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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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006
本章字数: 60456

垂杨和核桃树的根都穿插在太湖石的空隙里,这些太湖石,对于地面仿佛是这类华美营造物的基;而对于水面它又载着种种坚实的树。

那真是令人玩味的,看到垂杨从太湖石的高处向水面垂下黄金色的线:飘下白雪样的花:同时又有五彩的蝴蝶在那深浅不一的绿叶之中忽来忽往,忽上忽下。

在波纹微漾的水光里,无数的金鱼成群地游着;一些翠羽的鸳鸯四散地浮着,一些大的莲叶,在这座有一个泉眼做来源的池塘的透明波光之上安闲地铺着。

那池塘中央的底子,是用一种极细的银色白沙铺的,泉水就从那里涌出来,所以不容一切水草的繁殖,此外,各处水底都铺着一层极美的绿绒般的水苔,使人以为是由欧洲的水芹织成的。

倘若没有这道由于比邻交怨而生的无情之墙,那么在这个占了全世界面积四分之三的中国全境之内,决然不会再有一个比这里更精更雅的花园了;这两个比邻也可以各自因为望着旁人的产业便来扩大自己的产业;因为在人间,一切只有外表。

然而说到以景物和吟咏来消磨岁月,这却是一个很清新很合宜的隐遁之所;普通一个安分的人不会有这样的奢望。

杜关两个人因为不能相容而在远景上添了一道墙,结果对于那两座美轮美奂的高楼,彼此的眼界里各受了一层限制;但是在他们的观念里,却各自以为这个办法可以使对方吃些亏。

这种情形已经经过了好几年:蓬蒿侵入了那条供两家通往来之用的小径。荆棘丛生,像是故意遮断交通似的;我们可以说是草木也了解这种离间旧友的龃龉,于是都来极力再施离间的手段。

在这个时代,两家的主妇各自生了一个孩儿。杜夫人做了一个娇女的母亲,而关夫人的孩儿,是世上最美的男孩子。这种使两家增加喜气的变迁,在两家却彼此只知道自家一方面的;因为,尽管他们本是比邻,但是彼此的生涯绝不相涉,如同是被长城或者被黄河隔开一样;他们那些共同的亲友对任何一面都绝不谈起他邻家的事,至于仆从们呢,倘若有时碰巧会了面,也都谨守不准谈天的命令,否则便免不得要挨鞭子和带枷了。

那男孩子名叫明珠,那女孩子名叫翠玉。他们十分美貌,和这两个名称恰恰相符。自从他们稍长大一点儿,那道把池塘间为两半并且无聊地限制了眼界的长墙,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了,于是他们各自向自己的父母,询问那些异样地造在池塘中间的间壁后面的东西,以及那些只看见树颠的大树是归谁管的。

有人告诉他,说那是一些脾气乖张不可交结的怪人的住宅,说那道墙是为防备那些很恶的邻居而设的。

这种答复对于这些孩子们是够用的;他们已经看惯了这道墙,于是便再也不注意。

翠玉越长越娇嫩了,越聪明了;对于女子要做的事都很娴熟,尤其是绣花谁都比她不上。

她在缎子上绣的那些蝴蝶像是活的和正用翅膀飞的;那些鸟,像是使您会听见它们叫;那些花,可以使您俯下头来想去嗅它们的香。然而翠玉的天才却不以这点儿为限:她熟读了诗经,并且明于五伦之道;更没有那样的妙手能够像她在纸上写得那样又工整又雄壮的字。当她提起笔来,那阵墨雨的飞舞,就是天上的飞龙也没有那样快。各种诗体,无论疾徐起伏,她都明白,所以她做了许多值得赞叹的诗,去吟咏种种自然而然使一个少女受到感触的题目,譬如归燕,春柳,秋菊之类。许多以倚马之才自命的文人,都没有她那种出口成章的敏捷。

明珠因为自己的学问,也占了不少的便宜,屡次考试,他的姓名总在第一。所以虽然年纪还轻,可是已经戴上了乌纱的方巾了,并且世上的母亲,想起一个这样博学的孩子一定是一个快婿,不久可以做很大的文官;但是明珠总用一种得意的精神,答复那些由别人派他到跟前做媒的说客,说是时候太早说是自己还想自由自在地过一些时。他接连谢绝了红玉、罗曼黎、欧玛、玻福以及其余一些很著名的少年人物。从来没有少年人这样早就被人款待被人注意的,就是那个射罢回家被人掷果的美貌潘安也不出此例之外,明珠的心对于爱情虽像是没有感觉的,然而并不是由于生性冷淡。因为从各种详细情形看来,旁人猜得着明珠的性情是了解温柔的;旁人可以说他的心里,有一个在前世认识的人的影子,他这世指望就是要寻得这个人。所以旁人徒然对他称赞所提起的那种柳叶样的眉,蜻蜓样的腰和不盈一握的脚,他只用一种不关心的神气听着,如同想着旁的事一样。

