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这本书并不使自己感兴趣,于是她走去看看书架上有什么有趣的书,此时门打开,有一个老妇人探头进来。她和格罗莉亚大约彼此注视了半分钟,格罗莉亚的脸颊又感觉热起来。这个老妇人的上嘴唇有些垂直的皱纹,并且表现出不信任的模样。她咕噜了几声,而在开始咕噜时都喷一口气,然后她走出去了。现在格罗莉亚不想去碰书架了,只是在心中想着:派对会使得一切都很值得的。
休斯·伊凡斯先生回来时,颈部有一大片红红的东西。“这些刮胡刀片公司。”他尖酸地说,但是格罗莉亚问他可以不可以去洗手间,他并没有反对,他甚至走到楼梯脚,指出洗手间正确的门。
化妆乳液看起来很不错,眼影膏像墙上的泥颜料,而耳环现在也没问题了。她只希望自己的白色上衣和锈色截短裙子——适合晚上穿着的仅有一套衣服——相当适合晚上的时光。她从洗手间出来时,那老妇人出现在那儿,大约在三十远的地方。这次她更加以喷口气的方式发出咕噜声,并且比先前更快。格罗莉亚下楼时,她还在这样做。但休斯·伊凡斯先生一看到格罗莉亚就跳起来说:“格罗莉亚,你看起来非常漂亮,”这句话就值得了。
他们离开后,格罗莉亚一直很期望着的事情发生了——虽然不是以她期望的方式发生。时间还太早,于是休斯·伊凡斯先生带她到一处公园坐一会。不久他就说:“格罗莉亚,这件事对我而言意义很大,我是说你今天跟我出来。”
这句话很难回答,所以她只是点头。
“我想你是跟我出来过的女孩中最漂亮的。”
“嗯,很谢谢你,休斯·伊凡斯先生。”
“你不叫我华尔多吗?我希望你这样叫。”
“哦,不,我不认为我能这样做,真的。”
“为什么?”
“我……我不认为我够了解你。”
他棕色的大眼睛凝视她;她在办公室时常赞赏他这双棕色大眼睛,但现在她认为这双眼睛看起来很柔和。他悲伤地说:“格罗莉亚,但愿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还有你对我的意义多么大。很可笑,不是吗?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我猜不出你会对我如何,我是说,你会使我感觉如何。”他的身体忽然倾向她,但却在最后的一分钟抽回。“但愿你对我的感觉有如我对你的感觉的一点点,你不知道这样会对我有什么意义。”
格罗莉亚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她显得慌乱起来。如果休斯·伊凡斯先生没有说出这些愚蠢的话,而是试图吻她,那么她可能会让他这样做——纵使是在这个公园的地方;她能够处理这种事情。但是,他却只让她感到愚蠢、笨拙。她突然站起来。“我想我们应该走了。”
“哦,还不要,请不要走,请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真的。”
他也站起来,站在她面前:“我无论如何也要设想一件事,那就是你并没有把我想得很坏。我感觉自己很可怜。”
“请不要说愚蠢的话。”
等到时机太晚的时候,休斯·伊凡斯先生才试图吻她,并且还说:“哦,我的亲亲。”
格罗莉亚向旁边避开。“我不是你的亲亲,”她坚决地说。
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讲话,一直到他们到达要举行派对的房子。格罗莉亚想着:这个戴着防水帽的人——休斯·伊凡斯先生现在还戴着这顶帽子——就是会讲那种愚蠢的话。
休斯·伊凡斯先生的弟弟看到她时,他们的眼光接触了很长的一会。就因为这位弟弟——他来办公室时,她曾见过他一两次——她才接受休斯·伊凡斯先生的邀请。最初,她只想坐在房间对面看着他,同样让休斯·伊凡斯先生跟她谈话。但是在发生了刚才的事情之后,她就让休斯·伊凡斯先生去打开洋芋片,放在盘子里面,同时他的弟弟(把他想成在某方面也是休斯·伊凡斯先生,是很有趣的)把她带到房间对面,让她坐在一张沙发上,并且开始谈起有趣的事情。搭便车的人
〔英国〕罗尔德·达尔达尔(Roald Dahl,1916-)生于英国葛拉摩根郡(Glamorgan),父母皆为挪威人。二次大战爆发后,加入皇家空军,派驻奈洛比,在利比亚战事中,身负重伤,伤愈后改调希腊及叙利亚担任战斗机飞行员。一九四二年,被调往华盛顿的英国大使馆,担任军事参赞,居留美国期间,开始尝试小说创作。大战结束,返回英伦,创作渐丰,他的许多作品都曾被英国电视台改编成电视剧。
达尔的主要作品有《通向你》(1946)、《一个像你的人》(1954)、《吻,吻!》(1960)、《二十九个吻》(1969)、《冒名母狗》(1974)、《亨利·苏格奇遇记》(1977)、《查理与巧克力工厂》、《查理与巨型玻璃升降机》。
我有一辆新车子,像是一种令人兴奋的玩具,是大型的B·M·W,三千三百CC,轴距很长,燃料喷射,最高速度每小时一二九哩,加速度极佳。车身淡蓝色,里面的座位是暗蓝色,用质地最精美的真正软皮做成。窗子由电力操作,汽车车顶也是如此。我打开收音机时,收音机的天线就立起来;我关掉收音机时,收音机天线就消失。在慢速行驶时,有力的引擎会怒吼着,发出咕噜声,但在一小时六十哩速度时,怒吼声就停止,马达开始发出愉快的喉声。
我当时自己一个人开着车子要到伦敦,那是一个可爱的六月天。田野中有人在晒干草,路两边有金凤花。我以每小时七十哩的速度飒飒地前进,舒适地靠在自己的座位上,几根手指轻轻放在方向盘上,保持方向盘的稳定。我在前面看到一个人翘起拇指表示要搭车。我踏了脚刹车,把车子停在他旁边。我总是为搭便车的人停下车:我知道站在乡村路边注视车子驶过去是什么感觉。我憎恶司机假装没有看到我,特别是司机开着大车子,里面还有三个空位。豪华的大车子很少停下来,总是较小的车子才让你搭便车,或者生锈的旧车子,不然就是已经挤满了孩子的车子,而司机会说:“我想我们能够再挤进一个。”
这个搭便车的人把头伸进开着的窗子,说:“先生,去伦敦吗?”
