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魏刈斜倚在花梨木书案后,墨发松松束在玉冠里,侧脸冷硬如精心雕琢的玉像。
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冷影刚呈来的密信,指腹摩挲着纸页暗纹。
窗外蝉鸣聒噪得烦人,他却连眼皮都没抬,凤眸低垂,眼尾微微上挑。
“人救回来了?”
声线沉得像淬了冰的墨,听不出半点情绪。
冷影垂手侍立,头埋得更低,声线压得近乎听不见:“按主子吩咐,孙御医连夜赶去。苏大人只是呛了水,发现得及时,已无大碍。”
魏刈指节轻叩桌面,羊脂墨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琪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三皇子今日在府里砸了全套官窑青花瓷,”冷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里藏着讥讽,“想来是得了苏大人的信,急疯了。”
“倒是省了咱们递话的功夫。”
魏刈终于抬眸,凤眸里一片深寒。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纸页上的密纹在火光中渐渐显形,薄唇轻启:“苏崇岳这出苦肉计,演得倒是妙。
他要是真死了,华州河防的烂账谁来背?姬鞒养的这条狗,倒是懂咬舌断尾保主子的道理。”
说罢,他抬手将燃尽的纸灰碾进砚台,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忽而,他话锋一转,语气凉了几分:“钦敏郡主今日去了苏府?”
“是。”
冷影不敢耽搁,忙应声,“在苏府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尚仪府。苏三少爷和四少爷寸步不离守着苏二小姐,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魏刈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砸在素笺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盯着那团墨,半晌没说话,末了才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她倒是清闲。”
这话没头没尾,冷影却听得心头一跳。
他想起三日前,主子亲自送苏二小姐回府,却连门都没让进。
那句‘苏二小姐气色已好了许多’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垂首问:“主子,要给漠北那边回信吗?”
“回。”
魏刈重新蘸墨,笔尖落纸,力透纸背,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告诉那边,苏崇岳这枚棋子暂且留着。等秋闱过后,帝京这场戏,还得他来唱压轴。”
墨香混着窗外的荷香漫开,冷影看着自家主子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满室冷香,竟压不住他身上那股无处发泄的闷火。
全帝京,敢把这位冷面阎王拒之门外的,怕是只有那位苏二小姐了。
“主子无需挂怀,”
冷影斟酌着开口,“苏二小姐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胸有丘壑,行事沉稳。何况她医术通神,连主子的陈年旧伤都能根治,这点风波,她定然不放在心上。”
魏刈没应声,垂眸将写好的信纸折成方胜,墨香尚未干透。
冷影上前接过信笺时,指尖忍不住一颤———
究竟是何等要紧的事,竟让主子连夜修书?
他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到廊下。
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轻晃,叮铃作响。
魏刈揉了揉眉心,抬眸望向窗外。
墨蓝的夜空里,一钩残月斜斜挂着,清冷的月光洒下来。
院中的梧桐叶被秋雨打得簌簌作响,枯黄的叶片沾着水珠,在青砖上堆了薄薄一层,透着刺骨的湿冷。
一阵秋风,一阵凉。
……
次日清晨
苏府后院。
苏欢指尖灵巧地给苏景侱系上月白绣小兽的箭袖袄带,看着小家伙圆滚滚的脸蛋被衬得像刚剥壳的白杏,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
“软乎乎的,手感真好。”
铜镜里,她颈间的伤口结了浅褐色的痂,浅浅一道,看着吓人,实则早已无碍。
苏景侱蹲在脚边,小胖手攥着玉瓶,稳稳当当往她伤口上抹药膏,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早说了没伤着要害,现在信姐姐了吧?”苏欢笑着打趣。
小家伙鼓着腮帮子,葡萄似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却还是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姐姐最厉害!才不会被坏人伤到!
苏欢哪能不懂他这点小心思,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
“是不是想知道吴启振父子的近况?”
苏景侱眼睛一亮,猛地点头,发间的玛瑙小坠子晃得叮咚响。
他举起小胖手,比了个‘三’的手势,又指了指外面。
———三哥也想知道!
这几日深居简出,苏欢心里也正犯嘀咕。
按魏刈的手段,吴启振父子作恶多端,早该身败名裂,怎么会半点风声都没有?
钦敏郡主连苏崇岳自戕的消息都能探得一清二楚,却偏偏没提吴家父子半个字。
她揉了揉苏景侱的发髻,见上面别着他自己寻来的小竹简,忍俊不禁:“去,把你三哥喊来。”
小家伙得了令,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往外跑。
院里。
苏景熙正拉着魏刈送的角弓练箭,一身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
“嗖———!”
羽箭破空而出,精准穿透靶心,箭杆嗡嗡震颤。
听见动静,他收弓转身,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痞气,咧嘴一笑。
“侱侱,要不要三哥教你射箭?保准你百发百中!”
这几日闷在府里,他把那把角弓耍得越发顺手,箭术突飞猛进。
苏景侱跑到廊下,仰着小脸看他,举起小胖手指了指正屋的方向。
———姐姐找你!
苏景熙眼睛一亮,随手把弓挂在廊柱上,几个腾跃翻进堂屋,扬声喊:“姐姐叫我?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