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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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029
本章字数: 60062

她拖着两只膝盖前进,手臂抱着他,抱着他的两腿,而他站在那儿。她的胸房压在他的膝盖和大腿上,表现出一种奇异而痉挛的自信模样紧抓着他,把他的大腿压在她自己身上,把他的身体推向自己的脸上,推到自己的喉咙地方,同时两只眼睛露出谦卑的神情,仰望他,像两只发出火焰而变形的眼睛,为了第一次拥有什么而显露得意的眼光。

“你爱我,”她喃喃着,声音隐含奇异的狂喜、渴望、得意和自信。“你爱我,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

她正热情地吻着他那覆盖着湿衣服的膝盖,不分皂白热情地吻着他的膝盖,他的双腿,好像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俯视她缠结在一起的湿发,俯视她那狂野、赤裸而原始的双肩。他显得很惊奇,很迷惑,很害怕。他从来就没有想到爱她;他从来就不想爱她。他救了她,让她苏醒过来,只因为他是医生,而她是病人。他对她没有一点点属于个人的想法。不,这种个人因素的介入对他而言是很讨人厌的,是违背他职业的荣誉的。让她拥抱着他的膝盖,这是很可怕的,真是可怕。他感到非常厌恶,然而——然而——他却没有力量避开。

她又看着他,露出同样的恳求神色,是对于有力地爱情的恳求,她脸上还露出同样的得意亮光,是超越而使人惊吓的亮光。在那似乎像亮光一样发射自她脸上的微妙火焰的照射下,他显得无能为力。然而,他从来就没有爱她的意思,他从来就没有那种意思。他内心有一种倔强的意志无法屈服。

“你爱我,”她又说一次,是一种喃喃声,却隐含深沉和狂喜的自信:“你爱我。”

她的双手正压着他,正把他压向她自己的身体。他很害怕,甚至有点惊吓了。因为他真的没有爱她的意思。然而,她的双手却正把他压向她自己的身体。他迅速伸出一只手来稳住自己,抓住她赤裸的肩膀。一团火焰似乎在燃烧着那双手,那只抓住她柔软肩膀的手。他没有爱她的意思:他的整个意志反对他屈服于她。这真是可怕。然而,触碰她的肩却是那么美妙,她脸部的闪亮真美。可能她是疯了?他很怕屈服于她,然而他内心中也有一种什么成分使自己感到痛苦。

他一直避开自己的眼光,看向门口,不去看她,但是,他的手却还是停留在她的肩上。她忽然静止不动,于是他俯视着她。她的眼睛因为恐惧、怀疑而张得很大,脸上的亮光正在消失。一种阴影——可怕的灰白——正在回归。他不能忍受她探询的眼光触碰自己的眼光,也不能忍受隐藏在探询之后的死亡神色。

他内心发出一声呻吟,屈服了,并且让自己的心倾向于她。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而她那两只眼睛,那两只未曾离开他脸孔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充满了眼泪。他注视着奇异的泪水从她眼中涌现,像是缓慢的喷泉涌出水珠一样。他的心似乎在自己胸房中燃烧、溶化了。

他再不能忍受看着她了,他跪下来,两臂拢着她的头,把她的脸压在自己喉咙的地方。她仍然静止不动。他那似乎破碎的心,正在胸中燃烧着一种代表“痛苦”的火焰。他感觉到她缓缓的热泪浸湿他的喉咙。但是,他无法移动。

他感觉到热泪浸湿自己的颈部和颈窝,但他还是不动,悬在人类的一种永恒状态中。只有现在,他才认为一定要让她的脸紧靠在他身上,他再不能让她离开了。他不能让她的头部离开他手臂的紧密把捉。他要永远停留在那种状态之中,让自己的心在一种痛苦中伤害自己,但那种痛苦对他而言也意味着生命。他不知不觉地俯视她潮湿和柔软的棕色头发。

然后,他忽然嗅到那池水的可怕和腐败的气味。同时,她离开了他的身体,注视着她。她的眼光显得渴望而深不可测;他害怕她的眼睛,他开始吻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要让她的眼睛露出那种可怕、渴望和深不可测的神色。

当她再度把脸转向他时,她脸上正亮着一抹微弱和微妙的红晕,眼中又闪现那种可怕的欢乐之光。这种亮光真的使他很恐惧,然而他现在却想看到这种亮光,因为他更害怕看到怀疑的眼色。

“你爱我?”她说,结结巴巴的。

“是的,”他经过一阵痛苦的挣扎后才说出这句话,并不是因为事实不是如此,而是因为这个事实太新奇了。这个“是”字似乎再度扯开他刚被扯裂的心。他几乎不希望此事是真实的,甚至现在也一样。

她对着他抬起脸,他俯身吻她的嘴,轻轻地,印上一个代表永恒信誓的吻。在他吻她时,他的心又紧张起来。他从来就没有爱她的意思,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他已经跨过鸿沟走向她,遗留下来的一切都已经绉缩,都已经变得空虚了。

吻了之后,她的眼睛又慢慢充满泪珠。她静静坐着,离开了他的身体,脸孔垂在一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泪很缓慢地滴下来。一阵完全的沉默。他也默默坐在炉床上,动也不动。他破碎的心所带给自己的那种奇异的痛苦,似乎在折磨着自己。他应该爱她吗?这是爱!他应该这样被扯裂!——他,一个医生!——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他们会怎样取笑他啊!——他想到他们可能会知道,心里很是痛苦。

这种想法使他感到奇异和明显的痛苦,而他在这种痛苦中又看向她。她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他看到一颗泪珠滴落下来,他的心热了起来。他第一次看到她的一边肩膀相当暴露出来,一只手臂裸露着,他也可以看到她一只小小的乳房;是隐约地看到,因为室内已经几乎暗下来了。

“为什么哭?”他问,声音改变过了。

她抬头看他,眼泪之后隐藏着自己对于情势的知觉,这种知觉第一次使她的眼睛露出一种表示羞惭的黯淡神色。

“我并没有在哭,真的。”她说,惊恐地注视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她裸露的手臂上。

“我爱你!我爱你!”他说,声音柔和、低沉、颤动,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她畏缩,垂下头。他的手在她手臂上施加柔和而又敏锐的压力,使她感到痛苦。她抬起头看他。

“我要去,”她说:“我要去为你拿些干衣服。”

“为什么?”他说:“我好好的。”

“但是,我要去,”她说:“我要你换衣服。”

他松开她的手臂,而她把毛毡抱在自己身上,看着他,很受惊的样子。她还是没有站起来。

“吻我,”她渴望地说。

他吻她,但却是简短地一吻,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然后,在大约一秒钟的时间后,她紧张地站起来,全身裹着毛毡。他迷惑地注视她,而她试图走开,试图披好毛毡,以便能够走开。他无情地注视着她,她知道。她走开时,毛毡拖曳着。他瞥见她的脚和她洁白的腿,于是他努力去回忆自己用毛毡包裹她身体的情景,但接着他又不想去回忆,因为当时的她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他的本能使自己不愿去回忆当时的情况。

黑暗的房子里面传来一阵慌乱和不清楚的声音。他吓了一跳。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衣服在这儿。”他站起来,走到楼梯脚,拿起她抛下的衣服,然后回到火旁,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他穿好时,对着自己的模样苦笑着。