“是的,”我说,“快进来吧。”
他坐进来,我继续开。
他身材瘦小,脸像老鼠,牙齿是灰色的。他的眼睛黑黑的,敏捷又灵巧,像老鼠的眼睛,耳朵顶端微微尖起来。他头上戴着一顶布帽,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上面有巨大的口袋。灰色的夹克,加上敏捷的眼睛和尖尖的耳朵,使他比任何人都更像一种巨大的人鼠。
“你要到伦敦的哪一带?”我问他。
“我要穿过伦敦,到伦敦的另一边,”他说:“我要到伊匹逊赛马场赶上赛马。今天是德贝的赛马日。”
“是的,”我说:“我希望我能跟你去,我喜欢赌赛马。”
“我不曾赌过赛马,”他说:“我甚至不看赛马,那是愚蠢不过的事情。”
“那么你为什么去?”我问。
他似乎不喜欢这个问题。他那像老鼠一样的小脸孔露出完全茫然的神色,坐在车上,直直凝视前面的路上,没有说话。
“我想你是去帮忙操作赌赛马的机器,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我说。
“那是更愚蠢的事,”他回答:“操作那些捞什子机器,还有卖票给傻瓜都不是好玩的事,任何愚蠢的人都可以做。”
有一阵长久的沉默。我决定不再问他了。我记得以前搭别人便车时,开车的人一直问我问题,我很生气。他们都问:你要到那里?你为什么要到那儿?你是做什么的?你结婚了吗?你有女朋友吗?她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以及等等的,等等的。我总是很讨厌。
“抱歉,”我说:“你做什么事都与我无关。问题是,我是一个作家,而大部分的作家都是非常好管闲事的。”
“你写书吗?”他问。
“是的。”
“写书很好,”他说:“是我所谓的有技巧的行业。我也从事有技巧的行业。我所轻视的人是一生做着寒酸的古老例行工作,完全没有技巧。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是的。”
“生活的秘密是,”他说:“要非常擅长于一件很难做的事情。”
“像你,”我说。
“正是,你和我都是。”
“你怎么会认为我精于任何的工作呢?”我问:“世界上有很多差劲的作家。”
“如果你不精于你的工作,你是不会开这样一辆车子的,”他回答:“这辆车子一定要花掉你相当一笔钱。”
“是不便宜。”
“这辆车子最多能够跑多快?”他问。
“每小时一百二十九哩,”我告诉他。
“我打赌不可能。”
“我打赌可能。”
“制造车子的人都会说谎,”他说:“你可以买你喜欢的任何车子,但车子却无法像广告上所说的那样好。”
“这一辆能够。”
“那么让它使出本领来证明看看,”他说:“来啊,先生,让它使出本领,我们来看看。”
在查尔冯·圣彼德有一处环状交叉路口,接着是一段很长很直的双车道。我们从环状交叉路口出来,正要驶到车道。我脚踏加速器,车子向前奔腾,好像它是被螯了一下。十秒钟后,我们就以每小时九十哩的速度行驶了。
“真棒!”他叫着:“真美啊!继续啊!”
我把加速器对着地板压下去,一直压在那儿。
“一百哩!”他叫着……“一百零五……一百一十!……一百十五!继续,不要松开脚!”
我现在是在外线道,闪过几辆车子,好像这些车子静止不动——?一辆绿色的“迷你”,一辆大型的奶油色的“雪铁龙”,一辆白色的“流浪汉”,一辆后面有货柜的大卡车,一辆橘色的VW迷你巴士。……
“一百二十!”我车上的这位乘客叫着,身子上下跃动着。“继续,继续!让它达到一百二十九!”
在那个时刻,我听到一个警察吹出尖锐的哨音。声音很高,似乎就在车子里面,然后一个骑着摩托车的警察出现在内线道我们旁边,然后驶过去,举起一只手,叫我们停下来。
“哦,我的老天!”我说:“完蛋了!”
这个警察经过我们身边时,车速一定有一百三十哩,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停下来。最后,他驶进路旁,我则停在他后面。“我不知道警察的摩托车能够开那么快,”我很笨拙地说。
“那一辆能够,”我车上的乘客说:“它跟你的车子同样构造,是B·M·W·R九○S,是道路上最快的摩托车。他们现在都使用这种摩托车。”
警察下了摩托车,踢下支柱让车子斜靠着,然后脱下手套,小心地放在车座上。他现在显得不慌不忙了。他在想逮到我们的地方逮到我们了,他知道。
“这是真正的麻烦所在,”我说:“我很讨厌这种事。”
“不必要的话,不要跟他谈,你了解,”我的同伴说:“只要在那儿坐稳,保持沉默。”
警察像刽子手走近行刑的对象,慢慢闲步走向我们。他是一个大块头,身体有很多肉,肚子很大,蓝色的短裤紧紧贴在很粗的大腿上。他的护目镜拉到头盔地方,露出压抑着怒气的红色脸孔,两颊很宽阔。
我们坐在那儿,像做错事的学童,等待他到达。
“注意这个人,”坐在我车上的人低语说:“他看起来像魔鬼一样卑鄙。”
警察走到我开着的车窗,一只多肉的手放在窗台上。“开那么快干吗?”他说。
“警官先生,不快,”我回答。
“可能后座有一个女人要生孩子,你急忙要把她送到医院?是吗?”
“警官先生,不是。”
“或者,可能你的房子起火了,你赶着要回家,从楼上把家人救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危险的成分:温和与讽刺的结合。
“警官先生,我的房子没有着火。”
“如果是这样,”他说:“那么你是惹了一场大祸,不是吗?你知道本国的速度限制吗?”
“七十哩,”我说。
“你可以不可以确实告诉我:你刚才速度是多少?”
我耸耸肩,没有说什么。
等到他又讲话时,他的声音提得很高,所以我都跳了起来。“每小时一百二十哩!”他喝叱着说:“那时超过限制五十哩!”
他转头,吐了一大口口水,口水落在我的车子的挡泥板上,滑下美丽的蓝漆。然后他又转身,狠狠地注视着乘坐我的车子的客人。“你是谁!”他严厉地问。
“他是搭便车的,”我说:“我让他方便。”
“我没有问你,”他说:“我是问他。”
“我做错了什么事吗?”乘坐我车子的人问。他的声音像发油那样柔和与油腔滑调。
“那是很可能的,”警察回答:“无论如何,你是一名证人。我一会儿后会处置你。驾驶执照!”他吼叫着,伸出他的手。
我把驾驶执照给了他。
他解开上衣左边的胸口袋,拿出可怕的罚款单簿子,很小心地抄下我的驾照上的名字和住址,然后把驾照还给我。他漫步走到车子前面,看着号码牌上的号码,也把号码写下来。他又写下违规的日期、时间和细节,然后撕下顶端的单子。但是在交给我之前,他又检查复写纸的部分所记载的是否清楚。最后,他把簿子放回自己的上衣口袋,扣上扣子。
“现在轮到你,”他对我的乘客说,并且走到车子的另一边。他从另一边的胸口袋拿出一本小小的黑色笔记簿。“什么名字?”他吼叫着。
“迈克·费斯。”我的乘客说。
“住址呢?”
“卢顿温莎巷十四号。”
“给我看证件,证明那是你的真实姓名和地址。”警察说。
我的这位乘客手伸进口袋,拿出他自己的驾驶执照。警察对照了姓名和住址,把驾照还给他。“你做什么工作?”他严厉地问。
“我是一个hod carrier(用木制容器搬运东西的工人——译注)。”
“什么?”
“一个hod carrier。”
“怎么拼?”
“H-O-D-C-A……”
“好了,我可以请问:什么是hod carrier吗?”
“警察先生,hod carrier就是一个人,他把水泥搬上梯子,送到砌砖工人那边。hod就是他装水泥的东西,有一个长长的手把,顶端有两片木头形成一个角度……”
“好了,好了,谁是你的雇主?”
