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的空气像被淬了冰,针落可闻。
众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那战场杀人如麻、能止小儿夜啼的魏世子,竟在喊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苏景侱蹬着圆短腿,像只撒欢的小绒球,扑到魏刈跟前。
他仰起肉嘟嘟的小脸,小手高高举着个绣纹稚拙的荷包,小脑袋还轻轻晃了晃。
“给你求的平安符,喜欢吗?”
魏刈的声音软得像初春融雪,竟与他平日杀伐果断的凶名判若两人。
苏景侱的眼睛瞬间亮若星辰,比刚才还要夺目几分。
他先是回头看了苏欢一眼,眼神里满是期待。
魏刈指尖揉了揉他的发顶,笑意宠溺。
“专门给你的,不用问姐姐。”
苏欢微微一怔,心里暗骂:这狗世子,故意的吧?
她面上却笑得得体。
“世子心意,景侱还不快道谢。”
苏景侱挺了挺圆乎乎的小肚子,认认真真地弯下腰鞠躬,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荷包。
绣工精致的荷包上,红绳缀着块碧绿寒玉,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小短手还忍不住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玉。
———好漂亮呀!可以用来给哥哥装弹珠,还能装我捡的小石子!
苏崇岳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结结巴巴地说道:“世、世子,您怎么会认得景侱?”
一个连话都说不大利索的小娃娃,怎么配得上魏世子这般青眼?
魏刈的目光掠过苏欢,语气淡淡:“苏大夫的弟弟,我自然认得。”
“轰———”
这话像炸雷劈在众人耳边。
苏崇岳脑子‘嗡’的一声,终于反应过来:世子说的‘苏大夫’,是苏欢!
就在这时,魏刈抬眸,黑眸锁定苏欢,颔首:“苏大夫,别来无恙。”
………
苏欢暗自咋舌。
当初贪那点医药费救的麻烦病人,竟是堂堂世子?
早知道是这尊大佛,诊金就该翻千倍!
本以为清河镇一别再无交集,刚回帝京就撞上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压下悔意,屈膝行礼。
“见过世子。”
“你、你认识世子?”苏崇岳声调陡然拔高,满脸难以置信,“这么大的事,你怎不早说!”
魏刈终于看向他,笑意淡淡。
“前段时间回京遇袭,中毒垂死,多亏苏大夫妙手仁心。没想到,她竟是苏二小姐。”
这话一出,苏崇岳心里猛地一跳,莫名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苏欢在家排行老二,所以被称为二小姐。
可现在自己才是这宅院的主子,魏世子这么当众喊苏欢是苏府的二小姐,置他们一家于何地!
但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反驳。
而且,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
“您说、您说之前欢儿曾经给您看过诊!?”
因为太过震惊,苏崇岳的声调都不自觉地抬高了许多。
其他人也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惊得目瞪口呆,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真的假的?苏欢和世子居然还有这层关系!?”
“世子爷亲口说的,还能有假?我也听说世子在回来的路上受了重伤,回来后推掉了所有的请帖,一门心思养伤。没想到——”
“听说他伤得可不轻呢!居然是苏欢救的!?这怎么可能!?”
苏崇岳扭头瞪向苏欢,语气带责:“欢儿,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吭声!”
“叔叔,”苏欢神色平静,“我也是刚知道世子身份。”
苏崇岳一愣,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魏刈点了点头,像是在帮苏欢解释:“当时情况危急,未及透露身份。苏大夫不嫌弃,全力救治,这份恩情,我记在心。”
听到这话,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何氏。
———刚才她还说苏欢接触的是粗俗莽汉,人家竟救过魏世子!而且听魏世子这话的意思,还觉得自己欠了苏欢的人情呢!
何氏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仿佛当众挨了十几个耳光,再想起方才的话,脸色红白交替,又悔又恼。
这个苏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只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吗?谁能想到她居然还有这层厉害的关系!
苏黛霜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里满是嫉妒。
苏欢这个贱人,竟然早就认识魏世子了?还救了他的命?难怪世子对景侱也这般和颜悦色!
“听说苏大夫回京,本世子本该登门道谢。”
魏刈下颌微抬,“只是伤势未愈,怕惊扰了二位。”
冷翼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托着个缠枝莲纹紫檀木盒,鎏金边角在灯火下闪着刺眼的光。
苏崇岳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本以为魏刈是冲着自己的面子来的,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是为了苏欢!
他强挤出个比哭还丑的笑,硬着头皮邀魏刈入席:“世子,请———”
魏刈身份尊贵,自然是坐在上位。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恭敬万分。
经过吴浩身前时,魏刈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偏头。
吴浩瞥见那双锃亮的黑靴停在跟前,吓得一僵,下意识抬眸———
正好对上魏刈那双淡漠深幽的丹凤眼。
这一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吴浩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眼神,宛如草原捕猎的雄鹰,透着致命的压迫感。
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龌龊。
但也只是短暂的一眼,下一刻,魏刈便收回了视线,神色平静地向前走去。
吴浩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此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心头狂跳: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煞神?
………
魏刈坐上位,气场压得众人不敢出声。
“今日是苏家家宴,不必拘束。”
他忽然开口,“刚才,似乎听见你们要请赖太医给景侱看诊?”
一时间,满座人面面相觑,谁敢吭声?
苏欢能救魏世子,医术岂会差?
她亲弟弟有没有病,轮得到旁人置喙?
何氏憋得胸口发堵,正想辩解。
冷翼已上前一步,‘咔哒’一声打开紫檀木盒。
盒内铺着明黄色锦缎,千年人参、天山雪莲等珍品整齐摆放。
件件都是千金难买的宝贝。
“这是主子为感谢苏大夫救命之恩准备的薄礼。”
冷翼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中几味药材可保景侱少爷无病无灾,往后苏府若再有人质疑苏二小姐的医术,或是刁难景侱少爷,便是不给主子面子。”
苏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眸看向魏刈,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
———您倒会看戏。
魏刈端起酒杯,遥遥一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戏太精彩,不看可惜。
苏欢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揶揄。
———那您是真闲啊。
就在这时,碧儿端着菜盘走过何氏身边,突然尖叫一声:“啊!”
菜盘‘哐当’落地,滚烫的汤汁泼了何氏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