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泄密的心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美)埃德加·爱伦·坡
泄密的心
本章字数: 12214

对!——我神经非常过敏,非常过敏,极其的过敏,过去就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但是您干吗偏偏说人家疯了呢?自从犯了这种病,感觉倒没有失灵,并且也没迟钝,反而更加敏锐了。特别是听觉,分外地灵敏。天上以及人间的所有的声息全部都可以听见。阴曹地府的那些声音也会在耳边。这样的话又怎是疯了呢?听!瞧我和您谈这一切,有多镇静有多精神。

最初这念头怎么钻进脑子里,现在已经不清楚了,可是一想起来,白天黑夜就会念念不忘。只不过是没什么目的,当然也没有什么可怨恨的。我就是爱那老头,他根本就没得罪我。他根本也没有侮辱我。我也不会这样贪图他的金银财宝,或许就是那只眼睛作祟吧!不错,就是那只眼睛在作祟!他长了一只鹰眼——浅蓝色的,并且还蒙着层薄膜,只要看我一眼,我就会浑身发,所以心里渐渐,一步步地,打定主意,要结果了他的性命,这样的话就永远不再瞅见那只眼睛。

瞧,问题就出现在这儿。您可以当我疯了,因为疯子可什么也不懂,但是很可惜当初没瞧见我,也非常可惜没瞧见我做得多么聪明——做得多周到,多细心,多做作!

就在我害死老头前一个礼拜中,对他倒是非常的体贴。每天晚上,半夜的时候,我将他门锁一扭,之后就打了开来。啊,真的是悄无声息,之后房门就掀开条缝,刚好可以探进脑袋,于是就拿盏牛眼灯塞进门缝,而那灯上遮得严严实实,无缝无隙,这样就连一丝灯光都漏不出,之后头再伸进去。啊,您要看见我是那么巧妙地探进头去,一定就会失声大笑!我缓缓地探着头,之后就一点一点地慢慢伸进门,以免惊醒老头。在花了一个钟头之后,整个脑袋才可以探进门缝里,恰好就看见他躺在床上。哈!!疯子难道有这么聪明吗?我头刚刚一进房里,于是就小心翼翼的,啊,真的是分外的小心、就这样小心地打开灯上活门,由于铰链吱轧响呢,我就把活门掀开条缝,刚好细细一道灯光射在鹰眼上。就这样一连干了整整七夜,每天在晚上也就是恰恰正在半夜时分,可是总是看见那只眼闭着,因此就无从下手,因为惹得我生气的不是老头本人,而是他那只“白眼”。每当清晨,天刚破晓的时候,我就会肆无忌惮地进入他的卧房,并且放胆跟他谈话,亲亲热热地喊他名字,问他晚上是不是睡得安宁。因此您瞧,他如果不是一个深谋远虑的老头,就决定不会疑心天天晚上,恰好就在十二点钟,我趁他睡着之后,探进头去偷看他。

而到了第八天晚上,我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小心地打开房门,也就是表上长针走起来也要快得多呢。而那天晚上,我才头一次认清自己本领有多么的高强,头脑有多么的聪明。心头那样的根本就按捺不住。倒是可以想想看,我就可以在他房外,一寸一寸打开门,可是这种秘密举动和阴谋诡计,他竟然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一想到这儿,我就禁不住扑哧一笑,也许他听到了,由于他仿佛大吃一惊,于是就翻了个身。您这下以为我可以回去了吧——才没呢。他非常害怕强盗抢,于是就将百叶窗关得严严密密,房里漆黑黑的,伸手就不见五指,我知道他根本就看不见门缝,于是就照旧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推开门。

我刚刚探进头,正要动手掀开灯上活门的时候,在铁皮扣上大拇指一滑,老头就霍地坐起身,破口嚷道:“谁?”