火光黯淡下去,所以他又放上煤炭。现在房子变得很黑,只有一盏街灯从冬青树之外的地方微微照进了亮光。他在壁炉上发现了火柴,用火柴点上煤气。然后他掏空自己衣服的口袋,把自己的衣物拢成一堆,放进洗物槽,接着他又把她的湿衣服轻轻地聚集在一起,形成另一堆,放在洗物槽的铜锅顶端。

钟显示时间是六点。他自己的表已经停了。他应该回到医院。于是他等着,但她还没有下来,然后他走到楼梯脚叫着:

“我得走了。”

他几乎立刻听到她下来的声音。她已经穿上黑纱裁成的最好看衣服,头发很干净,但仍然湿湿的。她看着他——情不自禁微笑着。

“我不喜欢你穿着那些衣服,”她说。

“我看起来可笑吗?”他回答。

他们彼此都感到很羞怯。

“我来为你泡些茶,”她说。

“不用,我得走了。”

“是吗?”她又张大着眼睛,露出紧张而怀疑的神色看着他。他又从自己胸口的痛苦感受中知道自己是多么爱她。他走上前去,弯身吻她,轻轻地、热情地,是使自己心中感到痛苦的吻。

“我头发的气味难闻极了,”她喃喃着,显得心神不安。“我是那么可怕,我是那么可怕。哦,真的,我太可怕了。”她忽然辛酸而伤心地啜泣起来。“你不会想要爱我,我很可怕。”

“不要傻了,不要傻了,”他说,努力要安慰她,并且吻了她,把她抱在怀中。“我要你,我要跟你结婚,我们要结婚了,很快,很快——如果我能够的话,明天。”

但是,她只是啜泣得很厉害,叫着说:

“我感到很可怕,我感到很可怕,我感到你会嫌恶我。”

“不,我要你,我要你,”他只能这样盲目地回答,声调很是恐怖,几乎比她的恐惧——惟恐他“不”要她——更使她惊恐。圣诞树

〔英国〕狄更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英国作家。生于小职员家庭,当过童工,后任新闻记者。1837年发表《匹克威克外传》,从此一发而不可收。著名者有《大卫·科波菲尔》、《双城记》等。狄更斯是英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重要代表。

今天晚上,我一直在看着在一个德国玩具周围的一群快乐的孩子。这是一棵圣诞树。这棵他们要仰着头才能看清的树放在一个大圆桌上。许多小纸条挂在树上使它光彩艳丽,满树发亮的小物件闪闪烁烁。在碧绿的树叶中藏着些个粉红脸蛋的布娃娃,甚至还有真正的手表(至少它们的针会走动,还有可以上紧的发条)在细松枝上晃来晃去;哦,在较粗的树枝上还搁着法式亮漆的桌、椅、床具、衣柜、可以连续走上八天的钟,还有各色各样的锅盆碗盏(它们都是沃尔维汉普顿公司出品的锡制品,十分精巧),好像一个家庭应有的,全都准备在这里了;还有许多大脑袋的快乐先生,它们的样子可比真人更叫人喜欢——也难怪,当它们把头歪向一边,就能看到那里面全装的是糖渍梅子;在树上还挂了各种提琴、小鼓、铃鼓、书、文具盒、水彩盒、糖果盒、小西洋镜盒,各种各样的盒子应有尽有;那些给大点的女孩用的饰物,比成年人的金银珠宝还要光彩夺目得多;小筐和针插以及类似的用物也能在树上找到;枝头还隐约露出枪炮刀剑和战旗;硬纸板做成的女巫站在魔钟下要给人算命;手捻陀螺、嗡嗡叫的飞蜻蜓、针线盒、墨水拭子、鼻烟壶、人物画片、烟火筒,被光闪闪的假树叶托着的真正水果;蜡质的苹果、梨和胡桃多得让人吃惊,一句话,就像我跟前站着一个小孩快乐地对她的好朋友——也十分可爱——悄悄说的那样:“这里什么都有,比想要的还要多。”孩子们高高兴兴围住这棵树看来看去。有的孩子还没有桌子高,也睁大着黑宝石样的眼睛赞叹地看着它们,还有的孩子依偎在他们可爱的母亲或姨妈、保姆的胸前,他们那怯生生的惊喜样子让人见了顿生怜爱之情。那些五光十色的玩意满足了孩子们的愿望,也使我想到世上所有的树和人间万物都在这难忘的时刻变得多么美好。

现在,我已回到家中,家人都已入睡,而我尚未成眠。我任凭思绪飘回我的童年时光。我开始想到我们对童年时圣诞树的那些枝头留下最美好的记忆是些什么,也正是因为那些美好的回忆使我们步入了现实生活。

突然,在房子中间,长出了一棵轮廓模糊的树,四壁和天花板都不能阻止它的飞快生长。我抬头朝树顶那梦幻般的光芒看去,因为我发现这棵树有种特性——它好像也同时在往下长,一直往泥土里钻——我看到了我小时候的圣诞礼物!

首先跃入眼帘的玩具是在那些绿色的冬青叶和红色的冬青果中间的一个两手插在口袋里的不倒翁。这个不倒翁从来都没倒下过,只要把它放下来,它就左右摆动个不停,直到摆够了才会停下,瞪着两只大龙虾似的眼睛看着我——这时我虽然打心眼里对它挺怀疑,却仍然忍不住大笑起来。在不倒翁旁边的是那个讨厌的鼻烟壶,那壶里会蹦出一个恶狠狠的律师,他穿一身黑衣,戴着令人生厌的假发,用红布做的嘴咧得大大的。我不怎么喜欢他,可又没法把他赶走,因为他常常在我梦里出现,我总梦见他从一些巨型的鼻烟壶中飞出,而且他在梦中也是那么那么巨大,我真不喜欢那些梦。我也极不喜欢那只底下涂了鞋线蜡的青蛙,因为谁也说不清它在什么样的地方就跳不起来。当这只绿背上涂满红点的家伙一下蹦过蜡烛落到人手上时,可真能够把人吓得也要跳起来。挂在同一棵树枝上的还有个硬纸板做的女郎,她穿着蓝色的绸裙,靠着烛台翩翩起舞。这女郎真是温柔美丽极了。可我没看到过那个大个头的硬纸板做的男人,他过去总是挂在对面的墙上,被一根线拉来拉去,他的鼻子给他添上了一种阴险的表情,当他把双腿跷得绕过了脖子时(他常这样做),那样子真凶恶极了,没人愿意和这样可怕的人待在一起。

