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威廉·威尔逊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美)埃德加·爱伦·坡
威廉·威尔逊
本章字数: 41316

就让我暂时的自称为威廉·威尔逊吧。如今展现我眼前的这样不应该被我的真实姓名所玷污。这名字很早就足以成为我的族人恐惧、憎恶、鄙夷的对象。难道这愤怒之风还没有将这无名恶名播送到地球上的任何的地方?噢,所有的被唾弃的贱民中最卑贱的人!——难道你不是已经将永绝尘缘?并且永远远离它的鲜花、荣誉和金色梦想?——在你的希望与天堂之间,难道不是永久地飘浮着一片浓密阴暗、无边无际的云层?

在此,或者说就在今天,假如我可以不提及自己后来岁月中那些难以说明的悲惨,那些不可宽恕的罪孽,我肯定就不会说出这些经历。这些过去的岁月——这段时间——使我的道德突然堕落,目前我的唯一的目的就是道出其原因。一般的人通常逐步走向卑劣,然而对我来说,道德品质却就像是斗篷般一瞬间全部脱落。我从相对轻微的恶行大步流星地跨向了比依拉加巴勒[ 生于公元205年,是叙利亚以米沙太阳庙祭祀。]的罪行更加穷凶极恶的事情。请容许我可以寻找其中关联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机会——什么事件诱发了这罪恶的事情。死亡逼近,死前的阴影反而让我心灵安定。穿越这阴暗的峡谷时我在寻求同情——我基本上就要向我的伙伴们呼唤怜悯。只请求他们相信,我多少成了不受环境的人力控制的奴隶。从我要给出的细节中希望他们,为我从罪恶的荒漠中找出一小块命运的绿洲。我想要让他们承认——那也不过是他们忍不住要承认的——虽然在从前人类受到的诱惑力也非常有可能极为强大,可是至少从没有受到过如此严峻的考验——当然,也就从没有这样堕落过。他难道因此从没有这样痛苦过?我难道当真不是生活在幻梦之中?难道不是这怪异之至的幻景害得我现在承受这将死的痛苦?

我这族人难以性情暴戾和想象丰富著称,作为这一家族的后裔,襁褓时候的我就表现出完完全全遗传了家族性格的迹象,随着年龄增长这种迹象日益强化。因为种种原因,这逐渐使我的朋友们产生了严重焦虑,并且对我自己也产生了实际的伤害。我变得自以为是,并且沉溺于最最狂野的奇想中,成了激情的最不受控制的牺牲品。我父母性格懦弱,并且和我一样体弱多病,并且对我臭名昭著的恶劣习性无能为力。他们曾有过的误导性努力和软弱使其彻底失败,也就使我理所当然的大获全胜。这之后我的声音就成为家法,甚至在一般孩子还没有脱离指路绳的时候,我就已经可以在自我意志指导下行事,除了名字并不由我控制之外,我已经成为自己任何行动的主宰。

我对于学校生活的最初的回忆以及一座大并且无当的伊丽莎白式宅邸相连。它就坐落于一个雾气沉沉的英格兰乡村,那里有很多盘根错节的巨大古树,所有的房屋都非常的古旧。那座悠远古镇事实上就是一个抚慰灵魂的梦境般的地方。这个时候,我在幻觉中依然可以感受它在那浓荫小道上的怡人的凉意。呼吸它那千千万万种灌丛的馥郁芬芳,当那悠深空远的教堂钟声沉闷而短促地每隔一个钟头喑哑作响的时候,那音符于是就打破了死寂凝固的忧郁气氛,然而那被风雨侵蚀过的歌德式尖顶,却还依旧在沉睡着呢。一想到这里,我心中又再一次的激起难以言传的快乐。

我就这样沉浸在对学校及其有关事件的回忆,或许能抵得上我现在用一切方式可以感到的所有的快乐。我现在可是沉浸在悲惨境之中——唉,悲惨,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我应当得到宽恕,之后就杂乱无章地写上几笔来寻求到了解脱,不论这种解脱是多么的轻微或短暂。并且,我写的这些最为细微,甚至是最为粗糙的细节,可是一旦就和时间地点联系起来,就会显得格外重要,正是因为正是在此时此地,我这是第一次就认识到命运对我隐约的警告,又正是它给我之后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那么就让我回忆一下吧。

我已经说过,那幢房子宽大可是并不平整。地面开阔,一堵坚硬高大的砖墙,用灰浆掺上碎玻璃做顶,并且围绕着整座房屋。就这样这监狱般的围墙划定了我们的活动范围,我们一周可以见到三次墙外的景致——一次是每周六下午,并且有两个管理员陪着,我们被允许到周围田地间散散步——另外两次就是周日,同样的我们规规矩矩排好队,之后就到村中教堂做早晚礼拜,我们学校的校长就是这个教堂的牧师。我已经习惯于拥有着一种深深的惊奇和迷惑,从一排长椅中注视着他静穆缓慢地踱出,并且一步步登上讲坛!而这位道貌岸然的牧师,这位有着宽厚静穆的面容,并且披着华丽飘忽的长袍,戴着扑满粉的又硬又大的假发人——难道可以是之前那个面目可憎,以及穿着满是鼻烟味的衣裤,手拿权杖,就是在学校里严酷执法的人吗?哦,这巨大的悖论已近就荒谬到没法解释的程度!

