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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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015
本章字数: 60461

“你是对的,老家伙,你是对的。”他喃喃地对着那莎尔弗溪的过来人说道。

然后,他沉进酣睡中,这似乎是他从未经历过的,最舒服、最满足的一次睡眠,那只狗坐着望着他,等待着。短暂的白昼在漫长的薄暮中缓缓消逝。火不可能再被升起,而且,在狗儿的经验里,也从来不晓得会有人像这样坐在雪里还不升火。当夜幕掩合了大地,那想要升火的热切渴求主宰了它,前腿高高地举起,扭动,它轻声哀鸣起来,而后,又怕他斥责,把耳朵平放下来。可是这个人依然沉默不语。后来,狗儿大声地哀鸣起来,再过一会儿,它爬近这个人,接触到了死亡的气味。这使得它寒毛倒竖,退了开去。迟疑了好一阵子,它在寒冷的夜空下嗥叫起来,而星星,一颗颗在空中闪烁,舞动着放出光芒。而后,它转过身来,快步地走上干道,朝着它所知道的营区方向跑去。那儿将有其他的人会给它食物吃,而且,有其他的造火者。雪

〔美国〕康拉德·艾肯康拉德·艾肯(1889~1973)美国作家。1929年的《诗选》Selected Poems获普立兹奖。

其他作品:小说Great Circle(1933),《诗集》Collected Poems (1953),自传Ushant(1961),The Morning Song of Lord Zero(1963),《小说选》Collected Short Stories(1960),《艾肯小说集》The Collected Novels of Conrad Aiken(1964),A Seizure of Limericks(1964)。

这件事究竟怎么发生的?当然,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也问不出个名堂来。但这绝对是一桩值得对父母保守的秘密,最难得的,就是这事隐藏着莫大的喜悦,就像摆在裤袋里的一件精巧却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一张稀有的邮票、一枚旧硬币、公园小径上捡到的破烂小金链环、一颗红玉椭圆石,或是特别搜集来的独一无二的条纹贝壳——如果这件事真如上述物品一般,他一定随身携带着,镇日沉溺在美妙无比的占有感中。这不仅是一种占有感,也是一种保护的安全感。从某方面说来,这种感觉就像他秘密为他建造了一道可以隐遁逃避的铜墙铁壁。这是他碰到这件怪事的第一个感受。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他坐在小教室里,心里第五十次升起那种安全感。地理课正上了一半,老师白小姐用手指慢慢转动讲桌上的大地球仪。绿色和黄色的大陆转过来又转过去,老师的问题也问了又答。现在,轮到坐在他前面的女孩狄尔朵了。狄尔朵的后颈背上长了很多小雀斑,分布得像火熊星座一样,很可笑;她回答白小姐说赤道是环绕地球仪中间的直线。

白小姐的脸色苍白衰老,但和蔼可亲,灰色的卷发很僵硬地贴在脸颊边上,一双灵活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闪着自得其乐的光芒,像一对小鲦鱼。

“哈!我懂了,地球围着一条皮带或腰带,要不,就是有人画了一圈线!”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

全班放声大笑,他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笑。他的脑子里正想着地球仪上涂着白颜色的南北极。白小姐此时向大家解说热带地区,说森林和赤道沼泽地蒸笼般的高温,还说当地的鸟类、蝴碟,甚至蛇,都像宝石一样色泽鲜艳美丽。他一边听着,一边沉浸在愉快的回忆里,回忆那个早晨,第一个早晨和其他的早晨——

但是,这一切实在再单纯不过了!这件事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十分畅快的感觉,何以既奇妙又持久不衰,是个秘密。他一面听白小姐讲解北温带,一面绞尽脑汁回想那个早晨。当时他刚刚睡醒,那事就发生在一刹那之间。但很难确定是哪一瞬间,有谁会一眨眼就醒来?或者事情的发生是渐进的?无论如何,那时他伸了个大懒腰,打了个大哈欠,把手垂放在被子上,就在那个十二月的早晨,他突然莫名其妙的想到邮差。这事实在再平常不过。他几乎每天早晨都听得到邮差送信的声响——重重的皮靴从铺着小圆石的山路那端响起,渐渐接近、渐渐大声,在街道两侧的住家门上敲两声,沉重的脚步声最后总是停在他家门口,响亮的敲门声震动屋瓦。

(白小姐正说着:“北美和西伯利亚有大片的小麦田……”狄尔朵这时候把左手横搁在颈背上。)

但是在这个特别的早晨,这第一个早晨,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为了某种理由等邮差来。他希望听见邮差从街角走来的声音,但他一直没有听到——?一定有人在开玩笑。等他听到邮差的脚步声时,邮差已经走下山在敲第一家的门了。脚步声也与他想像中的大相径庭——邮差的步伐显得轻缓、幽远,以相同的节奏前进时,又有另一层含意了,它代表宁谧、冷漠、凛冽和睡眠。他马上恍然大悟,真是再简单不过——晚上下雪了!整个冬天他都在期待降雪,而就是这雪把邮差的足音湮没了!今天肯定是个雪天了,多么美妙哪!即使现在,外面还是下着雪,纷纷白雪连成一串长曳的凹凸线条,静静地散布在街上,像是喃喃低语又嘶嘶作响,圆石缝里也塞满了白色小三角形,起风时便在风里翻滚。雪越积越深,四周越来越静了。

(白小姐说着;“……终年下雪的地方……”)

他一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倾听邮差的脚步声。沉稳的足音滑过覆雪的圆石地面,两次敲门声、低沉的远处人声和有如在厚冰下飘扬的轻柔铃声,都是那么恍惚隐约,犹如从现实移到另一度空间。雪,隔离了一切。

终于他睁开眼睛,望向窗户,满心期待能看到他想了好久,如今得以清晰见到的奇迹,但是他看见的却是闪烁在屋顶上的耀眼阳光!他从床上惊跳起来,俯身看街道,希望能见到小圆石笼罩在层层霜雪之下,可是触目所及,尽是躺在街上的一颗颗赤裸的圆石块。

不寻常的诧异感攫获了他,整个早上,他一直觉得雪降落在他身上,在他和现实世界之间,存在着一幅崭新的雪景。如果他不曾梦想过这样的一件事,他又怎么可能在清醒的时候也梦到?谁又能解释这一切?无论如何,这种妄想生动逼真得影响他的一言一行。他现在记不清楚是第一个或第二个早晨?或者,甚至是第三个早晨?他母亲注意到他的态度有些诡异。

“亲爱的——”她在早餐的时候对他说:“你怎么啦?你好像没有在听我说话——”

自此以往,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白小姐现在问有没有人知道北极和磁极的差别。狄尔朵举起她古铜色的手。他看到她指关节上明显的四个浅色凹处。)

