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一桶酒的故事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美)埃德加·爱伦·坡
一桶酒的故事
本章字数: 16017

伏契那托曾经千百次地中伤、诽谤我,我都极力忍受了,但是当他竟然侮辱我的时候,我于是就发誓一定要报仇雪耻。因为深知我性格的人肯定会以为我仅仅是说大话吓唬人罢了。最终仇要报,最终耻也要雪,这一点可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报仇的决心并没有让我产生过冒险的念头。我不仅就要惩罚我的仇敌,而且还要做到惩罚他而让我自己不受连累。假如在惩罚他的敌人中报仇者自毁,那也就等于仇未报、耻未雪。假如报仇者不可以让对方明白自己就是他曾经加害过的人,那样的话也同样等于仇未报、耻未雪。

那么请诸位知道,我的言行一点都不可以让伏契那托对我的好意发生任何的怀疑。于是我就一如既往的,并且还当着他的面满脸堆笑,然而他根本就没有觉察到我现在的笑容之后还隐藏着一片杀机。

他——也就是这位伏契那托——虽然在其他方面是可敬的,甚至是可畏的,可是却是有个弱点:自夸自己鉴赏酒的能力比其他人更高超,意大利人很少会有谁具有艺术鉴赏家的品质,他们中的绝大部分精力都可以用在如何投机钻营用来敲诈那些英国以及奥地利的阔佬们上了。论绘画以及鉴赏宝石,伏契那托就和他的老乡们一样,只不过就是个江湖骗子。可是一旦要论起陈年老酿,那他可真的是不含糊啊。也就是在这一点上,我们俩倒非常的相似。我本人在品尝意大利葡萄酒方面也算得是个行家里手,并且还有机会就大批大批地购进。

事情于是就发生在谢肉节[ 又称为狂欢节,复活节前四十天为封斋期,封斋开始之后头三天,人们可以尽情地欢娱,成为谢斋节。]期间一个狂欢的夜晚,天近黄昏的时候,我就遇到了我的这位朋友,他非常热情地抢上前来与我打招呼,是因为他喝了很多酒。而这家伙扮成了一个小丑,身上穿着杂色条纹的紧身衣,而且头戴一顶锥形小帽,同样上面还缀着铃铛。我见到他之后真的是乐不可支,并且还抓住他的手没完没了地握了起来。

我和他寒暄道:“我亲爱的伏契那托,幸会!幸会!今天老兄真是满面春风啊!呃,我搞到了一大桶酒,据称就是阿蒙提拉多酒[ 葡萄酒的一种,产于西班牙赫雷斯。],但是我有点不信。”

“这怎么会可能呢?”他叫了起来,“阿蒙提拉多?一大桶?根本就不可能!在这谢肉节的高潮里?”

“我也一直都在犯嘀咕,”我回答道,“是我太傻了,也根本就没有向你请教,也就是分厘不差地按照阿蒙提拉多的价格付了钱的,但是,那个时候因为找不到你,我又生怕错过了这桩好买卖。”

“阿蒙提拉多!”

“我也不过是将信将疑。”

“阿蒙提拉多!”

“我肯定得弄清楚。”

“阿蒙提拉多!”

“你真的有事在身,那我就不打扰了。我这正好就是去找卢切西。品酒的行家恐怕是除他之外别无高明了。他能够告诉我……”

“卢切西根本就分不清什么是阿蒙提拉多酒,什么是雪利酒!”

“可是有些蠢才才会认为是卢切西鉴赏酒的能力不比你差。”

“好的,咱们走吧!”

“去哪儿?”