在厚墙的一角安装着一扇更加笨重而险要的大门,门上插着铁栓,同时顶上装有锯齿状铁尖。一看见这门,敬畏之情便油然而生!除了在已提到的三次进出中大门打开了之外,从没有开过,所以,我们可以在它那巨大合叶开合的时候发出的每一声吱嘎中,就充分发现神秘的东西,可以供严肃评论,甚至更加冥想的肃穆的无穷话题。

这片围墙内开阔场地形状不规则并且有许多凹进之处。期中三四个最大的所在就连成了我们的操场。这里地面非常平整,覆盖细硬的砾石。我清楚地记得操场上无椅、无树,也没有任何类似东西。当然这只是在屋后,屋前还有着一个小小花圃,种有黄杨以及其他灌木,可是我们都只能够在极少数场合下经过这样的神圣区域——就像是刚到学校或最后离校的时候,或是当父母朋友来接我们,我们高兴地回家度仲夏假[ 在这里指的是6月24日的施洗约翰节。]或圣诞的时候。

可是那房子——那是怎样一座古老雅致的奇特的建筑啊!——对我来说,那又是如何的一座迷宫啊!它确确实实就是绵延不绝的——可以分为数不清的小区。随时随地地,你都可以很难说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两层楼中的哪一层。从每一间走到另一间,都会必定都经过三四级向上或向下的台阶。然而向侧面还有无数的分支——并且难以穷尽——之后又回到原来的所在,所以对整座大厦最精确的估价,也就与对于“无穷大”的思考相去不远。我在这儿的五年里,我从来没有能精确地说出,我与其他十八九个学生住的那间寝室,到底是在哪个偏僻角落里。

教室就是整幢房子中最大的一间——我甚至不禁会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房子。房间非常长,阴暗低矮而狭窄,有着栎木天花板和哥特式尖顶的窗户。远远地,有一块八九英尺见方的空间在一个阴森森的角落里,之后就围成了我们的校长布兰斯比博士“授课时间”的密室。这是个非常结实的建筑,有着笨重的门,当“老师”不在的时候,我们宁外就被罚死,也不愿意去开那道门。有两个类似的亭子间在其他角落,事实上虽然远不如这间让人肃然起敬,却也依然可以很让人敬畏。其中的一是“古典”教师的讲坛,而另外的一个就是“英语和数学”教师的。屋子里散布着杂乱无章的数不清的桌椅,乌黑且破旧,上面都是随意地堆放着那些翻破了的书本,而且在桌椅上涂满了首字母、奇形怪状和各种全名的图案,甚至于还有小刀的各种刻痕,甚至于桌椅早已经都面目全非了。另外在屋子一头有一个装水的大桶,而另一头有一个巨钟。

我在这高墙环绕的学院之中,度过了十岁到十五岁的生活岁月,却并没有觉得单调,也没有感到厌烦。少年人充实的头脑并不需要任何外界的事情去占据或者是去取悦。然而学校生活虽然是单调乏味的,可是却也充满了一种紧张激动,比起青年时代的奢华生活以及壮年时期的罪恶经历更加的振奋人心。可是我依然必须相信,我最初的精神发展非常的不寻常——甚至非常的极端。就对我整个人类来说,最初经历的事情几乎不能在成熟年龄留下任何可以确定印象。所有的一切都不过只是灰影——一种模模糊糊的记忆——一种微弱的欢乐以及幻影似痛苦的模糊聚合体。然而,对我来说却不是这样的。我在孩童时代就肯定已经可以像成年人一样去感受生活,至今这感觉还像迦太基人勋章上的文字般,深切、生动、而且还持久地铭记在我心中。

可是事实上——对世人的观点来说——还有什么值得记忆的呢?睡觉铃,起床铃;背书声,命令声;定期的半天休假,漫步;操场和操场上的游戏、争吵以及阴谋诡计——这些情形,在一种淡忘已久的精神巫术作用下,引发出了变化无常的情感、无数有趣的故事和动人心魄的紧张刺激。“啊,铁器时代那才是黄金时代!”

