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陈太医反倒沉不住气了。
“苏二小姐!这症候半分马虎不得!你———”
话到半截,他猛地刹住。
眼前这位苏欢,医术堪称出神入化,岂会不知自己的身子底细?
目光落在她恬静无波的脸庞上,到了嘴边的话,竟凝成了半截沉默。
苏欢轻轻摇头,眼角眉梢漾着一抹浅淡笑意。
葱白似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青瓷茶盏的边缘,茶雾氤氲,模糊了她略显苍白的容颜。
“太医不必挂怀,上次苍梧山一行,离院使早已将我的情况,尽数告知世子。能撑到今日,已是我赚来的福气。”
世子竟早就知晓?
陈太医狠狠一怔,老眼骤然缩紧。
他久闻苏欢盛名,一手金针术活死人肉白骨,却偏偏医不好自己。
今日奉旨前来,原存了几分探看的心思。
却万万没料到,这位年仅十七的姑娘,竟是油尽灯枯的颓势......
听她轻描淡写吐出‘福气’二字,陈太医眼底瞬间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他年近花甲,膝下最疼爱的小孙女,恰好与苏欢同龄,此刻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眸,心尖像是被针扎了般疼。
沉吟良久,他才温声劝慰:“世事无绝对,指不定往后,便能寻到转机。”
苏欢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借您吉言。不过,这原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说着,她抬眸望向窗外———
落日熔金,将庭院里的梧桐叶染成暖红色。
院角传来苏景熙的嘀咕声,少年正蹲在灶台边,掰着手指头碎碎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姐姐伤了脖颈,辛辣的不能放,温补的又不能太过,到底炖鸽子汤还是燕窝粥好?”
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烟火气。
苏欢望着少年忙碌的背影,眉眼弯了弯,笑意里掺着几分暖意。
“眼下这般,不也挺好?”
陈太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又是一叹。
苏家满门忠烈,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只剩这姐弟三人相依为命。
偏生苏欢还身缠痼疾,前路茫茫。
......
陈太医匆匆告辞时,苏景熙恰好端着刚出锅的燕窝粥进门。
白玉碗里,粥色莹润,飘着几颗枸杞,香气扑鼻。
瞅见陈太医凝重的脸色,少年不由纳闷,脚步顿在门槛上。
“姐姐,刚才那位陈太医,怎么走得这般心神不宁?”
苏欢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袖口绣纹,语气轻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不过是瞧我今日的伤无大碍,又应了我对外称病的请求,正犯愁该如何圆谎罢了。”
苏景熙顿时了然,松了口气。
姐姐这段时日闭门谢客,推掉所有访客,自然得把‘伤病未愈’的戏码做足。
这位陈太医既是魏刈的心腹,应下此事,本就情理之中。
苏景熙端着粥碗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姐姐快趁热吃,我熬了一个时辰,保准软糯好入口。”
苏欢笑着点头,接过碗,舀了一勺入口,暖意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了。”
她放下碗,嗓音里染了几分倦意,“去喊景侱起来用饭。我今日乏得很,别的事......就让世子去操心吧。”
苏景熙应了声,又担忧地看了她几眼,这才转身离去。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苏欢望着窗外的落日,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苍白的指尖轻轻覆上脖颈处的纱布,那里还隐隐作痛。
......
陈太医赶到丞相府时,魏刈还未回府。
府邸深处,庭院深深,飞檐翘角隐在暮色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寂。
“主子进宫了,怕是要到傍晚才能回来。”冷傲奉上清茶,声音压得极低。
陈太医捻着胡须,面色凝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欲言又止。
今日宫墙内的风波他已略有耳闻。
魏刈这一去,少不得要与那些老狐狸周旋许久。
可苏二小姐她......
那缠绵多年的旧疾,才是真正的燃眉之急!
“您可是有急事要禀主子?”
冷傲瞧他神色不定,心头隐隐猜到几分,上前一步,低声追问,“难道是苏二小姐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今日之事,确实让她受了不小的惊吓。”陈太医斟酌着措辞,语气沉重。
他不敢直言苏欢的病情,他太清楚魏刈的性子,手段狠戾,护短到了极致。
若是让他知道苏欢已是油尽灯枯,怕是整个帝京都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冷傲眉头骤然拧紧,拳头猛地攥紧。
“那吴浩狗急跳墙,竟敢拿苏二小姐撒气,当真是丧心病狂!”
若非如此,主子也不会动了雷霆之怒,半日之内便掀翻了吴浩的老巢,连他都特意遣人,请了陈太医亲自前来。
听闻此言,陈太医喉头一哽,竟是无言以对。
其实苏欢颈间的那道伤痕,不过是皮外伤,不足为惧。
真正堪忧的,是她那缠绵多年的旧疾。
他想起苏欢那句‘’已是福气”,心头又是一阵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