“当然是你的酒窖。”

“不,不,朋友。你虽然是一片好心,可是我总不能让你勉为其难啊!我可以看得出,你的确就有约在身。卢切西……”

“我哪里有什么约会?走吧。”

“不可以啊,朋友。就算你没别的事,我也可以看得出,你正患着非常严重的感冒。酒窖里特别的潮湿,而且墙上还都长了一层硝石。”

“那么就别管那套,走吧!感冒根本就算得了什么?阿蒙提拉多!你已经上了人家的当了。而至于说那个卢切西,他压根儿就分不清什么是雪利酒,而什么是阿蒙提拉多酒。”

伏契那托一边说着,并且还一边就挽起了我的胳膊。他于是就戴了一个黑丝口罩,抖开他那件十八世纪式样的外套,将我也紧紧地裹了进去。我于是就被他急急忙忙地推搡着回到了我的大宅邸。

一个仆人都不在,他们于是都溜出去寻欢作乐庆贺佳节了。我是因为吩咐过他们,我得到第二天清晨才可能会回来,并且也明确地叮嘱过他们别出去。但是我心里有数,这些吩咐足够让他们相信我只要一转身他们便可以溜之大吉了。

我于是就从烛台上拿了两只火把,并且还给了伏契那托一只,之后就恭恭敬敬地引着他穿过了几套房间,同时还来到了通向地窖的拱廊。沿着一条长长的曲里拐弯的楼梯我往下走去,并且还不时叮嘱他留神看路。我们一会儿就到了最底层,而且还站在蒙特雷索家族的潮湿的墓穴之中了。

我的朋友步履蹒跚,而且头上还铃铛叮当作响。

“那个大酒桶呢?”他问道。

“现在还在前面,”我说,“但是,如果你往地窖的墙壁上看,就是白花花一大片直闪光,好像是挂上了一层网。”

他朝着我转过身来,并且还有两只蒙着黏液的惺忪醉眼直盯着我的眼睛。

“硝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

“硝石。”我回答说,“你咳嗽到底有多久了?”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我这位非常可怜的朋友咳了好半天,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不妨,不妨。”他非常不容易才可以说出话来。

“走吧,”我非常果断地说,“那么咱们回去,是你的身体要紧。你受人尊敬、富有,并且还被人们羡慕和爱戴。你非常的很幸福,就和我过去一样,人们都会想念你的。我倒根本没什么。咱们必须得回去了,你一定就会得病的,我怎么可以担当得起啊?何况还有卢切西……”

“得了,得了,”他说,“咳嗽算得了什么,根本就要不了我的命。放心吧,我是咳不死的。”

“是啊,是啊,”我赶忙回答道,“老兄言之有理。我原本还无意把话说得过于的重——但是,你还是必须要多加小心啊。那么来一口麦多酒[ 一种红葡萄酒,产于法国。]吧,祛祛潮气。”

我于是就从那排列在墓穴地上的一长溜酒瓶中挑出一瓶来,同时也敲掉瓶塞。

“喝吧。”我边说边把酒瓶递了过去。

他于是就朝我挤挤眼,而且还将酒瓶送到嘴边,并且又停下来冲我怪亲昵地点了点头,而头上的铃铛也叮当作响。

“那么为我们身边的那些安息的死者们干杯!”他说。

“我也会为你的健康长寿干杯!”

他于是又挽起我的胳膊,我们又继续向里面走。

“这墓室可真的够宽绰的。”

“我们蒙特雷索家族,”我说,“过去曾经就是个人口兴旺的大家族。”

“你们家族的族徽到底是什么来着?”

“天蓝色底,而且上面还有一只镀金的巨人足,而下面踩着一条狰狞翘首的毒蛇,而蛇的毒牙嵌进了脚跟。”

“铭文呢?”

“但是凡伤我者,必有所报。”

“真的了不起!”

酒精使得的眼睛放出了光彩,而头上的铃铛叮当直响,我也这样被麦多酒烧得有些儿荡神驰了。沿着两边堆满了骷髅以及大小酒桶的夹道我们一直往墓穴深处走去,我于是又一次停下来,并且还斗胆地抓住伏契那托的胳膊。

“硝石!”我说,“看哪,是越来越多了,就像一层苔藓盖满了墓穴的四壁。我们现在已经来到了河床的下面了,湿气凝成的水珠正好就嘀嘀嗒嗒地往尸骨上滴呢。走,那么咱们还是趁早还是回去吧,你的咳嗽……”

“并不碍事,”他于是就接过了话头,“咱们还是向往前走吧,但是可以再来一口麦多酒吧!”

