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瓶中手稿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美)埃德加·爱伦·坡
瓶中手稿
本章字数: 20554

关于家庭和故国,我实在没法奉告。韶华逝去,历尽风霜,我许多年来颠沛流离,家和国对我来说已很遥远了。我依靠祖传的家财,受到了非比寻常的教育,静思默想的资质,让我可以把早年刻苦钻研所得的知识分门别类。而我对德国伦理学家的研究特别让我感到愉悦,这种愉悦并不是由于来自对他们那种愚蠢的雄辩狂的崇拜,而是由于一贯的严谨思维让我能轻而易举地勘破他们的谎言。我常常由于才情不足受人指责,想象力的缺乏也作为一个罪名加诸头上。我观点中的怀疑论也总让我声名狼藉,实际上,恐怕对形而上学的浓厚兴趣也使我染上了这个年代的通病——我指的是那种把各类的事件——甚至把毫无关系的事件也和形而上学的原理牵扯到一起的通病。总的来说,我和所有人都一样因迷信妄想而远远离开了事实真相。我想我理所应当低先作这番阐述,不然的话,下面我要讲的这个离奇故事就会被认为是粗劣的狂人呓语,而不会被看做是一个不再幻想的人的事实上的经历。

在国外羁旅数年之后,一八XX年,我从爪哇岛上人口稠密而富庶的巴塔维亚港上船,向着其他的群岛海区航行。作为一个旅客,我并没有其他的动机,可是不过是是感到一种极度的恶魔般的心烦意乱纠缠着我。

我们乘坐的是一艘非常漂亮的大船,船身裹着铜皮重约四百吨,是用马拉巴柚木在孟买建造的。船上装载着采自拉卡代夫群岛的油料和原棉,还有椰糖、酥油、椰果、椰壳纤维和几箱鸦片。货物堆放一点章法都没有,弄得船身晃荡个不停。

乘着一阵微风我们进发了,很多天来都是一直都沿爪哇岛东海岸航行。除了偶尔碰到过几只来自我们的目的地巽他群岛海区的小双桅船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什么事情可以排遣我们旅途中的单调与落寞。

一天的傍晚,我在船尾栏杆上斜倚着,突然注意到西北方向有一朵非常奇异的孤云。让人惊讶的是,这还是我们离开巴塔维亚以来的第一次看见云彩,并且色彩这么夺目。到了日落时分,我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突然云彩向东西两面扩展开来,同时在海天交接处形成一条带状的烟霞,看起来好像是一线浅滩的轮廓。之后我看到黑红的月亮露出脸来,海面也就出现了非常奇特的变化,我的注意力马上就被这景象吸引了。海面快速地变化,海水看起来极其的澄澈透明。虽然海底清晰可辨,可是抛下铅锤一测,这个时候才发现船下的水深竟然有十五曙。这个时候的空气变得燥热不堪,螺旋形的薄雾充满其中,就像从火热的铁块散发出来的那样子。伴随着夜色降临,四周万籁俱寂,连一丝风也都没有了。船尾甲板上的蜡烛火苗一动不动,捏在指间的一根长发也纹丝不动。但是,船长却说他从未感觉到什么危险的征兆,船只要一靠岸,他就下令抛锚卷帆。同样的也没有让人值夜观察,大多的船员都是马来人,所以都在甲板上慢条斯理地伸展四肢睡下了。我走下舱内,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实际上,种种迹象已经让我为可能来临的热带风暴而忧心忡忡。于是我把我的担忧告诉了船长,可是丝毫不以为意,甚至不想给我一句回答就走开了。就这样焦虑让我没办法入睡,大概半夜的时候我又上了甲板——当轰的一声巨响,也就是我刚踏上升降口梯子的最上一级,就像轮碾急速转动那样—让我大吃一惊。我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发现船身自己振动起来。霎时间,一阵狂浪打过船梁的末梢,滔滔海水于是就推前攘后,并且横扫了整个甲板。