“我没有雇主,我失业了。”
警察把这一切写在黑色笔记本上。然后他把笔记本放回口袋,扣上扣子。
“回到派出所后,我要检视一下你的资料,”他对我的乘客说。
“我?我做错了什么事呢?”老鼠脸的男人问。
“我不喜欢你的脸,就是这样。”警察说:“我们的档案里面可能有一张你的照片。”他在车子旁边漫步,回到我的窗口。
“我想你知道你惹了严重的麻烦。”他对我说。
“是的,警官先生。”
“你将会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不会再开这辆漂亮的车子——在我们解决了你的事情之后。你有几年的时间不会再开任何的车子,这是一件好事情。我并且希望他们关你一段时间。”
“你是说监狱?”我很惊慌地问。
“正是,”他说,咂咂嘴:“在监牢里,在铁窗后,跟其他不遵守法律的人在一起,并且还要罚很多钱。就这件事而言,没有人会比我更高兴。我会在法庭中见到你们,你们两个人。你们会接到传票出庭。”
他转开身子,走到自己的摩托车旁边,用脚把支柱弄回原位,腿跨过坐垫。然后他脚踢发动装置,机车吼叫着驶上道路,然后不见了。
“唉!”我喘着气说:“完了。”
“我们被逮着了,”我的乘客说:“我们被逮个正着。”
“你是说我被逮着了。”
“是的,”他说:“先生,你现在要怎么办?”
“我要一直开到伦敦,去跟我的律师谈谈。”我说,我发动车子,继续开着。
“你不要相信他说你会入狱的事,”我的乘客说:“他们不会只因为超速就把你关进监狱。”
“你确知这一点吗?”我问。
“我确实知道,”他回答:“他们可以拿走你的驾驶执照,他们可以罚你一大笔钱,但仅止于此而已。”
我感到非常放心。
“对了,”我说:“你为什么对他说谎?”
“谁?我吗?”他说:“你怎么认为我说谎?”
“你告诉他说你是失业的水泥搬运工人。但你却告诉我说你从事高度有技巧的行业。”
“我是从事高度有技巧的行业,”他说:“但是把一切告诉警察并没有好处。”
“那么你是做什么的?”我问他。
“啊,”他狡猾地说:“那会露出马脚,不是吗?”
“是你感到羞耻的事吗?”
“羞耻?”他叫着说:“我?为自己的工作感到羞耻?我以自己的工作为荣,就像整个世界的任何人可能以它为荣一样!”
“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们作家真的是好管闲事的人,不是吗?”他说:“你要一直到真正发现答案才会快乐吗?真是的。”
“我无论如何真的无所谓,”我对他说谎。
他用眼角看着我,露出像老鼠一样的暧昧狡猾神色。“我认为你确实很介意,”他说:“我可以在你的脸上看出:你认为我是从事一种很特殊的行业,并且你很渴望知道是什么行业。”
我不喜欢他以那种方式看出我心中在想什么。我保持安静,注视着前面的路。
“你猜对了,”他继续说:“我从事一种很特殊的行业。我从事所有行业中最奇怪的一种。”
我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必须特别小心我谈话的对象,你知道。譬如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另一个穿便服的警察呢?”
“我看起来像警察吗?”
“不,”他说,“你看起来不像,你不是警察,任何傻瓜都可以看出来。”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罐烟草以及一包香烟纸,开始卷起香烟。我用眼睛的余光注意他,他以令人无法相信的速度进行这件很困难的工作。大约五秒钟的时间,香烟就卷好,准备妥当了。他用舌头舐了纸的边缘,将纸黏好,把香烟叨在嘴唇之间。然后,好像从乌有之处,一个打火机出现在他手中。打火机发出了火焰,香烟点上了,打火机不见了,完全是杰出的表演。
“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香烟卷那么快,”我说。
“啊,”他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那么你是注意到了。”
“当然我注意到了,动作十分奇妙。”
他又躺靠在座位上,微笑着。我已经注意到他能够很快卷好一支烟,所以他很高兴。“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得到的吗?”他问。
“说下去吧。”
“那是因为我有奇妙的手指。我的这些手指啊,”他说,两只手高举在自己前面,“比世界最优秀的钢琴手的手指还敏捷,还灵巧!”
“你是弹钢琴的吗?”
“不要傻了,”他说:“我看起来像弹钢琴的吗?”
我看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的样子很好看,很细,很长,很优雅,似乎与他身体的其余部分不相配,看起来更像脑科医生或制造钟表的人。
“我的职业,”他继续说:“比弹钢琴难上一百倍。任何不足道的人都能够学习弹钢琴。现在你走进任何一间房子,几乎都有小孩子在学弹钢琴。我说得很对,不是吗?”
“多多少少是对的。”我说。
“当然是对的,但一千万个人之中没有一个能够学习我所做的事。一千万个人之中没有一个!怎么样?”
“真惊人,”我说。
“说得可真对,真是惊人,”他说。
“我想我知道你是做什么的,”我说:“你是变把戏的,你是魔术师。”
“我?”他哼着鼻子说:“魔术师?你能够想像我周旋于寒酸的小孩子之间,从高帽子之中变出兔子吗?”
“那么你是玩纸牌的。你唆使人们玩纸牌,把顶好的牌发给自己。”
“我?以纸牌诈赌的人!”他叫着:“如果有这样一种人,那是一种可怜的行业。”
“好吧,我放弃。”
我现在缓慢地开着车子,一小时不超过四十哩,以免再被警察拦阻。我们已经来到主要的“伦敦—牛津道”,正驶下小山,开往邓罕。
忽然,我的乘客手中握着一条黑色的皮带。“以前看过这件东西吗?”他问。皮带有一个铜扣,上面有不寻常的图案。
“嘿!”我说:“这是我的,不是吗?这是我的,你在那里拿到的?”
他咧嘴笑着,皮带轻轻地从一边摇晃到另一边。“你认为我在那里拿到的?”他说:“当然是从你裤子的上面拿到的。”
我伸手去摸我的皮带,不见了。
“你是说,你在我们开车前进时从我身上拿走的?”我问,显得哑然失色。
他点头,那像老鼠一样的黑色小眼睛一直注视着我。
“那是不可能的,”我说:“你必须把铜扣解开,把整条皮带从所有的裤环中抽出来。我会看到你这样做的。就算我没有看到,也会感觉到。”
“啊,但是你却没有看到,有吗?”他说,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把皮带放在膝盖上,然后突然间有一条棕色的鞋带悬宕在他的指头上。“那么,这个怎么样?”他大声说,摆动着鞋带。
“是怎么回事?”我说。
“这儿有人丢了鞋带吗?”他问,咧嘴而笑。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子。有一只鞋子的鞋带不见了。“天啊!”我说:“你怎么做到的呢?我一直没有看到你弯下身体。”
“你一直没有看到什么,”他自傲地说:“你甚至没有看到我移动一的距离。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的,”我说:“因为你有奇妙的手指。”
“正是!”他叫着:“你了解得很快,不是吗?”他躺靠在座位上,吸着自卷的香烟,一道薄薄的烟雾吐在挡风玻璃上。他知道,他的这些手法使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感到很快乐。“我不想迟到,”他说:“现在几点了?”
“你前面有一个钟,”我告诉他。
“我不信任车上的钟,”他说:“你的表是几点?”
我把袖子往上拉,要看看腕上的手表,表不见了。我看看这个人,他回看我,咧嘴笑着。
“你也拿走了表,”我说。
他伸出手,我的表就在他的手掌里。“这是好表,”他说:“上等品质,十八克拉的金,也容易卖掉,好东西脱手是不会有问题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要回来,”我很不悦地说。
他小心地把表放在自己前面的皮制浅箱。“先生,我不会从你身上偷走任何东西,”他说:“你是我的朋友,你让我搭便车。”
“我很高兴你这样说,”我说。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他继续说:“你问我是靠什么维生的,我现在就是在告诉你。”
“你还拿了我什么东西?”