说句实话,我性情中的锐气,热情以及专横没有多久就使我成为同学中的突出人物,并且缓慢而自然地让我在年龄相差不大的同学中占据了上风。但是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人当然也是一个学生,虽然他并不和我沾亲带故,可是却和我同名同姓。事实上,这种情况并没有什么特别。尽管因为我的名字出自豪门,但是从规范看来,它早就已经成为了生活中人们普遍常用的名字。所以,我在叙述中自称为威廉·威尔逊——这是一个和我真名相去不远的假名。而在学校俚语所说的“我们一伙”中,只有与我同名的人,在操场运动,在班级学习中以及争吵中和我竞争——对而我言拒绝谈的绝对信仰,不服从从我的意志——事实上,他还在其他任何事上破坏我的独断专行。假如世上真有纯然而优越的专制主义,那就是孩童时代对群体中低能者的统治。

威尔逊的反叛行为反而让我极度不安的原因,甚至于,虽然我当众虚张声势地指明要好好整治他,可是却隐约感到自己害怕他,却又忍不住想到他是这样的轻易地取得和我同等的地位,正是证明了他实际的优越性。我想要不被他战胜就要进行很长的斗争。然而他的这种优越性——甚至这样的并驾齐驱——除了我自己之外,任何人都没有认识到。对此我的手下们都熟视无睹,甚至好像就从没有怀疑到这一点。他的竞争,事实上,他的反抗,尤其是对我的意图顽固无礼的干扰,都是不过分尖锐而是非常的隐蔽。他显得毫无应有的野心,并且也缺乏激情,反而我占了上风。他的对抗行为,好像就应该被确认为完全因为一种异想天开的意志支配着,都是想要挫败我,让我惊讶或者让我窘迫。我有许多次禁不住怀着惊奇、激怒和抑郁的感情发现,他辱骂我,伤害我以及与我冲突的时候,竟然还带着一种最不合适,而且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亲热”。我只可能认为这种怪异举动来源于他的自高自大,明显的以保护人自居的无耻的神气。

也许是威尔逊行动中亲热的特征,再加上我们同名,又突然就在同一天人校,使得高年级班里传开了我们曾经是兄弟的说法。可是对低年级的事他们倒不会认真调查。我之前说过,或许我应该说过,威尔逊和我的家庭没有一点儿联系。可是毫无疑问,假如我们是兄弟则必定是孪生子,由于离开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之后,我偶然知道出生于一八一三年一月十九日—然而这是一个惊人的巧合,由于那天恰是我自己的生日。

说起来还奇怪,虽然威尔逊的对抗让我不断感到焦虑,虽然他的反抗精神让人难以忍受,对他我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实际上,我们基本上就每天都要吵架,我总是可以在欢呼中获胜,而他却千方百计使我感到是他造就了这一点。然而我的自豪感,以及他那份道地的尊严,又让我们总处于“泛泛之交”的状态,可是我们脾性中的许多强烈的一致性,唤起我的一种情绪。也许我们不过是所处的地位使得我们间不能产生友谊。的确,如果要界定甚至对他的真实感情进行描述我实为不易。那是一种非常杂乱多质的混合体,有某种任性的敌意,但还不是憎恶。有一些敬重,也有一些尊敬,然而更多的是害怕,以及一种不安的好奇。可是就对道德家而言,根本就没必要再补上一句,那就是威尔逊和我是最密不可分的伙伴。

存在于我俩间的微妙关系毫无疑问使得我对他的所有攻击 (不管是公开的还是隐蔽的)不过是冷嘲热讽或善意逗弄,目的只是开开玩笑,没有想到却刺痛了他的心。可是我并没有非要和他势不两立。在这一点上,不管策划得是怎样的精细,我的努力依然是难免无效的。由于另一个威尔逊在性格上非常谦逊,并且相当严峻,同时也可以体味我笑料中的深刻性,他自身没有任何致命弱点,可是又拒绝被他人嘲笑。事实上,我只可以发现存在于其个体独特性中的一个弱点,这也许是源于机体的疾病,并且假如他的敌手不像我这般绞尽脑汁的话,定不能发现这一点。他的咽喉器官有毛病,这就使得他在任何时候的声音都不过是像细声低语。我恰好就利用他这一缺陷来稍稍占占便宜。

威尔逊的报复多种多样,其中有一种花招让我极度困扰。他是怎么样凭借洞察力发现了能折磨我的这样细微的事,让我难以理解。并且他一旦发现过后,就可以不断进行这种骚扰。我本身就对自己非显贵的父姓感到厌恶,然而这姓名就算不是平民的姓氏,也是非常的普通。在我听来这字眼简直是恶毒的词。在我到校的那天,第二个威尔逊也到了学校,而我对他叫威尔逊感到愤怒,并且因为一个陌生人这名字将会重复两遍。而他也将会时不时地就在我身边出现,因为这一可憎的巧合,他的日常作业也势必要常常和我自己的相混。

