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塔尔博士和费瑟尔教授的疗法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美)埃德加·爱伦·坡
塔尔博士和费瑟尔教授的疗法
本章字数: 38698

18XX年秋天,在一次穿过法国最南部各省的旅途中,旅途将我引到了离一座疗养院,或许说是离一家私立疯人院只不过有几英里远的地方。对于这家疯人院,在巴黎的时候我曾听我医学界的朋友谈到过它的详情。因为从没有见识过这种地方,因此我认为不可以失去此次良机。我于是向我的旅伴(一位偶然在几天前结识的先生)提出建议,说我们应当离开大道,花上个把小时去看看那个地方。他对此依然断然拒绝,开始是匆匆提出异议,之后又说他非常害怕见到精神病患者。但是他求我千万别仅仅因为对他表示礼节而阻碍了对好奇心的满足,并且说他会让马慢悠悠地走,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在当天,或无论怎样也可以在第二天追赶上他。当他向我告别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不知道要进那家疯人院会有什么样的困难,我于是说出了自己的这种担心。事实上除非我本人认识院长马亚尔先生,他回答说,或是持有某种书面凭证,不然就会最终发现非常难以进去,那是由于这些私立疯人院的清规戒律比公立医院的更加的严格。随后他补充说在几年前他本人认识了马亚尔,他可以陪伴我骑马到疯人院门前并为我引见,虽然对精神错乱这种事他所抱有的反感不会允许他进入那道大门。

我给他表示感谢,之后我俩勒缰离开大道,并且拐上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半个小时之后,小路差不多就消失在一座靠近山边的密林之中。在那座阴暗潮湿的森林中我俩策马穿行了两英里左右,终于那座疗养院出现在眼前。实际上,那是一座式样破败不堪且古怪的别墅由于年久失修,看上去简直就不宜居住。在我心中它那副外貌唤起了纯然的恐惧,我收住缰绳差不多就决定掉转马头,可是我很快就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接着纵缰继续前行。

当我们走近门边的时候,一张脸正在朝外窥视,并且我发现大门虚掩着。转眼之间那人走了出来,并且直呼其名和我的旅伴搭话,并且非常亲切地同他握手,同时请求他下马。此人正是马亚尔先生。他是个仪表堂堂、身躯魁梧的老派绅士,并有一种给人深刻印象的优雅风度和一副高贵、威严、庄重的神态。

我朋友将我介绍给马亚尔先生,并且向他述说了我想参观的愿望,同时就得到了他所作的要尽心照料我的保证,之后就告辞离去,从此之后我再也没见到过他。

他走过后,那位院长将我引进了一间极其整洁的小客厅,在一些其他显示出高雅情趣的陈设当中,我看到有不少绘画、花瓶、书籍和乐器。这个时候一团令人愉快的火正在壁炉里熊熊燃烧,一位年轻美貌的女人正好就坐在一架钢琴前弹唱着一首贝利尼作的咏叹调,她见我进屋于是就停止了弹唱,并且温文尔雅地向我表示欢迎。她声音很低,举止温柔。我觉得我还从她的脸上发现到了悲伤的痕迹,那张脸虽然说是符合我的审美趣味,可是并没有苍白得令人讨厌。她穿着一身的丧服,在我心中激起了一种关心、敬重以及赞慕的混杂感情。

我早在巴黎的时候就听说,事实上马亚尔先生的这家精神病院实施的是被法国人称作的“安抚疗法”——所有的惩罚都全部废除,甚至也很少采用拘束,虽然病人暗中受到监护,可是却任其充分享有表面上的自由,他们大部分都被允许在房前屋后散步,并且像正常人一样衣着打扮。

有着这些先入为主的印象,在那位年轻女士跟前我说话也格外小心,由于我不能确信她神志正常。而且事实上,她眼中有一种不安的异彩让我多少推测她神志并不是非常地正常。于是就这样我把交谈限制在一般话题上,限制在我认为就算是对一名精神病患者也不会引起激动或是感到不快的那种话题上。对我所说的一切她用一种完全合乎情理的方式应答如流,她甚至独到的见解也显示出最健全的辨别力,可是我关于癫狂心理学的长期积累的知识早已经就教会我别相信这种神志健全的迹象,因此就在整个交谈的中,我始终保持着开始那种小心谨慎。

不久之后,一名健壮的身着制服的男仆端进一个托盘,盘中有葡萄酒、水果和其他饮料及点心,和我们一道用过茶点过后,那位女士马上就离开了客厅。她走了之后我就向主人投去询问的目光。

“哦,不!”主人说,“她是我的侄女,是我家里人,并且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女人。”