我于是就松开他的胳膊,而且还给他取了一瓶德格拉夫酒[ 一种产自法国的酒。],他于是就一口气喝干了它,而且在眼睛里闪出一道凶光。他于是就笑了起来,并且还一种莫名其妙的姿势将酒瓶子向上一抛。

我非常诧异地望着他,他于是又把刚才的动作重新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是个其怪无比的姿势。

“难道你不明白?”他问道。

“真的不明白。”我回答。

“那样的话你就不是我们的会友了。”

“但是怎么说?”

“你肯定不是共济会[ 又称为泥瓦匠协会,该协会是中世纪最初由泥瓦匠组成的秘密组织,后其成员散步世界各国。]的。”

“我是共济会的。”

“你?你真的是共济会的?不可能!”

“我就是泥瓦匠。”

“然而用什么来证明呢?”

“这个。”我于是就从外套里抽出一把瓦刀。

他于是又倒退了几步,而且还嚷嚷着:“你真的会开玩笑。”之后又接着说,“得了吧,那么咱们还是去看你那桶阿蒙提拉多酒吧。”

“那样的话,好吧。”我一边说一边把瓦刀掖回到外套里,并且还主动向他伸出手去。他于是就重重地倚在我的胳膊上,我们之后就继续朝前走,就去找那桶阿蒙提拉多酒。我们接连着穿过了几个低矮的拱门,之后又往下走了一段,之后又再往前,再往下,最终我们走进了一个非常非常深的地窖。而地窖里的空气凝滞、污浊,而我们的火把与其说是在燃烧着还不如说是仅仅泛出些光来罢了。

地窖的最尽头于是又出现了一个略微有些狭窄的洞穴。于是就沿着四周的墙壁原本都码放着尸骨,而且还按照巴黎那样的大陵墓的格局,一副一副一直就摞到拱顶。而现在,这个洞中的洞有三面墙还布置得依然这样。只有一面,墙边的尸骨已经都被推倒,而且还横七竖八散了一地,并且还有有一处聚成了非常大的一堆。然而在那堵拨开尸骨暴露出来的墙里于是又出现一个地穴,或者说是壁龛。大约有四叹深,三叹宽,或者是六七叹高。看样子这个壁龛在那个时候修建的时候并没有就打算派什么特殊的用场,只不过就是个一面用坚硬的花岗岩墓壁为墙,其余两面恰好就用两根擎起墓顶的巨柱作为墙所形成的一个空间罢了。

伏契那托举着他那若明若暗的火把,并且还瞪圆眼睛想往洞里看个究竟,但是都是枉然。凭借着火把这点惨淡的幽光,我们压根儿就没办法看到洞的尽头。

“那么里边请吧,”我说,“阿蒙提拉多酒也就全部在这里面了。我说那个卢切西……”

“卢切西真的是个笨蛋。”我的那位朋友于是就打断我的话头,之后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我于是就这样寸步不拉地紧紧跟在后面,还没有走几步,他就已经碰壁了,而前面就是岩壁挡道。他恰好就呆呆地站在那儿,并且还是茫然不知所措。一眨眼工夫,说时迟,那时快,我就已经把他缚在岩石上了。然而岩石表面有两个并排的铁环,而中间相距也就二尺左右。其中一只环上竟然还挂着一条短链,然而另一只上甚至也还吊着一把挂锁,所以用锁链将他拦腰缚起只不过就需要几秒钟的工夫。伏契那托于是就惊得目瞪口呆,竟然连反抗都没有顾得上。我于是就拔出钥匙,而且还退出那洞外。

“那么把手伸出来,”我说,“而且伸到墙上去,你一定都可以摸得出墙上长满了硝石。一点都不错,真的是潮湿极了,那么现在让我再次央求你回去吧,不是吗?那我肯定就要走不可了。但是对你我要做到仁至义尽。”

