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帝驾崩了。
丧钟撞了一日未歇,帝京九衢十二巷,尽是凄清。
一夜之间,京兆府诸衙署换下朱灯,檐下素幡翻飞,连街边摊贩都歇了业。
姬修奉遗诏继位,改元景曜。
国丧百日,举国缟素。
······
苏府。
苏欢斜倚藤榻,手中捏着本《江山风物记》,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页。
苏景侱坐在身侧小凳上,握着狼毫笔,一笔一划临摹字帖。
书案旁,锦花正小心翼翼地帮他研墨。
墨锭在砚台里缓缓打转,磨出的墨汁浓淡适宜,泛着清浅的光泽。
“倒是可惜了。”
苏欢语调慵懒,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原盼着春闱一开,帝京能添几分烟火气,谁知竟推到了明年。”
谁也没料到,姬帝偏在春闱前夕猝然崩逝,所有盘算全落了空。
锦花研墨的手顿了顿,轻声附和:“小姐说的是,国丧期间处处冷清,连街上的叫卖声都听不见了。”
苏欢颔首,抬眼瞥向苏景侱笔下的字帖。
“你这字倒是越练越有模样,亏得锦花日日耐烦帮你研墨。”
苏景侱猛地抬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锦花,满是崇拜。
———锦花姐姐研的墨最好用了,浓淡刚好,写出来的字都比往日好看!钦敏郡主前日还夸我的字娟秀工整呢!
一想到郡主的夸赞,他握笔的小手都微微发颤,下笔更认真了几分。
苏欢屈指轻弹他的额头。
“你这字可得好好练,若是再写得歪歪扭扭———”
苏景侱立刻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下一刻,他小脸一垮,幽幽叹出一口气。
———国丧期间,所有宴饮游乐尽皆取消,连流霞酒肆都关了门,这可要少赚多少银钱!
这可要少赚多少银钱!
———原本还想着在流霞酒肆给三哥饯行呢。
苏欢瞧着他小财迷的模样,忍俊不禁:“放心,你三哥少这一顿酒也无妨。”
一来他此番回京本是意外,日日驻守军营,军规森严,酒是碰不得的;二来雁门郡边关风烈,烈酒醇香,想来他更偏爱那边的滋味。
苏景侱懂事点头。
镇北侯昨日已领兵返回雁门郡,苏景熙自然随行。
雁门郡尚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边关防务一日也耽搁不得。
更何况,东胡部众此番退去,未必会善罢甘休。
他们并未等国丧结束,便马不停蹄地启程了。
苏景侱伸出小胖手,比划着满心期待。
———等三哥下次回来,一定要好好陪他吃顿团圆饭!
······
丞相府。
近来魏刈忙得脚不沾地,日日早出晚归。
姬帝驾崩,姬修登基,又逢春闱推迟,朝中诸事繁杂。
礼部忙着操办国丧,又要安置各地学子,里外忙得脚不沾地。
越是多事之秋,越容易滋生事端,明里暗里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所以魏刈难得有休息的时辰。
今日总算敲定各项事宜,魏刈难得提前回府。
刚踏入正厅,冷傲便上前禀报:“主子,褚伯今日出府了。”
魏刈脚步一顿,眉梢微挑:“哦?”
“也没去别处,只是在街上转了转。”冷傲道。
“如今满城素白,街上冷冷清清,本没什么可看的,霍钧说,褚伯瞧着兴致不浅。”
魏刈若有所思:“他被关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能透透气,心情畅快也是应当。”
换做旁人,在暗无天日的死牢里熬了数年,受尽折磨,怕是早已疯癫。
他却能隐忍至今,心性绝非寻常,这份自由,自然格外珍贵。
冷傲颔首,又压低声音:“只是他并未提去凤王府,任由霍钧随意引路闲逛。”
魏刈并不意外:“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褚伯被关刑部死牢数年,此事与凤王姬凤脱不了干系。
如今姬凤也已被羁押,除了褚伯,怕是再无人知晓内情。
或许是他不愿暴露行踪,又或许——本就不愿再见姬凤。
“他极喜欢苏二小姐送的轮椅,只是那副义肢,始终没戴。”
冷傲补充道。
魏刈淡淡道:“随他心意便是。”
一边往里走,魏刈忽然开口:“颜覃死了。”
冷傲愣了愣:“没想到……他竟比秦铮死得还快。”
秦铮自被押回帝京,日日受严刑拷打,早已油尽灯枯,偏偏还撑到现在。
“也难怪。”冷傲低声道,“得知唯一的儿子并非亲生,怕是万念俱灰,只求一死解脱。”
至于秦铮,想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些都无关紧要。
眼下———
冷傲迟疑片刻:“主子近来忙于政务,可曾听闻朝中流言?”
魏刈在椅上落座,端起桌上雨前龙井浅抿一口:“什么流言?”
“凤王突然被囚,朝中流言渐起。”冷傲附耳道,“说此案诸多细节未查清,这般直接定罪未免草率。”
那日姬帝亲审,在场者寥寥无几。
审完之后,也只是将姬凤软禁府中,并未最终定罪。
偏偏姬帝驾崩后,姬修立刻下令关押姬凤,难免引人非议。
“还有人说,先皇本无杀凤王之心,新帝为铲除异己,不顾遗诏,执意赶尽杀绝。”
冷傲接着道。
“听说已有不少官员暗中联络,打算联名上书,请求重新彻查。”
魏刈放下茶盏,指尖摩挲杯沿,眸色深沉:“哦?都有哪些人?”
冷傲从袖中取出名单递上:“目前查到的便是这些,还有些人仍在观望。”
魏刈接过名单扫过,眉梢微扬。
有些名字在预料之中,还有些,倒是意外之喜。
“这位凤王殿下,这些年暗地里没少经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