那些恐怖的面具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看着我的?谁戴上了它?为什么我当时那么害怕它,以致从第一眼看到它起我的生活就进入了一个不同的时期?它本身的样子并非丑陋不堪,它本来是为了让人发笑才制成这样子的,可是为什么它那些呆板的五官这么令人难以忍受呢?毫无疑问,这绝不是由于它遮住了戴它的那人的真面目。一张脸也能被一条围裙遮住,虽说我甚至连这条围裙也被拿走,但毕竟我不会觉得这会像面具那么难以忍受的恐怖。是不是因为那面具的五官不能动呢?布娃娃的脸也是不能动的,可我不怕她。也许我会在一张真人的脸上看到过这种刻板,从此就产生了一种模糊想法,并且产生了对任何脸上有这种表情的恐怖,这种恐怖从此就根深蒂固了,怎么也不能使我对它有好感。那机械地翻弄鼓槌的鼓手不能;那组成一个无声乐队的铅制士兵也不能——他们从盒子里取出后,可以一个接着一个地排成一队,一动也不动;那位正在给两个孩子分饼的老奶奶也不行——她是用线缠在一些牛皮纸上做成的;这些玩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安慰我的恐惧心理。就是让我看清这面具只是纸做的我也无法满意,就是把它锁起来并向我保证,没人会戴它了,我也仍不乐意。只要想到那张呆板的脸,只要知道它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常常会在半夜从噩梦中大汗淋漓地惊醒并且大叫:“哦,我知道它来了!哦,那个面具!”我从未费神去猜想,那只驮着筐子的心爱的老毛驴是用什么做的——它就在那儿!它的皮摸起来就像真的驴皮,我记得这点。还有那匹浑身都有红圆点的大黑马——我甚至坐到它的背上去过——我也从未想过它怎么会长得这样一副奇怪的模样,或想到就是在新市场上也难得看到这种样子的马。大黑马旁边是四匹看不出颜色的马,它们被放进一个拉奶酪的大车里,也可以拿出来放到钢琴下面的马棚里。它们还算留有几根绒绒的毛做尾巴,也还有几根鬃毛,它们不是靠腿站着,而是靠木棍支起。不过,当初它们作为圣诞礼物来时可不是这样,那时它们什么都是好好的,也看不出那些挽具是那样残忍地被人用钉子钉在它们的胸上。我没有听到那辆音乐马车发出的叮乐声,它是由一些札上了羽毛的牙签和金属线发出的。那个不倒翁每次晃动歪向一边时,另一边的衣袖部分就露出了木头架子,而我过去总更愿意把它当作一个脾气虽好却没有什么心眼的人。它旁边的那副用小红木块做成的小云梯真是叫我又惊奇又开心,每一块小红木方块碰到另一块时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并构成一幅幅互不相同的画面,那些小铃铛则使这一切更加富有生气。

啊!娃娃的房子!这不是属于我的,但我玩过。在我心里议会大厦还没有它一半值得赞美。这是一座石砌的房子,安有真正的玻璃窗,有台阶,还有真正的阳台——是那么葱葱的绿色,只有矿泉浴场的绿色能和它相比,但还是比不上它。整所房子老是开着(我得承认,它里面没有楼梯,这真是很不幸的打击),我相信哪怕你把门关上,它也马上会敞开。房子里有三间房——?一间客厅,一间卧室,都布置得十分雅致;可是最棒的是那间厨房,里面有最精美的,但是,是软软的炉具,许许多多的家用器皿——哦,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煎锅,还有一个锡做的厨子侧身站在那里,他总是在准备着煎两条鱼。那些木盘子里都盛着精美的菜肴,什么火腿呀,火鸡呀,上面还撒了些青菜点缀,我还以为是青苔,但这些菜都是紧紧地黏在盘子上的。面对这样的盛宴,我只能像《天方夜谭》中那个在巴梅塞得家望饼充饿的乞丐一样感慨不已了。当看了那套蓝色的精美陶具后,当今所有的禁酒会联合起来,也没法让我光以茶为饮了。这套蓝色的陶具的确能盛酒(那只木制的苹果酒桶里一定装有酒,我想,其味也一定配得上这套陶具),能用来装茶水,装任何琼浆玉液。就算那把袖珍的糖夹子根本不能一开一合地工作,又有什么关系?我甚至会像一个吃了毒药的孩子那么恐惧地尖叫,拼命扑打周围那些衣着时髦的人,只是因为我不小心喝了一小勺很烫的茶,其实,这并不比吃药粉还糟。

在这棵树的稍下方一根树干上除了一台草坪修整机和一些微型的园艺工具外,还挂了许多书。这是些薄薄的书,它们都有非常精美的封面,不是鲜艳的红色就是绿色。一开始是些又大又黑的字母。“A,是一个弓箭手①,对准了青蛙就要射。”当然,A是这么一位先生,他还可以成为一块苹果饼②,就是这样,他可以是很多种事物。不仅A是这样,他的大多数朋友们也都是这样,只有X不是,X没什么本事,我从没见过他除能成为那个泼妇③或国王④外还能做什么。丫也一样,不是一只帆船⑤就是一棵紫杉⑥。还有那该死的Z,永远只能做一匹斑马⑦或一个小丑⑧。可现在这棵树变了,变成了一棵豆藤,就是杰克沿着它爬到那巨人屋子里的那根了不起的藤!现在,那些令人又怕又感兴趣的双头巨妖扛着木棍出动了。他们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拖住那些骑士和女郎的头发,把这些人拽回家去当晚餐。杰克——多么高尚的人——拿着他那把锋利的剑,穿着使他疾行如飞的鞋,出现了。当我们看到杰克时,那些旧日的缅怀又涌上了心头,我又在默默揣测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不是不止一个杰克(我极不情愿这会是事实),或者从来就只有一个取得了那些战绩的杰克。

这棵树变成了一片森林,让小红帽提着篮子穿行其中。她在圣诞节期间穿着这件大红外套真好看。这个圣诞前夕,她来到我身边,给我讲述那条可恶的、狠心的大灰狼背信弃义,把她的外婆吃了还不够,还要在说了那么一番残忍的笑话后也把她吃了。她是我第一个情人,我曾经想:如果我和小红帽结婚了,我就是最幸福的人。可事情并不是这样的。惟一能做的是上到诺亚方舟上去把那只大灰狼找出来,然后把它押着在桌子上游行,让这个怪物得到应得的羞辱。哦,那诺亚方舟真是太奇妙了!它被放到洗衣盆里后显出它不太适合漂洋过海。所有的动物都塞了进去,它们得先落下脚才能算真正进去了。可是十有八九的刚进去又拥到门边拼命朝外面挤。那门是用根铁丝稀稀松松地闩着的。不过,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看看那只比大象要小得多的高贵的苍蝇吧!那只瓢虫,那只蝴蝶,真是艺术的伟大成就!看看那只鹅,它的脚那么小,连要站稳都感困难,却偏偏大摇大摆地往前走,把其他的动物都踩倒。看看诺 亚和他的家人,他们一个个就像烟斗上的小塞子那么傻呼呼的。那只豹子是怎样一个劲地想暖和自己的爪子啊!那些大些的动物又怎样在理自己的尾巴好把它们变成一段段的绳子!

