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靖的掌心火辣辣地疼,左脸霎时肿得老高。
这记耳光像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猛地惊醒———
刚才那些混账话,怎么能对着父亲说出口?
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他扑通跪地,声音发颤:“爹!孩儿知错了!刚才一时糊涂......”
“给我滚!”
苏崇岳一声暴喝。
苏靖连滚带爬地起身,跌跌撞撞退出门去。
“砰!”
桌案上的茶盏笔墨被尽数扫落,瓷片飞溅的脆响里,苏崇岳胸口的怒意仍在翻涌。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赵安赶忙应声入内,瞧见满地狼藉,心头猛地一紧。
老爷对二少爷向来严苛,父子俩拌嘴不是一回两回,可这般雷霆之怒,却是头一遭。
也不知二少爷究竟捅了什么篓子......
“从今日起,给我盯紧少爷!”
苏崇岳声色俱厉,“除了送饮食的,任何人未经我允许,一概不准靠近他半步!”
赵安惊愕抬头:“老爷?这般责罚是不是太重了......连大小姐也不行吗?”
“听不懂人话?”
苏崇岳霍然睁眼,眸底寒光慑人,“他既不愿进太学读书,那就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半步都不准踏出门槛!”
赵安忙不迭躬身应是,半句废话也不敢再多说。
夜阑人静,晚风掠过枝头,总算捎来几缕凉意。
一盏孤灯映在窗纸上,投出道曼妙的身影。
苏景熙收拾着笔墨,忽然瞥见西厢房方向的灯火。
———姐姐自回来后就闭门不出,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旁边小几上,苏景侱正捧着本绘满鸟兽的小书看得入神。
他穿件月白小锦袍,总角梳得整整齐齐,闻言抬起圆溜溜的眼睛,小手轻轻点了点书页上的孤鸟。
———姐姐素日里淡如云烟,唯有碰上关键时候,才会这般独坐到深夜。
苏景熙挠挠头,满脸不解:“话是这么说,可今日能有什么事?骑射大会的风头?还是那位顾梵?都不至于让姐姐这般挂怀吧?”
苏景侱眨了眨眼,小手翻到绘本下一页,指着上面并肩的两个人影,小眉头微微蹙起———
他虽小,却记得昨日马车里的情形,只是不懂三哥口中的“关窍”是什么。
苏景熙忽然一拍脑门,凑近苏景侱。
“难道......和世子有关?”
苏景熙自己先吃了一惊,搬过椅子坐得更近,“不过是同乘了一段马车,你也在呢,能有什么事?”
他实在想不通。
苏景侱捂住小嘴偷偷笑了———
他虽不会说话,却把昨日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苏景熙瞧着弟弟懵懂又聪慧的样子,揉了揉他的头。
“你这小家伙,定是也记得呢。”
他没指望这四岁的小弟弟能参透其中关窍———
毕竟那把雕花弓,可是精准送到了小家伙的心坎里。
魏刈看似漫不经心,可却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罢了,别去打扰姐姐,”苏景熙收回目光,“她若想说,自会主动开口。”
苏景侱乖巧点头,重新低下头,小手轻轻摩挲着绘本上的雕花弓图案。
——姐姐做的事,一定有道理呀。
......
东厢房内,苏欢端坐桌前,面色沉静。
案头的刑部卷宗已被翻得卷了边,每一行字都深深烙在她的脑海里。
定戎关那一战,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是秦禹判断失误,执意进军,才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人证物证俱全,任谁看了,这罪责都铁定要落在秦禹头上。
姬帝盛怒之下抄斩秦家,还迁怒于为秦禹求情的父亲,看似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可苏欢心里却拧着个疙瘩。
父亲与秦禹素无深交。
一个是沙场宿将,一个是科举出身的刑部尚书,两人交集最密的时候,便是秦禹被押解回京、囚在天牢受审的那段时日。
指尖骨节泛白,一下下叩在桌案上,她忽然睁眼,眸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父亲怎会平白无故,拿自己的仕途身家去赌,为一个不相熟的将领求情?
卷宗里的供词太过整齐,时间线严丝合缝,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像......有人早已写好了剧本,只等着众人粉墨登场,演一出逼真到极致的大戏。
苏欢铺开宣纸,提笔落墨。
不同于往日娟秀的小楷,此刻笔下尽是铁画银钩的狂草,笔锋凌厉如刀,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
次日清晨,苏景熙一早便去了太学,苏欢也听闻了苏靖被软禁的消息。
这倒不算意外。
意外的是,连苏黛霜都被拦在门外,不准探望。
“看来是真惹得叔叔动了真火。”
苏欢给苏景侱整理小衣领的手顿了顿,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我原想着,叔叔昨日见过太学山长,今日该会送堂哥去入学的。”
苏景侱仰着小脸,小手拉了拉苏欢的衣袖,指了指院外的方向。
———堂哥是不是做错事啦?爹爹生气会罚站的。
碧儿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左右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道:“小姐您是不知道,昨日老爷那火气哟,比上次二少爷被司成撵回来时,还要盛上三分!”
自苏欢几人回帝京,便执意不用贴身丫鬟,只留了几个粗使下人伺候。
起初这些下人瞧她性子温和,还多有轻慢,后来见她出手阔绰,又有大长公主撑腰,苏景熙更在骑射大会上得了陛下夸赞,态度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个个殷勤备至。
此刻得了好处,碧儿更是知无不言:“您可千万别去触霉头,老爷如今正在气头上,天王老子的话都听不进去呢!”
苏欢唇角微勾,眼底却没半分笑意。
苏崇岳的态度转变太过突兀,昨日还在为苏靖的学业奔波,今日却骤然软禁,其中必定藏着隐情。
或许......该找个机会,去会会这位被禁足的堂哥。
“二小姐!”
门外传来小厮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有贵客到访!”
苏欢挑眉问道:“贵客?”
小厮弓着腰赔笑:“是吴公子,说是专程来拜会您的!”
......
前厅里,吴浩一见苏欢现身,连忙起身拱手见礼。
“苏二小姐。”
许是顾忌着大长公主的威势,他的态度较之以往,恭敬了不少。
苏欢唇角微扬,语气温柔:“吴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吴浩只觉这一笑如春风化雪,晃得他心头一颤,连满室晨光都失了颜色。
“哪里哪里,本该是在下......”
“听闻吴大人近日被停了职,正是焦头烂额之际,”
苏欢打断他的客套话,“吴公子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登门拜访,这份心意,倒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