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开元二年春。
礼部尚书孟逢春的奏疏递上来时,许云归正在看河工预算。
她看完第一行,以为自己眼花了。
再看第二行,确定没眼花。
她把奏疏合上,看着底下眼观鼻鼻观心的霍书同,“孟逢春今年五十七了?”
“是。”
“有儿有女有孙辈?”
“三子两女,孙辈七人。”
许云归把奏疏往案角一撂,“那他还挺闲。”
翌日朝议。
许云归刚坐下,孟逢春就出列了。
“陛下,臣前日所奏《请择皇夫疏》,事关国本,恳请陛下圣裁!”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在竖耳朵。
许云归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孟卿,春耕在即,江南新稻种推广几成了?”
孟逢春一愣,“臣……职在礼部……”
“三成,”许三瑶出列,“江南六府已推广三成,秋播可补推至七成。”
许云归点头,又问工部,“匠籍废除后,各州工坊司建了几个?”
工部尚书出列,“京畿、华州、云州已建成,江南三府选址中。”
“女学。”许云归继续。
周文渊出列,“京中撷英堂已收女童一百二十人,各州府报建学章程者十一处。”
许云归一条条问下去。
水利、边贸、军屯、刑狱、北蛮互市、南疆都护府、西蜀安置流民……
每问一桩,都有人应答。
每听一桩,都只开了个头。
她问完,看向孟逢春,“孟卿,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孟逢春后背湿透,“臣……”
许云归没叫他起。
她靠向椅背,声音不高,却满殿可闻,“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女子为帝,不说嫁人,但总得有子嗣。
但朕登基,不是来守规矩的,是来破规矩的。”
孟逢春以额触地,不敢吭声。
许云归翻开案上一本折子,示意霍书同传示众人。
那是国子监的课业名录。
第一名:杨元福,七岁。
经义上上,算术上上,格物上上,骑射中上(年幼力弱,待长可期)。
第二名:许承安,三岁。
经义上,算术上上,格物上,骑射中(年幼力弱,待长可期)。
第三名……
“他们是朕亲自挑选的学生,”许云归说,“将来谁能继承这江山,看他们的本事,不看出身。”
她环顾群臣,“朕这一生,不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但这天下,从不缺有才德之人。”
群臣哑口无言。
那些存了心思想把自家儿子孙子送进宫的还有些不甘心,但见没人出头,也只能暂时按捺住。
许云归瞥了一眼孟逢春,这小老儿是不是头铁?
她之前看到他的奏折没回应,就已经给了他答案,他今日还偏要明着说出来,这不是傻吗?
总不能是他想将他那刚及弱冠的小儿子塞给她吧?
饶了她吧!
她只想好好做好手里的事,等小葫芦他们成长起来,她才能安心放躺,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
散朝后,消息传开,孟逢春奏折上的人选名单也传了出来。
蒋铮在校场听完亲卫禀报,脸都绿了。
“我给陛下当皇夫?”他指着自己,“孟逢春那老匹夫是不是有毛病!”
亲卫小声,“将军,您排第二位,第一位是顾将军。”
蒋铮噎了一下。
“……那没事了。”
顾无咎是在傍晚听到消息的。
蒋铮亲自骑马冲到镇国公府,进门连口水都没喝,“七哥,你上榜了!皇夫人选排第一!”
顾无咎正在擦刀。
他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
蒋铮急了,“你就‘嗯’?你不是对陛下……”
“听见了,”顾无咎归刀入鞘,“陛下不会应的。”
蒋铮挑眉,“不试试你怎么知道?”
顾无咎没回答。
他把刀挂上架,走到窗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蒋铮挠头,“那你……”
“那是我的事,”顾无咎转身,神色平静,“陛下有天下要安,有万民要养,有千年未破的旧制要改。”
她没空想这些,也不该被这些分心。”
蒋铮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他走了。
顾无咎独坐庭中。
月光落下来,凉如积水。
他不是没奢望过,只是他更知道,她值得走更远的路。
而他能做的,是站在她身后,替她扫平一切障碍。
……
女子为帝,天下不服之人常有,明面上不敢说,背地里小动作却没断过。
先是太常寺卿上折子,说《起居注》载“天子御极”,如今陛下是女子,该改成“女主御极”以示区别。
许云归批复:不必改,天子,天道子民也,男女皆是。
然后是都察院。
御史刘勉弹劾户部侍郎许三瑶“心思狭隘,不通政务”,请求将她调离要职。
许云归把弹章留中。
刘勉次日再奏。
许云归下旨:调刘勉赴西蜀清查盐务。
西蜀山路难行,盐务账目乱如麻。
刘勉硬着头皮接了旨,脸都白了。
从此再无人提许三瑶。
再来是地方上。
江南某县令拒收女童入学,称“女子无才便是德”。
布政使压着没报,想看看京中风向。
顾无咎没看风向。
他调了那县令三年税赋账目,查出隐田六百亩、欠税两千石。
县令罢官,永不叙用。
消息传开,各地女学选址再无人敢拦。
保守派们终于坐不住了。
五月初六,以翰林院侍读梁正源为首,十二名官员联名上折。
不弹劾,不谏言。
只问:陛下以女身御极,虽功盖天下,然祖宗法制,岂可尽废?臣等夜不能寐,惟愿陛下稍存敬畏之心。
话说得委婉,字字都在指责她“不守祖宗法度”。
许云归看完折子,问了霍书同一句,“梁正源,是前朝的?”
“是,元庆十五年的榜眼。”霍书同恭敬道。
“他入仕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许云归“嗯”了一声,没再问。
次日朝议。
梁正源跪在殿中,白发苍苍,脊背挺直。
许云归看着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说教。
她只问了一句,“梁侍读,你祖籍何处?”
梁正源一怔,“臣……祖籍河阳。”
“河阳大旱那年,你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