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中,一名年届不惑的官员踉跄趋前,脸上满是惊惶。
“卑职在!”
来人正是员外郎吴启振。
魏刈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茶盏边缘,面色冷凝如霜。
“这一场骑射盛典,便是你们如此筹办的?”
吴启振后背霎时被冷汗浸透,虽说三伏炎夏,此刻却如坠冰窟,四肢发僵。
“卑职、卑职实在不明其中缘由———”
“哐当!”
姬鞒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上,瓷片飞溅,面色沉肃如铁:“你们当差竟敢如此敷衍!若惊了大长公主凤驾,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扑通!”
吴启振直直拜倒在地,额头磕得青砖作响。
“三皇子殿下责罚,卑职确系失察!”
身后尚食寺属官们见状,纷纷跟着跪地,膝头触地声此起彼伏。
宫宴突生变故,谁都知道难逃罪责!
吴浩随众俯身,却在低头时飞快瞥了眼兄长吴明,见他安然无恙,才暗中松了口气。
殿内气压低得吓人,鸦雀无声。
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这更是她病愈后首出,谁能料到骑射场会出乱子!
吴浩额角冷汗滚落,心悬在嗓子眼突突直跳,喉间发紧得发疼。
他分明将赛事流程过了七遍,良驹更是亲手挑选,每一匹都是驯良之辈,怎会偏偏今日———
“限你三日彻查!”姬鞒冷声砸落,“三日后拿不出头绪,休怪本皇子不念旧情!”
吴启振心下稍定,吴浩却暗暗皱眉。
这话明摆着是留了活路,三日足够找个替罪羊顶缸。
闹出这等大祸,三皇子竟还肯保吴启振……
念头急转间,吴浩猛地直起身子:“启禀三殿下,卑职有一事斗胆陈言———”
吴启振听见儿子开口,浑身瞬间绷紧,回头时眼底满是惊疑。
“陛下临幸———”
宫外通传声如钟磬炸响,打断了吴浩的话。
苏欢抬眸的刹那,殿外仪卫阵列如铁壁般压来。
明黄罗伞上金线绣着九五之尊,左右宫扇分持红黄二色,宫人内侍雁翅排开,天家威仪扑面而来。
最前方负手而立的,正是当今圣上姬禹。
姬帝起于行伍,虽年近耳顺,脊背仍挺得像劲松,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沉郁霸气。
他身后跟着一位华服美眷,身段婀娜似弱柳扶风,仅看背影便知是绝色。
想来便是钦敏郡主提及的孟贵妃蒋青湄。
“孟贵妃娘娘到———”
赞礼官长声唱喏。
苏欢忙随众臣僚起身,行三拜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金安!”
姬帝径直走向大长公主,亲手将她搀起:“皇姐玉体初愈,不必多礼。”
“陛下何须挂怀?”大长公主笑着拍了拍御弟手臂,“本宫哪里就娇弱至此,你瞧这不是精神得很?”
姬帝却坚持扶她落座,语气带了三分无奈:“皇姐切勿逞强,朕还不知你?”
孟贵妃适时轻启朱唇,声如莺啼:“陛下这些日子可愁坏了,夜里总说梦见大长公主咳得睡不着,您可得保重,也好让陛下宽心。”
一番话柔得能掐出水来,端的是滴水不漏的体贴,无怪圣宠不衰。
她蛾眉微蹙,续道:“方才听闻长公主受惊,陛下连早朝都辍了,急火火便赶来了。”
话音未落,姬帝面色已沉如墨色。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刀剜向吴启振:“吴启振!朕千叮万嘱要办得周全,这便是你筹备半年的结果?你这员外郎的位子,该让让了!”
吴启振面如死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陛下开恩!卑职实在想不通,好端端的马怎会突然发狂……”
姬鞒眸光微闪,赶忙进言:“父皇息怒,此事蹊跷,不如让吴大人戴罪查案,他经手全程,查起来更顺当。”
姬帝浓眉深锁,未置可否。
“三殿下所言甚是。”
魏刈忽然开口:“吴大人素以精细著称,连马料都要亲自验看,断不会出此疏漏。或许另有隐情,还望陛下宽限些时日。”
姬鞒心中微讶,转念一想便懂——
吴启振与丞相府交好,魏刈这是顺水推舟。
姬帝沉吟片刻,突然高声唤道:“毛宗!”
一直低调侍立的毛宗闻言一怔,随即快步出列:“卑职在!”
“即刻去查那匹惊马,仔细验看有无异状!”姬帝沉声道。
毛宗心中咯噔一声———
陛下这是怀疑有人暗中动手脚!
满殿文武皆感意外,谁也没料到皇帝会当场指派他人查案。
毛宗领命退下,径直走向场边仍在躁动的坐骑。
吴启振心沉谷底。
陛下不让他经手调查,显然已是信不过自己!
这可如何是好……
姬鞒面色微僵,转瞬恢复如常。
也罢,父皇当场验查也好,若能证明马匹是突发急症,也算还吴启振一个清白。
只是今日之事牵涉大长公主,终究要有雷霆手段……
整座殿阁落针可闻。
苏欢美眸微眯,转头向刚回到身旁的苏景熙递了个眼色———
方才你可看出那马有何不对?
苏景熙轻轻摇头,眼中满是困惑。
姐姐也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苏欢收回目光,余光扫过吴浩时,瞳孔微缩———
他垂首跪地,指尖几乎掐入掌心,指节泛白,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这吴浩,分明心中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