“请务必饶恕我这样的猜疑,”我回话道,“但是你当然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请你原谅。在巴黎你这儿的出色管理知者甚众,所以我认为这很可能,你知道——”

“哦,我知道,请不用再说了,事实上说来应该是我向你表示感谢,感谢你刚刚那番值得称赞的谨慎。我们很少发现有年轻人考虑问题这么的周到。而正由于这样我们的一些参观者考虑不周,曾不止一次地发生不幸的意外事故。当我原先的方法还在施行的时候,我的病人被允许随意地在周围漫步,那个时候一些轻率的来访者经常就引发他们危险的癫狂。所以我必须要实施一种严厉的封闭法,因此凡是我信不过其谨慎者全部都不得进入这家病院。”

“当你原先的方法施行的时候!”我重复着他的话问,“这样的话,你是说我曾听那么多人提及的那种‘安抚疗法’已经不再实施?”

“我们几个星期以前,”他答道,“已决定永远废弃那种方法。”

“什么?这真让我感觉到惊讶!”

“先生,”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发现恢复原来的惯例绝对有必要。在任何时候安抚疗法的危险性都骇人听闻,而它的有利的地方却一直被估计得过高。先生,我认为,假如说这种方法经过什么尝试的话,那它就已经可以在这所病院接受了一次公正的检验。我们曾经采用过有理性的人们提出过的每一项建议。我真遗憾你没能够早一点前来参观,因为那样的话你就可以自己进行评判。可是我相信你熟悉安抚疗法,当然也包括其中的细节。”

“没有尽然,我所知道的其实都只是道听途说。”

“我可以告诉你,那么,安抚疗法基本上就是一种迁就纵容病人的方法。我们从没有反驳病人脑子里冒出的荒唐念头。事实相反,对这些奇思异想我们不仅迁就而且鼓励,当然了我们有许多最长久的治愈效果就是这样达到的,其中最能起作用于精神病患者脆弱的理性的论证方法莫过于归谬法。就像,我们有一些病人想象他们自己是鸡。那样的治疗方法就是这样坚持认为他们的幻想是事实,并且也责备他们太愚蠢以至于能对这一事实充分领悟,因此除了鸡饲料就在一个星期内拒绝让他们吃别的东西。用这种方法,少许沙砾和谷料就可以创造奇迹。”

“但是,这种迁就就是安抚的全部吗?”

“当然不是的。我们相信一些简单的娱乐活动,诸如舞蹈、音乐、牌、一般的体育锻炼、某些书籍,等等。对待每一位病人我们都装作是在为他们治疗某些普通的身体疾病,我们从不使用‘精神病’这个字眼。最关键的一点是使每一位精神病患者监督其他所有病人的行为。信任一名精神病患者的判断能力或理解能力便可以赢得他整个身心。这样我们还可以节省一大笔雇佣护理人员的开支。”

“你们那个时候不施行任何惩罚?”

“对。”

“你们从没有拘禁你们的病人?”

“极少那样做。偶尔的时候会有某位病人病情危急,或者是突然发作疯狂劲儿,我们于是就将其送进秘密病房,这样就可以避免他的疯狂影响到其他病人,等待他情况有所好转我们才会放他回到他的朋友中间,正因为这样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对这种发狂的病人,通常他会被转移到公立医院。”

“然而现在你改变了这一切,你是想改善?”

“确实是这样的。那种方法有很多弊端,甚至有危险。幸运的是,它现今已经在法国所有的精神病院中被废除了。”

“对你所说的我感到非常诧异,”我说,“由于我确信,眼下这个国家的所有的地方都没有其他治疗精神病的方法。”’

“我的朋友,你还年轻,”我的主人答道,“可是你总有一天会学会自己判断这世间发生的一切,而不去相信别人的闲言闲语。一概不信你所耳闻的,对你所目睹的也只可以相信一半,以至于说到我们的私立精神病院,虽然是有位冒充博学的白痴给了你错误的印象。可是等晚餐之后,等你从旅途劳顿中恢复过来的时候,我将非常高兴带领你参观这家病院,给你介绍一种新的疗法,在每个目睹过其运作的人看来,在我看来,迄今为止这都是一种所发明的最行的有效的最不可比拟的方法。”

“你有自己的方法?”我问,“那是你自己的一项发明?”

