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椭圆形画像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美)埃德加·爱伦·坡
椭圆形画像
本章字数: 6877

我身负重伤,仆人不会让我在露天过夜的,于是就会贸然闯入这座城堡。这些阴森而壮观的城堡在亚平宁群山中,已经兀立很多年了,和拉德克里芙小说中想象出来的一样它们也没什么两样。而从种种迹象来看,这座城堡就是不久之前才闲置的,主人不久之后就会回来。我们挑一所陈设最简单的、最小的套房安顿下来。套房就是在城堡一个偏僻的塔楼里,并且装饰得非常的复杂,可是已经年久破败了。墙上挂满了壁毯和多种多样、重重叠叠的战利品,还有颇有生气、数量可观的现代绘画,就这样装在花纹精美的镀金画框里。房子里不仅有大块墙面上挂满了画,并且还在这座奇特城堡的构造本身所需要的拐弯抹角处,也同样的挂着许多画。或许是因为我开始还有些恍惚,对这些画我深感兴趣。于是我就吩咐佩德罗把屋里那厚实的百叶窗关上。天已经黑了,于是我们把床头落地烛台上的蜡烛都点着,之后又再将床上带流苏的黑绒帷帐全部都拉开了。我一想到一切摆布好之后,就可以安身休息了,假如可以不睡觉的话,也就可以观赏这些绘画,并且还可以细读枕头上放的一本用来专门评述这些绘画的小书。

对于书,我长久的爱不释卷。我对画,就会注目观赏、如饥似渴。就在时间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就已经进入深夜。烛台的位置有一些不合适,我并没有惊动睡得正香的仆人,而不过是将手尽量伸过去移动烛台,使得光线都更充分地照在书上。

这一动却是收到意料不到的效果,许许多多的枝蜡烛(并且在烛台上还有很多蜡烛)就在发出的光线照亮了刚刚被床柱的阴影挡住的壁龛里,同时也看见了我刚才压根儿就没注意到的一幅油画。画上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于是我又将这幅画匆匆地看了一遍,之后又闭上眼睛。一开始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闭上双眼,可是也就在合上眼皮的同时,我动脑筋去寻找闭眼的理由。这是只不过是一种自发冲动,可是为了争得时间来确定一下眼见是否为实,并且让我的头脑冷静下来,而且是不要胡猜乱想,而是会清清楚楚地去看得真真切切的,我于是重新细看这幅画。

这下我毫无疑问是看清楚了,事实上,由于烛光一照到画上就马上就驱散了遮蔽我感官的那些恍惚不清的东西,并且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那幅画上是一个少女,对这我已经说过,但是只画了她的头和肩部,专业术语将之称为晕光半身像,风格非常像沙利偏爱画的那样的肖像。胸脯、双臂、乃至亮丽头发的发梢精细入微地汇合成幽深、朦胧的阴影,并且还构成全画的背景。画框是摩尔式的,镀金、椭圆形、并且还饰以金银丝。理所当然的作为一件艺术品,最让人赞叹的就是这幅画本身。可是尽管是这样,突然、这样强烈地打动我心灵的本不是品的精湛功夫,同样的也不是画中人的花容月貌,更加不可能是我在半醒半睡中,胡思乱想将肖像当作了活人。突然我明白了,这幅画的构图,以及它的晕光技法,再加上画框设计等的种种独特的地方,早就已经可以驱散了这样的胡思乱想,不允许产生寻开心的丝毫的念头。我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并且还一边半坐半倚地看这幅画,就这样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豁然就发现了产生这样的效果的真正奥秘,于是就满意地躺回到床上。这幅画的魅力就在于它异乎寻常地活灵活现,让我一开始就吃了一惊,之后也使我失去主张、糊里糊涂、并且惊骇不已。我怀着深深的敬畏之情,将烛台移回到原来的位置,于是就将撼动我心灵深处的这幅画从视线中移开了,我赶忙就在那本小书里翻寻对这些绘画以及来历的评述。当翻到有关这幅椭圆形画像的那一页的时候,我于是就读到如下的这一段古怪而模糊的文字:

“她是个天子美丽的少女,笑口常开,尤其让人怜爱。可是命运播弄,使她遇到了、并且爱上了、而且还嫁给了画家。他,勤奋敬业、热情洋溢、清苦自律,并且还已经都在艺术中选择好了自己的新娘。她,天姿绝色的少女,无忧无虑、令人怜爱、笑口常开、活泼烂漫得像只小鹿,对什么都非常喜爱,并且对什么都非常珍视,然而唯一嫉恨的也就是她的艺术情敌,就怕画笔、调色盘和其他那些怪头怪脑的家伙就夺走了她的心上人,所以听说画家要给他的年轻新娘画像,她就感到莫名其妙的惊恐。可是她恭顺并且听话,也就是在那间高高的幽暗阁楼上一坐着就是好几个星期,而事实上唯一的光线也就是从屋顶上透进来,并且洒落在苍白的画布上。可是他,画家,工作却是非常投入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地沉湎其中。他是个非常有激情、狂放不羁、并且还有些喜怒无常的人,陷入梦幻还只不过没法自拔,他根本就不会看到在这间孤寂的阁楼里,凄暗的光线就这样摧残了新娘的身心,然而只有他对这个视而不见。可是她依旧还满面笑容,笑得无怨无悔,因为她看出画家 (他已经颇有些名气)对作画也这样痴迷并且还是从中得到强烈的快乐,从此就昼夜不息地为她描绘,就这样她一天一天地逐渐萎靡消瘦了,可是对他依旧一往情深。看过这幅画的人都会暗自赞叹,将之称为一个非常巨大的奇迹,不仅仅显示了画家高超的艺术功力,并且还证明了画家对这个女子的深情挚爱,就是为了她才可以画得这样出神入化。可是到了最后,画像马上就大功告成之后,他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阁楼,画家对自己的工是这样的着魔,甚至根本就顾不上将目光从画布上移开一会儿、或者是看一眼他的妻子。他甚至还不知道,而他涂抹在画布上的色彩用的事实上就是坐在旁边的妻子的红颜。就这样好几个星期过去了,画已经基本完工,只不过需唇上点上一笔,或者在眼睛上勾点色,画家的妻子又有了些点精神,就像是灯火的回光返照。随之,那一笔就补上去了,接着那一点色彩抹好了,画家于是就站立在他苦熬而成的作品之前,看得一时出神,可是之后,他的目光还没有离开画像,就脸色惨白、大惊失色、浑身发抖,并且还高声喊道:‘这也就是生命本身!’突然就转过身来看他的爱人: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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