他又微笑。他开始从自己的口袋中把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我的驾驶执照,有四只钥匙的钥匙环,几张英镑钞票,一些硬币,我的出版商寄给我的一封信,我的日记本,一只粗短的旧铅笔,一个打火机,最后是一枚美丽的蓝宝石旧戒指,上面镶有珍珠,是我妻子的。我正要把这枚戒指带到伦敦的珠宝商那儿,因为有一颗珍珠不见了。
“这是另一件可爱的货色,”他说,在自己的指头上转动着戒指。“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是属于十八世纪,乔治三世统治的时代。”
“你说得对,”我说,深深觉得他的不平凡:“你说得完全正确。”
他把戒指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在皮制浅箱上。
“那么你是扒手了,”我说。
“我不喜欢这个字眼,”他回答:“这是一个粗俗的字眼。扒手是粗俗的人,他们只做一些容易且属于业余性的小事情。他们在瞎眼的老妇人身上扒钱。”
“那么你称呼自己是什么呢?”
“我吗?我是一名手指巧匠,我是职业的手指巧匠。”他很严肃而自傲地说出这个字眼,好像他在告诉我说:他是皇家医学院的校长,或者坎特伯里的大主教。
“我以前不曾听过这个字眼,”我说:“是你发明的吗?”
“当然,我没有发明,”他回答:“只要在这一行上达到颠峰状态,别人就这样称呼他。譬如说,你听过金匠、银匠,他们是金和银方面的专家。我是手指方面的专家,所以我是一名手指巧匠。”
“一定是有趣的工作。”
“是美妙的工作,”他回答:“真可爱。”
“所以你才要去赛马场?”
“赛马的场合是容易下手的地方,”他说:“你只要在赛马后四处站一站,注意可以下手的人,去跟他排队,偷取他们的钱。当你看到某一个人收了一大堆钱,你就跟着他,在他身上下手。但是,先生,请不要误会我。我从来不向落魄的人偷窃,也不向穷人扒钱。我只是尽可能去尾随得意的人和富有的人。”
“你真是体贴,”我说:“你多久被逮到一次?”
“逮到!”他叫着,露出嫌恶的神色:“我被逮到!只有扒手才会被逮到!手指巧匠永远不会被逮到的。听着,如果我想要的话,我可以从你的嘴中取出你的假牙,而你甚至不会逮到我!”
“我没有假牙,”我说。
“我知道你没有假牙,”他回答:“否则,我早就从你嘴中取走了!”
我相信他,他的那些细长的手指似乎能够做任何事情。
我们继续前进,有一段时间没有谈话。
“警察要彻底清查你,”我说:“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没有人会清查我。”他说。
“当然,他们会清查。他非常小心地把你的名字住址写在他的黑色簿子上。”
这人又对我露出像老鼠的狡猾微笑。“啊,”他说:“是写了,但我敢打赌,他并没有全都写在自己的记忆之中。我还不曾知道记忆很好的警察。他们之中有人甚至记不起他们自己的名字。”
“记忆跟此事有什么关系呢?”我问:“名字和住址是写在他的簿子上,不是吗?”
“是的,先生,是这样。但问题是,他遗失了他的簿子。他遣失了两本簿子,记着我的名字的那本,以及记着你的名字的那本。”
这个人右手的优雅长手指得意地拿起两本簿子,是他从警察口袋中偷来的两本簿子。“这是我所曾做过的最容易的工作。”他自傲地宣称。
我的车子几乎撞上一辆牛奶卡车,因为我很兴奋。
“那个警察现在没有我们两个人的记录了。”他说。
“你真是一个天才!”我叫出来。
“他没有名字,没有住址,没有车牌号码,什么都没有,”他说。
“你真了不起!”
“我想你最好尽快开离这条大路,”他说:“我们最好起一堆小火烧毁这两本簿子。”
“你真是一个奇妙的人,”我大声说。
“先生,谢谢你,”他说:“被人感激总是很好的事。”两个赶牛人
〔英国〕司各特司各特(Walter Scott,1771-1832)英国诗人、历史小说家。出身苏格兰贵族,从事过律师与出版业。1800年开始文学活动,其小说多取材于苏格兰、英格兰和欧洲其他国家的历史。
一
我这篇小说以杜恩①的牛市收市后那天为开端时间。牛市生意兴隆,好些买主是从英格兰北部和中部几郡来的;英格兰人大把大把地掏出了钱,真叫苏格兰高地乡下人心花怒放。大群大群牛好些要赶往英格兰,守护牛群的有些是牛的属主,有些是帮工,被主人雇来干这千辛万苦,还要担责任的活儿。把牛从集市买来,得长途跋涉数百里,才能或卖给人放养,或卖给人圈养,等喂肥了送屠宰场。
高地②人干赶牛的苦差特别内行,似乎他们生来就适于干这一行,就像他们生来善战。这些人韧性好,吃得苦,又敏捷,赶牛正好要动得勤,投合他们的种种习性。他们得熟悉牛路,而牛路无一不在最偏僻荒凉的地方。宽敞的大道能避开的尽量避开,大路牛走起来太费脚力,又设有关卡,赶牛的人见着关卡会没好气。如果沿着他们那条天高地阔的路线走,尽拣那些没有路的荒野穿,无论走在草多或草少的地段,赶牛人都自由自在,不用交税,而且只要有心眼,途中也许还能捞到一顿吃的。夜晚通常是牛怎样睡,赶牛人就怎样睡,不管天公作美不作美。这些汉子耐苦耐劳,很多人从洛奇伯赶牛赶到林肯郡③,从没进谁家的门歇过脚。他们的报酬丰厚,出大价钱雇他们从根本上说划得来,因为牛能否安然无恙到达销售地,能否给养牛人带来营利,全仰仗他们的精细、机警、诚实。但是,由于食宿由他们自理,这些人特别省吃俭用。在我们所讲的这一天,一位高地赶牛人正打点好准备踏上漫长辛苦的征途,装备是几把燕麦片,两三个洋葱,还有一羊角酒。燕麦片与洋葱吃了到时候自有得来,酒每天早晚准会喝,不过喝得少。武器只有一件,就是他的一把匕首,已经用旧了,藏在胳肢窝下,也就是放在贴近披肩褶处④。此外还有根短棍,不过是用来管住牛不让它乱跑的。高地人觉得就数去赶牛最开心。塞尔特人⑤生性好奇、爱动,一路上的种种经历正好满足其天性。不会经过相同的地方,不会见到相同的景物,干这一行总免不了小小的险遇,接触到形形色色的种田人、养牛人、买卖人,偶尔还逢上喜庆,尽管这些人不破钞,却不会因此遭嫌弃。此外他们觉得自己技高一筹。别看高地人只是上帝的一只小羔羊,但在看牲口的人中却不愧为豪杰。由于与生俱来的习性关系,他们瞧不起羊倌,嫌羊倌的营生太不够味,觉得只有威风凛凛赶着家乡产的牛,充当牛卫士,才最有用武之地。