哈!又是一片树林,树上有个人——他不是罗宾汉,不是瓦伦丁,也不是黄矮人(我没有提到我才走过黄矮人和彭其妈妈⑨讲过的其他一些奇妙人物),而是一个东方的王爷,佩带着闪亮的弯刀,系着珠光宝气的包头。真主啊!是两个东方的王爷,因为我看到还有一个也在把头往下望。在大树下的草地上,一个煤一样黑的巨人伸直了身子躺着睡着了,他的头就枕在一个女郎的膝盖上。不远处有一个大玻璃箱子,被四把闪闪发亮的大钢锁锁着,那巨人每次醒来,就把这个女郎关进这个箱子。我看到他腰上就有四把钥匙。女郎向树上的两个王爷发了暗号,那两人便悄悄下了树。这是《天方夜谭》中的一个场面。

啊,现在所有最平常的东西也变得非同寻常,让我心醉神迷。所有的灯都变得精彩神奇,所有的戒指都变得富于魔力。普普通通的花盆里除了面上那层薄薄的土外,底下全是财宝;那些树都是阿里巴巴的藏身之处,一块块的牛排全被丢进了宝石谷,这一来那些珍奇的石头会粘到牛排上,再由老鹰把它们叼回巢,而这时那些商人就大声喊着把老鹰吓跑。维吉尔的儿子在大马士革城门口进了大橱后就变成了一个点心师傅,根据他开的配方,人们正在做馅饼。被砍成四块的人蒙上眼送到鞋匠那里,又由鞋匠把这些人缝合起来。

任何一个铁戒指掉进一块石头里,就意味着这里可以通往一个山洞,它正等候着魔法师的到来。一点火光加上咒语巫术,就能使得大地震动。所有的椰枣都好像是从那一棵树上结的——它曾结过一颗倒霉的枣,结果商人用这颗枣的枣壳把妖怪的那个瞎儿子的眼硬是敲开了。所有的橄榄都像那一批橄榄那样新鲜——正是那批橄榄忠义军的司令偷听了那男孩怎样虚构了一场对那奸猾的橄榄商人的审判,而那批橄榄就是这个商人的。所有的苹果和那个苹果也一模一样,那是从苏丹花匠那里用三个金币买到的三个苹果之一,可这一个是一个黑奴从孩子那儿偷走的。所有的狗都让人想起那只由人扮的狗,它跳到面包师的柜台上,用爪子抓住了一张黑心的钞票。所有的米饭就像是那个让人战栗的食尸女人从谷粒中啄食出来的那样,她落到这个下场只因为她是一个食尸鬼,专在夜里去坟场刨食死尸。我那匹木马来了——它就在那里,鼻孔全翻到外面,这表示流血了——应该在它的脖子里插一根木棍撑住,这一来我就可以骑着它飞上天了,波斯王子也是在他父母宫廷里,当着大家骑着木马上了天。

在我的圣诞树上那些高处的枝干上我认出了许多许多东西,其中有那盏仙灯。在寒冷的冬天早晨,窗外白雪茫茫,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这时我在床上醒来,听到狄娜札德说:“姊姊,姊姊,你醒了吗?我求你把那个黑岛青年国王的故事讲完吧。”而谢赫拉札德答道:“如果我的主人苏丹能让我再活上一天,妹妹,我不光给你讲完这个国王的故事,还要给你再讲一个好听的故事呢。”于是,那个好心的苏丹没有下达行刑的命令就离开了,我们三人又在一起了。

在树上方的叶丛间,我突然发现了本来像挂着火鸡、布丁、肉馅饼等这类好东西的地方变成了鲁宾逊和他的孤岛,菲利浦·夸尔⑩和他的猴子们在钻来钻去,山德福、默顿和巴娄先生、彭其妈妈和那个面具——这准是因为我吃得太多而消化不好,结果做起了噩梦,我说不出为什么我那么怕这个面具——我相信,就是那个面具,我只能看到它成为一大团古怪的东西,被固定在我们以前专门用来取玩具兵用的一把钳子上,那把钳子也变大了许许多多倍。这团形体不定的东西就这么慢慢地向我眼前飘来,越来越近,我越来越怕。我发现这是由漫长冬夜留下的经历而引起的。在我还是个小孩时,常常由于过失而受到早早上床的惩罚,结果往往睡了两个小时就醒了,而我却以为我已睡了两个晚上,我躺在那里,沮丧地盼天亮,并且为自己的过失悔恨不已。

现在,我看到在那一大块绿帷幕前的地上,一排美妙的小灯徐徐升起。一只铃儿响了——这是一只奇幻的铃,这铃声至今犹在我耳边响着——接着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传来一阵香喷喷的桔子皮和油脂的气味,奏起了乐声。那奇妙的铃又响了一次,乐声便停了下来,绿色的帷幕卷起,戏开演了!蒙达吉被残杀在邦迪的林中,他的义犬为他报了仇;一个戴那一顶小帽、长了一个红鼻头的滑稽农夫上场了,从此我就一直在心里把他当作一个好朋友(我想他可能是我很久以前在一家乡村旅店见过的侍从或马夫)。他说那只狗的复仇真令人吃惊,他那逗趣的话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说的比我听过的任何笑话都令人发笑。现在,我含泪看着可怜的简·肖尔几乎饿死在街头,她身穿一身素洁的白衣,棕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舞;我还难过地看到乔治·巴恩威尔怎样杀死了世上最好的舅舅,事后他又怎样后悔不已,因为舅舅是无辜的。滑稽小品使我忘掉了难过而开心大笑。杂耍小丑被炮轰到了天花板的吊灯支架上吊着,就像大熊星座的星云图。丑角们穿着一身金光闪闪的衣裤扭来扭云像一条条精灵般的鱼。总是遭到丑角愚弄的笨蛋(我私下总觉得他像我的祖父),把烧得发红的拨火棍放进衣袋里,大叫道:“有人来了!”这笨蛋还谴责丑角偷偷摸摸的行为说:“你干的好事!现在可给我逮着了。”其实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他在瞎猜疑。我现在还记得,第二天因为我又要回到这个没有生气的真实世界而闷闷不乐,我真想能永远生活在我不得不离开的那个快乐的氛围中,能用定身法把小仙子定在我的圣诞树上。她常回来,只要我定睛看着我的圣诞树,就能看见她装成各种样子出没,但总是不肯到我身边来。

玩具剧场也冒出来了,瞧,这是前台,这是包厢,里面坐着头插羽毛的女士。所有这些观众都是用糨糊或胶水固定,再涂上水彩、树脂,随时等着看《米勒和他的伙伴》、《伊丽莎白》和《西伯利亚流放记》。有时也会发生点小事故,如突然冒出一个土耳其将军,于是吓得人们腿发软,昏倒在地,这一个虚拟的世界仍很逼真并且很吸引人。在它下方的树枝间,我看到了又黑又暗的日间剧场虽非,真正的日间剧场,但许多珍奇的鲜花札成的花篮却把它点缀装扮得仍然令我心驰神往。

听!沿门演唱的圣诞唱歌人唱起来了,歌声把我从孩提的梦中惊醒,当他们向圣诞树前走来时,当我听到圣诞音乐时,我看到了些什么人呀——我看到那些人们不顾旁人的注意,围在我的小床边。一个天使向野外的几位牧羊人在说着什么:另一位目不转睛地望着一颗明星;一个婴儿躺在马槽里,一个孩子站在一间宽大的寺庙里和一个严肃的男子谈话;一个神圣的身影出现了,他的面孔多么和善美丽,他用手轻轻一触,一个女子复活了,在一个城门边又让一个寡妇夭亡的儿子复落而走出了棺材:由于围观他的人太多,人们只好把房顶都拆了,把一个病人从上边垂放到他床上,让他治疗;我看到他还曾履海如行平路,也曾在海边教导众人,也曾在一群孩子簇拥下抱起一个孩子为他祝福,也曾让盲人重见光明,口哑的开言,耳聋的复聪,重病的康复,瘫倒的站起,无知的通达;他还曾被捆在十字架上,由武装的士兵看守着,一时天昏地黑,只听到他的声音在说:“父啊,赦免他们吧!他们不知道他们做的是什么”。在这棵树下面一些较老的枝干上,密密集集聚了许多欢庆圣诞的人。课本合上了,奥维德和维吉尔也不再喋喋不休了,比例法也不再那么冷冰冰地逼着你了,大家也不用把被削、被画、被墨水弄脏的桌子围成圈来排练特伦斯和普鲁托斯的剧本了。板球拍、板球柱还有板球都挂得高高的,这个夜里能听到温柔的呼声,闻到青草的气息。圣诞树还在那里,还那么清新喜人,还那么令人快乐。如果圣诞节有谁不回到家里,那就是这些快乐的男孩和女孩,他们在我树上的枝头欢快的跳啊,玩啊,上帝保佑他们,我的心也和他们一起在跳,在玩!