这阵狂风倒非常有可能解救了船只。虽然水洼处处,但是因为桅杆折断落人海中,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大船从海水里笨重地浮出,在风暴的巨大压力下而摇摆不定,同时又复归于平稳。

不知道是什么奇迹让我可以死里逃生。在海水肆虐之后,我发现自己被夹在了船尾柱和承舵柱之间,惊魂甫定。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拔出双足,迷迷糊糊地往四周一看,首先我意识到我们正置身在碎浪之中,我们被卷入泡沫和漩涡的汪洋里,其惊人程度超过了任何想象。不一会儿,我听到了一个和我们一同登船的瑞典老人的声音,我用了全身力气向他打了个招呼,他立马就步履蹒跚地向船尾走来。我们立刻就发现我们俩是风暴后仅仅有的幸存者,甲板上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巨浪卷走了。——船长和他的助手们肯定都早已魂归海上了,由于驾驶室内已积满了海水。我们茫然无助,没办法保住大船,船只最终将下沉的预感一直让我们感觉意冷心灰。在风暴初始锚链就已像缝衣线一样断裂了,我们否则一定早就已经葬身大海中了。船用让人恐怖的速度疾行,海浪劈头盖脸打过来。船尾骨架已经严重损坏,处处重创,可是让我们感到万分庆幸的是几台水泵还没有阻塞,压舱物也基本上全部都还在原位。风暴的势头已经过去了,我们知道尽管已经没有太多的危险,可是还是颓丧地期盼大风可以完全平息。船已这么残破,我们确定,假如再遇飓风,一定会使我们遭受灭顶之灾,但是这种合情合理的担心看起来并不会立刻就成为现实。我们整整五天五夜就仅靠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船首舱里拿出来的少许椰糖来维持生命——这条大船用捉摸不定的速度随风漂流,这个时候大风虽然不可以和热带风的暴虐同日而语,可是依然比我以前遭遇过的所有风浪都要惊人。航向向着东南偏南,和我们前四天的航向变化不大,我们肯定是向着新荷兰海岸航行。第五天天气变得非常的冷,虽然风向已变得偏北一些。——带着幽微的黄色光辉太阳升起来了,爬到一个和水平面非常小的角度——从没有散发出一丝明亮的光线。空中一点云层都没有,大风无休无止地、不稳定地刮着,风势有增无减。估计太阳的形迹到了中午又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它根本就没有发不出像样的光芒,没有反射出灰尘暗淡的光热,因此所有的光线都像是偏向到另外一边去了。可是就在刚要沉入汹涌的大海之前,太阳中心的火焰忽然就逸散了,就像有某种不可理喻的外力让它猝然失色,就好比是一枚昏暗的银色圆环,孤孤单单地一头栽进了深不可测的汪洋大海。

我们白白地等待第六天的到来——对我而言这一天还没来临——对那位瑞典老人来说,却永远没有来临了。我们从日落起就被笼罩在沥青似的黑暗中,这让我们从没有看到离船二十步外的东西。包裹着我们的是无尽的黑夜,我们所熟悉的热带海面上的磷光也不可以让其稍有化解。我们也观察到,虽然狂风暴怒未消,伴随我们的海浪和泡沫却已消失。四周全是忧郁和阴森恐怖,乌木般让人窒息的黑色荒漠。迷信的恐惧偷偷地潜入瑞典老人的心里,然而我自己的灵魂却被无言的惊惶束缚住了。我们已经没有心照管大船,它已残破得不堪收拾,我们只不过是尽力抱住后桅木桩,并且痛苦地看着汪洋世界。我们没办法来计算时间,也不可能猜测所处的位置,但是我们非常清楚,我们正朝着更南的方向航行,比以前的领航员走得更远,并且因为没有碰到通常会有的冰川而深感讶异。这个过程中每一刻都像是我们的末日——每一个排山巨浪滚滚波涛汹涌而至,似乎都急于把我们打翻,其惊险超过了我的所有想象,我们竟竟然没有葬身海底真是一个奇迹。同伴说船上货物比较轻,并且提醒我这船质量优良,可是我还是禁不住万念俱灰,并且也已做好等死的准备,我好像恐怕连一个小时也挨不过去了。每向前航行一海里,大船面对的黑漆漆的大海就变得更阴沉吓人。我们有时就被抛得比信天翁还高,并且惊吓得喘不过气;有时又被投入水狱,头晕目眩。空气已经凝滞了,没有一丝声响能扰乱海怪的沉睡。