而在翠玉那一面,她并不见得容易说话些:她委婉地辞谢了一些求婚的人,这一个呢,在她视为举止不娴雅,那一个呢,在她视为衣服不整洁;这一个书法恶劣,那一个不知道读诗或者做诗又出了韵;总而言之,这些人都有点儿短处。她那样滑稽地形容尽致,使得她父母终于也笑起来,只得用世上最恭敬的礼貌,把那些自以为业已置足东床的倒霉求婚者送出门外。

末了,他们的父母,都因为他们谢绝一切,固执己见,弄得叫起苦来。杜夫人和关夫人,大概是格外留心婚姻,所以晚上做的梦还是白天在心里想的事。这些梦,有一件格外使他们关心。关夫人梦见她儿子明珠的胸前,挂着一片碧色晶莹回光可鉴的翡翠牌子;杜夫人呢,梦见她女儿颈上佩着一粒最精美的无价夜光珠。这两个梦究竟有什么意旨呢?关夫人的那一个,是预报明珠在馆阁里的荣华吗?杜夫人的,是说翠玉会在园里或者在灶的砖缝里找得着什么宝贝吗?这样一种解释不是全没有条理的,好几个人都觉得高兴;但是那两位贤德的夫人,却都在梦里看出一些于婚姻有利的隐语,以为她们的儿女不久便各自会打定主意。哪里知道明珠和翠玉偏偏愈加固执己见,那个预兆竟成了不灵验的了。

关杜两人虽然都没有梦见什么,不过看见这样一种坚持都很诧异,因为婚姻这种正经事,少年人向来没有这样的坚决的嫌忌;所以他们便疑心这种拒绝力也许是从一种先入为主的成见而来;但是明珠从没有垂青过什么少女,而翠玉的窗外也从没有什么少年人走过。这两家只费了几天的察访都相信这件事了。杜夫人和关夫人便格外深信梦里的预兆。

这两位夫人各自到佛寺里去找住持详梦了。这佛寺是一座好看的庙宇:锯齿形的屋脊,圆的窗子,四处都是朱漆的和装金的,墙壁上挂满了还愿的匾对,旗杆上飘着种种画着龙蛇和妖怪的绸幡,许多一千多年的大树遮着阳光。杜夫人在神像前面烧过了金箔和檀香之后,那和尚便说翠玉应当配夜光珠,而对于关夫人,他却说明珠应当配翡翠:只要把两件宝贝合在一起就可以结束一切的难题目。这种意义模糊的答复两位夫人都不大称心,便都回家去了;因为各人走的路道不同,所以在佛寺并没有会面。从此他们的狐疑莫决比以前更大了。

谁知某一天,翠玉正在高阁边凭栏闲立,刚好明珠这时候,也一样倚在自己那一面的栏杆边。

这天的气候正好,天上没有一丝儿云;又没有一丝儿风,可以摇动一片树叶,所以关杜两家的那个池塘的水也没有一丝儿波纹,比镜子还来得明净。偶尔有两条鲤鱼轻轻地旋转一下,便在水面上画出一个立刻平静的圆涡;两岸的树木在水面上反映出来,真切得使人辨不清那排倒影和那排真树;竟可以说是一排倒栽的树的根和一排绝无二致的真树的根胶在一块儿;也可以说是一座因相思伤感而自沉的林子;因此游鱼像是在树间出没,飞鸟像是在水底翱翔,翠玉正瞧着这一副明净境界来散心,忽然望见了对面那座高楼从瓮门下面透过这面来的倒影,便向界墙那面的半个池塘望了一下。

这种使她又惊又喜的光学上的玩意儿,她从来没有留心过。现在她明白那些朱漆的柱子,那些雕花描金的格扇,那些成行的菊花盆景,并且倘若影子不是倒的,她还可以读得出那些匾对上的字句。但是那件最叫她诧异的事,就是看见那高阁边的栏杆上也倚着一个人,不仅是倚的样子和自己的一般无二,而且那个人的相貌也极像自己,竟使她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本人,并不是那一面过来的;原来这就是明珠的影子。倘若有人以为一个少年男子会像一个少女是件怪事,那么我们可以说是明珠因为天暖所以去了头上的秀才方巾,因为年纪异常之轻所以还没有胡子;并且他种种文秀的风致以及素面明眸很容易引起刹那间的幻视。翠玉心里正在砰砰跳的时候,一下就明白水里的那个人影儿决不是一个少女的。