可我圣诞节回了家。我们都这样,或者说应该这样。我们回家度一个短短的假,这个假期越久,我们也越快乐。我们从寄宿学校回到家里。在学校我们整天在石板上做数学题,现在我们可以休息一会了。我们去我们平时不能去的地方,我们去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我们对着圣诞树作各种幻想。

我们眼前展现的是一片冬天的景致——这树上可以看见很多很多这样的景致。大地上一片雾霭沉沉,我们穿过篱笆,翻过小山。黑洞洞的庄园里不见天日,连星星也看不见,置身彼处犹如置身于山洞,我们就这么走呀,走呀,最后来到一个寂静的大出口。大门上的铃铛在霜冻中发出一种深沉而有几分令人产生恐惧的声音,铰链扭动着,大门开启了。我们向一座大房子走去,这时窗口透出的灯光更亮了,两旁的树向后歪去,好像给我们让路。一路上不断有白色的野兔从我们眼前飞跑而过,野鹿踩在草丛的霜冻上发出的嚓嚓声也不时划破这寂静。它们一定在密切地注视着我们,如果我们能看到它们的话,会看见树叶下隐约闪现的亮晶晶的眼睛,可它们一动也不动。一切都是那么沉寂。房里的灯越来越亮,在我们前面的树向后歪去给我们让路,而我们刚走过,身后的树又合了起来,似乎不给我们任何退路。我们走进了这所大房子。

到处都有烤板栗和其他好东西的味道,我们坐在圣诞节的炉火旁,讲着冬天的故事,不好意思地说就是鬼的故事。我们一点也不大惊小怪,只是越来越坐得离火近了。这座房子已有些年头了,到处都有烧木柴的大烟囱。阴沉沉的画像(有些还带有阴沉沉的传说)随处可见,它们从橡木板壁上不信任地瞧着我们。我们现在合成了一个个中年贵族。男、女主人,还有他们的其他客人和我们一起大吃了一顿,这是圣诞节,屋子里到处都是人。然后,我们就去睡觉。我们的卧室也有很长的历史了,墙上挂着帷幕。我们不喜欢火炉上那幅绿衣武士的画像。天花板上有很粗的黑色横梁,床架也是黑色的,而且好像是被用两块从老教堂坟地中挖出的什么东西支撑着。我们不是迷信的贵族,我们对这一切也不在意。于是,我们叫仆人走开后,把门锁上,穿上浴袍在火炉前坐着默想许多事情。最后,我们上床了。可我们没法入睡,我们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炉前石上映出那幽幽的火光,使房间更平添几分鬼气。我们没法从床单下伸出头去看那两块坟墓里的黑色东西和那个武士!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他们好像都时而前进又时而后退,虽说我们不是迷信的贵族,也见了不舒服。我们很紧张了,越来越紧张。我们说:“这是很蠢的,可我们没法忍受这一切了,我们得装作生病,找人来。”正当我们准备这么做时,紧锁的门给打开了,一个年轻妇人走了进来,面色死灰,但有一头长长的秀发。她轻盈地飘移至火炉边坐在我们刚才坐的椅子上,双手握着十个指头绞来绞去。我们这时发现她的衣全是湿的。我们的舌头好像全给黏在上颚了,呆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可我们还是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她的衣全湿了,她的长发也沾了很多泥浆,她的腰间挂了一大串生了锈的钥匙。我坐在那里,可我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昏倒。现在她站了起来,用那些生了锈的钥匙试着开启房子里所有的锁,但是一把也没有打开。于是,她盯着那幅绿衣武士的画像,低声而令人心颤地说:“那些牡鹿知道这事!”然后,她又绞着手指,走过床,出了门。我们忙披上浴衣,拿起手枪(我们旅行时从不忘带上枪)跟了出去。可是门却又锁上了。我们打开门,看看黑洞洞的走廊,那里什么人也没有。我们走来走去想找个仆人,却总是找不到。我们就这样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直到天色微明才回到那间凄凉的屋里,倒头大睡。仆人把我们叫醒(他竟然没看到鬼)时,太阳已经老高了。我们闷闷不乐地吃早饭,大家都说我们看上去有些不正常。早饭后,我们和男主人在房子里参观,我们把他引到那个绿衣骑士的话题上,这才明白了真相——他曾经欺骗过这个家里的一个年轻的女管家,这女管家美貌出众,后来淹死在一个塘里,但很久以后,由于那些鹿不肯喝这个塘的水,人们才发现了她的尸体。从那以后,人们就传说她在半夜常在这房子里穿过(尤其要到那间挂有绿衣武士画像的房子里去)用那些锈钥匙去试着开各种锁。我们把头晚所见告诉了男主人,他的脸上掠过一阵阴影。他请求我们别把这事声张开来,我们也就应允了。真的,在我们活着时(我们现在已经死了)我们从未失信过。

这所老宅邸的走廊似乎怎么也走不完,它有数不清的阴暗卧室,那些闹鬼的厢房已经关闭了很多年。在这里面走时,常常会有鬼友好地在你背后拍一拍,但这些鬼都没有什么很大的差别。鬼是没什么创意的,只会老在那么几条熟路上来回地逛,所以事情就总像这样,在一间旧的大厅边的一间旧房间里,曾有一个很坏的地主或男爵,也可能是骑士或绅士什么的人,在那儿开枪自杀了,地板上留下了血迹,怎么也擦不去。你可以试着像现在那个房主曾经那样地擦呀,使劲擦呀;像那房主的父亲曾经那样地刨呀,使劲刨呀;甚至像他的祖父曾经那样地去用肥皂水洗呀,洗呀;还像他的曾祖父那样一次次地用强酸去腐蚀,结果还是那么红,还是那么大一片,完全没有能够改变。在另一所这样的房子里,有一扇被鬼附上了的门,从来没法打开;另一扇门却又从来无法关上;在这样一所房子里总有纺车的嗡嗡声,或是像砸锤子的声音、脚步声、马蹄声或铁链响的声音什么的。要不,就是钟楼上的钟在夜半敲了十三下,其时正好是这家的一个老祖宗要咽气。也可能在这种时候,总有人能约莫看到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院子门口。或就像玛丽女士的故事一样:玛丽女士去苏格兰高地访问那里荒野中的一家人。由于长途旅行,她很劳累,很早就上床休息了。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她很天真地说:“真怪,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昨天那么晚了还举行了舞会。我睡觉前,你们也不告诉我!”大家都问她这是什么意思。玛丽女士答道:“怎么了?昨天通晚台阶前马车声不断,正好就在我窗子下穿梭来往,络绎不绝。”这家主人马上脸色变得苍白,他的夫人亦复如此。查理·麦克杜德尔暗示玛丽女士别再往下说了,大家也都一言不发。早餐后,查理·麦克杜德尔告诉玛丽女士说:在这个家里,只要有马车在台阶前转来转去,就是要死人的征兆。事实也证实了这点。两个月后,这家的女主人就死了。玛丽女士是宫廷女官,她常向夏洛蒂王后说起这故事。而老国王听了常说:“是吗?什么,什么?鬼,鬼?没这种事,没这种事!”他睡觉前从不让人说这事。