我们正陷入这样一个深渊的底部的时候,这个时候从黑夜里我的同伴迸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看!看哪!”他叫道,“看!看哪!万能的主啊!”他这么一喊,我就意识到从我们所在的茫茫深谷侧面一片阴惨惨灰蒙蒙的红光倾泻下来,闪烁不定的光亮照射到我们的甲板上。我抬眼看上方,一个奇景使我吃惊得血液都凝固住了。因为就在我们正上方非常高的位置,并且就在陡峭的深渊边上,竟然悬浮着一艘大船,恐怕是有四千吨重!虽然她处于比她高一百倍不止的大浪尖上,但是它的外观尺寸依然可以超出任何东印度公司的大船或巨形战舰。庞大的船身呈现出深灰黑色,一点都没有一般船上常见的雕饰。一排黄铜大炮从舱口伸出,不计其数的战灯在帆缆上摇摆不定,并且照得铜炮闪闪发光。可是最让我们惊惧的是,这只大船依然顺风满帆,全部不顾不可抗拒的风暴和大海的威慑。我们最初发现她的时候,只看得见一个船头,那个时候她正从可怕的深渊中慢慢地浮出。有一段时间,她在飞速回旋的浪尖上暂停下来,好像就在沉思自己的雄伟,之后就摇摇欲坠,俯冲下来。

这一瞬间,不知道要怎么我突然镇定下来。我尽力步履蹒跚地跑到了船尾,并且无忧无惧地等待着马上就要到来的灭顶之灾。终于我们自己的船停止了搏斗,船头已经完全就沉入海里,伴随着不断震动和下沉,那大船撞击了她早已浸入水中的部分。伴随着这没办法抗拒的力量,我竟然被抛到那艘陌生大船的帆缆上!

当我落下的时候,大船已经调头顺风而行,接着就是一阵混乱,让我逃脱了人们的注意。我非常容易就没人知晓地来到了半掩着的升降口,非常快的在底层舱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我很难说明白这样做的理由。我刚刚就看见船上的水手的时候产生的一种模模糊糊的敬畏攫住了我的心,这也许就是我之所以要藏匿的原因。我不想要把自己托付给这样一群人,并且急匆匆地一瞥已让我感到怀疑、茫然不解和恐惧。所以在底层舱我认为找一个藏身之所乃是明智之举。我把活动板移开了一些,这让我在巨大的船骨之间寻找到一个方便实用的藏身处所。

我还没完全搞好自己藏身的地方,于是就听见舱底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赶忙就在那里藏起来。一个男子踏着衰弱踉跄的步子走过我藏身的地方,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是还可以观察到他大概的情形。显然的他已年迈体衰,他的双膝由于年岁的重负而变得摇摇晃晃,他整个的骨架也由于不堪支撑而颤抖。他音调幽微,在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他于是就在一个角落里摸索,而且周围堆满了破破烂烂的航海图和奇形怪状的仪器。他的举止既显出神的高贵和庄严,又显出老顽童式的乖戾。最终他走上了甲板,我再没有看见过他。

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占据了我的灵魂——一种无可名状的感觉,而这样的感觉来说,过去的经验一点用处都没有,将来恐怕也不可能为我诠释它。就拿我自己的思维结构而言,考虑将来乃会是一种不幸。我知道——我不会我绝不会满足于与生俱来的那些理念了。可是这种感觉混沌不明并不稀罕。奇特,虽然它们的起因这样的新鲜。一种新感觉——种新的存在物灌入了我的灵魂。