一直到这时,她从没有相信过世上有那为她而生的如意郎君,所以时常指望得一匹每日能行万里的天马,去到虚无缥缈之间的世界里去寻他。她素来自以为在世上是无双的,素来不曾明白鸳鸯共命的滋味。她自己对自己说过:“祖宗的萍藻之供,我是永不会去献的,将来,我独自一人遁入桑榆罢。”

现在,看见水里这个人影儿,她明白以容貌而论有了一个姊妹行了——或者不如竟说是有了一个兄弟辈了。她不仅不因此生怒,并且很以为荣;那种自命无双的骄气很快地向柔情低头了。因为:自从这一会儿起,翠玉的心便永远被人系住了;尽管仅仅对望了一眼,并且是由回光而非当面地望了一眼,然而这已经够了。世人不必在这件事上面责备翠玉的轻浮;由于看见一个少年男子的倒影便去钟情……固然是傻!但是由于一种可以通晓性情的长久来往,世人果然能够从人的身上多看明白一些东西吗?一种纯乎属于外表的状貌,和那从一面镜子里显出来的是相同的;本来世上少年女子的本性,难道不就是从牙齿的洁白和指甲的剪裁去审度未来郎君的性情吗?

明珠也望见了这个美人。他暗自吃惊道:“我难道是睁着眼做梦吗?这样一副在水光里荡漾的千娇百媚的脸儿,应当是用春夜的皎月和扑鼻的花香团成的;我虽然从没有看见过她,却是认得出,那个铭刻在我魂魄里的人影儿的确就是她,我那些律诗和绝句都是献给这个素未谋面的美人的。”

明珠正因为这件事独自出神,忽然,他父亲唤他的声音,传到了他耳朵里。

“我儿,”他父亲向他说:“这真是一桩阔气的并且凑巧的婚姻啊,我一个姓文的朋友给你做媒。女家是皇亲国戚,姑娘的美貌远近闻名,并且有全套儿本事叫一个丈夫荣华富贵。”

一心专注于高阁奇遇的明珠,心里正被水里映出的人影儿弄得火辣辣的,竟斩切地说是不愿意。他父亲大怒了,用了几句极厉害的话来吓他。

“坏东西,”那老翁喝道:“倘若你定要任性坚持,我就去请地方官叫人把你关在那个被西洋番人占住的炮台里面去,在那边,只看见一些盖满了乌云的高山,和一些有妖人用妖器渡来渡去的黑水,这些妖器用轮子走并且喷出一道臭烟。这样,你可以有思索和改过的时候。”

这样吓人的话并不能够怎样吓倒明珠,他只说以后一有人给他做媒,他立刻答应,却不要见现在谈的这一个。

第二天,在相同的那个时刻,他又到园里的高阁边去了,并且又学昨天一样倚着栏杆。

不到一会儿,他便看见翠玉的倒影,如同一束浸在水里的鲜花似地在水面显出来。

这个少年人把自己手搁在胸前,用嘴唇吻一吻自己的指尖儿,末了才用一种温柔而又热肠的姿势送给那个倒影。

一阵喜悦的微笑,如同一朵含苞的石榴花似的,在明净水光里绽开了,于是便给明珠证明这个素未谋面的美人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快意;但是因为和一个不能相晤的倒影自然不能够多谈,他便做了一个要去写字的手势,接着便走进屋子去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方洒金的方笺走到外面,笺上写的是一首即景言爱的七言诗。他折好这方诗笺,装在一朵花的托子里,再用一枚荷叶把这东西包好,然后小心谨慎地放在水面上。

一阵及时而起的微风,把这封情书送到一个瓮门边便传过墙那边去,于是翠玉只须俯下身子便把它拾起来。因为恐怕被人撞破,她竟躲到一间最偏僻的屋子里,然后才用一阵说不完的快乐,去读明珠所用的比喻和软语;除了了然于自己被人思慕以外,她得意的事就是思慕她的是一个有才的人,因为他的书画,他的遣词他的择韵,他的写景,无一不足以显出他学问的渊博,而那使她惊心的就是他名叫“明珠。”那个夜光珠的梦,她往常真听见她母亲说得够了,现在有了这个巧合怎能不惊心呢!她怎能不疑心明珠就是天赐给她的呢!