还有一个我们大多数人都认识的一个人的朋友,在他还很年轻时上大学的时候,他交了一个非常好的朋友。这两人当时就约好:如果一个人死后,其灵魂还能离开其肉体返回人世,那么他们两人中谁先去了就一定向另一人显示其灵魂。时光过去了,我们这位朋友把当年与另一位朋友的约定全忘了。他和他的朋友也因各自的生活而分手,这之后也再未通过音讯。可是,很多年后的一个晚上,我们的朋友在北英格兰的约克郡荒原上一家小旅店过夜。他无意中向窗边看去,看到在月光下,倚着临窗的写字台边,站着他的大学朋友,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这位大学时的朋友穿得很庄重,他用近乎耳语但又能让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别靠近我,亲爱的。我死了。我来这是因为我要恪守诺言。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事千万别告诉其他的人。”说完,这人的整个形体就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化于月光中,终至消失。

还有那所风景如画的伊丽莎白大厦的房主的女儿的故事,在我们那儿也是家喻户晓。你们听说过她吗?没有?真不可思议。一个夏天的傍晚,她在暮色中来到花园采花。她才十七岁,长得可漂亮了。可她刚出门不久就跑回了家,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她跑到她父亲跟前说:“哦,亲爱的父亲,我看到我自己了!”他抱住她,告诉她这是幻觉,可她说:“哦,不是的!我在便道上的确看到我自己了,我是那么苍白,正拿着枯萎的花朵,我转过头去,把这些花拿了过来。”就在这天夜里,她死了。一幅有关这一故事的画由著人着手绘制但未能完成。那幅半成品的画据说至今还在那家的房子里,不过画面是翻过去对着墙的。

还有,我嫂嫂的叔父正骑马回家,这是个很惬意的黄昏,夕阳将尽。突然,在他家房前草地中间的小路上站了一个人,就站在小路的正中间。“为什么这个披斗篷的人站在这么一个地方呢?”他想。“他想让我的马踩死?”可那人就是不动。他看到这人一动也不动时不禁感到一种不寻常的感觉,于是,他减慢了速度继续往前骑行。他骑到这个人跟前,眼看就要撞上他了,坐骑嘶叫起来,而这个人一下子就跳到了一边,那动作真是奇怪极了——往后似乎压根都未移动脚——紧接着人就不见了。我嫂嫂的叔父突然一下惊叫起来:“天哪!那是我的堂兄哈利呀,是从孟买来的!”他马上踢了他的坐骑催它快走。那马这时已大汗淋漓,虽然不明白主人的意图,但仍飞快向前疾驶,一下就冲到了房子前。这时,他又见到了那个人,从客厅对着外面开的落地式长窗走进了屋。他把鞍具交给一个仆人,急急跟了进去。他的姊姊正一人坐在屋里。“爱丽丝,我的堂兄哈利在哪里?”“你的堂兄哈利,约翰?”“是啊。从孟买来的。我刚才在小路上看到了他,还看见他进屋,就是刚才。”可谁也没有看到这人。后来证实,正是在这个时刻,这个时分,那位堂兄在印度去世了。

还有,有一个非常冷静的老处女,她活到九十九岁才去世,而且生前一直很健康,她就真的见过那个孤儿。这个故事传来传去说法各异,但我这里讲的是完全符合事实的——因为,这个故事是我们家的故事,那位老太太是我们家的亲戚。她的心上人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她一直没有结婚,尽管追求她的人可不少。到四十岁时,她还长得罕见的姣好。这时,她来到肯特的一个地方,因为她那位在印度做商人的哥哥在这里刚买下了一幢房子,她就住下了。据说,这房子曾由一个小男孩的监护人托管过,但那监护人虐待那个孤儿,最后极其残忍地把那孤儿杀害了。她并不知道这事。据说在她的卧室里有一个笼子,那监护人过去常把那孤儿关在那笼子里。不过,那卧室里并没有笼子,只有一个壁橱。那晚,她上床后没有惊动任何人,直到第二天早上她的女佣人进房后,她才平静地说:“那个看上去又可爱又可怜的男孩是谁?是谁一晚上都从壁橱里往外偷偷地看。”这女仆顿时尖叫起来,并马上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她也很吃惊,但她是一个意志极坚强的女子,所以她穿好衣下楼,和她的哥哥谈起这件事。“瓦特,”她说,“我昨晚一直被一个又可爱又可怜的小男孩打扰,他从我房间的那个壁橱里往外偷看。可我又打不开那壁橱。真像恶作剧。”“我想不是的,夏洛蒂。”她哥哥说,“因为这房子有这么一个传说,那就是那个孤儿。他干了什么?”“他轻轻打开壁橱门,”她说,“往外偷偷地看。有时,他一步步走进房间,我就叫他,鼓励他走上前,可他害怕了,往后退缩,又钻进了壁橱,把橱门关上。”“那壁橱已经封死了,夏洛蒂。”她哥哥说,“它和房子任何地方都不通,它被钉死了。”这是实话。两个木匠奉命花了一上午把壁橱打开,让人检查。可她还是确信的确看到过那个孤儿。这个故事最可怕的部分是:她哥哥的三个儿子也相继看见了那个孤儿,那三个孩子也全死于幼年。每个孩子发病的十二小时前,都是大汗淋漓地回到家告诉妈妈,说他刚才在一棵大橡树下的一块草地上玩,玩伴是一个又可爱又可怜的男孩,那男孩挺胆小,而且只会打手势。根据可怕的经验,父母知道这就是那个孤儿,而被这孤儿挑中做玩伴的孩子无疑要死。

“因群便为名。”德国的城堡就是这样的。我们常常坐在那种城堡的房里等着鬼出现。在那种城堡里,我们总能受到很好的接待,然后被带进房间。我们在房间里,看看四壁被啪啪燃烧的炉火投上的光影。当旅店老板和他可爱的女儿离开后,我们就躺在炉石前的柴堆上,尽管身前小桌上摆了烤阉鸡、面包,葡萄还有一瓶陈年莱茵酒,我们仍感到几分孤独。鬼来了,门被震得乱响,一下接一下,有如滚滚雷声。半夜过后三、四个小时,我们就能见识超自然的神秘了。德国的学生们也常有这类事。和他们坐在一起时,我们总靠火近一点。可突然坐在屋角的那个小男生睁大了两眼,一下离开了他刚才自己挑选的做座位的板凳,这时门也被突然打开。在圣诞树上的水果真多,闪闪发着光,几乎每个水果的蒂上还带着花。成熟的果实垂下了枝头。