那天上午有些人要离开杜恩,出行的目的我们已经交代。他们个个歪戴着帽,长筒毛袜齐膝高,系着袜带。在这帮人中,帽子歪得最神气,两条腿最有潜力的是罗宾·奥伊格·麦科比奇,昵称罗宾·奥伊格,也就是小罗宾⑥。“奥伊格”意为“小”,他的个子正如其名,长得小,四肢也不粗壮。尽管如此,他却像山中野鹿,灵活机警。他脚步轻快,跑起长路来,叫许多身强体壮的汉子见了眼红。看他衣服怎样穿,帽子怎样戴,你一定知道,他内心满有把握,像他这样帅的高地小伙子,到了低地⑦姑娘堆里,不会不令她们多瞧几眼。他的面颊泛红、嘴唇泛红,牙齿雪白,整个脸不是让风吹日晒弄得粗糙不堪,反倒给人健康、结实的印象。小罗宾从不开怀大笑,甚至微笑都不多见。其实,他那地方的人都是这个样。然而,他帽子下那双眼常会一亮,这就是高兴的表现,而人们笑起来也无非是因为高兴。
小罗宾在小镇上和附近的朋友多,男性女性都有,所以他的出行被人当作了一回事。他办事顶呱呱,揽到手的活计可观。高地最富有的农家如果有什么最可信赖的赶牛人,那就要数他。本来,活计他可以来多少揽多少,只要他愿意转手包给别人,然而除了请他亲姊姊的两个儿子,罗宾想都没有想过要别人帮忙。也许他内心觉得,他的信誉好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每次他都亲自出马,交给他的事全自己办。这一来,在干他这一行的人中,他拿到的酬金一直最高,心里巴望跑几趟英格兰后,独支起自己的门户,气派无愧于先辈人。小罗宾的父亲拉克伦·麦科比奇是我的朋友的儿子,本来姓麦格雷戈,后来的姓是好汉罗布·罗伊⑧改的,因为罗宾的祖父与那位英雄有八拜之交。有人甚至说,小罗宾的名“罗宾”也来历不浅,是一位与罗宾汉⑨同样出名的好汉所赐,罗宾汉曾称雄于舍伍德⑩,那位好汉曾声震罗蒙湖。詹姆斯·博斯韦尔说得好:“有这样的先辈,谁不觉得荣耀!”小罗宾自然也引以为荣,但他常去英格兰和低地,老成练达,知道尽管在他住的一块小小天地里,谈起来别人敬你三分,到了别的地方,说出口会引起反感,让人笑话。所以,他把先辈人的光荣历史深藏不露,从来不在陌生人前夸耀,就像守财奴牢牢守住自己的金银财宝。
小罗宾听到的恭贺话、祝福话有许许多多。行家们夸他赶的牛群好,特别是罗宾自己的那些头,更是好上加好。有赠鼻烟送行的,也有把酒送行的。“一路平安”、“快到快回”、“多多发财”的喊声此起彼伏。
大姑娘送行文静得多,然而据说,不止一个姑娘想把胸针送给小罗宾,只要小罗宾上路时眼睛最后看着的那个人准定会是她。
小罗宾吆喝两声,赶拢几头走离了群的牛,正要启程,却听到身后有人喊道:
“你等等,罗宾。看谁来啦?”珍妮特,住在托马豪里奇的那老太婆,你的姑妈。”
“这老妖婆,遭瘟的!有她来了牛得倒邪楣。”从斯特林郡卡斯来的一个庄稼汉说。
“牛倒不了邪霉,”另一个庄稼汉说,“你当小罗宾是什么蠢货,会不在牛尾巴上打结让牛免得遭殃吗?牛尾打了结,管你什么邪气妖法都近不了身。”
说到此处得向读者交待一句,高地的牛最怕邪气妖法,为了驱邪避妖,精明能干的人把牛尾巴尖上的毛打了结,结的打法有特别的讲究。
可是那庄稼汉怀疑不吉利的老太婆似乎心不在牛而在赶牛人。罗宾却不领情,看到老太婆来就心烦。
“姑妈,这么一大早你丢下家里的活不做,是让什么风刮到这儿来啦?昨天晚上我向你告了别,你也祝福了我一路平安,才昨天夜里呢!”他说。
“我的小心肝宝贝,你一走,我这老婆子就什么也干不了啦,呆呆盼着你回来。饭吃了能饱肚,可我吃不下。烤烤火身子暖,我也不愿烤。连老天爷的太阳都没心晒,就怕我亲爹爹的亲孙子遭什么闪失。来,来,来,让我在你前后左右走上几圈,到了外乡就能消灾解难,平平安安回家来。”老太婆说。
小罗宾站住了,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看着四周的人直叹气,只好满足老太婆的心意,让她三分。看罗宾站住了,老太婆在他前后左右兜着圈走,步子摇摇晃晃。有人认为这一套系督伊德教所传,其作法我们都知道,这种作法的人在你前后左右走三圈,但一定要背朝日头起步。然而,老太婆走着走着突然站住,叫起来:“咳哟哟,你手上有血!”听声音,她是又惊又怕。
“快别叫唤,姑妈!”小罗宾说,“你算出这种命会给自己惹上祸,好些天里脱不了身。”
老太婆的脸变了色,没理会罗宾,又继续嚷着:“你手上有血,是英国人的血,盖尔人的血比这血浓、颜色深。我来看看——我来——”
小罗宾如果不使出力气阻拦,是挡不住她的,更何况老太婆的动作来得俐落,还没等罗宾出手,早把腰间藏在披肩褶下的匕首抽出来举着,嚷道:“血!血!又是撒克逊人的血。罗宾·奥伊格·麦科比奇,你别拣在这种日子去英格兰。”然而,那把匕首其实明晃晃,在太阳下光闪闪。
“你快别说啦!”小罗宾答道,“不去更不行。不去跟逃命没两样。得啦,姑妈,把匕首给我。看颜色谁都分不出白牛的血、黑牛的血,你怎么分得出撒克逊人的血,盖尔人的血?姑妈,哪个人的血都是亚当的。你把刀给我,我要上路了。本来到布里格我现在都走了一半路。你把匕首给我,让我走。”
“把这东西给你可不行!”老太婆说,“要是你不答应不带上这把倒霉的刀,我就要死死拽住你。”
他前后左右的女人也来帮腔,劝他说,他姑妈的话没几句不灵验。小罗宾见站在旁边一直看着这幕情景的低地庄稼人越看越不高兴,心一横,收了场。
他把匕首鞘交给一个叫休·莫里森的人,说:“好,就这样办吧!这种东西你们低地人一点也不稀罕。匕首你就替我带着。我不是送给你,匕首是我爹的。你们的牛跟在我们后边,匕首放在你身上,不放在我身上,反正也一样。——姑妈,你看行不行?”