“我非常自豪地承认,”他回答,“那是我的发明,至少有一部分是。”

就这样我和马亚尔先生交谈了一两个小时,交谈之间他带领我参观了院内的花园和温室。

“现在我还不可以让你见我的病人。”他说,“这样的参观对一个敏感的人来说,通常多少都会让他感到震惊,而且我没有想要败了你晚餐的胃口。我们将举办宴会,我想让你加上酱汁花椰菜,尝尝梅勒沃尔特小牛肉,之后就再来一杯伏涅沃葡萄酒,这样的话你的神经就会完全镇定了。”

六点钟的时候宣布晚宴开始。主人将我引入了一个宽敞的饭厅,而那儿已经聚集了不少客人,总共有二十五或者是三十。看上去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肯定都有非常高的教养,虽然我认为他们的服装过于华丽,多多少少有几分旧时宫廷中过于虚饰浮夸的意味。我注意到这些客人中至少有三分之二是女士,她们中有些人的穿戴当然绝对不会被当今巴黎人认为得体,例如说有好些年龄不会小于七十岁的老太太都戴着许许多多的珠宝首饰,譬如手镯、戒指和耳环这类,并且衣着也非常不体面地袒胸露臂。我还注意到基本上就没有哪件衣裙可以称得上制作精良,或者至少说基本上是没有哪件衣裙它们主人穿起来合身。这么张望的时候,在小客厅里我发现了马亚尔先生向我介绍过的那位有十分有趣的姑娘,但是我看到她那身打扮的时候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她身穿一条内有鲸骨环的裙子,脚蹬一双高跟皮鞋,并且头上还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布鲁塞尔花边帽。那顶帽子由于过分大了,显现得她那张脸小得滑稽可笑。然而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非常合体的丧服。总而言之,那些人的穿着有一种十分古怪的意味,这在一开始的时候使我又想到了“安抚疗法”,并认为马亚尔先生是有意在骗我,因为是不让我由于发现和精神病患者同桌进餐而感觉到不自在,可是随后我记起在巴黎的时候曾经都听人说过,南方的这些外省人行为非常的古怪,并且还保留着许多过时的观念,之后就接着我同他们中的几个人略微交谈一下,于是我心中的疑虑马上被完全消除。

虽然那饭厅自身也许已足够舒适宽敞,可是却没有任何过分优雅的地方,譬如说地板上没铺地毯,可是不过在法国,地毯经常并不是必不可少。还有窗户也没有挂着窗帘,紧闭着的窗板上装着安全铁条,并且像一般商店窗户上的铁条一样排成斜行。实际上我注意到饭厅是别墅的一个侧厅,因此这个平行四边形的三面墙上都有着窗户,并且门开在另一面墙上,而且三面墙上至少有十扇窗户。

餐桌上的摆设也非常的壮观,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餐具和基本上就堆不下的各种菜行。食物之多绝对达到了野蛮人的地步,仅仅是肉类就足以被亚衲族人饱餐一顿。我一生从没有见过这么奢侈、这么浪费地消受生活的精品。而且,各种安排却表现得没有多少情趣。我习惯柔和光线的眼睛因为数不清的蜡烛发出的强光而感到极不舒服,那些插在银烛台上的蜡烛摆满了整个饭厅里和餐桌凡是能摆下的地方。在席间有几位手脚麻利的仆人服侍,七八个摆弄提琴、横笛、长号和铜鼓的家伙坐在在饭厅尽头的一张大桌子上。这些家伙在晚宴的过程中使我感到非常烦恼,由于他们不断的怀着奏出音乐的意图非常卖力地制造出一种无限变化的噪音,这种噪音好像就是为其他所有人都带来了极大的快乐。

总的说来,我那个时候禁不住觉得我所看见的每一件事都非常的古怪,可是这个世界毕竟是由各式各样的思想、形形色色的人以及千差万别的风俗习惯所组成的。并且我已经到过许多地方,早就已成了对任何事都能漠然视之的过来人,因此我可以镇定自若地坐在主人的右首,并且津津有味地品尝摆在我面前的美酒佳肴。

席间的谈话包罗万象而且轻松活泼,像通常一样女士们说个没完。我非常快的就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受过非常好的教育,而且我和善的主人则有着一肚子的奇闻逸事。他好像很乐意谈起他作为一家私立疯人院院长的身份。而且让我不胜惊奇的是,这个精神病的话题实际上最为全体客人所津津乐道的。就精神病患者的怪念头他们讲了许多引入发笑的故事。

“这儿我们曾经有个家伙,” 一位坐在我右边的小个子胖先生讲道,“一个自认为是把茶壶的家伙,随便说说,这个怪念头怎么会经常地钻进精神病患者的脑袋,难道这不是特别奇怪吗?几乎没有一家法国疯人院不可以提出一把这样的人茶壶。而我们的这位先生是一把不列颠合金壶,每天早晨他都要用铅粉和鹿皮擦拭他的身子。”