在后来挂上去的玩具和珍奇玩意间,就是我那晚听到圣诞歌队歌声时联想中见到的那人,永远不会变!从我童年时代起,圣诞节就是这么样一个节日,它带来欢乐的想像和主意。但愿那明星永远照在穷人的屋顶上,让那明星永远照亮这个世界。请停一停,别让这树消失得这么快!它下面的枝叶在我看来已变得颜色很黯淡了。让我再看它一眼!我知道,你有些树枝上还没有挂满,我曾在那里看到我爱的人那闪着微笑的目光,他们就在那儿离开了。在树顶上,我看到了那个使咽气的女孩复活,使寡妇的亡子再生的人。上帝真是太好了!就是我看不见圣诞树往下生长的那个部分,我还是对它永远怀着一颗童心、怀着童年的那种信任和信心,哪怕我头发变灰白了亦不改。

现在,那明朗快乐的气氛,那些歌声舞蹈,那些欢乐幸福使得这棵树显得更漂亮了。那些在圣诞树下的人都是受欢迎的,那棵树下没有阴影。突然,树沉入地下了,我听到从树叶里最后传出一声细语:“这一切是为了纪念博爱、仁慈、宽容、受难的约律。这一切是为了纪念我。”注:

①弓箭手英文中为Archer,是以A开头的单词。

②苹果饼在英文中为Apple-pie,也是以A开头的单词。

③泼妇指苏格拉底的悍妻 Xantippe。

④国王指波斯国王 Xerxes 一世。

⑤帆船英文为 Yatch。

⑥紫杉在英文中为 Yew-ttee

⑦斑马在英文中是Zebra。

⑧小丑在英文中是Zany。

⑨《彭其妈妈》(Mother Bunch) 是一本幼儿故事书,狄更斯一直把它与快乐的往事联系在一起。

⑩略

均为一些常为英国青少年喜爱的读物中的人物。

这一段都是根据《圣经·新约》中的福音书里对耶稣生平描述而生的联想,那个马槽里的孩子和“他”就是耶稣。

出自《圣经·新约》中马可福音第五章第九节。破坏者

〔英国〕格兰姆·葛林葛林(Graham Green, 1904-?),产量丰富、举足轻重同时又备受尊重的当代英国作家,毕业予牛津大学巴里奥(Balliol)学院,尔后曾任职于《泰晤士报》,随后又转到《观察者周刊》担任电影评论员,一九四○年改任文学编辑。一九四一年,葛林进入英国外交部,后经营一家声誉卓著的出版公司。

主要作品包括:《权力与荣耀》(1940)、《事物的核心》(1948)、《第三者》(1950)、《事件的终结》(1951)、《沉默的美国人》(1955)、《喜剧演员》(1966)、《我们能借你的丈夫吗?》(1967)、《罗却斯特爵士的猴子》(1974)、《日内瓦的费雪博士》(1980)等。

在八月银行休假日的前夕,最新的一位会员成为“温斯雷公有地帮派”的头子。除了迈克之外,没有人感到惊奇,但是九岁的迈克对什么事都感到惊奇。“如果你不闭上你的嘴,”有一次有一个人对他说:“青蛙会跳进你嘴中。”之后,迈克就紧紧咬着牙齿,除非惊奇实在是太大了。

这位新会员自从暑假开始以来就参与了帮派;他很可能表现出众所周知的沉思静默。他甚至从来就不浪费一点口舌说出自己的名字——除非基于规定上的需要。当他说出名字“崔佛儿”时,这三个字就是表示一种事实,不像其他人说出这三个字时是表示羞惭或轻蔑。除了迈克之外,没有人笑;迈克发觉没有人支持他,只好自己面对这位新会员阴沉眼光的注视,张开嘴来,然后又安静下来。T——以后大家都这样指称这位新会员——很有理由应该成为嘲笑的对象。首先是他的名字(他们用首字母来取代,因为不然的话,他们就有理由嘲笑)。原来他父亲以前是建筑师,现在是一位办事员,已经“没落”,而他母亲却自认比邻居优越。是什么使他不经过秘密的入会仪式就在帮派中建立地位呢?只不过是因为他有一种奇异的特性——“危险”、“无法预测。”

当初帮派的人每天早晨在一处临时的停车场聚会,这处停车场是第一次突袭中最后一颗炸弹落下的地点。头子——以“黑仔”为人所知——宣称他曾听到炸弹落下。没有人很准确地记得日期,所以无法指出以下这个事实:当时头子应该才一岁,并且在“温斯雷公有地地下车站”的月台熟睡着。停车场的一边斜立着被炸碎的“诺斯伍露台”第一间有人居住的房子——门牌三号房子。房子确实是斜立着,因为房子遭受炸弹爆破,旁边的墙支撑在木头间架上。一颗较小的炸弹以及一些燃烧弹曾落在远处,所以房子突了出来,像是一个有缺口的牙齿,并且支撑着邻房较远处的断垣残壁,支撑着一道护板墙,以及一个残余的壁炉。T几乎只限于说出“赞成”或“反对”这两个字眼——“赞成”或“反对”“黑仔”每天所提出的行动计划,但是有一次,他却以沉思的口气说出一句话,使得整帮的人都很惊奇:“是雷恩建了那间房子,父亲说的。”

“谁是雷恩?”

“建圣保罗教堂的人。”

“谁会介意呢?”“黑仔”说:“那间房子是属于‘老可怜’的。”

“老可怜”——他真正的名字是汤玛斯——曾经是一位建筑商和室内装饰业者。他自己一个人住在残破的房子里,自己照顾自己。一个星期有一次,你可以看到他越过公有地走回来,拿着面包和蔬菜。有一次,男孩子们在停车场玩耍,“老可怜”的头伸到自己的花园那道已遭毁坏的墙上方,看着他们。

“在上厕所。”一个男孩说,因为大家都知道,自从炸弹落下以后,房子的水管就发生了问题,而“老可怜”太吝啬,不花钱去整修他的房子。他能够以成本价格自己重新装潢,但他却不会装水管。厕所是一间木造小屋,位于狭窄花园的尽头,门上有一个星形的洞。这间木造小屋逃过炸弹的一劫——虽然炸弹炸毁了隔壁的房子,使得门牌三号屋子的窗架突了出来。

这帮人第二次意识到汤玛斯先生的存在时,情况更令人惊奇。“黑仔”、迈克以及一个瘦瘦的黄肤男孩——由于某种理由,人们都直呼他的姓“桑墨斯”——在公有地遇见他,当时他正从市场回来。汤玛斯先生叫住他们,他阴郁地说:“你们是属于在停车场游玩的那群孩子吗?”

