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战马被毛宗牵着,蹄子狠狠刨着地面,鼻息粗重如雷。
时不时仰头猛甩缰绳,险些挣断束缚。
毛宗俯身细看,指尖捻起马嘴边的草料碎屑,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他猛地发力勒紧缰绳,战马吃痛,才不甘地安分下来,打了个带着怒火的响鼻。
“陛下,此马被人动了手脚。”
毛宗转身,沉声道,指尖指着马鼻下的白沫,“应是中了药。”
此言一出,周遭官员顿时炸开了锅。
姬帝眉峰紧拧,冷声道:“下药?”
“正是!这些军马专人驯养,向来温驯,此刻却焦躁得像是要吃人。”
毛宗顿了顿,语气笃定,“臣早年管过马政,恰好知晓一种阴招———把蓖麻草和三枝九叶草捣成泥,混进草料,马匹便会亢奋失控。”
姬帝脸色瞬间沉如寒潭。
“如此说来,是有人蓄意为之?”
话音里挟着冰刃般的威严,吓得周遭人大气不敢喘。
“陛下!”
吴启振扑通跪地,声线发颤:“臣疏于职守,未察异变,请陛下降罪!”
姬鞒见状,眸子一转。
吴启振素来严谨,怎会出这种纰漏?
姬帝没应声,吴启振便伏在地上,后背都被冷汗浸湿。
姬鞒思忖片刻,开口分辩:“父皇,吴大人忠勤任事,绝干不出这等下作事。定是有人暗中设局,想陷害他!”
“是失职还是谋私,尚未查清,不可妄断。”
姬帝冷冷瞥了他一眼。
姬鞒心头一凛,立刻闭了嘴。
吴启振急得额头冒汗,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老臣对天起誓,绝无参与此事!”
孟贵妃柔声开口,指尖轻轻抚着姬帝的袖口:“陛下消消气,身子要紧。依臣妾看,吴大人不宜再查此案———不如就交给他查办?他熟稔畜牧之事,又是官身,再合适不过。”
她协理六宫多年,在姬帝面前极有分量。
可姬帝却没采纳,沉声道:“许辙。”
“臣在。”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右都御史许辙出列。
“限你三日,查清此事,半点疏漏都不许有。”
“臣遵旨。”
许辙领命退下,孟贵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
不过是匹惊马,又没人受伤,何必动用都察院?
但她不敢多言,只能转口笑道:“许大人干练,必能速破此案,陛下安心便是。”
“本宫无碍,再耽搁下去,骑射大会可要误了。”
大长公主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一年就这么一场热闹,何必为这点小事烦心?”
姬帝无奈叹气:“皇姐总是宽和。”
他顺着台阶下,挥手示意大会继续。
许辙带人离场,毛宗紧随其后,那匹战马和相关人等全被带走。
苏崇岳站在人群里,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他虽在刑部当差,却因近日屡犯差错被边缘化,连查案的资格都没有。
千辛万苦爬到如今的位置,竟落得这般境地?
“爹爹别往心里去。”
苏黛霜见他神色郁郁,低声劝慰,“此案牵连甚广,置身事外反是幸事。”
苏崇岳略感宽慰,抬眼望去。
吴启振、吴浩等人虽已回到座位,却如坐针毡,哪里还有心思观赛?
他余光扫到女儿,忍不住低语:“你近日怎这般冷淡?方才楚公子主动搭话,你却爱答不理。”
苏黛霜垂眸,眉心微蹙:“爹爹,众目睽睽之下,总要避些嫌。”
苏崇岳恍然,连声称是:“是爹思虑不周,你们尚未定亲,太过亲近确有不妥。”
他忽而懊恼。
这些事本该由夫人操心,可何氏如今卧病在床,非但帮不上忙,还总摔砸器物,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他现在见了何氏,只剩厌烦。
压下心头烦躁,他又道:“话虽如此,也不可太过疏离。你与楚公子近来鲜少往来,时间长了———”
“爹爹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苏黛霜不耐打断,苏崇岳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里。
“朕听闻,方才驯服惊马的,是太学新入学便拔得御射双魁的生员?”
姬帝刚坐下,目光就扫向场中,沉声道。
大长公主笑着拍了拍身边少年的肩:“正是。这孩子还不足十三岁,胆识却比成年人还过人。”
说着,她朝场外招手:“来,景熙,见过陛下。”
姬帝打量着上前的少年,颔首赞许:“小小年纪,便有此等本事,难得。皇姐说他姓苏?”
“是。”
大长公主目光柔和,“说来也巧,他姐姐便是日前为本宫诊病的那位姑娘。”
姬帝微怔。
他知道皇姐突发急症那日,是个十七岁少女施救,却一直未见其人。
“欢丫头。”
大长公主朝人群外喊道。
少女裙摆扫过地面,躬身行礼,声音清润如泉:“臣女苏欢,见过陛下。”
姬帝目光在姐弟二人面上逡巡,眸子猛地一缩。
“你们……看着倒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