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熙咧嘴一笑:“姐姐放心!弟心里有数!”
苏欢这才松了手,侧身将车帘掀开。
车门口探出颗小小的脑袋。
苏景侱踮着脚下车,攥着苏欢的裙角不肯松手,黑葡萄似的眼睛扫过周围。
———三哥要进太学啦,这里的房子比清河镇的学堂大好多!
先前苏靖半路拦车刁难,几人耽搁了时辰,赶到帝京太学门口时,已近入学卯时,门前只剩值守的小吏,再无旁人。
苏靖冷哼一声,甩着袖子率先上前。
小吏一眼认出他,躬身道:“苏二公子。”
苏靖颔首,抬脚跨进太学门槛,却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讥诮。
他倒要瞧瞧,苏景熙那野小子拿的所谓太学山长荐书帖,究竟是真是假!
苏景熙缓步上前,神色淡然地递出一卷锦封书札。
“清河镇苏景熙,携山长亲书荐书帖,前来太学入学。”
他身侧的苏景侱悄悄抬头,小手指了指锦封,心里嘀咕:“这是山长爷爷写的字,肯定是真的!”
值守小吏顿时一惊,瞠目结舌。
“你、你说什么?这是山长的亲书荐书帖?”
谁不知李鹤轩山长眼高于顶,从不轻易荐人入太学,这少年郎带着个奶娃娃,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吏接过荐书帖,拆封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为难。
苏靖见此,当即嗤笑出声:“怎么,这荐书帖是假的?”
他就知道!
苏欢姐弟几人在清河镇苦熬数年,能混个温饱就不错了,竟还敢谎称有山长的亲书荐书帖,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吹牛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小吏连忙摆手。
“非也非也,只是小的素日少见山长墨宝,认不出笔迹,所以不敢妄断……”
苏靖不耐,一把夺过荐书帖,扫了几眼后,嘲讽更甚。
“山长的笔迹我见过,这根本不是他的字!”
他扬手就要将荐书帖砸向苏景熙,口中喝道:“苏景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太学门前造次撒谎!”
苏景熙微微侧头,荐书帖擦着他的鬓角飞过,眼看就要坠地。
苏景侱急得小脸通红,松开苏欢的手就往前扑,小小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却稳稳接住了锦封———
他把荐书帖紧紧抱在怀里,仰头瞪着苏靖,心里愤愤不平。
———坏人!不许摔山长爷爷的字!三哥要念书!
苏景熙眼疾手快扶住弟弟,沉声道:“苏靖!这荐书帖也是你能碰的?你配吗!”
苏靖满脸不屑。
“不过是伪造的废纸罢了,有什么稀罕?便是让我写,也能仿个十成十———”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道沉冷的嗓音。
“哦?”
苏靖下意识回头,心头骤然一紧,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山、山长!?”
李鹤轩在府中等了许久,不见苏景熙前来,便亲自往门口走一趟,谁知刚到就听见这番狂言。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苏靖。
“你是苏家的那个纨绔?”
苏靖在太学课业垫底,日日游手好闲,李鹤轩对他本无印象,只因前几日他谎称撞鬼告假,这才记了个大概。
李鹤轩淡淡开口:“倒不知,本座的荐书帖,在你眼中竟如此不堪。”
苏靖瞬间瞪大眼,结结巴巴:“什、什么!?”
李鹤轩懒得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苏景熙身上,严肃的面容竟柔和了几分。
“本座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苏景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学生苏景熙,见过山长。”
李鹤轩打量他一番,满意点头。
目光又落在他身边的苏景侱身上,见小家伙正捧着荐书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封皮,不由笑问:“这是你弟弟?”
苏景侱抬起头,对上李鹤轩的目光,不怯生也不说话,只是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个礼。
———山长爷爷长得好威严,他写的字最好看了!
兄弟二人脾性迥异,眉眼间却有几分相似。
李鹤轩见这奶娃娃虽不言语,却透着股机灵劲,愈发好感。
瞥见他手里的《千字文》,挑眉道:“这般小年纪,便爱读书?”
苏景熙笑道:“舍弟虽不能言,却极喜识字,每日都要捧着书看许久。”
苏靖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那荐书帖竟是真的!而且山长还亲自来迎苏景熙!
李鹤轩见兄弟二人知礼,心情愈佳,抬眼望向马车旁站着的苏欢。
四目相对,苏欢屈膝行礼,声线温婉:“民女苏欢,见过山长大人。”
李鹤轩恍然:“这便是你的姐姐?”