可能并非发生在第二或第三个早晨——或许,甚至是在第四或第五天早晨。他怎能确定?他怎么能在美妙的足音逐渐清晰的时候确定?就在真的开始的时候?间歇的时间并不十分精确……可能第二天,可能是第六天,他注意到雪的存在越来越久,下雪声越来越清楚;相反的,邮差的脚步声越来越模糊不清。他不但听不见街角的脚步声,甚至听不见敲第一家门的声音。刚开始,他听得见敲第一家门的声音,几天后,敲第二家门他才听见,再过几天,邮差敲第三家门他才听见。渐渐地,雪越下越密,越下越大声。但是每天早上,他走到窗边,倾听屋瓦上的声响,眼见小圆石粒一如往常般赤裸光滑,他发现他的幻觉并没有改变世上的一草一木。毕竟,这只是他心中期待的事。此事是他个人所拥有的,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即使是他父母亲也不知道这件事。外面是赤裸裸曝晒在街上的小圆石粒,这里,则是瑞雪纷纷。雪势一天天大起来,覆盖一切,也隐去邮差逐日沉寂的脚步声。

“亲爱的——”午餐时,妈妈对他说:“你怎么啦?人家跟你说话,你好像没有注意在听。我叫你把菜盘递过来,叫了三遍了……”

怎么向母亲和父亲解释这件事?当然毋需对此事采取任何措施。全然不需要。该做的是尴尬地笑一笑,假装有些羞愧、抱歉,然后对他人做过或说过的事产生一点虚假的兴趣——什么猫整夜待在屋外,左颊上有怪异的肿胀,可能有人踢了它,或者被石头打到。肯普顿太太来喝茶了吗?屋里得在周二而不是周五打扫一番,或“翻天覆地”一阵。新添一盏灯给他晚上做功课——可能眼睛疲劳引起他的惶惑或茫然——母亲一边说,一边以有趣的眼神看着他。一盏新灯?一盏新灯。是,妈妈;不是,妈妈;是,妈妈。学校的一切都很好,几何学很简单,历史课闷死人,地理很有趣——尤其是带领我们神游北极的时候。为什么是北极?噢,呃,当个探险家应该很有趣。后来他突然对谈话感到兴趣,盯着盘子里的布丁,哈,多美妙,去倾听、等待再次开始——那寂静的雪,诡秘的雪。

(白小姐告诉大家西北走廊的研究和汉卓克·哈德逊的半月形堡垒。)

这件事已经逐渐形成他和父母之间一种无言的误解,甚至争执。他似乎在过双重生活。一重生活他必须扮演保罗·哈索曼的角色,保持这个角色的外表——打扮、梳洗、与他人交谈时,巧妙作答;另一重生活,他必须进入这个向他敞开门扉的新世界探险。新世界是深不可测、奇妙无比、不可抗拒的。它是神奇的表征,它的美丽在于所有事物完全不可言喻。但是,在这两个他都清楚意识到的世界之间,他如何保持平衡?他必须起床、吃早餐、和妈妈对话、上学、做功课,更重要的是,尽量不要露出傻瓜样。而且,如果别人也要同时享受另一个世界的美妙和超然独立的存在,而且这个世界是他无法向外人启齿的,他又如何应付?能跟别人说这个秘密吗?别人会怎么想?荒诞不经?还是他会惹上大麻烦?

这些思绪在他脑海中起伏流转,一如雪景般柔缓诡秘。这些并不是恒常持久的侵扰,甚至可能是一种乐趣,他以拥有他们为乐,毋需闭上双眼,毋需避开白小姐、教室、地球仪和狄尔朵颈上的雀斑,他就可以碰触到他的秘密。然而,他确实在逃避外在永恒的世界,以雪的幻象、降雪声和邮差渐近的足音替代现实世界。昨天,邮差的脚步声到第六家门口才响起;雪现在积得更深,下得更快更大了,嘶嘶降雪声更清晰持久。今早,足音自第七家门口传来,可能只有一两声。至少,敲门声响起以前,他听见两三声脚步声……这种幻觉很真切地揉进他的日常生活。每天起床后,走到窗边俯看几乎空荡无一物及一片雪也没有的街道,他难过万分。每天早餐他几乎捱不过向父母形式化的寒喧,回答他们的问题、收拾书包上学。而在学校里,要同时在外在生活和秘密世界两方面举止合宜,更是困难。有几次,他渴望向每一个人揭露这个秘密,在爆发出来的当儿,心中便升起疑问——这件事真是荒诞不经吗?那种神秘的力量使他必须严守秘密,这一点一日比一日重要。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白小姐定定看着他,然后面带微笑地对他说:“或许我们该问问保罗。我相信保罗在做了那么久的白日梦以后,应该可以告诉我们正确的答案了。是不是,保罗?”

他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油光闪亮的课桌上,透过雪景凝视黑板。这颇费一番力气,但是是一种有趣的、振作精神的努力。“是,”他慢条斯理地,“这是现名哈得孙河的河川。他以为是西北走廊,所以他失望了。”他坐下,狄尔朵侧过身来,抛来赞许的微笑。)

——无论带给别人多少痛楚。

秘密的这一部分十分困惑人。母亲对他很好,父亲也是。是的,这就是事实。他想善待父母,告诉他们所有的事——然而,“想要保有自己的秘密”这种想法难道有错吗?

当夜就寝时,母亲说:“如果你再这么心不在焉,我们得带你去看医生,我们一定得去看医生!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她是怎么说的?“活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在遥不可及之处?”他确定她用“遥不可及”来形容这件事,然后母亲笑了一下,继续看她的杂志,但是脸上却不是愉快的表情。他很难过……

下课铃声自纷纷白雪间隙中传进他耳朵。他看见狄尔朵站起身来,他几乎与她同时站起来,但是没她动作那么快。

有雪同行,回家的路似乎长的不得了。路上的一事一物都惹他新鲜好奇:人行道上各种砖块组合成不同的形状,花园围墙也变幻多端,有些是木桩,有些是水泥墙,有些是石头墙。墙内伸出树丛的细枝,紫丁香嫩芽初冒,麻雀簇拥在灌木丛里,羽毛的颜色犹如绿叶落尽的枯黄。风信鸡干涩的响着。导水管旁的阴沟成了垃圾三角洲,里面躲着一张脏旧的报纸:“湿疹”的大号字体写在上面,下面是一封从德州瓦司堡松树街两千一百号寄来的信,是患病多年的阿米莉太太为感谢卡莱药膏的疗效写来的。另外还有断落的嫩枝、火柴头、腐烂的七叶树果实、蛋壳碎片、黄色锯屑、棕色小圆石和羽毛。再过去是水泥人行道,平行四边形的砖块在末端镶嵌着纪念承包商的黄铜碑铭,中间却印了一连串不规则的狗脚印。他经常引以为乐地踩在上面了;今天他又依样画葫芦,但是他不太专心,老是踩在外面的水泥地上。一定是很久以前水泥未干的时候,有一条狗误闯进来。可能他还拖着尾巴在上头走,不过没有留下痕迹。现在,保罗·哈索曼,年方十二,放学回家的路上,走过冬天时冰冻的同一条河流,穿过纷纷白雪回家,白雪落在闪烁的阳光里。回家?

