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宋词三百首
莺啼序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宋词三百首
(清)上疆村民
莺啼序
本章字数: 7503

春晚感怀

残寒正欺病酒①,掩沉香绣户②。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③,晴烟冉冉吴宫树④。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⑤,锦儿偷寄幽素⑥。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⑦、歌纨金缕⑧。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幽兰旋老,杜若还生⑨,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⑩,事往花委,瘗yì玉埋香?,几番风雨。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zhù?。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亸凤迷归,破鸾慵舞?。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说 明

莺啼序,词牌名,又名“丰乐楼”。此为悼念恋人之作,又有羁旅之愁、身世之感夹杂其中。

注 释

①病酒:饮酒过量而生病。

②沉香:一种熏香用的香料,入水即沉,又称沉水香。

③过却:过去。

④吴宫:此指南宋都城的宫苑。南宋都城临安,旧属吴地。

⑤“溯红”句:用刘晨阮肇事。南朝宋·刘义庆《幽冥录》:“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糁,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筒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忻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

⑥锦儿:北宋苏舜钦《爱爱集》所载钱塘名妓杨爱爱,有侍女名锦儿。此处可能是吴文英所遇侍女之名,也可能是泛指侍女。

⑦断红:此处指惜别的胭脂泪。

⑧歌纨金缕:唱歌用的纨扇、金线织的衣服。

⑨杜若:香草名。

⑩六桥:指西湖外湖苏堤上的六桥:昭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苏轼所建。

?瘗玉埋香:指美人亡故。瘗,掩埋、埋葬。玉、香,此处指美丽的女子。

?桃根渡:桃叶渡,在今江苏省南京市秦淮河畔,相传因晋代王献之在此迎送其爱妾桃叶而得名。桃根是桃叶的妹妹。王献之《桃叶歌》之二:“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此指送别情人之处。

?天涯:犹天边。形容极远的地方。《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苎:苎麻,色白。

?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的绡。后借指薄绢、轻纱。这里指手帕。南朝梁·任昉《述异记》:“蛟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南海出蛟绡纱,泉先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余金。以为入水不濡。南海有龙绡宫,泉先织绡之处,绡有白之如霜者。”晋·张华《博物志》:“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绡。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

?破鸾慵舞:意谓自己好似孤鸾,懒于在破镜前歌舞。典出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昔罽宾王结罝峻卯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县镜以映之。’王从其意。鸾睹形悲鸣,哀响冲霄,一奋而绝。”

?蓝霞辽海沉过雁:雁能传书,典出《汉书·苏武传》:“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

?伤心千里江南:暗用《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句意,表示对逝去情人的伤悼。

词 解

我因为饮酒过量而生病,尚未消尽的寒意又正在侵袭我,于是我掩上了雕花的沉香门户。姗姗来迟的燕子飞入西城,似乎在说春意快要迟暮。清明过后,画船载着我游春,但见晴日烟霭缭绕着吴宫之树。想我心中的旅思与离情,都随风游荡,化为轻飘的柳絮了吧。

我居住在西湖边十载,曾经系马在柳树旁,快意地游赏风光,趁着尘雾迷蒙。沿着洒满落花的水行走,逐渐被招入仙溪,侍女锦儿偷偷地寄给我写有幽情蜜意的尺素。临别之际,我们倚靠着银色屏风,只觉得美梦是如此短暂,与它相比,春天也变得漫长。胭脂泪沾湿了唱歌用的纨扇、金线织的衣服。暮色降临,人去堤空,轻易地将斜阳映照的湖山,都交还给了鸥鹭。

幽兰很快老去,杜若再次生长,我仍寄居在这水国他乡。别后重访西湖六桥,全无音信,往事已矣,花儿萎谢,伊人香销玉殒,深埋地下,不知经历了几番无情风雨。她的顾盼使绵长的水波嫉妒,她的黛眉令遥远的山峰羞怯,渔船灯火倒映在水中,我们在春江上寄宿。记得当时我们划着短桨离别,在那桃根渡头。青楼已经认不真切了。临分时,我曾在破败的墙壁上题诗,如今泪痕和墨迹全都黯淡无色,蒙上了尘土。

登上高亭极目远眺,芳草萋萋伸向天涯,可叹鬓发半白。我暗自检点当日的遗物。离别的泪痕、欢悦的唾迹,还染着鲛绡手帕。曾在她头上低垂着的凤钗,不见踪影,大概迷失了归路。妆镜已经破碎,鸾鸟也懒得再起舞。我想诚心诚意地把如此绵长的恨事写入信中,可是大雁就算飞过蓝色的天空,也会沉没在辽阔的大海。我只好徒然地把相思之情,弹入音调哀伤的筝柱。千里江南,令人心伤,用幽怨的曲调再次招魂,她的魂魄在否?

词 评

兹篇操纵自如,全体精粹,空绝古今。(“倚银屏”五句)追叙旧欢。“轻把斜阳”二句,束上起下,琢句精炼。(“长波”数句)此特序别离事,极淋漓惨淡之致。末段追昔,悼叹无穷。

——清·陈廷焯《词则·别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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