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贡院外,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太学诸生摩肩接踵,个个攥紧了笔墨行囊,眼底燃着十年寒窗的孤勇。
柳巷深处,一辆青篷马车静立。
车帘轻掀,苏欢的脸露出来。
她扫了眼街口攒动的人头,心头微动。
一场秋试,足能改写多少寒门子弟的命运。
“花花,动手!食盒全搬下来!”
话音未落,锦花已经跳下车。
青布裙裾翻飞,她两手各拎一个樟木食盒,沉甸甸的分量,愣是没让她晃一下。
苏景侱紧跟在后,小短腿跑得飞快,踮着脚尖扶着盒角,小脸绷得通红。
车厢里,热气腾腾。
铜壶煮着姜枣茶,咕嘟冒泡,甜香混着暖意直钻鼻腔;薄荷糖裹着一层细霜,颗颗晶莹,是苏欢的独门手艺;松仁糕切成方丁,糯米软香混着松仁脆,看得人直咽口水。
苏欢手腕翻飞,一碗碗热汤稳稳落进粗瓷碗里。
她端起一碗姜枣茶,径直走向街口一个面色惨白的书生。
那书生被秋露浸得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接过茶碗时,指尖颤得几乎抓不住碗沿。
“苏……苏二小姐!谢……谢谢!”他喉咙发紧,声音发抖。
热茶入喉的瞬间,两行热泪’啪嗒‘砸在青石板上,他梗着脖子,狠狠鞠了一躬。
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间传遍整条街。
赶考的书生呼啦啦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苏欢站在人群中央,递茶分糕,浅笑吟吟,额角沁出的细汗,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
锦花贴身打下手,递糖、收碗、擦桌子。
苏景侱抱着一摞干净帕子,像只灵活的小喜鹊。
见谁额头冒冷汗,他就踮着脚尖凑上去,脆生生喊:“哥哥擦汗!必中状元郎!”
巷口墙角,缩着几个乞丐。
衣衫褴褛,破洞处露着被秋风冻得青紫的皮肤。
他们眼巴巴瞅着这边,喉咙不停滚动,却愣是不敢往前凑一步。
苏欢眼尖,立刻朝锦花使了个眼色。
锦花心领神会,端起满满一碟糕点、两碗热茶,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柔声道:“我家小姐亲手做的,暖暖身子吧。”
乞丐们吓得连连摆手。
直到锦花把热乎的吃食硬塞到他们手里,老乞丐才抖着手捧住,咬了一口松仁糕,热泪滚滚而下,颤巍巍磕了个头:“活菩萨!苏二小姐的大恩,老朽记一辈子!”
苏欢站在素伞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弯起一抹软笑。
檐角凝的白霜簌簌落了几点,沾在她乌黑的发梢;道旁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贴在伞面上。
锦花默默走过去,抬手替她拂去发间霜沫与碎叶。
“姐姐,会不会太惹眼了?”苏景侱凑到她身边,小嗓门压得极低,“苏家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苏欢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扫过那些捧着茶碗、满脸感激的书生,语气轻柔:“越是风口浪尖,越要守得住本心。你三哥当初能进太学,全靠山长和司成大人照拂。”
话音刚落。
一道黑影‘嗖’地从墙角窜出来。
是冷烬。
他拱手行礼,语气冷硬:“苏二小姐,我家主子有信,命属下转交。”
苏欢心头一跳。
她接过信笺,指尖刚触到纸面,眉头就狠狠蹙了起来。
字迹生疏,绝不是魏刈的手笔———是褚伯!
这是一封辞行信。
“褚伯走了?”苏欢飞快扫完信,眉峰紧拧。
冷烬颔首:“此刻,该已出了帝京城门。”
褚伯的腿伤是苏欢亲手治好的,还给配了轻便义腿,可远途奔波,终究比常人辛苦百倍。
信上没写去处,只留了一行字:谢苏二小姐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必以命相报。
苏欢没再追问,小心翼翼把信叠好,锁进随身的楠木匣里。
一转头。
正瞧见苏景侱踮着脚尖,给老乞丐系紧破烂的衣领;
锦花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件厚实的秋衣———是苏欢一早就让她备好的。
秋阳斜斜落下来,给青石板镀了层暖金。
道旁的野菊开得正盛,淡香悠悠漫过来。
天地间清朗朗的,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暮色压下来时。
贡院的钟声“当——”地撞响,悠长又厚重。
最后一批考生低着头,攥紧笔墨,快步冲进考场。
苏欢看着空了大半的食盒,松了口气,刚要吩咐收拾,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朗笑。
“欢儿好手段!好胸襟!”
她猛地回身。
顾赫站在贡院台阶上,一身绯色监试官袍,在漫天银杏碎金里,艳得晃眼。
“顾叔叔。”苏欢颔首行礼。
顾赫目光扫过巷子里散落的瓷碗,又落回苏欢身上,眼里满是赞许。
“重阳送暖,解寒门子弟燃眉之急,欢儿这份心性,放眼整个帝京,都是独一份的!”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麻利收拾碗筷的锦花,朗声道:“主仆同心,其利断金!苏家能有你们,是天大的福气!”
锦花闻言,腼腆地垂了垂眼眸,手里动作却更快了,把碗筷归置得整整齐齐。
苏景侱扬起小脸,脆生生喊:“顾叔叔!这些都是姐姐亲手做的!”
这话一出,顾赫脸上的朗笑倏地僵住,脚步猛地顿在台阶上。
他瞪大了眼,目光死死锁在苏景侱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景……景侱?”
顾赫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台阶,全然不顾监试官的体面,蹲下身凑近那小小的人儿。
“你……你叫我了?”
苏景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苏欢身后躲了躲,却还是仰着小脸,又小声重复了一遍:“顾叔叔……”
顾赫猛地倒抽一口气,眼眶倏地泛红。
他转头望向苏欢,声音已染了哽咽:“这孩子开口了!他真的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