“后来,”一位正对面的高个子男人说,“就在不久之前,我们这儿有个家伙自认为自己是一头驴,从比喻的意义上来说,你们可以说他是确确实实的。他的确是一个非常麻烦的病人,我们是费尽力气才把他管住的。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大蓟草什么也不吃,但是凭着坚持让他只吃大蓟草,他这种怪癖非常快就会被治愈。之后他又老是踢他的脚后跟——就这样踢——这样踢——”

“请你放规矩一点儿!德科克先生!”这个时候坐在说话者旁边的一位老女士打断了他的话。“你踢脏了我的缎袍!请收好你的腿!请问,一定要这样蹬脚踢腿地来加以说明么?我们这位朋友跟就不用你的示范表演也一定就可以听懂你的意思。事实上,你差不多就和你讲的那个倒霉家伙一样像头驴,而且你表演得确实非常的逼真。”

“小姐!对不起!”德科克先生这样称呼并答话,“请原谅!我并无冒犯的意。德科克先生为表示敬意而邀你共饮一杯,拉普拉斯小姐。”

德科克先生说到这儿深深鞠了一躬,用极其正式的礼仪飞了一个吻,之后就和拉普拉斯小姐相互祝酒。“现在,我的朋友,”这个时候马亚尔先生对我说,“请容许我把这块梅勒沃尔特小牛肉放在你盘里,你会知道它异常鲜美。”

他说话的时候,三名健壮的仆人早就已经在桌上稳稳地放下了一个巨大的盘子,或许说是木盆,我开始觉得盆中盛的就是维吉尔在《伊尼特》中描写的那种“可怕的、巨大的变形的瞎眼怪物”。可是定睛细看过后,我确定那只是一头整个都烤熟的小牛,盆中的是烤牛犊,并且嘴里塞着个苹果,就如英国人烤全兔一样。

“谢谢!可是我不需要,”我回答,“说实话,我并没有非常久喜欢这种——叫什么来着?这样的什么尔特小牛肉,由于我觉得它没有完全对我的胃口。我不过愿意换个盘子,尝尝兔子肉。”

有好几个小盘子在桌上,所盛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般的法国野兔一样,我能够向读者推荐,那是一类美味佳肴。

“皮埃尔,”主人唤道,“请换掉这位先生的盘子,并且给他一块猫兔肉。”

“什么肉?”我问。

“猫兔肉。”

“谢谢!噢,我想我还是不用尝尝为好。我愿意自己动手来点儿火腿。”

我在心中暗自想想,真不知道这些外省人会吃些什么东西,我是不会尝他们的野兔肉的,就此来说,更不会尝他们的猫兔肉。

“之后,”坐在餐桌之后的一位面容枯槁的人接住了刚才被打断的话头,“之后,在各种各样的怪念头中,我们曾经有过一位顽固执拗地坚信自己是一块科尔多尔乳酪的病人,他手拿一把小刀东游西逛,干巴巴地求他的朋友们从他腿上割下一小片尝尝。”

“毫无疑问他是个大傻瓜,”这时有人插了进来,“可是他不能和另一个傻瓜相比,除了这位陌生的先生之外,我们在座的人都认识那个傻瓜。我说的是那个觉得自己是瓶香槟酒的白痴,他嘴里常常会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就像这样一样。”

说到这里那人用一种我认为非常粗鄙的动作将他的右手拇指顶在左腮帮上,随之往后一抽,同时发出“砰”的一下像是开瓶塞的声音,之后他凭着齿间灵巧震动的舌头,模仿出一阵香槟冒泡的嘶嘶声,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马亚尔先生并不是非常喜欢这番举动,可是他一声没吭。这个时候话头被一位长得又小又瘦却戴着很大一头假发的人接着说了过去。

“这里后来有过一位笨蛋,”他说,“顺便说一句,他把自己误认为是一只青蛙,他也确确实实很像,要是你见过他就好了,先生,”这个时候说话人对我说道,“看他那种天生的技艺对你的心脏会有好处。先生,假如那个人不是一只青蛙,那我只会说真遗憾他并不是青蛙。他叫出的‘呱呱呱、呱呱呱’的声音真是全天下最美妙的音调,降B调。在喝过一两杯酒之后,当他像这样把胳臂肘撑在桌上的时候,当他像这样鼓起嘴巴,像这样瞪圆眼睛,并像这样飞快地眨动,哦,先生,我敢说,我敢确定地说,你肯定就会陶醉于赞美此人的天才。”

“我对此深信不疑。”我说。

“而之后,”另一个人说,“之后就是珀蒂·加亚尔,他觉得自己是一撮鼻烟,并由于不可以能将自己捏在两指之间而大为苦恼。”

“之后有位朱尔·德苏利埃,他真是一个极其奇特的天才,并且疯狂地想象自己是一个南瓜。他一定要厨师将他做成南瓜馅饼,这个要求被厨师愤怒地拒绝了。可是在我看来,我坚决不可以相信用德苏利埃做成的南瓜馅饼竟然不会是一种非常可口的食品!”