大门在望了。卵石造的邮箱以哥伦布竖起鸡蛋的平衡姿势耸立门外,砖墙上浮雕着一个“哈”字,是干什么的呢?哈?哈。

绿色的水龙头上面有漆成绿色的链环缚着黄铜盖。

榆树干上有腰子形伤痕,他经常伸手抚摩,去感受那冷冷又生意盎然的树干。他想那伤痕是一匹马留下的,有巴掌大,像树的眼睛。还有更重要的事。奇迹。在榆树下潜伏的思绪,树也仅是树。在人行道下潜伏的思绪,也仅是石头,砖块,水泥。甚至潜伏在践踏人行道、负担重荷的鞋子下的繁复秘密。他看着他脏兮兮的鞋子,他有绝佳的理由不管那双鞋:它们是属于自幻想世界回返现实世界的一部分。每天早晨的挣扎。起床后睁开双眼,走到窗前,发现毫无雪迹,梳洗、穿衣、走下楼梯吃早餐——

然而,无论带给别人多少痛楚,既然这个新体验要求不可外泄秘密,他就必须孤独地坚持到底。当然,父母亲关心他,特别是他们忧虑的神色,如果他们果真去找哈维斯医生,让保罗接受检查,医生用听诊器倾听他的心脏,检查他的肺和他的胃——呃,还好。他会安然度过检查。他也会回答任何问题——可能医生不问他都会说出来。不,他不会这么做。因为秘密的世界必须付出任何代价保持隐秘。

苹果树上的鸟屋是空的。现在不是鹪鹩的季节。鹪鹩正安稳地落脚在远方树木上的鸟屋和窝巢。他知道他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他会站在自己的房里,看着小圆石的山丘街道、自己的房子、山脚下的小河和橱窗里摆着纸板人的杂货店——?一想到这里,他面带微笑地转过头,透过白雪飞扬的阳光望着远方。

朦胧的雪仍然下个不停。幽灵似的雪在亮晃晃的阳光中纷纷下坠,轻柔地飘浮着,似透明的海市蜃楼般迷惑人。他爱它——他站直身享受这幅雪景。那种美足以麻痹身心,是任何言辞、体验和梦幻都难以匹敌的。他看过的任何童话故事都比不上它的神奇。没有一个故事可以给予他如此不寻常的、纤巧的、爱怜的复杂感受,掺杂着某种莫名、模糊又美妙的惊异。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他抬头遥望他卧室的窗口,如同他可以一眼望进房间,看到自己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他在那里,这一瞬间,他或许仍旧躺在那里,比站在山丘石街上举起一只手遮眼避开雪日还要来得真实。他真的在这一瞬间并非置身卧室吗?自从那第一个早上?是不是时间一直停留在那天早上,而他还未完全清醒?甚至是现在,邮差还没有从街角走过来……

他想到这里,满心喜悦,不自觉地转头望向山顶。街上空无一人,死寂一片。由于街上的空荡,他突然想到计算房舍的数目——他从未想到做这么一件古怪的事。当然,他早已知道这条街上并没有太多住家,但是,他突然发现除了他家以外,街上正好有六户人家,他家是前头数来的第七家。

六户!

他愕然注视他自己的家,那标示十三号的门,而后理解到他应该早就明确、逻辑又可笑地了解这一切。他感到唐突,甚至有点迅雷不及掩耳的惊惶。他慌乱地皱起眉头——不可能弄错的——今天早上,第一次听见邮差的脚步声是在第七家房子、他自己家门前听见的。但是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是否意味着明天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呢?他听到的敲门声必定是从他们家的门上发出来的。——明天邮差就会走过门口,而那时积雪已掩埋了他的足音,他再也听不见邮差的脚步声?邮差将无声、神秘地沿着覆雪的街道走下去,而他,保罗·哈索曼躺在床上,不会及时醒来,或者醒来时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这怎么可能呢?除非,敲门声也消隐在雪里——冻得僵紧的,或许吧?但是这样的话……

一阵无以名状的沮丧感涌上心头,就像长期渴望一件价值不菲的东西却被别人夺去了的那种悲惨的模糊心境。在这美妙梦幻逐日形成之后,他连这一点期望都不能保有吗?一切都要在最后突然结束吗?或者,这已经真的发生了?一点也没有缓冲的余地吗?

他再度凝视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的卧室窗户。他有一种感觉,如果他仍待在床上的话,他会好过一点;因为这样子的话,时间就停留在第一个早晨,然后有六个早晨即将来临,可能还有第七或第八或第九个,或者,甚至更多的早晨。

晚饭后,审问开始了。他静静站在灯下面对医生,接受例行的敲击检查手续。

“现在张开嘴巴说‘啊!’。”

“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再做一遍。”

“啊!”

“慢慢的喊,如果可以拉长的话——”

“啊——”

“很好。”

真是蠢极了!好像整件事和他的喉咙有什么关系一样,还是和他的心或肺有关!

他阖上双唇,微感不快,因而避免接触医生的眼光,紧盯着壁炉。他看到他的母亲穿着灰色拖鞋坐在绿色椅子上,而他的父亲穿着棕色拖鞋,严肃地站在炉边地毯上。

“嗯,确实没什么问题……”

他觉得医生的眼睛紧盯着他看,他以近乎友善但回避的眼光回望他。

“现在,小朋友,告诉我,你——还好吧?”

“是的,先生,我很好。”

“没有头痛头晕什么的?”

“不,我想没有。”

“我想想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拿本书来——好的,谢谢你,这本就好——现在,保罗,用你平常读书的姿势拿着书本——”

保罗拿起书本,念道:

“我必须荣赞这个城市,一位伟大神的隆赐,此地的荣耀高涨;马匹的神力,幼马的神力,海洋的神力……因为你,克罗那斯之子,我们的海神阁下,已荣登此骄矜,因为在这些道路上,你确实制服了狂野的骏马。而人们手中的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海洋中追随海之女神……噢,艺术光芒四射的国度,现在为你绽放外在的荣耀。”

他试探地停了下来,放下厚重的书本。

“嗯,我猜得没错,确实没有眼睛疲劳的现象。”

室内又沉默下来了。他意识到三个大人凝聚在他身上的端详的眼光……

“可以带他去检查眼睛——但是,我相信毛病不在这里。”

“那么到底在哪里呢?”他父亲发问。

“只是古怪的心不在焉——”这次他母亲说了。

他们很气恼,但又对医生很抱歉。

“我想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现在,保罗,我想问你一两个问题,你会好好回答吧?你知道我是你的老朋友嘛!这就对了。”

医生肥胖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背上,然后医生假意友善地露齿一笑,一边用手指甲抓抓背心顶端的扣子。他却看着医生肩膀下的火光。壁炉里的火光像戏法般变幻不停。

“我想知道,有什么事让你不安?”

医生又开始微笑,眼皮半掩着小黑瞳孔,瞳孔里闪着小小的火豆。为什么要回答他?为什么要告诉他所有的事?“无论带给别人多少痛楚”——但这种坚持和留心的必要只是一个讨厌鬼,好像站在灯光大亮的舞台上,顶上是一圈火舌四窜的聚光灯;又好像他是一只受过训练的海豹、表演的狗,或者是跳出水箱的鱼。如果他能吠叫或咆哮一阵的话,一切就会好过一点了。他像自远方遥望般凝视医生眼中的小火豆、僵硬虚伪的笑,然后再垂眼望着他母亲的拖鞋、他父亲的拖鞋,还有闪耀的火光。即使现在在这里面对这些敌视的眼神,他依然可以听见降雪,看见雪花。雪花出现在房间里阴暗的角落,在沙发下、在通往餐厅半掩的门后。雪轻轻缓缓地下着,发出最轻微的喃喃低语,仿佛在“行为”上采取谨慎的态度;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察觉它的存在,却又隐约飘送着悄悄话:“哈,等着吧!等候我们独处的时刻!然后,我会告诉你一些前所未闻的事,白茫茫的、冷冷的、昏昏欲睡、某些平息、安详又永无止境的事物,叫他们走开。驱逐他们。拒绝回答。离开他们,上楼到你的房间里去,熄灯上床——我将与你同在,我等着你,我要说一个比雪怪更有趣的故事给你听。我将环绕你身旁,关上窗户,堵死大门,这样,再也没有人能进得来。告诉他们!……”仿佛是从前头的窗户传来雪花落下的嘶嘶呼声——但是,他无法确定。他觉得唇边浮起笑意,静静望着医生的脚,说道:

“噢,不,我想没有——”

“你确定吗?孩子。”

他父亲以一贯的警告口吻,缓慢又冷酷地说:“你不必马上回答,保罗。记住,我们都想帮助你,好好地想一想,好吧?”