我踏上这条可怕的大船已经很久了,我想,我的命运之光都已经汇聚到一点了。他们沉浸在冥想之中,不可理喻的人们啊!也不知道他们所想为何物——他们从我的身旁走过,并且目中无人。因此,对我而言躲藏真是愚蠢透顶,由于他们根本就不屑一顾。我刚才就还径直从大副眼皮下经过,不久之前我冒险闯入了船长的私室,并且取了这些书写用的东西,并且同时写下以上文字。我自始至终将写这日志,确确实实,我很有可能无法使它流传于世,可是我不甘就此放弃努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于是手稿封存瓶中,并且将它投入大海。

有一件事引发了我的沉思。这种事情是否是不可把握的天作之合?我斗胆走上了甲板,并且在船底部旧帆和一堆绳梯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躺下来。我一面用一把油刷漫不经心地在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翼帆边缘涂涂抹抹,一面思考自己的独特命运,而现在这张翼帆就挂在船上,不经意之间的刷子涂抹展开来竟是“发现”这个词。

近来我对大船的构造作了许多的观察。虽然她装备精良,可是我认为她并不是一艘战船。她的构造、缆绳和全部设备,都说明她不是战船。这一点非常容易断言——但是她是什么呢?恐怕就很难说了。不知道为了什么,当我仔细端详她独特的桅樯、那奇怪的造型、简朴的船头、巨大无匹的风帆和古旧的船尾时,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脑海里,而且总是混杂着这样一种渺茫的往事的追忆,一种对于辽远古代的和异国编年史难以言说的回想。

我常常在察看大船的船骨,她由一种我所不知道的材料制作而成。这种木材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地方,让我觉得它本不适合于制船。我指的是它的渗水性,并且先撇开虫蛀不说,而且航行海上虫蛀原难以避免,更不用说说年岁带来的朽坏了。这看起来也许会有点过于好奇,可是这种木材真还拥有西班牙橡木的种种特质,如果西班牙橡木可以通过某些特殊方法膨胀的话。

阅读上面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荷兰老航海家的饱经风霜的奇特警句。“毫无疑问,”当有人怀疑他不诚实的时候,他总是说,“毫无疑问,有一片海,船身泡在里面就会像水手的身体一样膨胀变大。”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我非常胆大地混进一群水手当中,虽然我就站在他们的正中,他们却对我毫不理会,好像压根儿就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和我最先在船舱里看见的那个男子一样,他们全部都是显得老态龙钟,须发灰白。衰老使他们肩背佝偻,虚弱让他们膝盖颤抖,他们干皱的皮肤被风吹得呜呜直响,破损不堪,泪眼模糊,嗓音低微发颤,灰白的头发在大风里狂舞。极为稀奇古怪的构造陈旧的计算仪器散乱地堆放在他们四周的甲板上。

我不久前曾提到被挂上桅杆的那张翼帆,自那个时候起,船就顺风继续向南作出可怖的航行。每片风帆张扬起来,从帆顶的小木球到翼帆下桁,大船上桅帆的桁端常常就被卷入骇人的深渊之中,海浪的情形真是难以想象。我刚离开甲板,那上面已没办法站稳脚跟,虽然水手们看起来并没有感到有何不便。对我来说,我们这条大船没有马上就被大浪永远吞噬,真是所有奇迹里最奇特的事。我们注定要在死亡线上继续流连,并且都不会突然葬身深渊。海浪之大,和我以前所见的相比,何止是上千倍。我们的船像是轻巧的海鸥一样疾行如箭,大海就像是深水的恶魔一般,在我们头顶趾高气扬的时候,却只不过是吓吓人罢了,其实并不敢毁灭我们。因此我认为,我们之所以可以屡次死里逃生,只有自然因素才能解释。——我一定要假定这只大船乃是受了一种汹涌潜流或强大激流的控制。