迈克正要回答时,“黑仔”阻止了他。身为头子的他有责任回答。“是又怎么样呢?”他暧昧地说。

“我有一些巧克力,”汤玛斯先生说:“我自己不喜欢巧克力。你们拿去吧。我想是不够分,永远不够分的,”他又说,表现出严肃的自信神态。他拿出三小包“史玛提”巧克力。

此举使得这帮人迷惑不解,感到心慌,试图去解释对方的这种行为。“一定是有人掉了,被他捡到。”其中一个人这样暗示。

“他偷了这些巧克力,然后又非常害怕。”另一个人自言自语。

“这是一种贿赂,”桑墨斯说:“他要我们不再在他的墙上玩球。”

“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接受贿赂,”“黑仔”说,于是他们牺牲整个早晨的时间,故意去玩球,其实只有迈克年纪够小,喜欢玩球。汤玛斯先生没有表现什么动静。

第二天,T使得大家都感到很惊奇。他聚会时迟到,所以他们在决定那天所要表现的“战功”时,他并不在场表示意见。“黑仔”建议大家两人一组分开,随意去乘坐巴士,看看能够利用售票员不注意时坐多少次免费巴士(这项行动由两人一组来进行,以免作假)。正当他们在抽签决定搭档时,T到达了。

“T,你到哪里去啊?”“黑仔”问:“你现在不能表示意见了。你知道规定的。”

“我到了‘那儿’,”T说。他看着地上,好像要隐藏自己的一些想法。

“哪里?”

“‘老可怜’的家,”迈克的嘴张开,然后又匆匆闭了起来,发出啪搭一声。他记得谁说过青蛙会跳进他嘴中。

“‘老可怜’的家?”“黑仔”说。规条之中并没有规定此事不能做,但是他感觉到T在做危险的事情。他抱着希望问:“你闯进去吗?”

“不,我按铃。”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想看他的房子。”

“他说什么?”

“他让我看房子。”

“偷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去呢?”

这群人聚集在一起,好像一个临时法庭正要组成,以审判一个涉及越轨行为的案子。T说:“那是一间美丽的房子,”说完仍然看着地上,不去接触别人的眼光;他先舐舐嘴唇的一边,然后又舐舐另一边。

“一间美丽的房子?你是什么意思?”“黑仔”轻蔑地问。

“有一截楼梯,两百年历史了,像一个螺丝锥。没有什么东西支撑着楼梯。”

“没有什么东西支撑着楼梯?你是什么意思?是飘浮着吗?”

“跟反作用力有关,‘老可怜’说。”

“还有什么?”

“有镶板。”

“像‘蓝猪’里面的吗?”

“两百年历史了。”

“‘老可怜’有两百岁吗?”

迈克忽然笑出来,然后又安静了。大家以严肃的心情参加聚会。自从T在暑假的第一天漫步走进停车场以来,他的地位第一次陷入危险之中。只需要使用他的真名一次,这帮人就会紧紧包围着他。

“你为什么去呢?”“黑仔”问。他很公正,不嫉妒;他很想把T保留在帮里面——如果他做得到的话。使他担心的是,T说出“美丽的”这个字眼——这个字眼属于一个阶级世界,你仍然可以看到“温斯雷公有地帝国”里有人拙劣地模仿这个阶级世界,而模仿的人戴着一顶高帽子,一副单眼镜,讲话时结结巴巴的。“黑仔”禁不住说:“亲爱的崔佛儿,好家伙,”然后他狠下心:“但愿你是闯进去,”他悲伤地说——心中想着,那才真不愧是帮里的一分子所立下的“战功”。

“有更好的消息,”T说:“我发现了情况。”他继续注视自己的脚,不去接触任何人的眼光,好像他沉迷于一个梦中,而他不愿意——或羞于——与别人共享这个梦。

“什么情况?”

“‘老可怜’明天以及银行假日要离开。”

“黑仔”快慰地说:“你是说我们可以闯进去?”

“然后偷东西?”有人问。

“黑仔”说:“不能偷东西。闯进去——这是够好的事,不是吗?我们不要上法庭。”

“我不要偷任何的东西,”T说:“我有一个比较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

T抬起头,眼睛像淡褐色的八月天那样灰和不安。“我们把房子拆下,”他说:“我们破坏它。”

“黑仔”喧嚣地笑了一下,然后像迈克一样安静下来,对方严肃而无情的眼光使他畏缩。“难道警察没事可做了?”他说。

“他们不会知道的。我们从里面着手。我已经找到进去的方法。”他很强调地说:“我们就像一只苹果里面的虫,难道你们不明白?等到我们再出来时,那儿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楼梯,没有镶板,只剩下墙壁,然后我们让墙壁倒塌下来——用某种方法。”

“我们会被关进牢里,”“黑仔”说。

“谁会证明是我们干的?并且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偷任何东西。”他又说,没有显露一丝高兴的迹象,“我们做完后,就不会有什么东西可偷了。”

“我不曾听说破坏东西被关入监牢的,”桑墨斯说。

“时间不够,”“黑仔”说:“我看过拆房子的人在工作。”

“我们有十二个人,”T说:“我们组织起来。”

“我们之中没有人知道……”

“我知道,”T说。他看着对面的“黑仔”。“你有比较好的计划吗?”

“今天,”迈克不圆滑地说:“我们要偷偷坐免费车……”

“免费车,”T说:“‘黑仔’,你可以下台,如果你宁愿……”

“必须由大家投票表示意见。”

“那么表决吧。”

“黑仔”不自在地说:“有人提议明天和星期日我们破坏‘老可怜’的房子。”

“好哇,好哇。”一个叫乔伊的胖男孩说。

“谁赞成?”

T说:“通过了。”

“我们如何开始呢?”桑墨斯问。

“他会告诉你。”“黑仔”说。他的头子地位结束了,他离开他们,走到停车场的后面,开始踢着一块石头,像盘着足球一样。停车场只有一辆旧“摩理斯”,因为除了货车之外,很少有车子停留在那儿;没有看守的人是不安全的。他跃起身子,对着那辆车子一踢,结果一小片油漆从后面的挡泥板掉落下来。在远处,那一群男孩不再去注意他,就像不去注意一个陌生人;他们聚集在T四周。“黑仔”微微意识到喜好的变化不定;他想要回家,永远不再回来,让他们发现T的头子地位是一个空壳子,但是,假定T所建议的事情毕竟是可能的呢?——这样的事情以前并没有人做过。“温斯雷公有地停车场帮”的名声一定会远播伦敦,报纸上会有头条新闻,甚至在自由式摔角赛中主持赌注的大人帮,以及搬运货物的男孩,也会以敬仰的心情听到“老可怜”的房子被毁的情形。单纯和无私的野心——为大伙人追求名声——驱使者“黑仔”,于是,他回到T所站着的地方,笼罩在“老可怜”的房墙的阴影中。

T正在决毅地下达命令:好像这个计划一生之中都存在于他脑海中,他一年四季不断沉思着这个计划,而现在在他十五岁时,这个计划随着青春期的痛苦而结晶。“你,”他对迈克说:“拿来一些大钉子,你所能找到的最大的钉子,还有一把铁锤。还有谁能够带来一把铁锤和螺丝起子?我们需要很多的这两样东西,还有凿子。凿子不嫌多。有谁能够带来一把锯子吗?”

“我能,”迈克说。

“不是小孩的锯子,”T说:“一把真正的锯子。”

“黑仔”已经像帮中任何平常的一员一样举起手来。

“对,你带来一支,黑仔。但是现在有困难。我们需要一把钢锯。”

“钢锯是什么?”有人问。

“你可以在吴尔渥兹商店买到,”桑墨斯说。

那个叫乔伊的胖男孩忧郁地说:“我知道最后会成为一次募捐钱大会。”

“我自己会去找一把,”T说:“我不要你们的钱。但是我却无法去买一把大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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