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翼赶到时,瞳孔骤缩。
自家主子站在月光下,玄色衣袍无风自动。
身前不远处,四个蒙面人直挺挺僵着,脖颈处一道血痕触目惊心,早已没了生息。
“主子,这些人……”
冷翼隔墙听清了苏欢的话,自然也知道主子应下了替她收拾残局的事。
他心里暗暗讶异。
主子素来厌弃麻烦,若不愿插手,就算苏欢撞见了今晚这场厮杀,也绝不可能对主子构成半分威胁。
魏刈想起方才那丫头的背影。
抱着奶娃娃,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全然将“杀人把柄”递到他手上,毫无戒备。
眉峰轻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倒是……有趣得紧。
他微微抬颌,声音凉得像淬了冰,淡得听不出情绪:“举手之劳,替她料理干净。”
闻言,冷翼立刻抱拳领命:“是!”
冷翼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浑身还裹着血腥味,却连半滴血星都未沾身。
……
梁府。
梁烨朗在房里踱来踱去,心头那团火越烧越慌。
时间一分一秒地碾过,预想中的人影迟迟未至,他忍不住频频朝后院方向张望,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按道理说,这会子他们早该提着人头回来复命了,怎么会半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岔子?
可这怎么可能!
苏欢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里是那四个高手的对手?
梁烨朗攥紧了拳头,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眼皮突突直跳,总觉得有什么祸事要找上门来。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皮开始不住地打架。
这几日他东奔西走,早已疲惫不堪,再加上心里七上八下,夜夜辗转难眠,此刻身子早就撑不住了。
又熬了片刻,梁烨朗终究抵不过困意,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他是被下人们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吵醒的。
一宿没睡安稳,本就心烦意乱,又被这般猛地惊扰,梁烨朗心头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嚎丧呢!”
可骂声刚落,他便僵在了原地———
自己的房门,竟不知何时敞了道缝,门外围了一圈下人,个个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地往他这边瞅。
梁烨朗目光一沉,顺着众人的视线往下移———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两具尸体,直挺挺地横在他的房门口!
几乎是瞬间,他便认出了死者的身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蹿了上来,冻得他浑身发僵,仿佛刹那间坠入了冰窖。
哗啦———
一阵冷风卷过,窗棂被吹得大开。
梁烨朗浑身一哆嗦,僵硬地转过头,后院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那里,竟还躺着两具尸体!
四脚朝天,脑袋冲着外头,姿势诡谲得吓人。
他下意识地抬手,只觉掌心黏腻,低头一看,满手都是早已干涸的血迹,脚边还扔着一把沾血的匕首。
这光景,任谁看了都得认定,是这四人与他起了争执,妄图逃跑时,被他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
不知是谁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大少爷杀人了!”
梁烨朗眼前一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
苏氏医馆,今日终是重新开了门。
苏景熙的嫌疑彻底洗清,一切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苏欢给几个候诊的病人把脉问诊,开了药方,又亲自去药柜前抓药。
景熙一早便去了书院,医馆里只剩下她和苏景侱。
苏景侱窝在椅上扒拉算盘,小手指头不太灵活,拨得噼里啪啦响。
其实就这几副药的进项,苏欢就算不用算盘,心里也清楚,由着他玩闹罢了。
也是在抓药的间隙,苏欢从病人的闲聊里,听到了梁家的惊天大事。
———梁烨朗杀人了!
“真的?他看着斯斯文文的……”
苏欢包药的手顿了顿,神色恰到好处地惊讶。
“那还有假!听说不止杀了一个,足足四条人命呢!两个死在院子里,另外两个,连房门都没迈出去,就被捅死了!”
说起这事,众人满脸都是又惊又怕的神色,语气里却透着止不住的八卦。
“听说被发现的时候,那把带血的刀还攥在他手里呢!有人说啊,是那几个人欠了梁大少爷一大笔赌债,估计是逼债不成,才闹出了人命——”
坊间流言,向来传得离谱,这种绘声绘色的话,信个两三分也就罢了。
不过梁家此刻的光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有多狼狈。
先前梁烨武的死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又添了四条人命,这摊子事,怕是彻底捂不住了。
尤其是梁家本就处在风口浪尖,这下……
待抓药的人都走了,苏欢才转过身,隔着竹帘,朝着院子里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这位公子,做事倒是真够周全的。
余光瞥见苏景侱又在偷偷摸蜜饯吃,小手攥着一颗,正要往嘴里塞,苏欢无奈地喊了一声:“这是第几颗了?”
苏景侱心虚地缩回手,对着她比了个三根手指,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就三颗,不多的!