在跟着来的第二天,风的向又转过来了,翠玉用相同的法子,向对面的楼下传了一首答词过来,其中尽管全然是一个少年女子的自然谦退之词,但是不难窥见她已经心许明珠的思慕。

看到那帖子的署名,明珠忍不住吃惊地喊了一声:“翠玉”这难道不是自己母亲梦里看见挂在自己胸前的那片碧色晶莹回光可鉴翡翠吗!……自己非到那一家里去求婚不可,因为梦神预示的嘉偶就住在那里。

他刚好正打算出去,却要想起使两家隔断花园的种种争端和刻在门口木牌上的那些话了;末了他终究不知道应当怎样办,便把这件事的原委告诉了关夫人。翠玉那里,也和盘地说给杜夫人听了。明珠和翠玉这两个名字,在两位看来像似有决断力似的,她们又都到佛寺去找方丈商量。

那方丈说这果然就是预兆的意旨,倘若不照着办就是上天就发怒了。两位夫人恳求了许多时又各自送了些礼物,他便答应到杜关两老翁跟前去做说客。他那样好好儿地说动了他们,到了他们明白了这一对人儿的根源,他们再也不能拒绝了。

这两个老朋友歇了好多时又见面了,想到为了一些那样琐屑的缘由居然至于绝交都觉诧异,并且彼此都觉得从前太不知道自求乐趣。

喜事办过了;明珠和翠玉可以当面互诉衷曲,不必假借倒影做中间人了。

他们是否因此成了快乐的夫妻,这却是我们所不敢干脆回答的事;因为快乐常常不过是水里的一个影子。一个卡司第人的意见

〔法国〕马格丽特·德·那瓦尔马格丽特·德·那瓦尔(1492~1549)法国女作家,那瓦尔王国王后。模仿薄伽丘《十日谈》作《七日谈》70余篇。

卡司第国的某一代的国王和王后,现在我们不必提起他们的姓名,只要知道他们驾前有一个器宇不凡才德双全的贵族做侍从大臣,这贵族是个了不得的人,就是在西班牙全国也找不出一个和他相同的。谁也可以有他种种的德行,不过他却有他的异样一些的举止,因为谁也从没有听见有人说他对于什么阔太太动过爱慕或者献过殷勤,并且即令王宫里有许多能够使冰雪发热的美人,但是谁也没有力量能够引得动这位贵族——这位贵族名叫艾力朔尔。这位王后是个有美德的,然而瞧着这位素来不向女人献殷勤的贵族,她那阵不甚著名而格外发热的火焰,也跳不出圈子的外面,因此她对他大加赞赏。后来,某一天她问他;像他这样寡情是不会有的事,也许是假装的罢?他的回答是:倘若她从他的外表看得见他的心,她便不至于对他提出这个问题。她呢,很想明白话里的意思,便极力强迫他来解释,他没有法子,便自认爱了一位阔太太。在他看来,这位阔太太是世上所有的基督徒中最有德行的。她用尽全部的力量,连央求带吩咐地来盘问这位阔太太究竟是谁;但是她却没有做得到;她假装对他生气了,发誓说是倘若他把这位阔太太的姓名告诉她,她永不会走漏消息;他几乎害怕得想对她声明若是非招不可,自己宁肯以死塞责,不肯告诉她。但是后来想起若是这样一件谁都不会见怪的事也要隐瞒真相,他以后一定会失掉和她见面的荣光,并且还要得罪,所以便提心吊胆地向她说:“王后,我不敢拿她的姓名公然招出来;但是到了王后今年第一次打猎的那一天,我可以请王后看见她,并且我现在很相信王后将来会承认她是世上最美貌的和最没有缺憾的女人。”

有了这个答复,所以叫王后提早了她的打猎的日子了。艾力朔尔接到了通知,便安排一切去照例伺候;并且预备了一面大的钢镜做成护胸铠甲,好好地用一件很讲究地金镶银滚的黑色毛昵大氅盖在上面。他跨上一匹鞍辔齐全的黑马。鞍辔都是亚拉伯的镀金法蓝的细工做的;他的帽子是黑绸子做的,帽子上有一个用宝石缀成的帽珍,象征一个爱神受了力神的防护。身上的长剑和匕首以及其余的佩件;都是讲究的和精巧的。