他又觉得他的唇角往上扬起。真是笑话!整个检查过程像是一场荒谬的闹剧、一首可笑的歪诗!他们怎能了解?这些执着于稀松平常的事物的聪明人和乏味的心灵?不可能向他们解说为什么,即使现在,即使现在,拥有这么确凿、这么逼近、这么骇人的证明存在于这个房间里,他们会相信吗?甚至,他母亲会相信吗?不。如果解释这件事,如果做了任何的暗示,他们一定不予置信的嗤之以鼻!他们会说:“荒唐!”还认为他说谎……

“不,我并不烦恼什么事——为什么我一定要心烦?”

他直视医生低垂的眼帘,由一只眼看到另一只眼,从一边火豆看到另一边火豆,然后轻轻发出笑声。

医生似乎被他的回答搞迷糊了。他背靠着椅背,手放在膝盖上,笑意逐渐消失。

“呃,保罗!”他严肃地停顿一下,“我想你并没有说老实话。我想你可能不大明白——相当不明白——”他很快深呼吸一口气,不知该怎么说。但母亲和父亲都保持缄默,并不打算伸出援手。

“你必须确实明,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最近不大对劲?你不觉得吗?”

医生的眼神慌乱,他尴尬的意图恢复笑脸,那副样子十分有趣。

“我很好啊,先生。”他说着又轻轻笑起来。

“我们想帮助你。”医生的声调尖锐。

“是的,先生,我知道。但是为什么呢?我很好,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他的母亲马上往前站了一步,手放在医生的椅背上。

“想事情?”她说,“但是,亲爱的,想些什么呢?”

这是正面的挑战——必须正面迎战。但是他回答以前,他乞求保证似的望向门边的角落。他又微笑了。雪花仍然在那里回旋,像追随自己尾巴的白色小猫的幽灵,发出朦胧的低语声。它们还在!如果他能够坚持,一切将平安无事。

“噢,什么都想,什么也不想,你该知道你怎么胡思乱想的!”

“你是说——做白日梦?”

“噢,不!是沉思!”

“但是,想什么呢?”

“什么事都想。”

他第三次发出笑声。但是这一次,他偶然抬头瞥见他母亲的脸孔,很诧异地发现他的笑声在她脸上造成什么样的效果。她的嘴巴惊骇地张得大大的……这太糟糕了!他知道这种表情当然是痛苦的表示,但是他没有想到会糟到这种地步。或许,或许他该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暗示吧?

“我想到雪。”他说。

“到底是什么!”他的父亲的声音响起来。棕色拖鞋在地毯上移近一步。

“但是,亲爱的,你到底是在想什么!”这回是他母亲。

医生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只是雪而已。我喜欢想到雪。”

“跟我们说你都想到雪的什么事?孩子。”

“就是雪嘛!没什么好说的。你不知道雪吗?”

感觉到他们在压迫他,他这次几乎是暴怒地说。他侧过身子,免得直接面对医生,也好看清楚窗外的黑暗和美妙的夜。他立刻感到舒服多了,更有安全感。

“妈妈,我现在可以上床睡觉吗?我有点头痛了。”

“但是,我以为你说——”

“刚才才来的,都是这些问题!我可不可以上床睡觉了,妈妈?”

“如果医生问完了话,你就可以去睡觉了。”

“你不认为这件事该彻底解决吗?”他父亲的声音响起,棕色的拖鞋再向前移进一步,声调是耳熟能详的“惩罚”似的冷酷。

“噢,没有用的,诺曼——”

突然,每个人都静了下来。不用看,他也感觉得到他们三个人都以不寻常的紧张眼光在注视着他,严厉地盯着他看,好像他做了不可思议的事,或者他本身就是个怪物。他听得到火焰规则的噼啪声响、钟声滴答滴答,厨房远远地爆出两声笑声,水管里淙淙低鸣的水声;然后,沉默似乎更加深沉,并且散播开来,渐渐成为永无止境、充斥全世界,不可避免地集中所有的力量开启另外一种新的声音,他很明白这种新的声响是什么。可能以嘶嘶声开始,但将以怒吼结束。已经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必须逃走。不能让它发生在此时此地!他一言不发地冲上楼梯。

一瞬间,黑暗在长长的白浪中降临。一阵持久的嘶嘶声充塞整个夜晚,冷冽的低哼摇撼窗户。他关上门,把衣服投掷在黑暗中。赤裸裸的黑地板像在雪浪中翻滚的小艇,几乎在滔天巨浪中没顶。雪正朗声大笑,自四面八方发出声响。他跑向床,狂欢地跳到床上,雪马上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听好!”它说,“听着!我们来说那个故事。你记得吧?躺下来。现在闭上眼睛——你不会在看到任何事物了——这个白色的黑夜里,谁还张开眼睛?我们会取代一切……听——”

床前舞起千变万化的雪片,前进又后退,水平地卷向地面,又像喷泉一样高升至天花板,透过窗口新添一股雪片,再度前进,提起白色的长臂膀。它意味着宁谧、冷漠和凛冽——它代表——

但是,门忽然打开了,投进截然不同惊人的光亮。雪嘶嘶作响地往后退,含有敌意的事物闯进房间了。这样东西冲到他面前,猛力摇撼他。他不仅震惊,而且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厌恶感。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残忍的打扰他?这种愤怒和厌恶的行为?他似乎必须举手探向另一个世界以寻求解释,他几乎无法达成,但是他对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故,他们突然撕碎了他的另一个生活——

“妈妈!妈妈!走开!我恨你!”

一切都归于平静:嘶嘶声再度前进,长长的白色波纹像低鸣的海浪一般起伏,喃喃低语逐渐响亮,笑声更加频繁。

“听!”它说道,“我们会告诉你最后、最美的神秘故事——闭上眼睛——这是一则小故事——越来越小的故事——它逐渐内敛,不像花朵的开放——它是化做种子的花蕾——?一颗小小的、冷冷的种子——你听到了吗?我们与你同在!”