老太婆说道:“只要低地人愿管你的闲事,那就让他拿着,反正不能放在你手上。”
西部来的壮实汉子大笑起来,说:
“老人家,我叫休·莫里森,住在格莱纳。我们莫里森家世世代代是好汉,哪辈子都没使过短家伙跟人斗。没有人用得着。老一辈使的是大刀,现在我用这个小棍棒。”说着他亮出根少见的粗短棍,“要说往木板上插匕首,那是高地人的事,我可不愿干。你们高地人别担心,更别说你罗宾。看你让老太婆的鬼话吓破了胆,匕首我就替你拿着,什么时候想到要回去,什么时候我给你。”
休·莫里森的话说得罗宾心里很不高兴,但是他赶牛来来往往见识多,改了高地人气躁的本性,能忍耐。世代都是好汉的莫里森家的这位子孙尽管给人帮忙时出言不逊,他没有计较,就依了他。
“这家伙今天准是脑子中了邪,简直不成人样,要不然,说不出这么些混账话来。畜生一样的家伙你就别想他说人话。不过我爹传给我的刀让他这种人拿去吃饭时切牛肠马肚,真是对不起我爹。”
罗宾说完(是用盖尔话说的),赶着牛群往前走,边走边向送行的人挥手。他得加快脚步,因为急着要赶到福尔柯克。那儿有位同行的好友在等着,罗宾约了他一路作伴。
选择的这位朋友是英格兰人,也年轻,名叫哈里·韦克菲尔德,在北方的各个牛市无人不晓。他另有套本领,与我们已谈到的高地赶牛人一样,名声不小,很让人看得起。身高近六英尺,体格健壮,足可以在拳击场的回合中拼搏,进了摔角场也是一名强手。虽然在行家中难免遇上劲敌,但他这个村夫、乡巴佬、不常参赛的人却能使任何业余拳手都吃够苦头。他在顿卡斯特赛马场屡成赢家,下注往往得手。约克郡斗鸡,养鸡的人都属名流,而他只要没有正事在忙,每次必定到场。话说回来,尽管哈里·韦克菲尔德是个好寻快活、常去玩乐场所的人,做起正经事来,可以与尽心尽力的罗宾·奥伊格·麦科比奇相媲美。他闲时的确悠闲,但干活的时候却一心一意,从不懒散。古英格兰靠着农家百姓的四尺长竿,历经数百战,每克外敌;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又靠了他们的锋利军刀,以最低廉的代价稳操胜券。看外表,论性格,韦克菲尔德都是典型的农家百姓,他几乎时时能享快乐。他身强体壮,事事运道好,对周围的一切自然会感到称心。偶尔遇上为难事,像他这样精力旺盛的人,往往不是烦恼,反而乐在其中。这位赶牛的英格兰年轻人血气正旺,有种种长处,但这不等于没有缺陷。他有股火气,有时候几乎发生口角,甚至除了口角还要拳脚相加,因为他发现在拳击场中,与他比试的人没有几个能够招架得住。
哈里·韦克菲尔德与小罗宾怎样成为心腹之交难以说清,但可以肯定,两人关系亲密,尽管他们只要一不谈到牛,就没有了投机的话题,也找不到共同的爱好。实际上,小罗宾的英语讲得并不好,只会念他那本牛经,而哈里·韦克菲尔德说的话是一口约克郡腔,盖尔话他一个字也说不来。盖尔话中“小牛”叫作Libu,有次过明丘的一片荒地时,罗宾想教朋友咬准这个字,结果教了一个上午还是白费力气。这两人一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对付一个单音节词,想咬准却咬不准,另一个每听到一声怪腔调都要开怀大笑,对这事从特勒奎厄到默德凯林的所有山峦都可以作证。然而,山峦可以作证的还是好事居多。韦克菲尔德会唱许多小曲,哪个姑娘听了都叫好。小罗宾吹风笛的本领得天独厚,长长的风笛曲无论怎样变化多端都不在话下。韦克菲尔德这南方人爱听北方曲,小罗宾知道的北方曲多,有轻快的,也有凄凉的,他的朋友也学会了用低音笛吹。罗宾难以理解朋友讲的赛马、斗鸡、猎狐等事,他的朋友也不欣赏他讲的宗族争斗、高地的鬼怪,以及神话,尽管如此,他们相处在一起都觉得快乐,所以,三年来,只要赶牛走的方向相同,他俩总是结伴同行。其实,他们结伴同行可以两利。英格兰人过西部高地,上哪儿能找到罗宾·奥伊格·麦科比奇这样的向导呢?等到过了边界也就是进了哈里所说的“他的地盘”,他又时时可助他的高地朋友一臂之力。他不仅神通广大,而且钱囊充实。他慷慨大方,帮助起朋友来多次显出农家百姓的本色。
二
这样亲密的朋友何曾见!
谁会想到两人反目成仇?
原来他有真情却想报复,
尽管除了自己无人相助,
他却横下心要与他拼斗。
两位朋友像往日一样亲密无间,走过遍地满是草的利德斯山谷,又横穿毗连坎伯兰郡一大片俗称为“大荒原”的地区。在这些人迹罕至的地带,两个赶牛人的牛群主要吃一路上的野草,遇上机会也吃近边牧场的草,却是机会难得。但现在他们眼前出现了新天地,正往一片有属主的肥沃的土地走。在这种地方乱闯要吃苦头,想进界得事先谈妥,得与主人讨价还价。这次来正赶上一次北方的大牛市前夕,更少不了这样做。所以,地盘难得,非出高价不可。牛群得到休息后比较中看,正好上市,我们的苏格兰赶牛人和英格兰赶牛人都想在市场上脱手一批。这样,两位朋友只好暂时分开,各显本领,讨价还价,为自己的牛群各争一片休憩地。不凑巧的是,他们想得到的地盘同属一个人的名下,那人很有些产业,土地就在近边,但是他们却不知道彼此的想法。英格兰赶牛人找了业主的管家,因为他认识管家。然而,那位坎伯兰的财东对管家是否可靠很有几分怀疑,想了办法要看个究竟,吩咐凡有人上门打听,想要租用他的领地,都得禀报他本人。事有凑巧,财东厄比先生先一天出了门,往北方去了,离家已好些里路。管家认为这一来他可以像往常一样拍板,而且与哈里·韦克菲尔德成交对东家有好处,甚至还对自己有好处。现在再说小罗宾,他完全不知道这事。无巧不成书,小罗宾走着走着遇上了一个人,小个子,骑匹小马,长相好看,又显得精干,短须短发经过精心修剪(这是当时的时尚),下穿紧身皮马裤,脚蹬闪亮的踢马刺。骑马人打听了市场与牛价,,虽没问两句话,却显出是个内行人。罗宾见这一位又懂行又有礼,不由问他,附近有没有草地租借几天喂牛。这一问听者可谓求之不得,穿鹿皮马裤的人正是那位财东,哈里·韦克菲尔德就是与他的管家打过了交道,但也许正在打交道。
厄比先生说:“算你走运,你这苏格兰机灵鬼,刚好问到我。我看你的牛差不多已经走得精疲力竭,这地方方圆三哩能租得出地的又只有我一个。”
高地人遇事素来谨慎,说:“我的牛走上两三哩、三四哩不在话下。请问老爷,如果牛在这儿吃上两三天草,老爷你要收多少钱?”
“苏格兰佬,我们好说,只要你卖给我六条公牛价钱公道。”
“老爷要哪几头呢?”
“行,让我看看。这两头里的——那头黄褐色的——那儿一头没有角的——那头弯了一边角的——还有那头像雄红鹿的。说说看,一头要多少钱?”
罗宾说:“哎哟,老爷有眼力,真正有眼力,就是让我自己挑,也挑不出这六头最好的牛来,我还天天守着它们,就像守着我的什么宝贝似的,乖乖!”