想起去年,他为母守孝归乡,走到清河镇外的荒岭时,竟遇上一伙山匪。
他身边只有两名随从,根本不是山匪对手,眼看就要丧命,恰逢苏景熙背着药篓路过。
少年不过十余岁,却沉着冷静,借着山林地形,用镰刀削断藤蔓绊倒山匪,又扔出随身带的驱虫药粉扰乱视线,趁乱将他救下。
山匪追了一阵,终是被少年引去的猎户惊走。
李鹤轩感念救命之恩,又见少年虽出身寒微,却谈吐利落、遇事不慌,深知是块璞玉。
即便当时因守孝心绪沉郁,仍亲手写了一卷荐书帖,力邀他入帝京太学求学。
可少年却婉拒了,说父母早逝,姐姐独自拉扯他和幼弟不易,家中离不开人,待日后安稳了,再赴京报答救命与知遇之情。
李鹤轩叹其孝义与胆识,便未再强求,没想到今日竟真的等来了人。
苏欢唇角微扬。
“山长当年被景熙所救,又赠下荐书帖,这份恩情,我与景熙、景侱,没齿难忘。”
……
顾府。
“爹,您听说了吗?景熙今日进太学了!还带着景侱一起去的!”
顾梵在文渊书院任职,太学的同窗多有往来,消息极快。
“景熙竟拿着山长的亲书荐书帖进去的!听说当年山长遇匪,还是景熙救的他呢!”
顾赫放下手中案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挑眉道:“哦?竟有这般渊源?”
顾梵又问:“爹可还记得,去年山长归乡奔丧,您出京查华州河防贪腐案,还护送了他一段路?”
顾赫点头:“自然记得。那时阴雨连绵,官道尚好,唯独清河镇一带偏僻难行,他回乡途中似是遭了些波折,神色始终郁郁。”
顾梵一拍大腿。
“就是那段路!景熙去山上采药,恰巧遇上山匪劫持山长,硬生生凭着机灵劲把人救了下来!”
“少年人有这般胆识,实属难得。”顾赫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山长素来重情,赠他荐书帖也是情理之中。”
顾梵喜道:“可不是!说到底还是景熙又勇又争气,自幼苦读,是块金子终究藏不住!他那弟弟也有意思,才四岁就抱着书不肯放,模样讨喜得很!”
他先前还愁着要托关系,送苏景熙进太学,没想到竟这般轻易便成了。
顾赫望着窗外,眼神悠远,半晌才摇头失笑。
“是啊。先前总当她还是孩子,事事操心,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许多事,怕是早就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步一步,皆如她所料。
顾梵闻言,皱了皱眉。
“对了,今日在文渊书院,好些同僚都来打听欢欢妹妹的情况呢。”
顾赫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哦?”
稍作思索后,缓缓开口道:“那日苏家宴请,欢欢妹妹举止间落落大方,知书达理,能吸引他人目光倒也正常。”
苏欢生就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气质清冷,言谈举止更是恰到好处,有人私下打听她,本就在预料之中。
虽说如今苏崇漓已不在人世,可不少世家中人并不太在意这些,反而更看重苏欢自身的才情和品性。
这样出众的姿容才貌,想不被关注都难。
顾梵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似乎……不只是因为那日的事,还因为尚仪府昨日发生了点意外。”
顾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尚仪府?这里面有什么关系?”
“爹您有所不知,昨天尚仪府举办赏春宴,苏黛霜受邀前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带着欢欢妹妹一起去了。谁知中途大长公主突发中风,陷入昏迷。欢欢妹妹从前开过医馆,关键时刻,她没有丝毫犹豫,主动出手救治———”
“什么?”
顾赫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那大长公主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昨天一直在忙着看卷宗,忙到半夜才回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大长公主身份特殊,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顾梵看他如此紧张,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您放心,据说大长公主昨日就已经清醒,今日景熙带弟弟去太学,还是欢欢妹妹陪着一起去的。”
顾赫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顾梵接着说道:“不少人都猜测她这次救治大长公主有功,会得到不少赏赐。所以今日同僚一见我,就问起了这件事。”
他眼中满是惊奇,又是称赞又是感慨,“之前听说欢欢妹妹救过世子,我还以为只是运气使然,但现在看来,她的医术确实出神入化。”
救一个人或许是偶然,可接连救了两个人,那就绝不是偶然了。
世子之前在漠北受伤,伤势轻重外人无从得知,但大长公主这次可是中风!
就算是经验老道的孙御医,只怕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欢欢却做到了!
顾赫捋了捋胡子,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她自小就懂事,尤其这几年,更是长进颇多,可不是寻常姑娘可比。”
他知道苏欢开医馆,可之前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她只是帮邻里乡亲看看小病小症。
但现在看来,苏欢藏得可够深的,难怪她早早就筹划着回京,她本就有这样的本事!
顾梵想起那些同僚热切来问的情景,心中涌起一股不悦。
“欢欢妹妹回来已经有段时间了,之前无人问津,甚至暗中还有不少等着看笑话的。现在看她与尚仪府走得近,立马迫不及待来打听,打的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不错。”
顾赫笑意微敛,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些人都不是良配。”
苏崇漓枉死,只剩下这几个孩子,他自然要帮忙好好照看。
尤其欢欢是女子,无父兄撑腰,姻缘一事就更要谨慎。
“这事先不急,帝京好男儿那么多,总得帮她挑个好的。”
顾梵唇瓣微动,似乎有话想说,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顾赫接着道:“对了,景熙既然已经入学太学,等过几日他们放旬假的时候,就请他们来府上坐坐,欢欢和景侱也一起,就当庆祝。”
顾梵心情一下子轻快起来,连忙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