话刚落地，雅间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脸色变了又变，眼神交汇时满是不自然，没一个人敢先开口。

有人是冲苏府的招募告示来的，有人是从别家红火商号跳槽过来的，目的却一模一样———攀着苏家这棵大树，谋个前程似锦的好差事。

苏欢给的俸禄，那可是实打实的诱人！

更别说，整个帝京谁不知道苏二小姐的名头？尚仪府和丞相府的座上宾，这背景，硬得能砸死人！

她这话一出口，简直是把众人那点蝇营狗苟的心思，扒得干干净净晾在太阳底下。

“苏二小姐言重了！”

终于有人陪着笑脸打破僵局，“您行事雷厉风行，我们打心底里佩服！能跟着您做事，那是祖上烧高香的福气！”

其他人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哈腰附和，生怕慢了半步惹她不快。

苏欢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平淡：“过奖了。我回帝京不过数月，地头还没踩热。往后商行的事，还得仰仗各位鼎力相助。”

“二小姐太谦虚了！”

又一人拱手笑道，语气里满是赞叹，“就说您盘活的那家茶楼，自从太学山长亲自登门，京里的学子挤破了头也要去打卡！再加上您独创的茶艺，短短半月就名动帝京，连我们这些浸淫商界几十年的老油条，都自愧不如啊！”

苏欢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袅袅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抬眸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不低：“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往后这些生意，还得诸位多费心。正巧我有几个新想法，今日就跟大家说道说道。”

半个时辰后，小厮恭恭敬敬送走众人。

雅间重归宁静。

苏欢润了润嗓子，转头朝屏风后问道：“听明白了吗？”

苏景侱探出圆乎乎的脑袋，澄澈的杏眼眨了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苏欢无奈摇头：“他们头一回听，自然得讲细致些。各家生意门道不同，不调教顺了可不行。毕竟是养家糊口的营生，容不得半点马虎。”

苏景侱撇了撇嘴。

姐姐教他的时候，可没费这么大功夫！刚才那些人临走时，个个皱着眉头，显然还在琢磨姐姐说的那些门道呢！

他又朝外张望一眼，忍不住猜想。

———姐姐才见他们一面，就放心把生意交给他们？

苏欢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敢在这节骨眼上上门应聘的，多少有点胆子。”

苏景侱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虽说姐姐口中是头回见这些掌柜，但刚才躲在屏风后的他，分明瞧着姐姐问话时句句切中要害，倒像是把各人底细都摸透了似的。

那番言谈间举重若轻的气度，哪有半分初见生分的模样？

苏景侱心里存着疑窦，却只把话咽回肚里，仰头绽开个甜软笑靥。

———姐姐拿主意的事，向来不会差。

待安顿好各商号事宜，苏欢便闭了门谢客。

颈间伤处早已结痂脱落，只余一道浅粉痕迹，在莹白肌肤上如同一抹淡霞，随着她低头颔首的动作若隐若现。

五日光景弹指而过。

这日晨曦微露时，苏欢竟起了个大早，陪着苏景侱用完粳米粥，便牵着他到前庭石桌边对弈。

小家伙乐得直晃脚丫，抢在石凳上坐定，玉白的小手上捏着黑子摩拳擦掌。

———姐姐往常总被杂事缠身，这般能安心下棋的时光，可是打灯笼都难找呢！

苏欢指尖拈起枚白子，温润的玉料贴着指腹沁着凉意。

“你先落子。”

’啪‘一声脆响，苏景侱将黑子重重拍在星位。

苏欢垂眸浅笑，落子如飞般在侧畔应了一子。

日头渐渐爬高，石桌上的棋局也渐显胶着。

苏景侱的小眉头越皱越紧，捏着棋子的手指在半空悬了又悬，时而托腮望着天边流云发呆，时而又偷偷瞥向对面的姐姐。

只见苏欢斜倚着石栏，墨发松松挽了髻，晨光透过葡萄架筛在她面上，连眼尾微挑的弧度都似浸着暖光。

———姐姐今日好像格外高兴？

苏景侱心里默默嘀咕，目光落回棋盘时却更犯了难———

纵然姐姐处处留手，这黑子还是被白子围得左支右绌。

他忍不住晃了晃小脑袋，琢磨起漂亮的大哥哥与姐姐对弈时，会不会也像自己这般愁得咬嘴唇？

“二小姐！”

晴心气喘吁吁的呼喊惊飞了檐下雀儿。

苏景侱扭头望去，见这平日里稳重的丫鬟竟跑得鬓发散乱，额角沁着的汗珠顺着下颌直往下滚，瞧着倒像是被豺狼追着似的。

苏欢执子的手顿在半空，眸光淡淡扫过去。

“慌什么？”

晴心扶着石桌直喘气，话到嘴边又被急促的呼吸搅得七零八落，急得她通红着脸跺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苏大人的案子……判、判下来了！”

苏景侱‘呀’了声，圆睁着眼睛看向姐姐。

却见苏欢慢条斯理将白子落在棋盘上，指腹蹭过冰凉的玉石，声线听不出半分波澜：“如何判的？

晴心咬着唇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贪墨舞弊，收受贿赂……革去官职，查抄府第，即日流放北海苦寒之地。”

······

太学，广业堂外。

监生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往堂内走。

张书澜突然像阵风似的，从大门里窜出来，一把揪住前头的苏景熙，不由分说地往槐树下拽。

“景熙！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苏景熙甩开他的手，挑眉冷哼，语气里满是嫌弃：“又想拉着我逃学？先说好，昨日被司成抓去抄书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姐姐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在太学安分守己，半步都不能踏错。

姐姐的话，他不敢不听。

“谁有空跟你扯逃学的事！”

张书澜急得直跳脚，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连忙凑到苏景熙耳边，压着嗓子道：“你还不知道吧？那个苏崇岳！他的案子，判下来了！”

他喉结滚动了下，吐出的字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抄家！流放！居然没判斩立决！”

话音未落。

苏景熙猛地攥住张书澜的手腕，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什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