嘶嘶声变成了怒吼。整个世界是一个雪的巨大的活动银幕——即使是现在,它仍意味着宁谧、冷漠、凛冽和睡眠。黄天镇的新娘

〔美国〕克兰史蒂芬·克兰(1871~1900)美国小说家、诗人。代表作有《勇气的红徽章》The Red Badge of Courage(1895),以敏感细腻的笔触描写美国内战期间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的过程;《阻街女郎梅姬》Maggie:A Girl of the Streets(1893)则描写纽约贫民窟里,一个女孩子的贫穷、诱惑与自杀,题材耸动,震惊当世。克兰二十八岁时死于肺结核。

其他作品:The Open Boat and Other Tales(1898)、The Monster and Other Stories(1899)和Men,Women and Boats(1921)。

巨龙般的火车威风凛凛地向前飞奔,从车厢内透过玻璃窗往外望,得克萨斯州的大草原好像向东倒了过去。大片大片的青草地、豆科灌木及仙人掌的模糊树影,稀稀落落外形相近的房舍,还有满布柔软轻盈的树木的森林都向东飞了过去,飞越地平线,飞到了悬崖那边。

车厢内坐着一对在圣安东尼站上车的新婚夫妇,新郎因数天来的风吹日晒而红光满面,又因为穿着崭新黑西装的关系,他那双绛红色的手随时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良好的姿势,偶尔他会用极谦恭的表情看着他身上的这套礼服。他左手放在左膝、右手放在右膝,就像一般男人坐在理发店里理发时的模样。当他看着别的乘客时,用的是偷偷摸摸、怯生生的眼光。

新娘并不漂亮,也不很年轻。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卡什米尔羊毛毛衣,上面点缀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天鹅绒和一排密密的铁扣。她不时扭转头去看她那宽宽大大的袖子,这两个又硬又直、又高的袖子的确令她困窘不堪。她看得出是那种做过家事而且以此为乐的女人。这位下层社会的女士,五官平板、面无表情,她刚刚走进车厢时曾因别的乘客无心的端详而脸红,那害羞的样子出现在这么一张脸上时,看起来实在很奇怪。

很明显地,这对新人非常快乐。他满怀着喜悦笑着对她说:“以前坐过火车吗?”

她答道:“没有,以前从来没有。实在很不错,不是吗?”

“它太棒了!而且待会儿我们要去吃中餐,很丰盛的一餐,世界上最好的一餐,费用是一块钱。”

“是吗?要一块钱哪?哎呀!对我们来说不是太贵了吗?杰克。”

他勇敢地答道:“对这趟旅行来说并不贵,我们要好好享受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对她解释他所知道的有关火车的种种事情:“我跟你说,从德州的东边到西边足足有好几千英里,火车一路开过去,才停四站而已。”他骄傲地说着,好像火车是他的一般。

他还指给她看车厢内一些耀眼的东西,她逐一注视着海绿色的天鹅绒图案,闪闪发光的铜器、银器、玻璃以及乌黑油亮的木头,她目不暇给地睁大眼睛观看。车厢的另一面是坚牢的青铜墙壁,上面镂满了图案,天花板上触目可及的是橄榄色及银色交织成的壁画。

对这对新人而言,现在身旁的这一切,可真是和早上在圣安东尼举行的豪华婚礼相互辉映,这象征着他们新的身份和地位。然而对车上那位黑人服务生来说,新郎那种沾沾自喜的样子真是可笑极了。

他偶尔会用促狭且稍带优越感的微笑远远地注视着他们,有几次他这种神不知鬼不觉地戏弄着他们,而他们一点都不晓得。他是利用他们想充当绅士淑女的心理来欺负他们,他们却毫不自觉,也很快地忘了,有几次有些乘客还带着看戏般、轻蔑又有兴趣的眼光在看着他们俩。无疑地,他们目前的处境真是滑稽极了。

“我们将在三点四十二分到达椰锣镇。”他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注视着她的双眼。

“哦!是吗?”她回答着,好像她从来不知道似的。对丈夫的话表示惊讶,正可以表现自己为人妻的娇美可爱。她从口袋取出一个袖珍型的银表,拿在手上端详着,用心得连眉头都皱了起来。她那初为人夫的先生看到了,届时眼睛一亮。

“那是我在圣安东尼一位朋友那里买到的。”他兴高采烈地告诉她。

“现在是十二点十七分,”她说,用一种又羞怯又笨拙的撒娇样仰望着他。一位乘客注意到了这一幕,觉得真是可笑,只有不断对墙上镜子中的自己猛眨眼。

终于,这对新人走进餐车。穿着雪白制服的黑人服务生们分别在两旁,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们俩。其实老早有人把这对新婚夫妻的糗态告诉他们了,现在他们正等着看好戏。这对新人挑了位置坐下。不巧地,那桌的侍者正乐于捉弄他们俩。他脸上带着慈爱的表情,像一位有长者风范的指导员般服侍着他俩。这种地方和这么体贴入微的服务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享受了。但是当他们餐毕回到原来的车厢时,两人都露出很庆幸能逃离那儿的表情。

火车的左方,沿着长长的紫色斜坡下去数英里的地方,有一条丝缎般的雾霭,隐藏在雾气中的就是呜咽的里奥河。火车正在缓缓地接近它,而交会的地点就是椰锣镇。

目的地愈来愈接近了,做丈夫的神色却愈来愈慌张。绛红色的手更加局促不安。有几次新娘倾身过去对他说话,他居然心不在焉、答非所问。

事实上,我们这位杰克·宝特先生已经开始觉得,一个人过去的阴影在心中会如同铅块般沉重。原来他是椰锣镇的警长,一位广为人所知、所爱、所怕的人。不久以前,这位显赫的人士到圣安东尼市去和一位女孩相会,他相信这女孩是他所爱的。在没有和镇上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他和她通了几次信,然后说服她和他结婚。而他现在正带着他的新娘来到了这个单纯,没有闲话的地方。

当然椰锣镇也有结婚仪式,镇民们都很喜欢,而且都依照传统的习俗举行;这就是宝特担心的原因,他想到他对朋友们的义务,想到朋友们认为他所应尽的义务,以及他所憎恨的、任人摆布的习俗。他知道自己已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在圣安东尼市时,面对着这个女孩,又受到内心那激烈的冲动所鼓舞,他断然决定向社会上所有的阻碍挑战。在那么遥远的一个城市里,他可以逃避现实,而且很轻易地摆脱朋友、习俗在他心中形成的压力。然而现在,椰锣镇快到了,面对现实的时候快到了。

他很清楚,他的结婚对这个城镇来说是件大事,大概仅次于新建的旅馆失火。他的朋友不可能会原谅他。在圣安东尼市有好几次他想要打电报通知他们,他结婚的事,却都又退缩了,他不敢打。现在这列火车正急急忙忙地将他往一个充满了惊讶、喜悦与叱责的现实世界送去。他向窗外望去,一缕雾气正缓缓地向着火车飘过来。

椰锣镇有一个管乐队,每次吹奏起来都教人吃不消,镇民却以此为乐。他想到这个乐队就苦笑。假如镇民们能预料到他会带着新娘回来,一定会安排这个乐队在火车站迎接他们,而且会夹杂着愉快、充满笑声的祝贺之辞,由乐队领头护送他们俩回到他的小洋房。

他决定要用尽各种方法,尽量缩短从火车站到他家的这段路程,以避人耳目。一旦到达那安全的小城堡,他会发表口头声明,然后避开那群镇民,直到他们的热情稍为减退些。

新娘焦虑地望着他:“什么事让你如此烦恼呢?杰克。”

