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丙申至日①，予过维扬②。夜雪初霁，荠麦弥望③。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④。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⑤，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⑥，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⑦，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⑧，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说 明

扬州本是繁华胜地，但自从宋金交战以来，屡遭战火。建炎三年（1129）和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兵两度南侵，尤其是完颜亮南侵江淮，占领扬州，使其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冬至，姜夔自汉阳沿江东下，途中经过扬州，此时虽然距完颜亮南侵已过了十六年，但仍然景物萧条、残破不堪。姜夔有感于战争的不幸，悼念国家的倾覆，自谱曲调，写下了这首词。

注 释

①淳熙丙申至日：就是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冬至。

②维扬：今江苏扬州。

③荠麦弥望：满眼都是野生的麦子。

④千岩老人：萧德藻，字东夫，自号千岩老人。姜夔是他的侄女婿，并曾经跟随他学诗。

⑤竹西：亭名，在扬州城东禅智寺，风景清幽。

⑥春风十里：这里是形容春色无边，指扬州的繁华景象。杜牧《赠别》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⑦胡马窥江：指完颜亮率金兵南犯，占领扬州这件事。

⑧二十四桥：这里指桥名，一名红药桥，就是吴家砖桥，在扬州西郊，传说古代有二十四位美人在这里吹箫。另一说古代这里有二十四座桥。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词 解

淳熙年丙申月冬至这天，我经过扬州。夜雪初晴，放眼望去，全是野生的麦子。进入扬州，一片萧条，河水碧绿凄冷，天色渐晚，城中响起凄凉的号角。我内心悲凉，感慨于扬州城今昔的变化，于是自创了这支曲子。千岩老人认为这首词有《黍离》的悲凉意蕴。

扬州位于淮水之南，是历史上令人神往的名都；竹西亭边的扬州，风光优美。但经过金兵铁蹄蹂躏之后，如今已是满目疮痍了。“胡马”破坏后的残痕，到处可见。当日落黄昏之时，悠然而起的清角之声，打破了黄昏的沉寂，似乎是角声把寒意吹散在这座空城里。

即使杜牧风流俊赏，词采了得，可是如果他而今重到扬州的话，也定然会惊讶如今败落的景象了。往日青楼梦好，风流繁华，今日却风流云散，对景难排，深情难赋。宋王朝不思恢复，竟然把这一个名城轻轻断送；宋王朝就凭这样一座“空城”防边，如何不让人们忧心忡忡，哀深恨彻。二十四座名桥如今还在，月影倒映在微波中，虽摇荡不定，却无声响。桥边红芍药年年惨红凄绿，难道此恨就没有尽头吗？

词 评

“犹厌言兵”四字，包括无限伤乱语，他人累千百言，亦无此韵味。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