“你真使我吃惊!”我说,并且向马亚尔先生投去狐疑的目光。

“嘿!嘿!嘿!嘻!嘻!嘻!呵!呵!呵!哈!哈!哈!呼!呼!呼!——”那位绅士大笑一阵子过后说,“真是太妙了!你千千万万别感到吃惊,我的客人,我们这位朋友是一个怪杰、一个才子,你坚决不可按字面意思去理解他的话。”

“之后,”席间另一个人说,“之后有位布封·勒格朗,又一位有独立的怪异行为的人物。他是因为失恋而精神失常,并且幻想自己长有两个脑袋,并且他坚持认为其中的一个就是西塞罗的头颅,而且另一个就是颗合成脑瓜儿:从嘴巴到下巴则是布鲁厄姆勋爵的,而从脑门子到嘴巴是德摩斯梯尼的,他完全大错特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可是但他可以让你信服他是对的,那是由于他是一个伟大的雄辩家。对演说他有一种绝对的热情,总是是忍不住即兴演说。就像是他过去常常跳上餐桌,就像这样跳——”

这个时候坐在说话人旁边的一位朋友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并且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随后他戛然止住话音,并且颓然坐回他那把椅子。

“之后,”刚才嘀咕的那位朋友说道,“曾经有过一位手转陀螺布拉尔,我把他叫做手转陀螺,是由于实际上他冒出了这个滑稽可是却并没有完全荒谬的怪念头,觉得自己早就已经被变成了一个手转陀螺。你们如果可以看见他旋转肯定全部都会哈哈大笑,他能单腿旋转一个小时,就这个样子,这样——”

这个时候刚才被嘀咕打断的那位朋友也如法炮制并且也履行了他的职责。

“可是,”一位老女士用她最高的嗓门嚷道,“你的那位布拉尔先生是个疯子,并且充其量是个愚不可及的疯子,那是因为,请容许我问你,谁听说过人会是手转陀螺?这件事真的是荒谬绝伦。但是正如你们所知道的那样,快乐夫人就更加懂得事理,她拥有一种怪念头,可是那怪念头常常充满了常识,并且给所有有幸认识她的人带来快乐。在周密的深思熟虑之后她偶然发现她已经被变成了小公鸡,可是作为一只小公鸡,她举止得体,她用非常惊人的努力拍动翅膀,就这样——这样——这样——。再加上她的啼鸣,那可真的是美妙!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请你放规矩点!快乐夫人,”这时我们的主人极其生气地打断了那阵鸡叫。“要么你举止行为要像一位有教养的女士,要么就立刻就离开桌边,这由你选择。”

那位女士,(在听她讲了快乐夫人的故事之后又听到她被称为快乐夫人,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 一下子她的脸红到了眉毛,就像是因为受到申斥而感觉到无地自容。她拉拢下脑袋,并且一句也没申辩。可是另一位年轻女士却接过了话头,她就是我在小客厅见过的那位漂亮姑娘。

“哦,快乐夫人真的是个白痴!”她大声说,“但是在欧仁妮,毕竟萨尔沙菲德的想法中真有健全的意识。她是个极其漂亮并且端庄淑静的年轻女士,她认为普通的衣着方式有失体统,并总想把自己穿在衣服外面,而不是穿在衣服里面,毕竟这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你只需要这样——之后就这样——这样——这样——之后再这样——这样——这样——之后——”

“天啊!萨尔沙菲德小姐!”十来个声音同时惊呼。“住手!够了!你要干什么?我们已经看清了是怎样回事!住手!住手!”好几个人已从座位上跳起,打算去停止萨尔沙菲德小姐并且扮演梅迪奇家族那尊裸体双臂的维纳斯雕像,但正在这个时候,那位姑娘的行为极其的突然并且有效地被一阵喧噪的喊叫声或尖叫声制止,那阵声音就从别墅的主体部分传来。