他又笑了起来:“小女孩,我并没有在烦恼什么啊!我只是想到椰锣镇罢了。”

她红着脸,一副完全了解的样子。

此时,一种共犯的感觉,让他们向对方表现出一种神经质的温柔。红着双眼,他们对望着。但是宝特还是紧张地笑着,而新娘脸上的红晕也似乎一直没褪去。

这位椰锣镇的叛徒宝特,正仔细地看着窗外向后飞逝的风景:“我们就快到了。”

此刻侍者出来宣布宝特的家乡到了。侍者手中拿一把刷子,原先那种轻浮的优越感不见了,他替宝特刷掉那套全新礼服上的灰尘。宝特则东找西找,然后摸出一个硬币给了那个侍者,就像他看到别的乘客都这么做一样。这对他来说真是不容易,如同一个人替他的第一匹马上蹄铁般难。

当火车开始慢下来时,侍者携着他们的行李,向前走到有篷子的车门口。没多久,两个引擎和整列车厢冲进了椰锣镇。

“火车必须在此加水。”宝特像宣布丧事般,从扯紧的喉咙挤出带哭调的话。在火车完全停下之前,他用眼睛瞄了一下长长的月台,很高兴、也很惊讶月台上除了站长外没有别人。焦急的站长匆匆忙忙走向水槽。火车完全停止后,侍者首先跳下车,再放下了临时的台阶。

“来啊,小女孩”,宝特嘶哑着嗓子说。当他扶她下台阶时,两人都很不自然地笑着。他从黑人侍者那里接过行李,要他太太抓紧他的手臂。正当他们偷偷摸摸地想开溜时,他鬼鬼祟祟地用眼角瞥到车站里的人正在卸行李,站长也在行李厢那儿,但已转身向他们这儿跑了过来还边打着手势。他笑了起来,但一想到他那快乐的婚姻可能带给椰锣镇刺激时,他只有苦笑。于是他赶紧抓住太太的手臂,拉近身边,然后一起逃跑。在他们后面,那位侍者正莫名所以地傻笑着。

南部干线上的加州号快车将在二十一分钟后到达椰锣镇。镇上疲倦绅士酒吧的吧台上有六位男士,一位是讲话像机关枪的推销员;三位是德州当地人,他们在这个时候不想说话;另外两位是来自墨西哥的牧羊人,他们在这疲倦绅士酒吧时,通常不吭一声。酒店老板的狗则趴在酒店前宽敞的马路上,头搁在两只前脚上,昏昏欲睡地这里看看、那里望望,但带着恒常的警觉性以防偶尔有人会踢来一脚。

越过这条砂石路,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在灼热的太阳下,附近的沙地都像是要燃烧起来似的,使得这些草地看起来也就特别清爽,就像舞台上充当草地的绿色垫子。在火车站比较阴凉的一边,有个男人光着上身坐在一张躺椅上抽着烟斗。里奥河新的堤防围绕着这个城镇,河的那边可看到一大片靛色的平原,那是一片豆科灌木林。

酒吧里除了这位忙碌的推销员及他的几位同伴外,整个椰锣镇都在打盹。此时,这位刚到镇上的人温文地靠在吧台上,如一个吟游诗人发现了新的创作园地般,充满自信地开始叙述起一连串的故事。

“……就在这个老头子抱着衣柜从楼上摔下来的当儿,那个老妇人正提着两桶煤炭上楼,如此一来当然……”

这位推销员的故事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打断了,他在敞开着的门口叫道:“胡搞瞎搞的威尔逊喝醉了,两手又要开始作怪了。”两个墨西哥人听了马上放下酒杯,从酒吧的后门溜走了。

推销员一脸天真,滑稽地问道:“好嘛,老弟啊,就算他是吧,不管怎么样,先进来喝一杯再说。”

然而这个消息显然是晴天霹雳,屋内的其他人通通在刹那间变得正经严肃。推销员这才觉得事态严重,他大惑不解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啊?”他的三个酒友摆出准备长篇大论、细说从头的姿态,门口的年轻人却阻止了他们。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朋友,接下来这两个小时里,这个镇上将会鸡犬不宁。”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

酒店老板走近大门,上了锁又加上栓木;手伸出窗外,拉下了厚重的木质百叶窗,锁上。没一会儿,整个酒吧气氛像座教堂似的。推销员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

“说话啊!”他叫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该不会有枪战吧?”

“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有枪战?”其中一个人阴沉沉地回答;“但将会有枪声,清清楚楚的枪声。”

先前跑来警告的年轻人摇摇手。“假如有人想打架的话,等着瞧!就会有,在这条街上,想打架的人都可如愿以偿。”

推销员似乎陷入矛盾的情绪中,一方面他是外地人,对这件事实在很兴趣,另一方面又担心有人会受伤。

“你刚刚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他问道。

“胡搞瞎搞的威尔逊。”他们异口同声回答。

“他会杀人吗?你们又准备怎么应付呢?这种事常发生吗?他是不是一个礼拜就会这么胡来一次?他会打破这扇大门吗?”

“不会;他打不破的,”酒店老板答道。“他以前试过三次了。但是他来的时候,我劝你这个外地人最好还是乖乖地趴在地上。他一定会对这扇门射击,子弹可能会穿过来。”

推销员双眼一直死盯着大门。还没到该趴下的时候,但是为了预防起见,他悄悄地朝墙角靠了过去。他又问道,“他会杀人吗?”

酒店老板低声笑着,显然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

“他到街上来只是为了乱射一通,为了省麻烦,我们犯不着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怎么做呢?你们怎么处理呢?”

有人答道:“对了,他和杰克·宝特…”

“但是,”其他人同声插了进来,“杰克·宝特此时人在圣安东尼。”

“喂!他是谁啊?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啊?”

“哦,他是镇上的警长。只要让他碰上了,他一定出去和那位胡搞瞎搞的人决斗一番。”

“哇!”推销员擦掉额头上的汗,“他真谋了个好差事。”

接下来的谈话声低得宛若耳语般。由于愈来愈焦虑和手足无措,推销员很想多问一些问题,但当他终于问出来时,其他人却露出烦躁的脸色,叫他安静些。所有人都感到等待时那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静。他们各藏躲在房里阴暗的角落,睁大着眼睛倾听来自街上的任何声息。其中一人对店主作了三个手势;后者便像幽灵般移动,递给他一只杯子和一瓶酒。这个人倒了整整一杯威士忌,静悄悄地放下了酒瓶。他一口气吞下了整杯酒,然后再次面对着门安静地等待着。推销员看到店主无声无息地从吧台后取出一把连发的来复枪,又对他招招手,所以他蹑手蹑脚地从房子的这头走了过去。

“你最好跟我待在这吧台的后面。”

“不,谢啦,”推销员汗流浃背地说:“我宁愿待在那儿,万一有什么变故,我才能从后门逃走。”

然而店主作了个温和又很有决定性的手势。推销员只得依话行事,坐在一个酒桶上把头缩在吧台下,当他看到吧台内那装甲般的铜锌合金板时,精神上大大松了一口气。酒店主人则舒舒服服地坐在旁边的酒桶上。