苏欢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糖吃多了坏牙,剩下的不许碰了。”
小奶娃恋恋不舍地把手里那颗蜜饯搁回盘子里,眼巴巴地瞅着,小嘴巴还抿了抿。
苏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端起桌上的药盘:“对了,药快煎好了,你在这看着铺子,我把药送过去。”
……
内室里,魏刈正低头检视伤口。
结痂处微微发痒,显然已是痊愈之兆。
这般医术,比起帝京赫赫有名的御医,也毫不逊色。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眸望去,恰好对上苏欢推门而入的身影。
她将药碗搁在床头矮几上,又把桂花糖放在旁边。
“今日没换药方,你的伤口愈合得极好,再卧床静养几日,便能彻底无碍了。”
魏刈没应声,目光锁在她脸上,思绪飘回昨日。
昨日她递药时刻意侧身,只捏碗沿最外侧,避之不及。
那眼神太过专注,让她微怔,随即上前递药:“公子伤势未愈,少费心神为好,免得牵动伤口。”
轻描淡写的关切,落在魏刈耳里,竟添了几分别样意味。
他沉默片刻,伸手去接药碗。
指尖堪堪触到碗沿,声线带着戏谑:“大夫屏着呼吸做什么?”
苏欢指尖猛地一颤,药碗险些脱手。
方才那触碰,薄茧摩挲指腹,粗糙中带着滚烫,分明常年握剑的手,偏又透着说不出的矜贵。
骨节分明的修长指节泛着冷白,力道暗藏,竟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可苏欢再无暇细品,只想快点递过药碗,免得他再说出什么措手不及的话。
没成想,他竟倏尔收拢手指,将那碗药,连同她的手,一并攥进了掌心。
手腕轻轻一带。
苏欢猝不及防,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栽去,直直朝他撞来。
亏得她反应极快,伸手撑住床头,才勉强稳住身形,没跌进他怀里。
电光火石间,魏刈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苏欢一时松懈换了口气,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瞬间钻入鼻间,冷冽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暗叫不好,立刻屏住呼吸。
早知对他气息这般敏感,昨日说什么也不会这般靠近。
魏刈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眉峰微挑。
“我身上的味道,很难闻?”
苏欢看着他隽美逼人的脸,暗自思忖。
一定是昨日换药时,她刻意保持距离的举动惹他不快,这才特意寻由头刁难。
果真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她压下心头异样,扯了扯唇角:“公子身上的味道,不难闻。”
“哦?”魏刈挑眉,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蛊惑,“既好闻,那便多闻两下。”
苏欢面不改色:“怕扰了公子清净。”
魏刈低笑,骨节分明的手紧了紧,语气慵懒:“姑娘只管闻便是。”
苏欢试着挣了挣,纹丝不动。
她清楚,今日不松口,他怕是要耗到底。
“姑娘这般疏远,莫不是欲擒故纵?”魏刈似是看穿她心思,低笑出声。
苏欢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公子竟觉得,我是在欲擒故纵?”
他忽然凑近,温热呼吸拂过耳畔,语气暧昧得让人头皮发麻:“纵是欲擒故纵,我也不介意。”
苏欢暗自腹诽:这公子,怕不是有些毛病。
她又挣了挣,他非但没松手,反倒将她往身前又带了两分。
雪松香萦绕鼻尖,清冽中带着蛊惑,苏欢撑着床头的手心,渐渐沁出薄汗。
僵持间,她脑子发沉,实在气不过他看好戏的模样,一股“你不仁我不义”的念头陡然冒起。
她索性俯身,在他微凉的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魏刈明显一怔,深邃眼眸里闪过错愕———
长这么大,从未有女子敢这般冒犯他。
苏欢直起身,挑眉看着他,语气带着狡黠挑衅:“这下,公子可满意了?”
喜欢拿捏人是吧,看他还怎么拿捏。
魏刈眼神骤然深邃,墨色瞳孔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带着压抑的暗哑:“不满意。”
三个字落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冷翼雷厉风行闯进来,抬眼撞见眼前这一幕,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还是本能反应更快,他立刻转身,脚下生风般闪出屋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魏刈那未尽的话被打断,无奈瞥了眼门外,终究松了手。
……
思绪回笼,苏欢见他盯着自己出神,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糖,轻笑出声:“发什么呆?快吃药,这糖压苦味。”
魏刈回过神,端起药碗,浓烈苦涩扑面而来。
他素来不吃甜腻之物,再苦的药也喝得惯。
但这是她的心意,他却舍不得拒绝。
魏刈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拿起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
清甜桂花香混着糖味,瞬间在唇齿间散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他微微扬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