这些呐喊声当然会让我非常紧张,可是我真是可怜席间其他的人。一生中我还从没有见过一群人被吓得这样的魂不附体。他们一个劲儿畏缩在椅子里,一个个全都面如死灰,牙齿打战,浑身哆嗦,并且惊恐万状地倾听喊叫声的重复。声音再次传来,更响并且显得更近,于是接着是第三阵,听起来非常的大声,之后就听见第四阵。那势头明显减弱,可是随着喊叫声明白无误的消失,饭厅里那群人马上就收魂定魄,一个个谈笑风生,又像先前一样精神十足。我于是不揣冒昧地询问这场慌乱的缘由。

“可是不过是小事一桩,”马亚尔先生说。“我们对这种事都习以为常,事实上并没有真正在意。精神病患者犯病的时候会发出一阵集体号叫,一个传一个,就像有的时候夜里一声犬吠而引起一群狗叫。但是,偶尔这种集体号叫过后同时也伴随着逃跑的努力。当然了,遇上这种时候就多多少少有点危险可担忧。”

“现在你有多少病人?”

“我们眼下不多不少共有十个。”

“我想大部分都是女人?”

“哦,不,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他们全部都是男人,并且个个身强力壮。”

“什么?我一直以来都听说精神病患者大部分都是女性。”

“通常是这样的,可是并不是总是这样的。这里不久前有二十七名患者,而且他们之中至少有十八个女人,可是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最近情况已经有很大变化。”

“对,如你所见,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个时候那位踢过拉普拉斯小姐小腿的先生插嘴道。

“对,如你所见,已经有很大变化了。”席间所有的人齐声重复。

“闭嘴,统统闭嘴!”我的主人愤然道。这样子整个饭厅立刻就鸦雀无声,并且死一般的寂静几乎延续了一分钟。按字面意思有一位女士理解了马亚尔先生的命令,并且顺从地伸出她其长无比的舌头,并且用双手将其抓住,一直到宴会结束才松开。

“这位女士,”我将身子侧身向马亚尔先生,并且低声对他说,“这位,就是刚才发过言并给我们学喔喔喔的这位,规规矩矩的女士,我猜想她不会伤人,完全不会伤人,嗯?”

“不会伤人?”马亚尔先生用一种并没有假装的惊讶失声道,“啊唷!你这个是什么意思?”

“只是稍微的受了点损伤?”我说着用手指指了指我的头。“我敢说她的病并没有多么的严重,并没有危险,嗯?”

“天啊!看你想到哪儿去啦!我的老朋友快乐夫人,这位女士,她神志和我一样完全正常。她诚然有些小小的怪癖,但是你应该知道,所有的老太太、所有的上了年纪的女人都或多或少有那么点古怪!”

“当然,当然,”我说,“那么其他的这些女士和先生——”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和护理人员,”马亚尔先生就打断我的话,并且骄傲地挺直了身子说道,“都是我的好帮手和好朋友。”

“什么?全部都是?”我问,“包括那些女人?”

“确实是这样的,”他说,“我们根本就不能够没有女人,在世界上她们是最好的精神病护士,她们当然就自有她们的护理方法,她们明亮的目光有一种奇特的效果,你知道,那多多少少有点像蛇的魅力。”

“当然,当然!”我说,“她们行为有丁点儿古怪,是不是?她们表现得有点儿异常,是不是?难道你没有这么认为?”

“异常!古怪!啊唷,你真的是这么以为的?诚然,我们南方人并没有那么一本正经,举止言谈太随心所欲,享受生活和生命之类的一切,你知道——”

“当然,”我说,“当然。”

“那么,或许这伏涅沃葡萄酒有点儿上头,你知道——劲有点儿大,你懂得吗,嗯?”

“当然,当然,”我说,“先生,顺便问一句,你是否说现在你用来取代安抚疗法的方法是一种非常严厉的方法?”

“当然不是。虽然说对病人我们实行了必要的封闭式限制,可是我们的处理,我是说医疗处理,还是非常适合病人的。”

“是你自己发明的这种新方法?”

“并不完全是,某些其中的部分可归于塔尔教授。对他你当然听人说过,此外我乐意承认,我的这个方法中的某些改进是按照绝对权利应当要属于著名的费瑟尔教授。加入我没弄错的话,你极其荣幸地和他是老熟人。”

“极其惭愧,”我答道,“坦白地说,连这两位先生的大名我甚至都不曾听说过。”

“天哪!”我的主人忽然就往椅背上一靠,并且高举起双手,失声惊呼。“我一定是听错了!你该不是在说不但既没有听说过闻名遐迩的费瑟尔教授,也没有听说过学识渊博的塔尔博土?”