一个男人转过街角,走到椰锣镇的大街上,他身上穿的这件栗红色法兰绒衬衫,当初是买来带勋章用的,这种衣服大致上都由纽约东区的犹太妇人缝制成的。他的双手各拿着一把又长又重的深蓝色左轮手枪。他不时地大叫,叫声响过这荒谷般的冷清城镇,那越过屋顶的尖锐声似乎已超过平常人的极限了。叫声过后,四周又恢复了墓地般的死寂。

他脚上穿着一双镶着闪闪发光金属片的红头靴子——就是英格兰山脚地带,小男孩们喜欢在冬天玩雪橇时穿着的那种。挑衅的吼叫声在墙与墙之间回响着,这个男人的脸因威士忌酒而闪着粗暴的红光。他的双眼骨碌碌地转着,挨家挨户搜寻着埋伏的人。他走路的样子就像一头猫在半夜中蹑行,偶尔还发出带胁迫性的咆哮。长长的左轮枪在他手中如稻草似的,被他快速地在指间转弄着,就像音乐家轻拨慢捻般的容易。

从那低低的衬衫领口,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肌肉因情绪而不住跳动。空气中只有他那恐怖的叫喊声。他在大街上移动时,沿路的房子都噤若寒蝉,不敢吭一声。

没有人应战——?一个也没有。这个人对着天空大叫,仍没有任何反应。他愤怒得狂啸起来,卖弄地耍着手上的左轮枪。

疲倦绅士酒店店主的那只狗显然没有意会到发生了什么,它仍懒懒散散地趴在酒店门前。这男人看到了这条狗,停下了脚步,然后轻佻地举起了手枪。狗发现了这男人,赶紧跳起来,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对着他吠叫了两声,斜斜地走开了去。

男人咆哮了一声,狗立刻一溜烟地跑掉。正当它要跑进一条巷子时,里面传出了巨响及口哨声,接着有人啐了一口痰在它正前面的地上。狗嗥叫了一声,感受到恐怖的气氛,赶快朝另一个方向飞奔了过去。但那边仍有喧扰、口哨声,还有人恶意地把砂子踢向它。把它吓得魂不附体,只有转身像围栏里的牲畜那般狼狈不堪。男人枪摆在身后,站在那儿大笑。

最后这男人被酒店紧闭的大门吸引住了,便走过去,用一支枪槌打着门,叫嚷着要喝一杯。

里面毫无动静,于是他从走道上拣起了一块小纸片,用一把刀把它钉在门框上。然后他轻蔑地转过身子,背对着这个大家饮酒作乐的地方,走到大街的另一边,身子借着脚后跟快速优美地转了一百八十度,说时迟那时快,对着那纸片便开了一枪——差了半英尺。他对自己发了个誓,然后走了开去。没多久,他开始随随便便地对自己最亲密的那位朋友的窗户射击了起来。对这位夏日杀手来说,整个城镇如同玩具一般,任他尽情地玩耍。

仍没人出来应战。他想到了他的宿敌——杰克·宝特,他的结论是,假如他现在到宝特家,对着他的房子连续开几枪,把他逼出来决斗,那该有多棒!于是他朝目标前进,口中哼着印第安人的出猎曲。

他走到了目的地,宝特的房子如其他砖造小屋一样安静无声。这个男人挑了一个有利于作战的位置,正式向屋里的人宣战。房子却视他如大石头神,毫无反应。一阵等待后,男人吼出更多挑战性的话,中间还夹杂着咒骂。

现在,这男人看来有些可笑,他只能对着纹风不动的房子爆发出有增无减的怒气。他对着它狂骂,有如冬天的寒风肆虐着北部草原的小木屋。这种情况,好像两百个墨西哥人在打架所发出的喧闹声,过了一会,他暂停下来歇口气,也许是为了重新填充把子弹上膛。

宝特和他的新娘都很不好意思地快步走着。偶尔会一起腼腆地、轻笑出声。

“亲爱的,下一个转角就到了。”他终于开口。

一阵强风吹过,他们低下头加倍努力地走着。绕过转角,正当宝特要举起一只手指指出他们的新家时,他们已面对面遇上了一个穿栗红色衬衫的男人,那人正激动地替一把长长的左轮枪装填子弹。霎那间,这人把手上的枪放在地上,然后像闪电般从手枪皮套取出另一把枪,对准新郎的胸膛。

空气凝住了。宝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他本能地从女人紧紧抓住的双手中将自己的手臂挣脱出来,把行李放在沙地上。至于新娘,她的脸早已吓白了。对于这件镇上司空见惯的可怕事情,她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只有瞪着这鬼魅般的魔头。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面对面僵持着。持手枪的那人露出了狞笑。

“想要偷袭我?”他说。“想要偷袭我啊!”他双眼露出愈来愈可怕的凶光。宝特稍微挪动了一下,那人马上将手枪恶狠狠地推向前。“不要动!不要再动!杰克·宝特。不要想动你的枪,眼睛也别想眨一下。这次轮到我摆布你了,我将以我的方式解决,没人阻挡得了。假如你不想吃子弹,就照着我的话做。”

宝特注视着他的敌人。“我没带枪,胡搞瞎搞,”他说,“真的,我没有。”他全身僵直、动都不动,但是脑海里浮现了火车:海绿色的天鹅绒图案,闪闪发光的铜器、银器、玻璃,及乌黑油亮的木头——所有婚礼的荣耀、新的身份地位。“你知道我只有在必要时才决斗,胡搞瞎搞的威尔逊;这个时候我没带枪,你只能自己玩。”

敌人马上变得灰头土脸。他跨步向前,枪在宝特胸前上下左右晃动着。“小子,不要说你没带枪,不要说这种谎话。在德州从没有人看过你身上不带枪的。不要把我当小娃儿耍。”他眼露凶光,喉结像帮浦一样上下抽动着。

“我并没把你当小孩。”宝特回答。他丝毫没向后退缩。“我把你看作傻子。我跟你说,我没带枪就是没有带。假如你想杀我,最好不要迟疑,你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这一番强烈的话在愤怒的威尔逊身上奏效了——他平静了些。“就算你没带枪好了,你为什么不带枪?”他冷笑着。“难道你去上主日学吗?”

“我没带枪,是因为我才和我妻子从圣安东尼回来。我结婚了,”宝特说。“假如我料到当我带妻子回家时,会有你这么一个呆子在附近徘徊,我一定会带一把枪。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结婚了!”胡搞瞎搞说,一点也不明白。

“是的,结婚了。我结婚了。”宝特清楚地说。

“结婚了?”胡搞瞎搞说似乎才注意到这位垂头丧气、奄奄一息的女人就在对面这个男人旁边。“不!”他叫道。好像一个人突然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他后退一步,手臂和手枪都垂了下来。“就是这个小姐?”他问。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算啦,”最后威尔逊缓缓地说,“我想事情过去了。”

“假如你这么说,那就是过去。你知道事情并不是我惹出来的。”宝特提起了行李箱。

“好吧,就让它过去吧,杰克。”威尔逊看着地上说。“结婚了!”他并没有所谓的骑士精神,会对妇女特别温柔;在目前这种奇特的情况下,他也只不过是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子。他拾起右侧的手枪,和另一把手枪一起放入皮套内,走开了。厚厚的沙地上留下深深的一双脚印。安息园

