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欢踏出丞相府,没回苏府,反而带着苏景侱,拐了个弯直奔沁香茶坊。
马车刚在门口停稳,眼尖的伙计就颠颠迎上来。
脸上的笑刚堆起,看清来人,瞬间僵住。
“客……客官?不!二小姐!”
伙计‘扑通’一声就想跪,腿肚子直打颤。
满帝京谁不知道,苏欢前几日被吴启振挟持,受了惊吓后闭门不出,怎么突然跑到这来了?
苏欢抬脚往里走,声音淡淡:“顺路过来瞧瞧,你们忙你们的。”
伙计弓着腰应了,哪里敢真走?
上回苏欢来,可是直接把嚣张跋扈的前掌柜,撵出了大门!
这茶坊,早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背后还站着丞相府和尚仪府两座靠山,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怠慢。
更别说,眼下店里冷清得能跑耗子。
苏欢扫了一眼。
比上次来,更萧条了。
也是。
前掌柜负气走人,新掌柜的告示贴出去三天,连个像样的应征者都没有。
如今店里除了几个打杂的伙计,连个喝茶的客人都见不着。
苏景侱扒着桌角,小眉头紧皱。
小大人似的唉声叹气。
———愁啊!这茶坊一天没进项,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淌!
苏欢没藏着掖着,她现身沁香茶坊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门外的石板路上,路过的人一拨接一拨。
脚步磨磨蹭蹭,眼珠子黏在茶坊门上,恨不得戳出两个洞来。
看热闹的,等着看笑话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苏二小姐,怕是真急糊涂了吧?”
“这破茶坊,前三年靠苏崇岳撑腰,才勉强吊着口气,如今落到她手里,更是死路一条!”
“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做生意?我看呐,不出半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话也不能这么说,好歹是她爹娘留下的念想,舍不得也是有的。”
“苏崇漓虽年少中举,官路顺风顺水,却是个清正刚直的性子,两袖清风,家境称不上富裕。”
刻薄的议论声,顺着门缝钻进来。
苏欢充耳不闻。
她侧头,冲身后的伙计抬了抬下巴:“去,把我马车上那罐明前新茶和紫砂茶具取来。
再把楼上雅间打扫干净,半个时辰后,有贵客到。”
伙计愣住了。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贵客?
这都快凉透了的茶坊,哪路贵人会来蹚浑水?
这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敢问出口。
他低着头,应了声‘是’,撒腿就往门外跑。
……
一辆乌木鎏金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沁香茶坊门口。
车帘掀开。
一个身穿锦袍的老者缓步走下。
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指尖捻着胡须,仰头打量着门楣上的匾额。
“就是这儿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
路过的行人瞥见他的脸,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惊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那……那不是太学山长李鹤轩大人吗?!”
满帝京谁不知道,李鹤轩为人清正,律己极严,平生就好两样。
———读书,喝茶。
尤其是喝茶,挑剔到了骨子里,寻常茶叶连他的眼都入不了!
他怎么会来这种破茶坊?
李鹤轩仿佛没听见周遭的倒抽冷气声,又仔细看了眼匾额。
确认无误后,提了提衣摆,抬脚就往店里走。
店里的伙计没见过李鹤轩,却早被外面的动静惊得心头狂跳。
见老者进来,慌忙迎上去:“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山长大人驾临,怠慢了怠慢了!”
李鹤轩眯眼笑了笑,摆了摆手:“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冷清的大堂,语气带着几分期待:“老夫听说,贵坊有顶好的新茶,特意来讨一杯尝尝。”
这话一出,四下里瞬间死寂。
门口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情况?
这破茶坊,还能有入得了李鹤轩眼的好茶?
伙计也懵了,旋即猛地想起苏欢的吩咐。
他一拍大腿,连忙躬身引路。
“是是是!我们东家已经在楼上雅间候着了,大人楼上请!”
李鹤轩颔首,跟着伙计上了楼。
只留门外一群人,杵在原地,彻底傻眼。
“山长大人这是唱的哪出?这茶坊都快黄了,哪来的好茶?”
“李大人喝茶多挑剔啊!难不成这苏二小姐,真藏着什么宝贝?”
……
二楼雅间。
苏欢临窗而坐。
桌上摆着一套紫泥茶具,沸水注入,清冽茶香混着水汽漫出来,硬是压过了楼下的嘈杂。
李鹤轩一进门,就看见这幅画面。
少女一身素衣,眉眼沉静,窗外是指指点点的看客,窗内却是岁月静好。
再想起近日帝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风波,他不由得暗叹一声。
满朝堂都快吵翻了天,这位当事人,倒是还有心思在这儿煮茶。
“苏二姑娘,久等了。”
苏欢闻声回头,起身屈膝福礼:“山长大人肯赏脸,寒舍蓬荜生辉,等再久也是应当的。”
李鹤轩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
目光先落在茶具上,又移到旁边的茶罐上,眼里倏地透出几分兴致。
“这茶,是你亲手炒的?”
前几日他在江府做客,喝到过一泡绝品明前茶,那滋味,惦记了好些天。
谁知江怀瑜那老东西抠门得紧,说就剩一罐,死活不肯再分他半两。
苏欢弯了弯唇角,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闲来无事琢磨的,让大人见笑了。”
她说着,素手起落。
温壶、投茶、注水、摇香、出汤、分盏。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静悄悄的雅间里,只有水声潺潺,茶香袅袅。
她将一杯热茶推到李鹤轩面前,眉眼弯弯:“今年的明前新茶,大人尝尝,合不合口味?”
李鹤轩端起茶杯。
茶汤清亮,像春日融化的雪水,茶香扑鼻,清冽中带着一丝蜜甜。
入口先是微涩,转瞬便是绵长的回甘,从舌尖一路熨帖到心底。
正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一口!
他眼睛骤然亮起,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一个明前茶!想不到苏二姑娘,竟有这般好手艺!”
苏欢端起自己的茶杯,浅啜一口,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说起来,这茶叶还是景熙去后山采的,府里还存了不少。
大人若是喜欢,改日我让小厮给您送府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