“我必须得承认我孤陋寡闻,”我回答,“可是毕竟事实不容改变。然而让我觉得无地自容的是,竟然我没有读到过这两位先生的大作,他们毫无疑问都是非凡的人物。我将尽最快的速度到找到他们的著作,并并且认认真真地仔细拜读。你真的,马亚尔先生,我一定要承认这点——你真的——让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年轻的朋友,别说了,”他和蔼地摁住我的手说,“那么现在就请和我共饮一杯索泰尔纳白葡萄酒。”

我俩举杯共饮,而且其他人也学我们的样子并且毫无节制地喝起酒来。他们斗嘴戏谑,他们喋喋不休,他们胡诌出上千个荒唐故事,他们纵声大笑。铜鼓咚咚,提琴吱吱,长号就好像是无数法拉里斯的铜牛发出的阵阵刺耳的吼声一样。整个饭厅慢慢得变得乌烟瘴气,最后当葡萄酒泛滥成灾的时候,饭厅就成了一座群魔乱舞的地狱。与此同时,马亚尔先生和我隔着一堆伏涅沃葡萄和索泰尔纳酒瓶,用最高的嗓门继续谈话,那个时候用一般声调说话根本就没办法听见,就好像在尼亚加拉大瀑布水下,鱼跃声根本就被听见一样。

“先生,”我冲着他的耳朵尖声叫嚷道,“晚餐前你提到过一件事,是有关于安抚疗法招致危险,为什么会那样呢?”

“是的,”他回答道,“的确偶尔的时候非常危险。不尽详述精神病患者的反复无常,依我之见,年轻费瑟尔教授和塔尔博士也这样认为,不加管束地让他们自由行动并不是谨慎的举动。一名精神病患者或许可以像所谓的那样被‘安抚’一时,可是到了最后,他非常容易变得难以驾驭。何况他的诡诈也人所共知,而且超乎寻常。假如他心里有一个企图,他会用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智慧来加以掩饰,而且他假装神志正常的那种机敏,以及向心理学家们提出了一个精神研究方面的最奇怪的问题。事实上,当一名精神病患者看上去非常神志正常的时候,那正是因该给他穿上拘束衣之时。”

“但是,就你所谈论的那种危险,我亲爱的先生,在你管理这座病院期间,用你自己的经验,你是不是有实际上的理由认为,自由对精神病患者来说,就是危险?”

“以我自己的经验?在这儿?我当然可以说是的。就好像,并不太久以前,就在这家病院里发生了一起非比寻常的事件。你知道,那个时候正实行‘安抚疗法’,病人们都可以自由行动。他们那个时候表现得格外循规蹈矩,异常规矩,任何有常识的人说不定正从这异乎寻常的循规蹈矩中看出来某种可怕的阴谋酝酿成熟。并且果不其然,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管理人员发现他们自己被捆住了手脚,并且关进了秘密病房,之后就被精神病患者们当做精神病患者来护理,然而那些精神病患者却已经篡夺了他们的管理位置。”

“此事是真的?这辈子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事!”

“千真万确,这一切的发生都是靠着一名精神病患者,一个愚蠢的家伙,他不知道是怎么想到了这样一个念头,觉得他发明了一种比以前任何方法都要好的管理方法,我是说管理精神病人的方法。我想他是想用他的发明来进行一次试验,他于是就说服其他病人参加了他推翻管理机构的阴谋。”

“他真的就已经得逞了吗?”

“这自不必说。管理者和被管理者非常快的就交换了位置,说交换其实也不完全准确,原因是因为原来病人是自由的,可是现在管理者立刻就被关进了秘密病房,并且我得遗憾地说,他们接受了很不客气的对待。”

“但我敢说立马就会有一个迎头痛击。那种状况不能够长久存在,远道而来的参观者和周围的乡下人都会发出警报。”

“这样的话你就错了。对此那个老奸巨猾的反叛者首领早有防范,对所有的来访者他一概拒绝,只不过是有一个例外,一天来了位看上去十分傻乎乎的青年绅士,对他那位首领没有任何理由感到担心,他容许他进来参观这个地方,只不过是为了有点变化,为了拿他取乐,当他一旦把那个青年捉弄够了过后,于是就把他撵出了病院。”

“这些疯子那么统治了多久呢?”

“哦,非常长的一段时间,真的,一定已经有一个月了,可是具体有多久我也说不上来。精神病患者们在那段时间里过得非常快活,你可坚信这点。他们脱掉了身上非常不体面的衣服,并且随心所欲地穿戴上了家常的服装首饰,而且这座别墅的地窖里堆满了酒,然而这些疯子喝起酒来简直就像一群魔鬼。他们过得非常的快活,我可以断定。”

“那么治疗呢?那个反叛者首领实行的是什么样一种特殊疗法呢?”

