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茂嘉十二弟

绿树听鹈（左夬右鸟），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niǎn辞金阙①。看燕燕，送归妾②。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③。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④。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说 明

辛弃疾坚决主张抗金、收复中原，但南宋偏安朝廷极力排斥主战派，他因此备受冷遇，闲居二十余年。这时他的族弟辛茂嘉因事被贬官桂林，辛弃疾写下这首词相送，并借以表达自己积郁心中的身世之悲和家国之恨。

注 释

①“马上”二句：指西汉元帝时，宫女王昭君嫁到匈奴去和亲之事。长门，汉宫名，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后退居之处，泛指失意妃嫔的居所。

②“看燕燕”二句：春秋时，卫庄公的妻子庄姜无子，妾戴妫的儿子完继庄公位，不久被杀害，戴妫无奈只得回娘家，庄姜唱《燕燕》诗送别。

③“将军”三句：西汉大将李陵战败，投降匈奴。苏武出使匈奴不屈，羁留十九年后还朝。两人在河梁上分别时，李陵作诗赠予苏武，诗云：“携手上河梁，日暮欲何之？”

④“易水”三句：战国时，燕太子丹派荆轲去行刺秦王嬴政，太子丹等人穿白衣服在易水给荆轲送行。荆轲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词 解

在一片凄切悲凉的鸟鸣声中，送别族弟，原本听到绿树上鹈（左夬右鸟）的悲鸣就已经心惊了，又如何能够忍受得住鹧鸪声刚刚停止、杜鹃声又切切响起呢？众鸟的声声悲啼中，春天一去不返了，那因芳菲消歇而带来的怅恨又怎能抵得上人间的离别之苦呢？联想到了许多著名的离别场景：昭君出塞；陈皇后辞别宫阙，幽居别宫；姜尚送别归妾。

李陵降敌后和家人的诀别，荆轲刺秦王出发前的易水相送，历史上如此之多的离别，每一次都是充满了血泪，充满了怅恨。如果啼鸟知道人间还有这样的生离死别的恨事，所啼的就不单单是清泪而是血了。有谁能和我一同，在明月中共醉呢？

词 评

稼轩《贺新郎》词《别茂嘉十二弟》，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于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王国维《人间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