〔美国〕拉法吉奥力佛·拉法吉(1901~1963)美国作家、人类学家。是班杰明·富兰克林的后裔,著名的彩色玻璃画家/艺术家约翰拉法吉的孙子,也是诗人/小说家克里斯多夫拉法吉的弟弟。拉法吉的第一本小说“欢笑男孩”Laughing Boy在1929年出版后,大获好评,并得到普立兹奖,1934年由米高梅公司改拍成电影。

希尔布兰博士是不是一个偷窃狂,这件事引起他所有年轻同事的注意,包括系主任华特·克里本在内的所有人类学系的同仁。他们并不是存心想找碴,或是故意排斥这位老先生,事实上,要不喜欢他也很难,因为他文质彬彬,待人诚恳,再加上脾气又很好,肯和别人合作,是西南地区考古学的权威,对基础人类有非常广泛的涉猎。

希尔博士是二十世纪初使人类学系声名大噪的成员中,至今还活在世上的惟一一位。在华特·克里本的眼中,希尔博士的办事方法已经老掉牙,根本不合时代。他自己今年四十岁,纲罗了许多青年才俊跟着他。身揽大权的希尔博士处在这群人当中,就像是一只远古时代的雷龙,活在一个现代的农场里,一点威风也使不出来。

可是,从另一个观点来看,当今还活着的人类学家中,就属希尔的考古技术最好。他常常有超人般的直觉,在大家认为不可能的地方挖出令人震撼的古物,因此他深受赞助者的喜爱;例如闻名的马莎玻蒂白底黑花瓶,是当时所有出土古物中,最大最完整的一个;还有两年前名噪一时的比尔它特宝藏,发掘出来的土耳其珠玉和贝壳,至今都尚未公开展示;以及前几年在面具石窟所发现的壁饰,数量上比起彼巴地博物馆在阿瓦他和卡瓦卡所发现的是少了许多,但在年代上可早了好几百年,更重要的是,从所发现的面具中,可以证实卡其那族的历史比白人早了许多。克里本博士很悲哀地预料到这个老头子又要用去所有的出版经费了。

基金会的理事都喜欢这位老先生。好几年前,他就应该退休了,但是他们特别通融准他把退休年龄一延再延。他在博物馆的地位仅次于董事,而且他也是美国考古协会克莱明分会的主席,这个职位每年有好几万的薪俸,比起克里本的教授本俸又高出许多。

希尔博士一个人就占了这许多的席位,这是他被敌视的原因之一;所有的出版经费几乎都被他一人独占,他也阻碍了后进人员的升迁,如果这位老先生能荣誉退休,那么年轻的一辈才有机会晋升上来。克里本一直努力促成这个事实,那么他自己就可以当上克莱明分会的主席,麦当诺也可以晋升为教授,史丹可以升为副教授。史丹和麦当诺都非常留心谁可以接管馆长职务。麦当诺比史丹资深,看来接管职务的可能性高些。克里本的得意门生富兰克林也可以从讲师升为助理教授,如果这一切都如愿以偿的话,那么克里本的地位,将可大为巩固,权势也大大加强,论文的补助金也可以编列追加了。

可是,希尔博士一点也没有退休的意思,并不是因为他需要这两个职位的薪水——他是个光棍,而且平日生活极为节俭,他把大部分的收入都花在自己的考古活动上。他自己说他热爱教学,而且他也很受学生的欢迎;他喜欢自己的博物馆已经近乎疯狂的程度,常常东摸摸西摸摸,直到三更半夜才罢休。如果要他退休,只要他愿意,仍然可以兼一两门课,那么克里本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来管理整个人类学系了。

要这位老先生在近期内自愿退休,似乎不太可能,克里本就开始搜集他心智衰退的证据。比如说,希尔博士常常很不合情理地决定在哪里挖条壕沟或是挖个洞,就像史丹所说,好像有个灵应盘指引着他一样,然而这种奇怪的方式居然常带来令人惊讶的发现。

有时候,希尔会告诉学生说:“现在,让我们澄静心思,开始冥想……”这个方法可把古代美国西南部印第安原始居民的生活及信仰不可思议地重组了一遍,历史呈现眼前。但是这方法跟用遗物推论比起来,要离谱得太多了。系主任已经安排富兰克林这个曾经研究过赫必族及苏尼族的祭奠仪式的年轻人到系里来。富兰克林的报告说,这位老先生总是把这种冥想重组解释成不科学的,但这新奇的方法确实给了他一些能找出现代印第安人信仰方向的启示。

“是不是个偷窃狂”的事件又再度掀起议论。事情的起因和彼它比多宝藏有关。这些宝藏由希尔博士亲自盘点,归纳,编目;平常博物馆关门后,他是惟一清楚里面有多少东西的人,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好像有些东西不见了。守夜的警卫说好像看过什么人进出,不久后发现有一粒土耳其玉珠子掉在古拉石碑旁的地板上(也就是在博物馆的入口处),虽然一时没有证据可以辨别是属于哪一个宝藏的古物。

如果真的有窃案发生,那必是发生在四月底五月初,因为那时系上的每个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期末的旅行上面。不久之后,克里本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里,从一位鸟类学系的副教授那儿得知老希尔向他要了些鸟类羽毛,说是要修补他所收藏的卡其那木偶。要去的羽毛,有鹦鹉的羽毛和老鹰胸部的柔毛。

克里本并不是研究美国西南部人类学的专家,但是任何一个美国人类学家都知道,土耳其玉、贝壳以及羽毛,是现今赫必族及苏尼族祭祀时所用的供品。对于他们祖先的研究,正是希尔博士毕生致力的工作。克里本开始有些怀疑,同时也暗暗期待,这位老先生不仅仅只偷了一些土耳其玉和贝壳而已,还患了严重的心智衰退症。

克里本也很技巧地询问植物学系的实验研究员,希尔是否曾向他们要玉米花粉?这是祭奠中的另一项供品,因为有关西南部原种玉米的进化问题一直是考古学者、植物学者和遗传学者最感兴趣的。希尔博士从考古区的遗址里挖出许多古代玉米的化石,如玉米的穗、轴、果粒、穗须等,有的甚至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克里本认为希尔就是把大好时光浪费在这些无谓的琐事上。希尔把标本交给研究植物遗传学的一帮小伙子,这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他们把先后得到的种子加以培植比较,有普罗印第安种、拿瓦荷种以及赫必种。很自然地,希尔也常把这些种子和花粉的样本带回家去研究。克里本认为,这位老先生应该是不屑于研究南部印第安人的祭奠供品的,可是他又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希尔已经老化,好使理事会的人信服。

纵然如此,情势仍大有可为。克里本要守卫别管希尔的健康状况,只要留心下班后他在博物馆内的一举一动。六月时,克里本安排富兰克林去参加希尔的考古队,顺便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克里本自信他的安排不着痕迹,因为富兰克林也是研究西南部印第安人的学者。

富兰克林欣然同意,因为他也深知这位老先生要是退休的话,他会得到怎样的好处。考古学会让这名年轻人加入他们考古的行列,并且公布富兰克林对普罗族日常生活的研究,对协会研究解释已发现的古物有很大帮助;而对西南部古印第安人历史的研究更可以加深这名年轻人对民族志学的了解。于是在毕业典礼结束后,考古队就出发前往亚利桑那州的拿瓦荷城,开始他们的考古研究。同行的还有两名在校生,四名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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