伴随着我俩间体能上或精神每一相似因素的展示,上述这种烦恼感觉与日俱深。当时我还没有发现我俩年龄相同这一明显的事实,可是可以看出我们个子一样高,而且能觉察出我们甚至在身形和脸形上都非常的相似。当我听到高年级中谣传我们是亲戚的时候,我的肺都快气炸了。总的来说,再没有比暗示我俩间任何一种外貌、身份或心智上的相似性更可以让我烦恼的了(虽然我谨慎地掩藏起这一点)。然而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相信,这样的相似性曾被作为评论的主题,或许就被我的手下所注意。可是威尔逊本人察觉到了各方面的情形,并且也明显和我同样心里有数。他在这样的环境下竟然可以发现那么多让人困扰的事,就像我已说过的,只可能归因于他超常的洞察力。

他就这样模仿我的一举一动真的是惟妙惟肖,他这一角色饰演得非常的出色。我的服装非常容易模仿,我的惯常举止和步态,也不费力就可以学到。虽然他咽喉有缺陷,甚至他也还能够模仿我的声音。他当然不能达到我的高音,可是音调却学得一模一样,然而他那独特的低语也变成了我声音的回声。

现在我不敢形容这种最最精致的“画像”(被称作是漫画可不公道)给我带来了多么大的烦扰,只有一点聊以自慰。实际上这种模仿只可以被我自己察觉,我只需要忍耐以及我同名同姓者一个人洞察一切的非常异样的冷笑。他怀揣着一种对我的心灵达到预期刺激效果的满足感,为他给予我的刺痛并且偷偷暗笑,同样的他用他特有的方式,来轻视他机智行为的成功所可以轻易博得的喝彩。实际上,好几个月内,全校同学竟然没有人察觉到他的计划,他的成功,也没有人意识到他的讥讽,对我来说这一直是解不开的谜。也许是他那潜移默化中的模仿让它不为人注意,但是可能的是,模仿者较为自信,并且不拘形式(在一幅图画中迟钝的人只看出形式),并且仅仅将我全部精神面貌暴露出来,使我独自苦恼,独自沉思。

我已经就不止一次提及他加在我身上的令人生厌的保护人神气,还有他时不时对我意愿的私下进行强行干预。这样的干预常以可恶的劝告形式出现。那并不是公开的劝告,然而是暗指或者是含沙射影式的。伴随着年龄的增长,接受这种劝告的时候的反感也不断增强。可是如今事隔多年,对他让我说句公道话,我并不能够忆起他的建议中有任何愚蠢或错误的情况,然而那个时候他年纪轻轻,并且缺乏经验,而犯那样的错也不足为怪,并且尽管使他的才能以及智慧都不如我,其道德感至少远比我高明。假如我那个时候并不总是深恶痛绝地拒绝他那低语中的劝告的话,也许今天我能成为一个比较善良,并且也快乐一些的人。

然而事实上,在他令人厌恶的监督之下,最终我达到了忍耐的极限,而且同时对他那不可容忍的骚扰我产生了日益深重的怨恨。我之前说到过的,在我们成为同学的第一年中,对他的感觉我还不难发展为友谊,可是在我呆在学校的最后几月里,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他那惯常的骚扰有种减轻,可是相比之下,我心中势不两立的敌意反而大大地增强了。他有一次大约看出了这一点,之后就躲开我,或者是表现出要回避我的样子。

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在同一时期,在我和他的一次非常激烈争吵中,他一反常态地抛掉了戒心,言谈举止非常的张狂,其行为完完全全就不符他的本性,我发现了,换句话说我幻想从其神态、举止和口音中发现某种最初令我惊跳,之后就深深吸引我的东西,那让我回想起襁褓的时候的模糊图景——那是还没有记忆时的迷乱、狂野的记忆集合。我感到在某个久远的年代——在过去某个无尽的遥远的时候,我和面前的人就早已经熟悉了。这种观念,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摆脱,这样的压抑我的情绪,也只可能解释成这样了。可是这样的错觉来得快也去得快,我提及它只不过就是要说明那天我在学校和他做了最后一次交谈。

在这幢有着数不清小区的巨宅中,有几间互相连通的宽大寝室,绝大部分的学生就睡在这里。可是其中必有不少零星屋子 (虽然这巨宅设计得这样的怪异)。这些地方,也就只是壁柜大小,可是也能容下一个人,就连这也被有经济头脑的布兰斯比先生都用作了学生宿舍。而威尔逊就住在其中一间小屋里。