我立马就不动了,也没做声。整整一个钟头,就是这样纹丝不动,可是也没听到他躺下。他照旧坐在床上,并且侧耳静听,就在和我天天晚上倾听墙里报死虫[ 一种昆虫的名字,一般居于古屋或在木质的家具中,发嗒嗒声,迷信的人便认为是报死之声。

]的叫声一般。

不久之后,耳边听到稍微一声哼,我知道只有吓得没命才会这么哼一声。既然不是呻吟,同样也不是悲叹——才不是呢!每当吓得魂飞魄散,心底里才会憋不住发出这么低低一声。这我倒是听惯了。可是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恰好就在半夜时分,四下里万籁无声,而我却是毛骨悚然,心坎里不由得涌起这声呻吟,并且激荡出阴森森的回响,因此就更加害怕了。刚刚说过,这早就已经就听惯了。我知道老头是怎么样的心情,尽管暗自好笑,可是还是同情他。我知道他一听到微微一声响,就会在床上翻过身,于是就会这样一直睁着眼躺着,于是心里就愈来愈怕,拼命当做是场虚惊,但是却总是办不到。他就这样一直自言自语:“可是也不够是烟囱里的风声罢了,就只会是耗子穿过罢了。”或者说:“只不过就是蛐蛐叫了一声罢了。”对,他总是这么东猜西想,并以此聊以自慰,但是也明白这全是枉费心机,这全是枉费心机、由于死神眼前就要来临,并且还大模大样走着,之后就一步步逼近,而找上他这冤鬼。正是那看不见面目的死神,才会使得他心里凄凄凉凉,才让我觉得的脑袋就在房里,虽然看没看到,可是听也没听见。

我于是沉住气,并且等了好久,既然没有听到他躺下,可是还是决定将灯掀开条小缝,极小,极小的一道缝,于是我就动手掀开灯上活门,您可想不出,是多么的鬼鬼祟祟,鬼鬼祟祟——然后一点一点掀开,终于缝里射出蒙蒙一线光,就像游丝一般,照在鹰眼上。

那只眼睁着呢,睁得非常大,非常大,我越看越气。我依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整个眼睛只不过是一团暗蓝,并且还蒙着层怕人的薄膜,吓得我心惊胆战。但是,老头的身体和脸庞却都看不见。正因为是鬼使神差似的,灯光恰好就正射在那鬼地方。

瞧,我不是已经早跟您讲过,您将我的错看做发疯,事实上不过是感觉过分敏锐罢了!啊,刚刚说过,我耳边于是就匆匆传来模模糊糊一阵阵低沉声音,好像就蒙着棉花的表声。那种声音我倒已经也听惯了,那就是老头的心跳,但是我愈听愈火,就好像是咚咚战鼓催动了士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依旧沉住气,岿然不动,连气都不透一口。我掌住灯,灯光会尽量紧紧射在鹰眼上。这下子,吓人的扑通扑通心跳越来越厉害了。随之时间一秒秒钟过去,愈跳愈快,愈跳愈响,愈跳愈快,愈跳愈响。老头肯定就已经吓得半死了,就如刚才说过的,愈来愈响,一秒钟更比另一秒钟响。现在明白了吗?我不是早跟您说过的吗,我的神经过敏,的确会过敏。而现在正是深更半夜,古屋里一片死寂,耳听得这样的怪声,会禁不住吓死的。但是我依旧沉住气,并且还纹丝不动地站了片刻。但是没料到扑通扑通声竟愈来愈响,愈来愈响!我想,那颗心肯定是要炸开了。也就在这个时候又不由提心吊胆,恐怕街坊也会听到吧!老头的期限就到啦!我哇地嚷了一声,并且打开灯上活门,同时一箭步进了房。他“哎哟”一声尖叫,仅仅就只叫了那么一声。一瞬间,我把他一下子拖到地板上,推倒大床,并且压在他身上。眼看着一下子完了事,心里乐得笑了。可是谁知道,闷声闷气的心跳声竟然还不断响了半天。但是没招我生气,就这样隔着堵墙,这种声音倒已经听不到了。终于后来不响了,老头死喽。我于是就搬开床,同时朝尸首打量了一番。可不是,他咽气了,最后连口气也没有。于是我伸手按在他心口,搁了好久,一跳也不跳了,甚至连口气也没有,就这样那只眼睛再也不会折磨人啦。