我还面对面就看见过船长,并且就在他自己的船舱里面——但就是如我所料,他对我从没有加以理睬。尽管对一个偶然见他的人来说,他的外表和常人并没有说明不同,可是我注视他的时候,仍然不禁产生一种惊讶和敬畏相掺杂的感觉。他身高和我差不多,也就五英尺八英寸的样子。他身材非常的结实精干,并且不胖也不瘦,可是他的面部表情极其怪异。那正是一种非常激烈的,可怕的、陈人的,老年的明证,极度衰朽的、一种十足的明证。这让我内心产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他的前额虽然非常少有皱纹,可是看起来却像是贴上了万古沧桑。——他的斑斑白发好像就记录着过去,深灰色的双眼那么久是未来的预言。船舱地板上散放着厚厚的腐蚀的科学仪器和奇怪的铁扣对开书本,还长久被遗忘的航海图。他双手抱着头,并且暴躁地盯着一纸文书,我想那是一份委任状,无论怎样,上面还有某位君王的签名。他和我在船舱看见的第一个水手一样,也是独自咕咕哝哝,并且用外国语言气咻咻地低声说了三两句话。虽然他近在咫尺,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来自一里远的地方。

这艘大船和它所承载的一切被注入了远古的精神。水手们像是被埋葬了若干世纪的幽灵,悠来荡去,眼里充满一种非常极其焦虑不安的神情。虽然说我一生都在和古老的事物打交道,虽然说泰德默尔巴尔贝克、和波斯波利斯那些倒塌的圆柱的阴影已经都深入我心,可是在刺目的战灯的光焰中,当他们的手指挡住我的时候,我心里依然就会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当我举目四顾的时候,我为之前的担忧而感觉到羞愧。假如我被始终相伴的大风吓得发抖,这样的话,面对这狂风以及海洋的搏斗,难道不是瘫软如泥?用“热带风暴”、“飓风”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这场恶斗,实在表现得过于平淡无力了。大船周围是永恒的黑暗,是一片混沌的白浪,但是,就在我们两侧约一里儿的地方,不断的可以隐约看见耸立于荒凉的天宇上的巨大的冰墙,看起来就像是宇宙的围墙。

就如我所猜想的那样,果然这艘船是在一股强大的激流里航行,如果这股在白冰冲击下像大瀑布般汹涌疾行的滔滔向南的潮水怒吼如雷并且可以叫做激流的话。

我所感受到的恐惧真的是不堪设想,可是对这些可怕地域的神秘我依然还满怀好奇,这甚至可以使我战胜绝望,并且坦然接受可恶的死神的面影。很明显的,我们正急急忙忙地奔向某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奔向某种不可告知的秘密,而且毁灭依然就是我们的结局。这股激流也许会把我们引向南极去。必须承认,这个看似荒谬的猜想也有许许多多成立的可能。

踏着趔趄不安的步子水手们在甲板上踱来踱去,可是但他们的面部表情里,更多的是一种希冀的热切,而并不是绝望的漠然。

这个时候,狂风依然自船尾刮过来,而且大船因扯上了风帆,整个船身不断地被抛出海面一哦,接连二三而来的恐怖啊!冰块忽然就向右裂开,之后又向左裂开,而在极大的同心圆中我们头晕目眩地飞转回旋,绕着这非常庞大的圆形竞技场的边缘转个不停,竞技场围墙的顶端已经消失于远处,消失于黑暗。可是已经没有时间容我思量自己的命运——圆周快速缩小——我们发疯般地陷入了漩涡的魔掌——在大洋和风暴的一片呼啸、怒号和雷鸣般的巨响声中,大船颤抖着,啊,上帝!——正向下沉没。[ 该篇又译为《瓶中手稿》最初发表于1831年,很多年以后我才熟知墨卡托地图,上面描绘的大洋通过四个入口汹涌澎湃地汇入北极湾,并被吸入地腹。极地本身被描绘为一块黑色礁石,耸立到一个超乎寻常的高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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