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熙,账目查得怎样了?”苏欢目光投向苏景熙。
苏景熙迅速合上那叠厚重的账本,眉峰微蹙。
“问题着实不小。前年的雪灾,田地颗粒无收也就罢了,可去年和今年风调雨顺,田租却少得可怜。底下那些管事,恐怕没几个手脚干净的!”
他本就不爱啃那些之乎者也的书本,偏生对着这些数字账目,因着是姐姐交代的事,竟也耐着性子翻了大半。
苏欢微微点头,却也不见太多意外之色。
她心里在意的,远不止这些———
“得找个时机,把这银钱的流向查个清清楚楚。要是底下的人敢中饱私囊,整治起来倒不难,换掉便是。但要是背后有人指使……”
苏崇岳平日里忙于朝中事务,府中田庄商铺的账目,素来是何氏在打理。
这亏空的背后,究竟是管事贪墨,还是何氏故意为之?
苏景熙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我明白。”
他说着,伸手将脚边的苏景侱抱了起来,小不点立刻乖巧地搂住他的脖子,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桌上的账本。
眼下地契不在他们手中,行事处处受限,好在账本已过了一遍,大致脉络已然摸清。
“把这些账本收好,大后天送回账房。”
苏欢起身,理了理月白绫罗裙的裙摆。
在苏崇岳的认知里,苏欢始终是那个娇弱柔顺的女子。
纵使这几年她在外有了些许历练,但在他看来,苏欢对于苏府田庄的经营状况和商铺的繁杂账目,必然只是略知皮毛,不可能有多么深入的了解。
苏景熙才十二三岁,本就不爱读书,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能懂什么?
至于苏景侱,不过是个四岁的娃娃,懵懂无知,不足为惧。
所以这两大箱子账本,她一个人查,少说也得花上好些时日。
苏欢自然看透了他的心思,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意。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苏欢便带着苏景熙和被抱在怀里的苏景侱,抬着那两箱账本走进了账房。
苏景侱趴在三哥肩头,小手攥着一枚姐姐给的海棠果干,偷偷往嘴里塞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好多人呀,姐姐好厉害,这么快就看完这些厚本子了。
苏崇岳正准备出门上朝,看到这一幕,顿时愣住了。
“这么快就看完了?”
这可是二十几间铺子三年的账本,还有百亩良田的租金册子,就算是老账房,也得查上个把月!
苏欢轻轻点头。
“大致看完了,确实如您所说,亏空严重。”
苏崇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非要逞强,那就给她看,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
“我平日里忙于政务,疏忽了这些账目。你婶婶早就说要想办法,总不能一直这么亏钱。可她这几日身体不适,便耽搁下来了。”
苏崇岳叹了口气:“这些事你别操心,等你婶婶病好,交给她处理便是。”
苏欢没接苏崇岳的话,而是话题突转:“我这几日只顾着查账,倒忘了去探望。不知婶婶病情如何了?”
不提还好,一提何氏,苏崇岳顿时心烦意乱。
这都好几天了,药也吃了,可何氏脸上的红疹不仅没消,反而溃烂流脓,模样可怖得让他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昨天他去瞧了一眼,连早膳都没吃,便匆匆离开了。
对着那样一张脸,实在是倒胃口。
但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无妨,她已经好多了。”苏崇岳敷衍着,只想尽快脱身。
赖太医医术也不过如此,看来得另请高明了!
苏欢似是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我也放心了。”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黛霜一身桃红绣裙,珠钗斜簪。
为了赏春宴艳压群芳,她特意打扮了一个多时辰。
“堂妹,准备好了?马车备好了,走吧———”
她抬眼望去,苏欢正好转过身来。
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眼底翻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今日的苏欢,挽着流云髻,乌发如瀑。
一支碧玉海棠花簪斜插发间,雅致非常。
她身着月白绫罗锦裙,身姿纤细,腰肢盈盈一握,气质出尘,宛如春日里清幽的棠花,不妖不艳,却美得动人心弦。
苏景侱趴在三哥肩头,也睁着大眼睛瞧着苏欢,小脸上满是欢喜。
———姐姐今天真好看,像画里的仙女一样。
苏黛霜见状,心中妒火中烧,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她早就知道苏欢生得极美,却没想到,她未施粉黛,便艳压群芳,自己花了一个多时辰精心打扮,在她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这一刻,苏黛霜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带她去赏春宴了!
可话已出口,又怎能收回?
苏欢嘴角微微上扬,酒涡浅现。
“好啊。”
……
苏欢和苏黛霜一同上了马车,驾车的小厮和碧儿也跟了上来。
苏景侱被苏景熙抱在怀里,乖乖坐在角落,小手把玩着姐姐裙角的流苏,时不时抬头看看苏欢,又看看满脸不悦的苏黛霜。
———这个姐姐好像不开心,是因为姐姐比她好看吗?
一路上,马车里气氛诡异。
苏黛霜每看苏欢一眼,嫉妒就在心底疯长。
而苏欢仿若未觉,神色平静,泰然自若。
很快,马车停在了尚仪府门前。
苏黛霜心中紧张到了极点,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朝外望去。
尚仪府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华丽的马车,一看便知是高门世家的车辆。
望着那气势恢宏的府门,苏黛霜心跳加速。
她整了整衣衫,低声问碧儿:“我今日可有不妥之处?”
碧儿同样激动不已,能踏入这皇家贵胄的府邸,可是难得的机会!
“小姐美极了!等会……”
碧儿的话没说完,就瞥见苏景侱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们,便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苏景侱歪着小脑袋,心里嘀咕。
———堂姐穿得好红,像庙里的红绸子。
苏黛霜心中稍安,这才看向苏欢:“堂妹,我们进去吧。”
碧儿先下了马车,伸手去扶苏黛霜:“小姐,您小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苏黛霜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色劲装的女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
“驾!”
那女子手握缰绳,扬鞭一挥,鞭声划破长空!
眼看着那匹马离马车越来越近,女子却毫无减速之意,直直地冲了过来!
苏黛霜吓得花容失色,慌乱之中,脚下一滑,竟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啊———”
碧儿一声惊叫,忙伸手去扶,两人瞬间摔成一团。
苏欢在车内听到声响,不紧不慢地撩起帘子,目光淡然地看向车外。
苏景侱也凑到窗边,小身子微微前倾,看到那高高扬起的马蹄,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那匹马即将撞上马车的千钧一发之际,红衣女子猛地一扯缰绳。
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惊险万分地停在了马车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