您如果还说我发疯的话,那么请允许我交代了匿藏死尸的妙计,就不可能会这么想了。夜快过去了,我赶紧悄无声息地动手,于是就先将尸首支解开来:割掉手脚,砍掉脑袋。

我于是又撬起房里三块地板,把一切都藏在两根间柱当中,并且重新放好木板,手法非常巧妙,非常利落,什么人的眼睛都看不到会有丝毫破绽,就连他的眼睛也根本就看不出,根本就没什么要洗刷的,根本什么斑点都没有,丝毫血迹都没有。我干得非常的谨慎呢,没留下一丁点儿痕迹,全部就盛在澡盆里了——哈!哈!

一切做好了之后,就已经四点钟了——天色还和半夜一般黑呢。钟打四下,大门外突然就传来一阵敲门声。我稀松平常地下楼去开门,现在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怕的呢?门外突然就进来三个人,他们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据说是警官。有个街坊在夜间听到一声声尖叫,怀疑是出了人命案子,并且还报告了警察局,这三位警官就这样奉命前来搜查屋子。

我于是就满脸堆笑,事实上有什么好怕的呢?对这三位先生我欢迎了一番,也就是说,我刚刚在梦里失声叫了起来。我说,老头就到乡下去了,带着三位来客我在屋里上上下下走了个遍。邀请他们搜查,在经过了仔细搜查之后,之后也还领到老头的卧房里,并且指给他们看他的家私好好放着。我在心里面有恃无恐,于是就热诚地搬进几把椅子,并且还邀请他们在这间房里歇腿,我心里面又是洋洋得意,于是就大胆地端了椅子,并且还在埋着冤鬼尸首的地方坐下。

三位警官于是就称心了,我这样的举止不由他们不信,我于是也就十二万分安心。他们坐着,聊着家常,我于是就有问必答。可是没过多久,只感觉脸色愈来愈白,并且还巴不得他们快走。头真的好疼呵,还感觉到耳朵里嗡嗡地响,无奈他们依旧坐着,依旧聊天。嗡嗡声便可以听得更清楚了,不断响着,听得更加的清楚了。于是我想摆脱这种感觉,嘴里说得更加的畅快,谁知道嗡嗡声不断响着,因此变得毫不含糊。响着,响着,终于我明白原来不是耳朵里作怪。

更不用说,我这个时候脸色雪白了,可是嘴里谈得更欢,并且还扯高了嗓门。但是没有想到声音愈来愈大,怎么办呢?这就是匆匆传来的模模糊糊一阵阵低沉声音,简直就像蒙着棉花的表声。我就这样一直喘粗气,可是三位警官竟然没有听到。我谈得更加的快,也谈得更加的急,谁知道呢响声反而无休无止地越来越大。我站起身来,竟然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尖声尖气地申辩,并且还一边还手舞足蹈,谁知道响声反而愈来愈大。他们为什么偏不走呢?我于是就在房里拖着沉重的脚步踱来踱去,好像他们三人的看法将我惹火了,可是谁知响声反而愈来愈大。啊,天哪!到底怎么办呢?我唾沫乱溅,咒天骂地,大肆咆哮,让椅子就地摇动,并且还在木板上磨得嘎嘎地响,但是响声却依旧压倒一切,并且还继续不断,愈来愈大。愈来愈响,愈来愈响,愈来愈响!那三人竟然还照旧嘻嘻哈哈笑着,高高兴兴聊着。难道没有听见吗?老天爷呵!——不,不!听见的!疑心了!有数了!也就正在笑话我这样心惊胆战呢!过去我是这么看的,可是现在还是这样的看法。可是什么都比这种折磨强得多!什么都比这样的奚落好受得多,这样的假惺惺的笑让我再也受不了啦!只不过觉得不喊就要死了!——瞧——又来了!——听!愈来愈响!愈来愈响!愈来愈响!愈来愈响!——

“坏蛋!”我失声尖叫,“请别再装蒜了,我招就是!于是我撬开地板!——这儿,这儿!现在他那颗可恶的心在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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