“干脆点,苏格兰佬,多少钱一头?”厄比先生催问道。
“在杜恩和福尔柯克行情都高。”罗宾答道。
两人就这样说着,最后谈成了一个“公道价”,牛的买卖成交,另外财东让罗宾赶的牛白吃几天草。罗宾觉得,只要草地的草不算少,这笔买卖占了大便宜。财东骑着马,跟着牛群慢慢走,一来是为给罗宾指路,把他带到自己的草场,二来是为了解北方牛市的行情变化。
两人走近了厄比的草地,草长得很好。可是没有料到,他们看见管家把哈里·韦克菲尔德的牛也领到了戈申的草地上,这片地方正是财东亲口答应让罗宾·奥伊格·麦科比奇放牛的。厄比先生把马肚一夹,冲到管家跟前,一问才知是怎么回事。他对英格兰赶牛人说,管家租出这片草地并没有经过他许可,英格兰赶牛人想上哪儿找草地喂牛就上哪儿去,只是不能到他的草地上喂。他一边还痛骂管家不该擅作主张,叫管家帮着把哈里·韦克菲尔德的牛赶走,又把罗宾的牛赶过来。英格兰赶牛人的牛又饿又累,一顿难得的美餐刚张口吃便被赶开了。罗宾本是哈里的朋友,这一来在他眼中变成了对手。
韦克菲尔德的内心激起一股气,凭着这股气他本来会违抗厄比先生的旨意,但是英格兰人个个知道王法是怎么回事,而且管家约翰·弗利斯邦普金已经认错,说不该擅作主张,知道无路可走,只能把又饿又看着青草眼红的牛赶到一堆,另找地方。小罗宾见着眼前发生的事感到过意不去,对英格兰朋友说,他们可以共用这片草地。但韦克菲尔德伤了自尊心,冷冰冰答道:“伙计,你一个人独占吧。一个人独占。一颗樱桃不能给两人咬,你哄不了爷们。你这人让谁瞧着都不顺眼。伙计,去你的吧!叫我为了得个芝麻大的方便低三下四拍人的马屁我可不干!”
小罗宾见朋友这样气冲冲,虽难过却并不感到意外,忙请朋友先等着,说他已卖了牛给财东,他去财东家拿钱,只过一个钟头就回来,回来了再帮他把牛赶到近边一个地方歇一歇,向他说明白两人怎样闹出了这场误会。可是英格兰人又气冲冲说:“你还做了买卖,当真吗?哎呀呀,你这滑头鬼,见到空子就会钻,做笔好买卖。滚你妈的蛋!你这假心假意的家伙,我这就跟你一刀两断。你还有脸来见我!”
“什么人我都有脸面见。”小罗宾也动了气,“只要你在下面那村子等着,我要是等到明天见你不算好汉。”
“你还是乖乖滚远些!”他的朋友说着转过身,背对着他,把自己那群恋恋不舍的牛赶到一起。管家也帮着他赶。看到韦克菲尔德并不争执,管家心里有说不出的酸甜苦辣。
哈里·韦克菲尔德跑了好一阵,在附近登了不止一户人家的门,有人无草地可租,有人有草地不愿租,最后出于无奈,只得租用酒店店主一块地。这家酒店正是他与小罗宾分手时约定一同去过夜的酒店。土地的主人倒是心满意足,因为租给韦克菲尔德放牛的仅是一块光秃秃的荒地,价钱却与管家答应出租的草地相差无几。韦克菲尔德见地上的草少得可怜,而价钱很高,与苏格兰朋友间又多了一层不满与隔阂。另外还有人给韦克菲尔德火上浇油,一个是管家,他没提防罗宾会使他遭到主人的臭骂,对罗宾怀恨在心自有其原因。一个是酒店店主,再加两三位来客。这些人挑唆英格兰赶牛人怨恨往日的朋友,或者是出于对苏格兰人的成见,这种成见无处不在,在苏格兰与英格兰交界的郡更不足为奇;或者是出于惟恐别人不倒霉的心理,这种心理人人皆有,无论贵贱,凡亚当的子孙皆莫能外。连酒先生这次逢到机会也乘机作乱。这位老兄只要有人兴起,无论是火气或善心,总要推波助澜。所以,凡靠不住的朋友,心肠硬的东家,喝下几大盅,没有不闹乱子的。
这时间厄比先生在他世居的屋子里招待北方来的赶牛人,正兴致勃勃。他叫厨房的佣人端来冷牛肉和一大盅自家酿酒摆到苏格兰人面前,看着他吃。罗宾·奥依格·麦科比奇难得见到好酒好菜,大口吃喝。财东点着烟管,与客人边谈边踱来踱去。他既爱聊农家的事,又得保持主人的体面。财东说:
“我在路上还见到一群牛,赶牛的也是你们苏格兰人。他的牛没有你多,大部分是没有长角的。那人是个大个子,但没有系你们苏格兰的短裙,穿着条裤。你猜得出那人是谁吗?”
“哟,哟,那兴许十有八九会是休·莫里森。你遇见他不会有多少时间。他比我们相差了一天功夫,不过他们英格兰人赶路腿不行。他隔着多远?”
“我估计有六七哩路。”财东答道,“我见到他的牛是在克里森伯里崖,遇上你是在霍伦布什。如果他的牛走得太累拖不动腿,也许会卖。”
“那绝不会。休·莫里森是不肯轻易卖牛的人。你别瞧不起他,他像我小罗宾这高地人一样,也身体结实。现在我得走了,想到下面村里看看,哈里·韦克菲尔德的气有没有消。”
酒店的一帮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还在骂小罗宾出卖了朋友,却不料出卖朋友的人走进了店门。本来酒店个个对他说三道四,他一进门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会闭上嘴的。来者见在场人不是抢着招呼他,反而都鸦雀无声,内心自然明白:他是不受欢迎的人。罗宾受到冷淡,既意外又觉得委屈,但并不害怕,反而大着胆,甚至神气活现直往里走,见既然无人招呼他,也就不向任何人打招呼,坐到火炉边。隔火炉不远处的一张桌边就坐着哈里·韦克菲尔德、管家,还有别外两三个人。坎伯兰郡的酒店特别大,即使再多几个人也显得很宽敞。
罗宾在火炉边坐下以后点着烟管,要店主来一品脱两便士的酒。
店主拉尔夫·赫斯克特说:“我们没有两便士一品脱的酒。你既然自己带了烟抽,也就该带了酒喝。你们那地方的人我看都有这习惯吧?”
酒店的老板娘是个心眼又好又勤快的人,忙给客人端过酒来,道:“看你尽胡说!客人现在想要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待客要周到。这位苏格兰客喝多少酒会付多少钱,你哪会不明白?”