在刚提到的那次争吵后不久,就在我即将结束五年学业的一天晚上,我发每个人都陷入沉睡后,之后就从床上起来,并且提着灯,之后偷偷穿过狭窄蜿蜒的通道,从我的卧室来到了我那对头的住处。我早就已经策划了一些恶毒行动,就是要让他受害,但是却一直没能成功:但是现在,我的目的就是将计划付诸实现,我决定让他感到我心中浸透的愤恨到达了怎么样的程度。到了他的小房间之后,于是我悄无声息地进去,并且把灯盖起来,留在外面。我每向前一步,就可以听到他平静的呼吸声,这样就可以确定他已经睡着,便回来就拿上灯,提着灯再次向床边走去。床上围着密密的帘子,我要进行我的计划,于是就轻缓地拉开它,接着那明亮的灯光就生动地倾泻到了熟睡者的脸上,与此同时,我的双眼也定格在了他面庞上。我看了一眼——一种冰冷、麻木的感觉很快弥漫全身。我双膝颤抖、胸口起伏,所有的精神被一种莫名难忍的恐惧所占据了。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并且将灯向那张脸更低地凑过去。这难道是——这是威廉·威尔逊的面容吗?我的的确确见到了他的模样,可是我却像发疟疾般地颤抖着,并且怀疑着这并非威尔逊。到底是什么使我如此困惑?我凝视着——头脑中出现了无数混乱的念头。他清醒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肯定不是这样。相同的外形!相同的名字!同一天来到学校!之后就是他无聊而顽固地模仿我的声音、步态、态度和习惯。我现在难道就是这讽刺性模仿不断实践的结果?事实上难道人类真有可能做到这一点?我心中充满了敬畏,并且全身开始战栗,于是就熄了灯,静静地从寝室走出去,之后马上就离开了这古老学院的厅堂,从此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我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呆了几月后,并且不知不觉成了伊顿[ 英国一所专门培养上层政界人物的学校。]的一名学生。短短几月的时间,已经有效冲淡了我对布兰斯比先生学校中事件的记忆,或者说至少已经让我的心情产生了明显变化。而这出戏的真相——悲剧场面都已近不再,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怀疑自己的感觉是否已经确定,我几乎不能够轻易想起这事,然而只是对人则还没容易上当感到迷惑,对我那遗传来的生动想象力报之一笑。但是伊顿生活并不可以消除我的疑虑,在这里我很快就陷入了肤浅愚蠢的旋涡之中,它将过去岁月的所有的冲刷干净,之后只留下泡沫,又马上就吞没了每一个牢固或者是谨严的印迹,而留下的只是对先前轻浮行为的回忆。

可是,我并没有希望描绘在这个地方可悲的放荡生活——那是一种蔑视法规,以及避开学院警戒的不检行为。三年的愚蠢生活,压根儿就没有任何收获,只不过是我带来了根深蒂固的恶习。除此之外,就是身材长高了,高得非比寻常。当结束了一周无谓的胡闹过后,我邀请了一小帮最没法治理的学生,在我的房间开一个非常秘密的party。我们晚上非常晚才碰头,那是由于这狂欢会准会持续到第二天一早。席上酒水不停,人们也没有必要有别的什么更危险的诱惑,当东方已现出灰色黎明的时候,我们非常兴奋的放肆言行却正好处于高潮。因为醉酒和玩牌我满面通红,正粗俗不堪地坚持要干一杯的时候,突然房门半开,猛烈的开门声以及外面仆人激切的叫声转移了我的注意,仆人说大厅里有人明显的要急于要和我说话。

酒精使得我狂野地激动着,所以这意外的打扰与其说是令我吃惊,还不如说是让我愉快。我马上就摇摇晃晃地走向前去,并且几步就到了门厅。这间低小的屋里没有点灯,这个时候除了从半圆形窗户中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曙光外,也没有一丁点儿的光亮。我一脚就跨进门槛,并且感觉这是个与我身形相似的年轻人,身披白色开司米晨袍,梳着与我一样的新发型。微弱的光线下只可以看出这些,但是却看不清他的面容。我走进门进大厅,他就快步地迎上来,无比焦躁并且又粗鲁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臂,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声:“威廉·威尔逊!”

一下子我就完全清醒了过来。

看着这陌生人的态度,看到他竖起的手指剧烈地颤动着,当他把手指举到我双眼和晨光之间的时候,我心中充满了莫名的眩惑。可是但并非是这举动这么猛烈地打动了我,而是那低沉、单一、带嘶嘶声的单词中孕育的神圣警戒打动了我。并且,正是那几个既简单又熟悉的,低语出的音节,它的语音、语调以及声调,连带那关于逝去时光的万千种混集的回忆,就像强电般使得的灵魂震颤了,一直到他离去后我才恢复了神智。

虽然在我无序的头脑中这件事投下了深刻的印迹,可是这深刻同样是转瞬即逝的。我的的确确有好几周都忙于急切地打听,或者是被卷入了病态沉思的阴云。我并没有想假作不明这怪人的身份,就是他这么顽固地干扰着我的生活,并且用他含沙射影的劝告困扰着我。可是这个威尔逊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从哪儿来?又有什么目的?我对此找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而这对于他来说,仅仅有一点能确定:就在我逃亡那天下午,他因为家中的一次突变而离开了布兰斯比先生的学校。可是我非常快就不再考虑这件事了,我的注意力完全就被盘算中的牛津之行所吸引。我不久就去了,父母非常大的虚荣心让我拥有了全部用品以及一年的费用,这样就使得我能随意投入已经让我心醉的奢侈生活——可以和大不列颠最富有最神气的伯爵子弟在财力上一较高下。

