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许娇娇刚将安胎药饮尽,便听得院门外有脚步声响。
她侧首望过去,见一道熟悉身影踉跄而入,当即起身迎了上去。
“吴郎,你可算回来了——哎呀,你这脸是怎么了?”
许娇娇蹙了柳眉,眼底满是忧色。
清晨出门时还好好的吴浩,此刻左颊高高肿起,唇角还凝着血丝,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挨了胖揍。
吴浩偏过头,面上掠过一丝羞恼,摆手不让她碰。
“无妨,不过是被苏崇岳那老东西扇了一巴掌罢了。”
许娇娇朝丫鬟递了个眼色:“快去取冰囊和锦帕,动作快!”
丫鬟脆生生应了声,转身就跑,木门被她带得‘哐当’一声合上。
待房中只剩二人,许娇娇才挨着吴浩坐下,心疼道:“你不是去求他帮忙的吗?不愿便罢了,怎还动起手来?”
吴浩舔了舔唇角的血渍,冷笑道:“他不愿帮,我偏要他帮!只要能把爹从诏狱里救出来,挨这一下又算什么?”
“当真成了?”许娇娇猛地睁大眼睛,又惊又喜,“那老狐狸竟松口了?”
吴浩轻哼一声。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耗到这时候才回来?”
吴家如今被左都御史的人盯着,他今日绕了三道街,甩了七八波眼线才摸到苏府,自然不可能空手而归。
“那老匹夫起初要把我撵出去,偏巧苏景熙在府里。我拿他当年构陷亲兄的丑事一逼,他当场就慌了!等那苏景熙走后,他又偷偷拉着我谈,磨了半个时辰,终是松了口。”
吴浩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他想隔岸观火?简直是痴人说梦!”
许娇娇愣了愣,下意识追问:“他与……他兄长?”
吴浩脱口而出:“自然是他当年背信弃义,害了亲兄———”
话刚出口,他猛地住嘴,皱着眉岔开了话题:“总之,他的把柄攥在我手里,由不得他不依!
许娇娇神色仍有些茫然,却也知趣,见吴浩不愿多言,便没再追问。
笃笃笃。
丫鬟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姑娘,冰囊和锦帕都备好了。”
许娇娇挥挥手让她下去备膳,自己则用锦帕裹了冰囊,小心翼翼敷在吴浩的脸颊上,声音轻柔:“吴郎胸有谋略,做事自有分寸,娇娇不求别的,只求你平安顺遂。”
吴浩闻言一怔,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瞧着她低眉顺眼、温婉依人的模样,心头竟泛起一丝触动。
这段时日,他见遍了世态炎凉,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避他如蛇蝎,唯有这个他从前瞧不上的女子,始终守在他身边。
心头的戾气与怨怼瞬间消散,他攥住她的手,郑重道:“娇娇,还是你待我最好!你放心,等此事了结,我必用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许娇娇浅浅一笑,眼底漾着柔波。
“只要能陪在吴郎身边,我就知足了。”
她说着,不动声色抽回手,温声劝道:“你忙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吧。既然说动了苏大人,想来老爷很快就能出来了。”
……
“爹,您真要帮吴家?”
苏黛霜在书房外等了许久,见吴浩离去,才匆匆进门,“那吴浩如今是泥菩萨过江,您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苏崇岳坐在案后,面色阴沉如水。
“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多管。”
苏黛霜绞着手中的绢帕,想起吴浩离去时那得意的模样,心中愈发不安。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爹,可是那吴浩拿什么事要挟您了?”
提起此事,苏崇岳便怒火中烧。
当年那档子事他做得极为隐秘,知情者不过寥寥数人,谁知吴启振那老东西竟将此事告诉了儿子,如今反倒成了吴浩要挟他的把柄!
“先稳住他便是,日后……有的是法子收拾他!”
听父亲这么说,苏黛霜才松了口气。
苏家如今已是麻烦缠身,若再添个疯癫的吴浩,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想起白日的事,她仍心有不甘。
“那吴浩也太会挑时候,偏赶在苏景熙来府时闹事!若非如此,您也不会轻易将那些商铺田地都交出去!”
偌多产业就这般被夺走,任谁都会心疼。
苏崇岳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他们以为拿回这些东西,便能高枕无忧了?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苏黛霜一愣:“爹,您的意思是……”
“不必理会他们,往后有的是他们头疼的日子。”
从苏欢第一次上门讨要产业开始,他便暗中布局,如今已是万事俱备,没什么可担心的。
眼下更紧要的,是吴家的事……他既已答应吴浩,便不能拖得太久。
毕竟谁也不知吴浩何时会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
苏崇岳沉吟半晌,抬眸看向苏黛霜:“对了霜儿,你这几日可与楚萧联系过?”
……
次日一早,苏欢将苏景侱送到尚仪府,未作停留,亲自驾着青帷车往帝京东郊而去。
八月的暑气正盛,不过巳牌时分,日头毒辣得很,空气里闷得像个蒸笼。
苏欢来到苍梧山下时,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勒住马缰停了车,抬眼望去。
远山层峦叠嶂,林木蓊郁,偶有飞鸟从林间振翅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尚未登山,便已感受到山间独有的清宁静谧。
苏欢将青帷车停在山脚,提起裙摆,拾级而上。
山间林木遮天蔽日,凉风习习,倒比山下凉爽了许多。
苏欢一边缓步上山,一边打量着周遭景致。
苍梧山上的栖霞观本是香火鼎盛之地,只因今日天热,又非初一十五,一路行来竟没遇上半个香客。
山路间,层层石阶蜿蜒向上,两旁的灌木长得葱葱茏茏。
苏欢走得不快不慢,偶尔有白色晓雾从山谷间飘来,旋即又消散在清脆的莺啼声里。
时光悄然流逝,约莫一个时辰后,苏欢的眼皮忽然轻轻一跳。
她停下脚步,抬眼向前望去。
———便是此处了,终于踏入了梦中见过的景致。
原本模糊的梦境画面,与眼前的实景渐渐重叠,一点点染上了鲜活的色彩。
苏欢将目光投向半山腰的某个方向。
魏刈,想来已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