“说到这一点,当然,就像我已经说过的一样,一名精神病患者并不一定就是白痴,而我真的觉得他的疗法比被其取代的疗法要好很多。那真是一种第一流的方法,易行,简单,根本就不麻烦,事实上就很有趣,那是——”

这个时候主人的谈话被另一阵呐喊声打断,同先前令我们惊慌失措的那阵这阵呐喊是一种声音,可是听起来似乎是因为一群正迅速接近饭厅的人发出的。

“天哪!”我不由自主地叫出,“这一定就是精神病人逃出来了。”

“真的恐怕是那么回事。”马亚尔先生这个时候脸色变得煞白。他话音未落,一阵响亮的咒骂声和呐喊声从窗口处传来,之后事情就变得清楚了,有些外面的人正努力地进入饭厅。而饭厅的门好像在被一个大铁锤撞击,并且窗户上的铁条被巨大的力量拧弯并且摇动。

于是饭厅里就陷入了一种最可怕的混乱,最让我吃惊的是,马亚尔先生就钻到了一个餐具柜下边,然而我本希望他能果敢坚决。而在刚才最后十五分钟内那些乐队成员好像是因为喝得太醉而没有能够尽其本分,而现在都一跃而起抓住他们的乐器,并且纷纷地爬上他们那张桌子,忽然一齐奏起子《扬基歌》,假如说他们的演奏并不完全合调,可是至少也尽了一种非凡的努力,在整个骚乱的时间里,他们一直都没有停止演奏。

与此同时,那位先前花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跳上桌子的先生最终都跳上了餐桌,站到了酒瓶之间。刚一站稳脚跟,他就开始了一场演说,那演说并且是毫无疑问非常精彩,假如它可以被听见的话。就在这同样的时刻,那个有陀螺偏执狂的人在饭厅里开始旋转起来,他将他的双臂展开和身体形成直角,以致事实上他具有了一只陀螺的所有的风采,并且将碰巧进入他旋转轨道的人统统撞倒在地。这个时候我难以置信的还听到一阵令人开香槟酒瓶的砰砰嘶嘶声,我最后发现这声音是由那个在席间表演过香槟酒瓶的家伙发出的,之后那个蛙人也呱呱呱地叫了起来,好像他灵魂的拯救就靠着他叫出的每一声。而在这一切当中,一头驴接连不断的嘶鸣声显得最突出。加上我的老朋友快乐夫人,当时我真得为那可怜的女士叹息,她看上去是多么的不知所措。可是她所做的一切就是站在壁炉边一个角落,并且扯着嗓子不断地高唱“喔喔——喔!”

之后高潮来临——那是一幕悲剧的收场。因为除了喔喔喔和惊呼呐喊之外,外面那伙人的侵犯没有遭受其他任何抵抗,十扇窗户非常快的并且仿佛是同时被冲破的。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那个时候的那种惊诧和恐惧,因为当我看见入侵的敌从窗口跳进室内手舞足蹈、乱七八糟、鬼哭狼嚎、乱抓乱踢的人堆里的时候,我觉得我是看见了一群巨猿、猩猩,或许是来自好望角的又黑又大的狒狒。

接着我挨了重重的一击,我随后就滚到了一张沙发下边并且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在那里我躺侧耳倾听室内发生的一切,可是在十五分钟之后,终于,我满意地知道了这场悲剧的来龙去脉。情况好像是这样的,马亚尔先生在给我说那位煽动病友造反的精神病患者的时候,事实上就是在讲他自己的故事。两三年前这位先生确确实实是这家疯人院的院长,可是他后来精神失常,之后变成了一名病人。而将我介绍给他的我那位旅伴并不晓得这个事实,十名管理人员突然被制服过后,开始是浑身被涂满柏油,之后就又被仔细地粘上羽毛,之后就被关进了地下的秘密病房。在那儿他们被囚禁了一个多月,这个过程中马亚尔先生不仅仅慷慨地给予他们羽毛和柏油,羽毛和柏油构成了他的“疗法”,,并且还给他们大量的水和一点面包,水是通过一条水道抽给他们的。他们中的一位最后从水道逃出来了,并且也让其他人获得了自由。

在那家病院经过重要改进的“安抚疗法”已经恢复,可是我却禁不住赞同马亚尔先生,他的“疗法”是这类疗法中第一流的方法,就如他言的有理的评述,那方法“易行,简单,并且一点儿不麻烦,一点也不”。

可是我一定要补充一点,虽然我在欧洲的每一家图书馆里一直搜寻,想找到费瑟尔教授和塔尔博士的著作,可时至今日,我依然是白费力气,连一本都没找到。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