那些为放荡生活提供的配置激励了我,使我生来的脾性加倍激烈地暴发出来,就在狂欢活动的疯狂迷恋之中,我甚至践踏了作为正派人应该有的普遍约束。可是要详细说我的放肆言行真的可谓是荒谬。但是顺便提一下就足够了:在挥霍者们之中,我远远超过了希律王[ 生于公元前73-74年,犹太国王希律一世,是一位有名的暴君。],并且做出了一大堆新奇的蠢事,在那个时候欧洲最放纵的大学中,我只不过就是在长长的罪恶录上增加了一条附录而已。

可是,基本上就不能预料的是,在牛津我甚至完全失去了绅士风度,并且设法去熟悉职业赌棍最为可耻的手艺,并且成了这样的卑鄙学问的能手,同时也习惯于运用它作为手段,牺牲掉大学同学中的意志薄弱者,增加自己原本就已经拥有的巨大的收入。可是,这就是事实。我肆无忌惮地犯罪,毫无疑问是为我缺德之至,并且可以说是丧尽天良。就算这不是唯一原因也会是主要原因。事实上,就这我那些无可救药的无耻手下中,就算感觉最清楚明白的,对这些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怀疑,这位直率、快乐、豪爽的威廉·威尔逊——就是牛津大学最大方最高贵的自费生 (按照其食客们的说法)他的放荡只不过就是青年人的放荡,并且不过是放纵的幻觉,他的错误不过是无与伦比的奇想,他的作恶也不过是胆大妄为的放肆罢了。

我到现在已经用这方法在学校里成功地干了两年,这个时候大学里来了个年轻的暴发户似的贵族,那就是富有的格莱第宁,据说他和赫罗德斯·阿提库斯[ 生于101-177年,希腊著名的修辞学家,作家,出身雅典巨富。]一样阔绰,并且其富有又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很快就发现他智力低下,理所当然的就把他作为我施展手段的对象。我经常让他和我赌,并且用了赌徒的惯用手段,想方设法地让他赢了可观的一笔钱,这样一来就可以让他乖乖中计。最后,计划发展终于成熟了。在自费生普雷斯顿屋里我和他见了面(我充分意识到成败在此一举),普雷斯顿和我俩关系都非常的亲密,但是说句公道话,对我的手段他根本不会有任何怀疑。为了渲染公平的色彩,我并且还召集八九人凑成一伙,而且极其谨慎地装作偶然提到玩牌这件事,于是又引发受骗人自己提出我已经盘算的计划。简而言之,在这可耻话题之上,任何一种最卑劣的手腕都没有被遗忘。人们常常都在类似情况下赌博,所以也会有许多人糊里糊涂,以至于成为牺牲品,这样就不足为奇了。

我们已经将牌局延长至深夜,最终我实现了将格莱第宁作为主要对手的策略。然而我们而玩的正是我最爱玩的“埃卡特[ 一种纸牌游戏。]”。对我们的豪赌其他人大感兴趣,都扔掉了自己手中的牌,并且坐在我们周围旁观。前半夜那暴发户受我诱使喝了很多酒,这个时候发牌、洗牌、玩牌都带着非常狂野紧张的态度,我想这个部分是因为酒精,可是并不全是如此。他转眼间就欠了我一大笔钱,当他又喝了一大口葡萄酒之后,不出我所料——他提出要把现在已经有的巨大的赌注加倍。带着伪装得非常好的犹豫神情,我一再拒绝,一直到诱使他发出怨声,才装着像赌气地同意了。当然结果不过是证明了他完完全全掉进了我设的圈套,在不到一小时之内,他的债务很快地就翻了四番。他的脸色因为酒精作用已经失去了红润的色泽,然而令我震惊的是,这个时候这已经年成为一种可怕的苍白色。我说让人震惊,是由于在我的调查中格莱第宁是个豪富,然而现在他欠的钱数尽管巨大,可是在我看来并不能让他这样的恼火,对他的影响力远远不应该这样的猛烈。然而最好的解释只可能是,就是刚吞下去的那口酒控制了他,然而与其说是由于其他不纯动机还不如说是想在手下眼中保存我的个性,而我正要不容置疑地坚持结束这场赌局,这个时候人群中我的近旁发出的一些声音,格莱第宁表象出彻底绝望的叫喊,让我明白我已经年完全让他倾家荡产了,他也就变成了所有人怜悯的对象,甚至就连魔鬼也不忍再向他下毒手了。

这个时候我该怎样做真是相当难说。那些被我骗的人的可怜处境,会在所有人身上投下尴尬的阴影,很长时间里屋内都是一片寂静,而较为正经的人向我投来带有责备和轻蔑的灼热目光,我因此不禁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甚至我要说是接下来一件突如其来的怪事,才让我胸中难忍的非常焦虑得以暂时解脱。公寓宽大厚重的门突然大开,好像就在魔力作用下,迅雷不及掩耳地熄灭了屋里的所有的蜡烛。就在光线隐去的一刹那,我们意识到一个陌生人已经进了屋,他和我同样的高,并且是密密地裹在披风里。然而这个时候已一片漆黑,我们只可以感到他站在我们中间,所有人都还来不及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于是就听到了这闯入者的声音。

