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欢跌撞着冲回家,院子里空无一人。
定是景熙带着景侱,赶早市抢热乎点心去了!
她反手闩死院门,三两下扒掉湿透的衣裙。
翻箱摸出件素色罗裙,系紧裙带、拢了拢乱鬓,拔腿又往外冲!
来到官府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众人个个伸长脖子,使劲儿往里张望。
从官府里头传来了女人悲戚的哭声。
“大人呐!您行行好,就让我见他一面吧!我给您磕头了!”
这声音,竟有些耳熟。
苏欢迈步向前,有人瞧见了她,赶忙让出一条路来。
“苏大夫来了!快让让!”
苏欢在清河镇待了三年,为人温和守礼,医术更是精湛,大家对她都十分敬重。
昨日梁家命案,搅得满镇人心惶惶,好在今日官府擒了真凶,苏景熙的嫌疑便不攻自破。
再想起她昨日当众开棺验尸的胆识,众人更是又敬又惧,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通路。
苏欢抬眼望去,里头情形一目了然。
林音正哭得涕泪横流,死死拽着衙役的衣摆,苦苦哀求要见赵三。
衙役不耐烦地挥开她。
“你就是再跪上一天一夜也没用!赵三杀了人,难逃一死,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林音双眼红肿,显然哭了整夜,嗓音嘶哑:“他是被冤枉的……真的是被冤枉的!”
衙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冤枉?他亲口招认的罪行,难不成还有假?”
“滚远点!”另一个衙役推搡了她一把,“梁家宽宏大量,没迁怒你们母子已是万幸,还不赶紧走!”
此时雨还在下,林音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模样狼狈至极。
她失魂落魄,眼底满是绝望之色:“这么说……这么说……他肯定会被砍头了吗?”
“不然呢?”衙役又是一脚,将她踹得踉跄,“别在这儿碍眼!”
在这小小的清河镇,发生这样的凶杀案,性质极其恶劣。
赵三杀了人,他的家人在这里也再无颜面继续生活下去。
更何况,他杀的还是梁家的二少爷。
林音一个不稳,摔倒在了积水里,几滴污水溅到了苏欢的裙角。
苏欢弯下腰,扶住了林音的胳膊。
林音茫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乌黑温润的杏眼。
苏欢轻声安慰道:“坚强些,你的孩子还在家里等你。”
这句话仿佛一道光,终于让林音恢复了些许理智。
对啊!
她那才六岁的孩子还被孤零零地锁在家里呢!
要是她也出了什么事,那可……
林音赶忙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却早已与雨水混在一起,越擦越湿。
苏欢眼角余光一扫,见她左手包扎的布条已然脱落,露出一道新伤。
雨水浸泡下,伤口有些泛白,不过看起来并不深,还没到需要用金疮药的程度。
苏欢心中了然。
她本就心存疑虑,没想到梁烨朗动作这般快,更没想到赵三懦弱至此,不过半夜审讯便全盘招认。
哦不,也并非全盘。
就在这时,官府大门忽然打开,几人迈步而出。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欢似有所感,抬眼望去。
来人正是梁烨朗。
他面容憔悴,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他的小厮以及官府的衙役。
站在台阶上,梁烨朗对着王衡等人郑重地施了一礼。
“大人,真是太感谢您们了!这么快就找出了凶手!若不是您们,我弟弟可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王衡摆了摆手:“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梁大少爷节哀,回去多劝慰令尊令堂。”
梁烨朗重重点头,接着又咬牙切齿地说:“真没想到,我弟弟不过教训了他几句,赵三便怀恨在心,痛下杀手!还请大人早日将他斩首示众,以慰我弟在天之灵!”
王衡面露难色:“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梁大少爷莫要着急。如今证据确凿,那赵三就算想翻供,也是绝无可能了。”
梁烨朗握紧拳头,虽心急如焚,但也明白王衡说得在理。
案子查得再顺利,也还是需要时间来妥善处理,不可能今天结案,明天就行刑。
虽怕夜长梦多,但证据确凿,想来不会再生变故。
梁烨朗双手抱拳,再次向众人致谢,随后转身准备离开。
没想到刚走了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梁大少爷!”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声,一道身影扑了过去。
梁烨朗心中一惊,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被溅了一身污水。
他满脸嫌恶地看向来人,发现是个二十多岁、有点面熟的女人。
“你是谁!”他皱眉呵斥道。
“大少爷!是我啊,我是赵三家的林音啊!”林音跪在水里,连连磕头,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求您救救他!我们家孩儿不能没有爹啊!”
梁烨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声骂道:“你还有脸来求情!你男人杀了我弟弟,这笔账我们还没跟你算呢!”
林音满心惶恐,哪里顾得上观察他眼底的警告。
脑海中只剩苏欢的话———孩子还在家里等她。
孩子……孩子!
见梁烨朗要走,林音不顾一切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着。
“大少爷,求您发发慈悲!赵三胆子极小,怎敢杀人?他向来听您的话,这般做都是为了……”
梁烨朗又气又恼,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林音的心口!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一脚他用足了力气,林音被踹得当场吐血。
她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嘴里满是血腥味,胸口一阵翻涌。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寒意刺骨。
“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拖走!”梁烨朗怒喝。
“是!”
小厮们立刻凶神恶煞地围了上去。
“梁大少爷。”一道清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她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个年幼的孩子,已经够可怜了,何必如此相逼?”
林音抬起头,只见雨幕之中,人影绰绰,众人皆冷眼旁观,唯有苏欢站出来为她说话。
梁烨朗冷哼一声:“哪里是我为难她!分明是她男人作恶在先!他那条贱命,连我弟弟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再敢闹事,她和她儿子都别想好过!”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林音,让她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梁烨朗,声嘶力竭地骂道:“都是你!若不是你在背后指使,我家赵三怎敢对梁二少爷下此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