简而言之,他是披挂得很停当的,尤其是马上的功夫特别刷溜,他本是那样长于控纵的,所以那些看见了他的人都暂时停止打猎,去看艾力朔尔怎样叫他的马下跪,和怎样叫他的马跳。他用我说的那种驰骋,引了王后走到张网的地方,便跳到地上,并且来辅助王后下马。她向他伸起两只手臂,他解开了大氅的前襟,然后握住她的双手,把护胸镜甲露给她看,一面向她说:“王后,请仔细看看这里。”末了,不待她的答复,他便从从容容将她托到地上了。

打猎的事结束了,王后并没有对艾力朔尔说话便回到了宫里;但是,在晚餐之后,她传他到跟前,说他是最大的打谎语者,这样的人,她从没有见过;因为他从前答应在打猎的时候,把他最心爱的女人指给她看,然而他这回却没有践言,因此她宣称永不信任他。艾力朔尔恐怕王后当初没有听见他对她说过的话,这时就说他一点也没有忘记,因为他当时不仅将那个女人献给她看过,并且还是他那最爱的。因为她本没有留心,便说他以前并没有将他心爱的女人献过一个给她看过。

“这话是对的,”艾力朔尔说,“但是我在伺候陛下下马的时候,向陛下献过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王后说,“除了您胸前的那面镜子之外。”

“在那镜子里面,”艾力朔尔说,“陛下看见了什么呢?”

“我只看见我自己。”

“所以陛下,我因为遵令之故,已经向陛下践了言,因为除了陛下在我胸前看见了的那个影子以外,我心里素来没有第二个影子,而这一个呢,是我惟一要爱要敬要崇拜的,不是拿她看做一个女人,竟是拿她看做一个地上的活上帝,我的生和死都交在她的手里了,我恳求陛下不要把我这片视为生命藏在心里的完美而伟大的忠爱之忱,因其出之于口而视为死罪,倘若我够不上被陛下收容或者够不上被陛下许为忠仆。但是要恳求陛下宽容我能够像往常一样,在将来的满意里生存;我的心早已敢于选择了一个完善高尚的地点做我的爱情的基础,从那里,我除了要知道:我的爱情是那样伟大那样无缺憾,我只应当因爱而满意,以及我可以被爱到怎么情形这三件事以外,不能有其他的愉快。并且恳求陛下,若是因为知道我这片忠爱之忱,不能以从前的恩惠对待我,那么至少也请保全我的生命,使我能够像往常一样看见陛下;因为我现在除了我生命里的绝对需要以外不向陛下求什么了;倘若我得不着这一点,那么陛下的忠仆便会减少,并且减少的,是陛下从前得过而永不会再遇的最好最忠心的那一个。”

王后呢,大概是为了掩饰真情,或者是为了用长久的时间来试他对她施的爱,或者是为得本来爱了另外一个人不肯因为有了艾力朔尔便立时丢开这一个,或者是为了保留艾力朔尔以备将来补充现在的情人因故出缺之用,所以用一副不发怒也不满意的面孔说:

“艾力朔尔,我现在如同不明白爱情的权威似的,并不来询问究竟是怎么傻念头迷了您,所以您便起了一个这样难于实现的奢望来爱我;因为我知道男人的心是那样缺少指挥自己的力量的,所以他不能够自动爱谁和恨谁,但是您既然这样开诚布公地表示了意见,我现在想知道您有过多少爱人。”

艾力朔尔端详她那副仪态万方的脸儿,并且听见她关心于他的病症,便希望她肯给他些药品,但是看见她询问的时候态度异常庄重异常智慧,所以他在另一方面又不免害怕起来,以为是在一个审判官的跟前,怀疑他会对自己宣布不利的判断。在这样喜惧一起一伏的变化之下,他发誓说是在自己很小的时候,这段爱情已经在他心上生了根,并且只有最近的七年,绝没有觉得什么痛苦,但是一种病症给了他一种那样的满足:使他知道非死不能痊愈。

“既然如此,”王后说,“您已经经验过一种很确定的态度,我现在不应当轻信您早已要向我说明您的忠爱。因此倘若您现在说的是真话,我便要您来证明,使我永不会有所疑惑;证明之后,我便信服您如同您自己发誓要做的一样;到了我明白您现在说的话是真的之后,您对于我便可以随心所欲了。”

艾力朔尔恳求她对他实行那种合于她的意思的证明,因为世上的那样难的事,若是为得求这种幸福起见,在他看来是很容易的,她因此可以明白他向她表示的忠爱;他恳求她拿那件想叫他做的事吩咐出来。她对他说:

“艾力朔尔,倘若您之爱我和您说的话一样,我深知为得求爱起见,世上的事在您是没有难的。因此,从您想要而又怕失去的希望上面,我吩咐您从明天起就不要和我见面,您得离开我们,到一个使我们彼此不通消息至七年之久的地方去。您从前在这段爱情里面过了七年,您现在很明白您爱我。等到我也照样做过另外七年的试验之后,我也会相信您现在话里的那种使我不相信的事了。”

艾力朔尔听见这种狠心的吩咐,一方面以为她要撵走他。另一方面,却又希冀那个证明将来对于他比自己现在的话较为有利,所以接受了她的吩咐,并且对她说:

“倘若我能够闷着一肚子的火——这种火到现在陛下才知道——?一点指望都没有地过了七年,自然将来更可以怀着更好的忍耐和指望再闷七年再过七年。但是,王后,我服从陛下的吩咐,因此对于种种在世上可以得到的幸福要受限制了,七年之后陛下倘承认我是忠仆,那末就可以从驾前得到的什么指望呢?”

王后从手上取下一个戒指,一面对他说:

“这是我赐您的一个戒指;把它切成两半罢,我可以留一半,那另外的一半归您保存,这样一来,即令年代的长久可以有力量使我记不得您的样子,那末我也可以从这半个戒指和那半个的相似之处来认识您。”

艾力朔尔接了那个戒指,把它分成两半后来献一半给她,自己也收了一半,末了辞别了王后,失了魂似地回家检点行装。他的办法是这样的:遣散了家里的一切仆从,只带了一个男仆同到一个那样孤寂的地方去,在七年的经历之中,无论是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人听到了他的消息。他在这个期间里所享的生活和他因这种隐避而生的烦恼,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但是那些爱他的,却不能茫然。

刚刚过满了七年的那一天,王后正到教堂里去做弥撒,忽然有一个胡须满面的隐士走到她跟前来;他在向她吻手为礼之后,向她献了一封请愿书,这封请愿书,她仓促间并没有看一下,因为她素来惯于亲手接收旁人献给她的请愿书,无论献书的人穷困到怎样程度。弥撒做了一半了,她才拆开那封请愿书,在那里面,她发现了自己从前分给艾力朔尔的那半个戒指:她一时惊喜交集,于是在细看那封书的内容之前,陡然吩咐她的教士,叫他去找刚才献书的那个隐士来。这教士四处都找到了,但是没有方法得到他的消息,仅仅只有一个人说是看见他骑马走了。然而他又不知道他是从那条路走的。王后一面等候那教士的回信,一面便读那封请愿书,她在书里发现了一篇写得不能再好的长诗。即以我自己而论,倘若不想向各位说这件故事,我永不敢翻译出来;太太们,我央求各位要明白卡司第的语言文字,为得表现这种热烈的爱情,是远超于法兰西的语言文字之上的。这篇长诗就在下面:

光阴的伟力,它叫我彻底地认识了爱;

自从它受了我的指挥真有一个奇功在,

就是:一个游移不定的人被它唤醒来。

因此看明了那个被爱神蒙蔽的世界。

它也会在我心里种下了那爱的根,

并且把爱之为爱披露得毫无遮隐;

因此我看明了那爱,到如今,到如今,

知道爱绝不是揣度中的一般情景。

它叫我看明究竟在什么基础上;

我的心从前才专壹地爱到那样。

这基础原来本是您的仪态万方,

不过里面还藏着蛇蝎般的心肠。

它又叫我看明仪态万方就是个零,

蛇蝎般的心肠是由我的幸福而生;

为幸福,仪态万方后来不许我亲近,

可怜那其间的顾盼,真地叫我怆神。

自从我看不见了您的月貌花容,

我更明白了您的狠心真难摇动。

然而这却不能来逼我对您服从,

反而我觉得欢欣愉快乐也无穷。

因为光阴由于久交对我很有关切,

它怜悯我的苦困给了我一个上策,

所以我早就决定在回到这里之时,

不向您道什么寒暄,只道一声永诀。

它又叫我看明了爱的真诠:

那毫无遮隐的真像和来源。

因此我经过了这几年的期限;

才知道那蒙心的爱最好休谈:

七年的无言孤愤看透了人间。

它又叫我认识了天上的爱,

并且证明了别样的爱的坏,

因此,我向前爱已经整个儿拥戴,

向后爱永远断绝了种种的尴尬,

我的心,我的身,别了您,向它膜拜。

从前我侍从您,没有受过一点儿恩;