高地人没理会老板娘这一通话,端着酒壶,一祝牛市买卖兴隆,二祝在座人人如意。有个庄稼人说话了:“老天越少刮歪风,北方越少来生意人,英格兰的草越不会让高地人吃个空。”
“请别见怪,朋友,你这话说得不对。”罗宾接口道,并没有动火气,“倒是肥头大耳的英格兰人把我们苏格兰人的牛吃光了。”
“只可惜没把赶牛人也吃了。”又有人开口了,“来了苏格兰赶牛人,老实巴拉的英格兰人就混不到一口饭吃。”
“事事可靠的手下人也会叫东家信不过,只是往后他们也会叫他没好日子过。”说话的是管家。
“这些话要是只不过说说好玩,开一个人的玩笑也算是开得不少。”小罗宾说,仍旧没有动肝火。
“不是说说好玩,句句话都当真。”管家说,“你听着吧,罗宾,奥格先生,你是叫罗宾·奥格吧?不妨对你实话实说,我们个个都在议论,你老兄,就是你罗宾·奥格先生,不该拆我们这位朋友,哈里·韦克菲尔德先生的台,玩他的鬼名堂。”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罗宾答道,依旧是心平气和,“各位都是最讲公道的人,有眼力、有德行,叫我万分佩服。对哈里·韦克菲尔德先生我要是有什么对他不起的地方,可以向他赔个不是。”
“他没说假。”韦克菲尔德说。刚才谁的话他都听在耳里,既对罗宾那天的事余气未消,又清醒了几分,有了平日的好心地。
他站起身,向罗宾走去。罗宾见他走过来,也站起身,伸出一只手。
“就该这样,哈里,动手,教训这小子一顿。”只听见屋子里一片喊声,“狠狠揍他,给他点颜色瞧瞧。”
“你们谁都别乱叫,要——”韦克菲尔德说着抓住了赶牛的伙伴伸出的那只手,“罗宾,今天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如果你不是装模作样,真愿意握握手,较量一盘,算是和好,那你瞧吧,我也就算了。我们还会是朋友,比以前更要好。”他对赶牛的伙伴说,半是佩服,半含敌意。
罗宾答道:“我们不再谈那件事同样做朋友不是更好?我们就是不打个伤筋断骨,就这样好端端,也可以更有交情。”
哈里·韦克菲尔德把朋友的手放了下来。或者不如说,甩了开来。
“我没想到,我跟一个胆小鬼竟然交往了三年。”
“叫我做胆小鬼可是叫错了人。”罗宾说,眼睛里开始冒火星,但仍然在把心头的怒气往下压,“在弗鲁那地方,你让水冲过了那块大黑石头,河里的鱼条条等着拿你当美餐,哈里·韦克菲尔德,当时费了手脚把你救上岸的人绝不是什么胆小鬼。”
“这完全是实话。”英格兰人被往事打动,说道。
“哎哟哟哟!”管家大声嚷起来,“哈里·韦克菲尔德,你是打遍惠特森、五勒、卡莱尔、斯塔格肖无敌手的好汉,怎么会现出狗熊样?哼,就怪跟穿短裙、戴圆帽的家伙混得太久,连拳脚都忘了使,没男人气了。”
“弗利斯邦普金老爷,我让你瞧瞧,我还没忘了使拳脚。”韦克菲尔德答道。接着又说,“罗宾,这样做不行。我们非得较量一番,要不然这一带人全要笑话我们。你放心吧,我绝不会打伤你,我一定得与你比试拳脚。来呀,拿出男子汉的样子,快过来。”
罗宾说:“打个五劳七伤,犯得着吗?要是你当真以为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陪你去见你们的官家,别看我不懂你们官家的法,也听不懂当官的话。”
“那不行!不行!什么官家私家!拿出本领打一架,两人做朋友。”在场的人齐声叫喊起来。
罗宾又说道:“就算我想打,我也没有本领学三岁小孩,用手干仗、用指甲抓人。”
“那你说怎么打呢?”他的对手说,“不过,我看只怕是怎样叫你打也打不起来。”
“要打就用刀打,刀见红便算分出输赢,我们是打君子架。”
罗宾的话刚出口,只听到一阵哈哈大笑。其实,罗宾的话并没有经过仔细思量,而是因火气上升脱口说出的。
“得啦,还君子哩!”众人是异口同声,一个个笑得没停,“天晓得哪儿来的好君子!拉尔夫·赫斯克特,你就没有两把刀给君子比试比试吗?”
“我没有刀也没关系,我可以派人到卡莱尔的武库去。现在就借给他们两把叉凑合着用用。”
“别替人瞎操心啦!”还有人说,“苏格兰人生下地来头上就戴着蓝圆帽,腰里佩着匕首和手枪。”
“最好是写封信,”弗利斯邦普金先生说,“写给科比城堡的老爷,叫他来一趟,见识见识,这位君子比他要强。”
高地人听到这一大串挖苦话,不由自主地伸手往披肩下摸。
“还是不能这样。”他心里在想,“这群遭瘟的畜生,又没规矩又不讲个礼貌。”
“你们各位让开吧!”他说着朝门边走。
可是他往日的朋友把大身躯横路一拦,不让他出门。小罗宾想扒开他往外冲,却被他不费吹灰之力推倒在地上。
“开打啦!开打啦!”喊声又一次把发黑的横梁和挂在横梁上的火腿震得直晃,架子上盛菜的大盘子碰得叮响。“干得好,哈里!”“往死里揍,哈里!”“现在该手下留情,他已经见红了。”
在场的人七嘴八舌叫着。高地人从地上站起身,已气得发狂,完全失去了冷静,也不知事事得思量,像只野猫,既气急败坏,又动作迅速,向对手扑了过去,也想叫对手看看他的厉害。但是,怒火怎能奈何实力,改变事物的必然性呢?在力量悬殊的较量中,小罗宾又倒下了。对方出手必然不轻,他倒在酒店的地上不能动弹。老板娘跑过去想扶他一把,但弗利斯邦普金先生拦住了她。
“别动他,”他说,“到时候他自己会醒过来,再较量一番。他的苦头还只吃到一半。”
“可是我不想跟他再计较了,”他的对手说,看着往日的伙伴心软了下来,“弗利斯邦普金先生,再要打下去我就得跟你干仗,看来你还懂得一两路门道。罗宾却是个外行,连衣都没脱就动了手,穿着裙晃荡晃荡打起来。罗宾兄弟,你站起来,现在大家都是朋友。让我看看有谁不知趣,敢说你或者苏格兰半句坏话,我替你找他算账。”
小罗宾的怒火一点也没有消退,恨恨地要再动手。但一来亏了老板娘出面劝解,二来知道韦克菲尔德说不再打就真不会再打,这才忍气吞声,不想罢手也只好罢手。
英格兰的勇士这时拿出了英格兰人的宽宏大量,说:“算了吧,伙计,这事你就别往心里去。我们握握手,打过了我们更有交情。”
“交情!”小罗宾咬着牙恨恨地说,交情!你别想!哈里·韦克菲尔德,你就走着瞧你的吧!”
“难怪克伦威尔要骂你们苏格兰人有股牛脾气。你们常爱做蠢事,自找倒霉。你得明白,打过一场后只能向对手说一句话:对不起。”
就这样,两个朋友分道扬镳了。小罗宾一声没响,掏出张钞票,扔到桌上,往店门外走。刚到门边,他回转身,翘着第二根手指,向韦克菲尔德挥挥手。这个手势不是威胁便是警告。接着,他消逝在月光下。
罗宾离开酒店后,管家与哈里·韦克菲尔德却斗起嘴来。他们一个自认为也算得上是一条好汉,一个并不在乎再干上一仗。哈里·韦克菲尔德宽宏大量,屏弃前仇,说小罗宾不会使拳脚不算丢人,他不像英格兰人,没有使惯拳脚。后来多亏老板娘赫斯克特太太会当和事佬,两人才动口没动手。“别再在我家打起来,打过一场已经是闹得不可开交。”她说,“好朋友成了死对头,韦克菲尔德先生,今后你也许要吃到苦头。”她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