“阿蒙提拉多酒!”我的朋友甚至还惊魂未定,突然就脱口大叫了起来。

“是的,”我回答,“阿蒙提拉多酒。”

我就这样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就在刚才提到的那一大堆骨头里赶忙起来。我于是就把尸骨扔到一旁,不一会儿之后就翻出一堆建筑砖石以及灰浆,而我则憋足劲,并且还用这些材料以及我那把瓦刀动手砌墙,封闭着这个壁龛。

还没有等我砌好第一层,我于是就发现伏契那托的醉意就已经都差不多完完全全消失了,而我也注意到的第一个迹象就是从壁龛深处发出的一声声低沉的悲吟,然而却不是一个醉汉的叫喊声。之后,一切于是都陷入了无休止的死寂,我于是就接着砌上了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而这个时候,我于是就听到了铁链子猛烈的抖动声,而那声音甚至还持续了好几分钟。多么赏心悦目的声音!我就这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并且还坐在尸骨上心满意足地静听着。最终,铁链的铿锵声也逐渐都平息了,我于是又操起瓦刀,而且还一鼓作气垒上了第五层、第六层以及第七层。这个和死后墙已经都差不多有齐胸高了。我于是就再次停下来,将火把举过砖墙,之后就让几缕幽光飘游在洞里的人身上。

突然的,从那个被缚的形体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一连串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叫就好像是要把我凶狠地向后推去。片刻间,我颤抖了,我踌躇了,我于是就把佩剑抽了出来,而且还是提着剑在地窖里摸索着。但是,刹那间的一个念头又让我重新镇静下来,我于是就伸手摸了一下那坚硬的墓穴,心里的一块石头于是就落了地,我之后又重新朝那堵墙走过去。而他在狂吼乱叫,然而我也在高声应答,与之相回应,并且我的嗓门还一声比一声大。我洪亮而有力的声音全部都压倒了他的声音,我就这样一喊,而他的那样叫嚷就逐渐停止了。

时间已经是午夜,我的活儿也基本上都干完了。我已经都垒上了第八层、第九层和第十层。然而最后一层,也就是第十一层也已经是胜利在望。但是现在只差将最后一块石头砌上去,并且抹上灰浆了。我在手里掂量了一会儿这最后一块石头的分量,之后就将它虚搁在那命定的位置上。恰在这个和死后,从洞里就传来一声非常低沉的哭声,顿时就让我毛发倒竖,之后,一个哀婉凄切的声音于是就说起话来。我简直难以分辨出这就是那位尊贵的伏契那托的声音。他说:

“哈!哈!哈!——嘿!嘿!嘿!一个非常好的玩笑!一个绝妙的玩笑!等会儿回到府上,那么就真的够咱们开怀大乐一场的!——嘿!嘿!嘿!——咱们一边呷着酒——嘿!嘿!嘿!”

“阿蒙提拉多酒!”我说。

“嘿!嘿!嘿!——嘿!嘿!嘿!不错,就是阿蒙提拉多酒。可是,天恐怕已经都不早了吧?大伙儿难道不会在府上等我们吗?伏契那托太太,还有别人?那么咱们走吧!”

“那么好吧。”我说,“咱们可以走了。”

“请看在上帝的分上,蒙特雷索!”

“真的,”我说,“请看在上帝的分上!”

可是,这句话之后却再也没有听到回音。我于是就不耐烦了,并且还大声喊道:

“伏契那托!”

然而并没有回答。我于是又喊了一声:

“伏契那托!”

可是依然还没有回答。我于是就把一只火把从那仅存的小洞塞了进去,并且还往里一扔。回答我的却只不过是一声铃铛响。

我感到一阵阵的沮丧,墓室里非常的潮湿了。我于是就手忙脚乱地结束了我的工程,并且还把最后一块石头也推进去,同时也用灰浆将它抹好,之后又把那些枯骨残骸靠新砌起的砖墙摞好。之后半个世纪过去了,从没有任何生灵曾经打扰过它们。

愿汝在天之灵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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