“先生们,”他用清晰、低沉、彻入我骨髓而永不能忘的低语声说道,“先生们,对自己的莽撞行为我并没有任何歉意,那时因为我不过是在履行一种责任。毫无疑问,你们对今晚牌局中赢了格莱第宁先生一大笔钱的这个人,对他的真正的品格一无所知。所以我要为你们提供一种直截了当的途径,以便了解这一必要情况。同样如果方便的话,那么就请察看他左袖袖口里的内衬,以及他绣花晨衣大口袋里的几个小纸包。”

他说话的时候,屋里静得就连掉到针掉在地板上的声音也可以听得见。话音刚停,他马上就离开了,就像进来的时候那样的突然。我怎么可以——我该怎样来描述自己的感觉?——难道非要说出我吓得要死?然而最确切的是我根本就没有时间反应,早就已经有许多双手把我紧紧按在原地,很快光明重新回来了。之后接下来就是搜身,在我袖子线缝中找到了“埃卡特”中用到的所有的套牌,并且晨衣口袋里有一些小纸包,装着所用牌的摹本,从技术上只不过该叫做“凸牌”,其中大牌的底部凸出,并且小牌边上凸出。在这种部署之下,当受骗者照例竖着抽牌的时候,无论怎样,都会不可避免地抽给对手一张大牌,然而赌徒却会横着抽,确定不会抽到任何可以增加受害者分数的牌。

当发现这所有的一切后,尽管他们从受侮中爆发,也不会比现在的镇定或死静的嘲讽更加的让我难受。

“威尔逊先生,”主人说着,站起来并且俯身拾起一件极为奢侈、皮毛珍贵的披风,“威尔逊先生,这是你的东西。”(天气冷,我在离开自己屋子的时候,在晨衣外套了件披风,到达那个地方之后就脱掉了)“我觉得就再没必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找任何有关你把戏的深人证据了(他冷笑地注视着披风上的褶皱),而实际上证据已够多了。我希望你可以看出离开牛津的必要性,无论怎样,请你马上就离开我的屋子。”

那个时候我被贬抑到了尘土般低下的境地,假如不是全部注意力被最让人心跳的一个事实吸引,我原本就会马上用拳脚表达对这恶毒言语的怨恨。我穿的那件披风是由稀有毛皮制成,它的昂贵和珍奇难以言传。其式样也来自我奇妙的创造,由于在这种琐屑小事上,我的花花公子行径已经过分的讲究到近乎荒谬的程度。当普雷斯顿先生将他从公寓门边地板上拾到的披风递给我的 时候,我感到一种接近恐怖的震惊,由于我感到自己的那件已经搭在手臂上,毫无疑问是不知不觉搭上的,然而他递给我的那件只不过是和其完全相仿的另一件。我记得,那个揭发我的残忍地怪人也是裹着一件披风,并且我们这群人中,除了我,根本就没人穿披风。凭借着残余的神态,我于是就接过了普雷斯顿先生递来的披风,并且不为人注意地将它搭在了我自己那件上面,同时带着一种充满蔑视的决然怒容离开了他的公寓。就在第二天早上天亮前,我就怀着充满羞愧和恐惧的极大痛苦,急匆匆地离开牛津到了欧洲大陆。

我徒劳地逃亡着,丑恶命运好像就带着狂喜追逐着我,它的神秘统治的的确确又被证明只不过是一个开始。我还没有踏上巴黎的土地,就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威尔逊对我的可憎。尽管时光飞逝,可是我却从没有感到任何解脱。这恶棍——是多么的不合时宜,而又鬼魅般地爱管闲事,并且强行地插入我和我的欲望之间,不管在罗马,在维也纳,在柏林,还是在莫斯科。可是事实上,难道是由于我没什么坚决原因可以在心里诅咒他?最终我只能从他那不可思议的暴政中像逃离瘟疫般逃亡,徒劳地逃向世界的尽头。

我曾经一次次在和自我精神的神秘交流之中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是谁?从哪里来?有什么目的?”可是却没有找到任何答案。我于是就精细地调查他对我的荒谬的监督的方法、形式以及主要特征。可是即使是这样也不可能形成任何推论。实际上,我可以注意到在他过去对我的多次干预中,假如他想要破坏任何行动,颠覆任何计划,假如这种破坏真的展开,很有可能早就已经产生了痛苦的伤害。事实上,对于权威的可鄙服从已这样不受影响地被承认!对于人的自然权力的可悲保障已经这样的顽执无礼地被否定!