您反起了狠心,我抽身才逃出性命。

它现在叫我不要那样儿痴心那样儿驯,

把您给我的爱,完璧归还一丝儿也不剩,

不管是这东西,或是您,我都不愿再来问。

因为另一种美满久长的爱,已经用

一枚坚固的结子绾住了我的心胸:

我要向它那里走,要给它当侍从,

您或者您的天神,我都不来供奉,

从前的悲伤愤恨一齐抛向天空。

您从前用月貌花容点燃那堆火焰,

到如今,我一样也不要和它再见,

永诀了,一切的烦恼,一切的哀怨,

情人式的地狱:你们都不用歪缠。

陛下,这事情多谈究竟有什么好,

到如今要说的话就是:趁早分手。

永诀了,希望呢,以后彼此都休找,

相见的时候呢,彼此不必问天荒地老。

这一封用诗写的信,在她是带着热泪和惊骇读完的,同时还带着一阵不可形容的遗憾,因为她逼得这样一个抱着至诚的忠仆所生的这种损失,可以看做那样浩大的,她既然损失了种种不能恢复的幸福,那么不论是她的库藏甚而就是她是国家,也不能够替她免去“世上最可怜最倒运的妇人”这个头衔了。后来,她听完了弥撒回到宫里,熬受了一种和她狠心相当那样大的悲痛。

末了,没有哪一座山里,哪一座崖里或者哪一座林子里没有找遍,然而那隐士还是踪迹杳然;但是那个从她的手里把艾力朔尔拔出去的人,要将他保存到死为止,并且要趁早引他到天国里去,所以她在这个世界上,竟无从得到他的消息了。马铁奥·法尔哥尼

〔法国〕梅里美梅里美(1803~1870)法国作家。作品有长篇小说《查理第九时代轶事》等。

出了波尔托·维基奥①的市区,朝着西北方向,往这个岛②的腹地走去,就会发现地势相当迅速地升高;沿着蜿蜒曲折、经常被巨大的岩石堵塞、有时被溪谷切断的小径走上三个钟头,就到达一片面积十分宽广的杂木丛林的边缘。杂木丛林是科西嘉的牧人和一切犯法者的乐园。科西嘉的农民为了省去在地里施肥的麻烦,他们放火焚烧一定面积的树林,哪怕火势蔓延得再远一点也不在乎;不管怎样,在这片用原地生长的树林烧灰施肥的土地上播种,获得一个收成是有把握的。由于收割麦秆费劲,农民只割掉麦穗,把麦秆留下;埋在地下没有烧死的树根,到了来年春天,又会长出十分浓密的幼树丛;用不上几年,这些幼树丛就会长到二三米高。这样长成的茂密的萌芽林,称为杂木丛林。杂木丛林有各种各样的大树和小树,它们杂乱无章地纠缠和混杂在一起。人们手里拿着斧子才能在丛林里开出一条道路,有些杂木林枝节繁茂,密密层层,连野羊也走不进去。

如果你杀过人,那么只要躲在波尔托·维基奥的杂木丛林里,备一支好枪,加上火药和子弹,就能够安全地在那里生活;不要忘记还要带一件有风帽的褐色斗篷,用来做被和褥子。牧人们供给你牛奶、奶酪和栗子,除了你不得不进城补充弹药的时候,其余时刻,你不必害怕司法当局和死者的亲属。

一八××年我在科西嘉时,马铁奥·法尔哥尼的住房离这片杂木丛林两公里远。他是当地一个相当富有的人,就是说,他什么也不干,光靠着畜牧的产品就可以过得很阔绰。牲口由类似游牧民族的牧人赶到满山遍野去替他放牧。我看见他的时候,正是我要讲的这件事发生以后两年,那时他最多不过五十岁,身体矮小而壮健,头发卷曲,发色像黑玉那么黑,钩鼻子,薄嘴唇,眼睛大而奕奕有神,面色像皮靴的里子那种颜色。他的枪法很好,即使在他神枪手云集的家乡也特别有名。举例来说,马铁奥猎野羊从来不用猎兽霰弹,在一百二十步远的地方,他可以一枪打倒一只野羊,随他高兴打在头部,或者肩部。他在夜间使用武器跟白天一样熟练自如,有人把他的这种神技告诉过我,没有到过科西嘉的人也许会认为不可信。把一根点着的蜡烛放在八十步外,前面放着像盒子那么大小的一张透明影印纸。他举枪瞄准,然后把蜡烛熄灭,周围一片漆黑,一分钟以后他开枪射击,十有八九总能打穿那张透明的影印纸。

