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①，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②，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③。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④。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⑤。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⑥，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⑦，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⑧。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⑨。闲愁最苦，休去倚危阑，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说 明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双蕖怨”“迈陂塘”“山鬼谣”等。此词作于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暮春。当时是辛弃疾南渡之后的第十七年，时年四十岁。十七年中，他一直不受重用，只做过一些散职。词中表面写惜春之情和蛾眉遭妒，实际上是作者借此抒发自己年华空逝、壮志难酬的愤慨。末句流露出了对国家命运的关切之情。夏承焘《唐宋词欣赏》评此词“肝肠似火，色貌如花”。

注 释

①漕：本指用水道转运粮食，这里是漕运司或漕司的简称。

②“同官”句：辛弃疾调离湖北转运副使后，由王正之接任，故称“同官”。小山亭：宋·王象之《舆地纪胜》：“绍兴二年复置荆湖北路转运副使，治鄂州。有副使、判官东西二衙。……小山在东漕衙之乖崖堂。”

③消：经受。

④落红：落花。

⑤天涯：犹天边。形容极远的地方。《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⑥画檐：有画饰的屋檐。

⑦长门事：用武帝陈皇后典。司马相如《长门赋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陈皇后复得幸事史传不载。长门，汉代宫殿名，武帝陈皇后失宠后被幽闭于此。

⑧蛾眉曾有人妒：语出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蛾眉，蚕蛾的触须细长而弯曲，因以此比喻女子美丽的眉毛。

⑨玉环：指唐玄宗的贵妃杨玉环。飞燕：指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两人都得宠且善妒。《赵飞燕外传》附《伶玄自叙》：“哀帝时，子于（伶玄字）老休，买妾樊通德，有才色，知书，颇能言赵飞燕姊弟故事。子于闲居命言，厌厌不倦。子于语通德曰：‘斯人俱灰灭矣！当时疲力，驰骛嗜欲蛊惑之事，宁知终归荒田野草乎！’”

词 解

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从湖北转运副使任被调为湖南转运副使，行前，同僚王正之在山亭摆下酒席为我送别，赋词一首。

还能经受几次风雨？春天又匆匆地归去。爱惜春光，常怕花开太早，何况已是落红无数。春天啊，请你暂且停驻。听说芳草萋萋遍布天涯，使你迷失了归路。可怨的是春天不言不语。算来，只有那画檐下的蜘蛛网犹自多情，整天黏着飘飞的柳絮。

陈皇后在长门宫等待恩遇，无奈预想的佳期又白白辜负。她的美貌曾经有人嫉妒。就算花费千金去买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内心的感情又能向谁去倾诉？请你不要再得意。难道你看不见，杨玉环、赵飞燕全都化作了尘土！无端无谓的忧愁最令人悲苦，不要去倚靠高处的栏杆，因为斜阳正映照着如烟的柳树，那正是令人断肠之处。

词 评

稼轩“更能消、几番风雨”一章，词意殊怨，然姿态飞动，极沉郁顿挫之致。起处“更能消”三字，是从千回万转后倒折出来，真是有力如虎。又云：怨而怒矣！然沉郁顿宕，笔势飞舞，千古所无。“春且住”三字一喝，怒甚。结得愈凄凉、愈悲郁。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