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君望着宋宴离开。

她眼眸里蓄着那一湖水，无甚波澜。

垂下眼去，她寻着自己可见的地方。

终于在靠窗的墙角找到了自己的行李箱。

竺君忙从床上下来。

她想蹲下来的，膝盖弯着，便跌坐到了地板上。

也无所谓好不好了，她将行李箱打开，找到了那只手机。

宋宴端着一小碗粥进来，就见竺君光着脚，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将那碗粥放到一旁桌上，宋宴忙过去，要将她抱起来。

竺君抬手挡了一下。

手撑在窗户边上，支着自己站起来。

宋宴伸过去，未能有用武之地的那条胳膊，尴尬的收了回来。

他抿着唇角看了微垂着脑袋的竺君一眼。

露出苦笑。

“小竹子，你和我，何至于就这样了。”

竺君没说话。

她眼皮低垂着。

不只是身上无力，精神上也甚感乏力。

她和宋宴没有联系，为什么她会在机场被宋宴带到这里来。

她心里是有些数的。

不想问，不代表她不介意。

见竺君不说话，宋宴顿了顿。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

踟蹰着，似在想着怎么再开口。

竺君先将手机放在自己颈口，张嘴，借由电流，把自己想说的，一次性说出来。

“宋宴，别将我们之间那点情谊消耗殆尽。”

“我能做都已经做了。”

“你和旁人之间有什么，和我没关系。”

宋宴眸光在那一瞬间暗下去。

喉口涌上难以言喻的干涩。

他张了张嘴，要解释，要反驳。

可被竺君那双似看透了一切的眼睛望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脸上臊得慌。

像只气球一样，突然之间，就瘪了下去。

轻飘飘的落在地面上。

宋宴脸上的神情似秋日里某个时间从绿转黄的树叶，也在瞬息之间就没了生气。

他往后退了两步。

视线始终落在竺君的脸上。

他忽的一笑。

可是那笑，笑得极难看。

比哭还要难看。

像是为了弥补刚才那一笑，想要挽回些什么，他再度扯了扯唇。

但还是难看的。

有些路走到了尽头，再强求，就真的只剩下悬崖了。

宋宴后脚跟撞到了什么，他颓然的停了下来。

望着竺君的那双眼睛也骤然指尖垂了下来。

他一声不吭。

房间里的气氛也渐渐凝结。

竺君看着他那灰败下去的脸孔，她知道自己现在是残忍冷血的。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必去追问，她也能猜到几分的。

她因药物在路边跌跌撞撞，寻一块好死的去处时，见到过他和杨小月。

看到他带着杨小月进医院。

而现在......

大约是杨小月和他又出了什么事。

郦道安说杨小月是谭业的人。

谭业进去之后，杨小月还留在宋宴身边，是为什么？

因为感情，还是因为别的用意？

现在宋宴这幅颓然的模样，不管是因感情还是别的，横竖和她或是郦道安还是少不了关系。

竺君是有些厌烦起这种周而复始，没完没了的牵扯。

行宇的死，像是突然斩断了她所有的力气。

斩断了她的生机。

她对什么都没了兴致，像是走进了生命倒计时的老人一般。

事事都意兴阑珊。

也就越发厌烦宋宴和杨小月他们之间发生的事，牵扯到她身上。

“我去新加坡的时候，就和你说过。”

“我帮你那一次，人，你能不能留住，此后，你都和我无关。”

她说完，将行李箱重新关上。

一只手扶着窗台，一只手去拎行李箱，要往门口走。

宋宴看着她，却并没有上前。

他后背有些佝偻。

才短短一年时间，风华正茂的男人却已显出了老态一般。

“小竹子。”

他重新喊她，这次，像是回到了从前。

这一声里，没有任何的算计、交织的情绪。

竺君撑在窗台上的手停了一下。

“我爸说我，读这么多年的书，不过是白费功夫。”

“我总觉得他太强势，事事都想抓在手心里。”

“可现在才明白，如果不是他，我会错得更离谱。”

“其实我早就已经知道了，但我不想承认。”

“我抓着小月不放手，何尝不是一种挣扎，和小时候一样。”

“所有人觉得那是错的，我非要走到底，让人看看，我并不错。”

“固执，”他自嘲的笑，“胸有成竹的固执是正道。”

“像我这样，只会害人害己。”

竺君看到窗外有树枝已长出了嫩芽。

上京城开始回暖了。

今天天气还好，天空没有灰蒙蒙的一层阴云。

她撑在窗台上的手收拢，指尖碰触到掌心，却还是凉凉的。

“他让助理在机场等你，是我从旁人那里得到了你要回来的消息，有意拦截。”

“小月死了，郦道安不愿将谭业研制的药物数据拿出来救她。”

“即便我搬出了你来，他也不肯。”

“人总是有气性的。”

“在他之前，你曾也双目带光的望着我，你我若不是因他，也不会生疏。”

“小月......我答应了她要救她，我想我总该有一样承诺是实现的。”

“但我还是做不到。”

“我便想着，那就让她死后能得到一点补偿。”

“郦道安令她活不下去，让他去小月坟前跪下磕两个头，也该的。”

“但我......”

宋宴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他眼皮往上，看了竺君一眼。

没再说什么。

竺君双腿在地上用力的蹬了蹬地面。

小腿处稍稍上了点力，她深吸了口气，也未再多说什么。

拿着行李箱，继续往门口走。

门被她按着往外，推开。

竺君一条腿走了出去。

她另外一只手搭在门把上，便要将门关上。

身后，传来宋宴低低的，无奈又愧悔的嗓音。

“对不起。”

竺君握着门把的手松开，又收紧。

她把门带上。

从楼上下来，酒店门口已停了几辆车。

花旭从车上下来，看到竺君，他焦急的脸上露出几分松弛。

忙上前，从竺君手里将行李箱拿过来。

口中说道：“竺小姐请上车。”

竺君点了点头，无声道了谢。

花旭早知她嗓音的事，面上并未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将竺君迎上了车，花旭问道：“竺小姐是直接过去，还是先去天枫苑？”

竺君愣了愣。

她忽的再度感到心脏抽搐的疼。

有种难以选择的痛苦。

用力咬了下下唇，她比了下手势。

花旭颔首，眉宇间生出些可怜的意味，吩咐司机，按竺君的意思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