长久以来,我不禁就已经认识到折磨我的人(凭着极其认真和奇迹般的熟练,有着怪念头,穿着和我相似的衣服)已经设法在干预我意志的时候,任何的时候都不让我看见他的脸。但是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威尔逊,至少这不过是最愚蠢或最做作的想法。可是,难道他可以是那位伊顿的警告者,牛津的破坏名誉者,在巴黎挫败我的复仇,在罗马阻挠我的野心,在那不勒斯不让我热恋,在埃及不让我被他称作是贪欲的愿望满足的人,然而在天敌和恶魔之中,我难道会认不出学校时代的那个威廉·威尔逊,就是那个同名同姓的人,那对头,那伙伴,就是那在布兰斯比先生学院里让我厌恶和憎恨的对手?这是不可能的,还是让我抓紧时间揭开这场戏的最后一幕吧。

在这以前我一直消极屈从于他的专横统治。我从来都是带着一种尊崇来看待他,这位有着威严智慧,高尚人格,以及全能的无所不在的威尔逊,甚至这种深刻感受达到了恐惧的程度,这样的恐怖连带其个性中的其他的特质感染着我,目前为止,让我感到自身极其空虚无助,并且又形成了自我对其权力意志虽然充满痛苦犹豫可是却是绝对的服从。但是最近,我完全已经沉醉于酒精中,对我遗传脾性它有着疯狂影响力并让我越来越无法自制。我开始抱怨、犹豫、抗拒,并且这并不只是幻觉,因为随着我自己态度变强,折磨我的人的努力难道不是会相应缩减吗?然而这完全有可能,这个时候我开始感到一种燃烧的希望在荡漾,在我的密想中最终孕育出一种坚定的抉择,而那就是,我再也不能够忍受囚徒生活了。

在罗马一八××年的狂欢节上,我参加了那不勒斯的德·布罗列奥府举办的假面舞会。比平时我更深地沉溺于酒桌旁,空气令人窒息,房内人群拥挤,激得我难以忍受,并且那穿过迷宫般人群的困难,以及又大大扰乱了我的脾性,那是因为我在急切地寻觅(请容许我略过这不值一提的动机) 又糊涂又老的布罗列奥先生那放荡、年轻、美丽的妻子。她凭借着不道德的自信,事先告诉了我她礼服的秘密,可是现在,当我见她身影一闪,就急急忙忙地设法到她那儿去。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到一只手轻轻放到我肩上,之后就是那永不能忘的魔鬼般低语,同时我耳边响起。

我在狂怒中转过身去,就这样面对着打断我的人,并且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他就算我所料地身着盛装,穿着一套和我的几乎完全一样的礼服,并且也披一件带蓝斗篷的西班牙披风,同时在腰佩着带深红剑鞘的双刃长剑,并且将一张黑丝面具将面孔完全遮住。

“恶棍,”我嘶哑着嗓音怒喝道,每发一个音节好像都在狂怒之火上浇油,“骗子!恶棍!你这个该诅咒的混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将我折磨到死路上来!那么跟我来,要不然的话我当场就刺死你!”我不容许他反抗,之后就拖着他离开舞厅,冲向连着的一间小厅。

我一进屋猛地把他推开。我咒骂着关上门,并且命令他拔剑的时候,他正好在扶着墙摇晃着站起来。迟疑了一会儿之后,他轻叹一声,并且静静拔出剑来,企图护住自己。

争斗非常的短暂,各种各样的刺激令我狂乱,好像在我的单臂上聚集了无穷精力。瞬息之间,我就用了绝对优势逼他靠到了墙板上,使得他处于我掌握之下,之后就用野兽般的凶残,将利剑一次次刺入他的胸口。

就在那个时候,有人想要拧开门锁。于是我过去将锁拧紧来防止有人闯入,之后又很快地转向我那将死的对手。可是我见到眼前景象的时候那份恐怖,那份震惊,难道可以用什么人类语言能够充分描画出吗?这一转眼工夫,很明显的已足够在屋子上方,或者说屋子尽头的布局上形成了非常显著变化。一面大镜子,开始我以为这是由于自己糊涂了,这个时候出现在之前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然而当我在极度恐惧中走向它的时候,我自己的身影,苍白并且血迹斑斑,同时也迈着虚弱而蹒跚的步子,正迎面而来。

我所说的不过是看来是这样,事实并不是这样。走来的就是我的对头,这个时候是威尔逊带着临死的痛苦站在我的面前。他的披风和面具被扔在了地板上,他脸上的每一线轮廓,他身上的每一丝衣饰,甚至就是在最绝对的属性上,都和我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就是威尔逊,可是他不再低语,甚至我能在幻觉中感到他说话时候我自己也在说着:

“你已经获胜,我投降。但是自此之后,你也已经死去——从天堂,从世上和希望中死去。你存在于我之中,而在你所见我死之影中,也是你自身之死,看你将自己杀得多么的彻底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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