凭着这样卓越的本领,马铁奥·法尔哥尼获得了很大的名声。人们说他既是和善的朋友也是危险的敌人,他对人乐于相助,也肯做好事,因此和波尔托·维基奥地区的人都和睦相处。不过人们传说他在科尔特③——他娶亲的地方——曾经十分有力地扫除过一个情敌,这个情敌无论在战场上或是情场上都令人害怕。那天当他的情敌正对着挂在窗口的一面小镜子刮胡子,突然一颗子弹飞来把他打死,大家都说这颗子弹是马铁奥打的。事情平息以后,马铁奥结了婚;他的妻子朱瑟芭最初给他生了三个女儿(他气得发疯),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为福尔圆纳托,是他家庭的希望,姓氏的继承人。几个女儿都嫁得很好,她们的父亲在必要时可以靠女婿们用匕首和喇叭枪来帮忙,儿子只有十岁,已经显得很有出息。

秋季的某一天,马铁奥大清早就和他的妻子出门,到杂木丛林的一个林中空地去查点一下他的牲口。小福尔图纳托想跟去,可是那个林中空地太远,而且家里也须留人看房子,因此父亲没让他去;后来父亲为此会不会后悔,我们看下文就知道。

他们走了几个钟头,小福尔图纳托一声不响地躺在太阳底下,望着蓝色的山峰,想着下星期天他要进城到他的班长④叔父家里吃饭,突然一声枪响惊破了他的默想。他站起来,转向枪声传来的那片平原。接着枪声又连续响了几下,间隔的时间各不相等,可是越来越近;终于,从平原通到马铁奥住房的那条山路上出现了一个汉子,头上带着山地居民的那种尖顶无边帽,满脸胡子,衣服破烂,一瘸一拐地拄着一枝枪走过来。他的大腿上刚中了一枪。

这个汉子是一个强盗⑤,他趁夜间到城里补充火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科西嘉巡逻队⑥的伏击。经过一番猛烈的抵抗,他终于逃脱,巡逻队在紧紧追赶,他不得不躲在每一块岩石后面还击。可是他和追兵之间的距离并不很远,他身上负了伤,不可能在追兵到达以前躲进杂木丛林。

他走到福尔图纳托身边对他说:

“你是马铁奥·法尔哥尼的儿子吗?”

“是的。”

“我是齐亚尼托·桑比埃洛,黄领子⑦追着我。把我藏起来,因为他再也走不远了。”

“我没问过父亲就把你藏起来,他会怎么说呢?”

“他会说你做得很对。”

“谁知道呢?”

“快点把我藏起来,他们来了。”

“等我父亲回来再说。”

“叫我等?该死的东西!他们再过五分钟就到了,赶快把我藏起来,不然我就杀掉你。”

福尔图纳托十分冷静地回答他:

“您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皮腰带⑧里也没有弹药。”

“我还有匕首。”

“可是你能跑得和我一样快吗?”

他一跳,就跑到强盗够不着的地方。

“你不是马铁奥·法尔哥尼的儿子!你让我在你家门口被抓走吗?”

孩子似乎心动了。

“如果我把你藏起来。你给我什么?”他一边说一边走近来。

强盗向挂在腰带上的皮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一枚五法郎的硬币,显然是他留下买弹药的。福尔图纳托一见银币就笑颜逐开;他一把攫住银币,对齐亚尼托说:

“你只管放心。”

他马上在屋旁一堆干草里挖了一个大洞,叫齐亚尼托蹲在里面。孩子用草把他盖起来,既留下一点空气让他呼吸,又不会使人(外表上看来)疑心草堆里有人。他还想出一个相当巧妙而狡猾的办法;他去抱了一只雌猫和几只小猫,把它们放在干草堆上,使人相信事前没有人动过这堆干草。然后,又注意到在房屋附近的小径上有血迹,他小心翼翼,用尘土把血迹盖没。等这一切安排妥当以后,他才若无其事地重新躺在太阳底下。

过了几分钟,六个穿黄领子褐色制服的兵士,由一个军士长率领着,来到了马铁奥家的门口。这个军士长和法尔哥尼有点亲戚关系(我们知道亲属范围在科西嘉比在别的地方广泛很多。)他的名字叫做蒂奥多罗·甘巴,执行任务很卖力气,强盗们十分怕他,他已经抓到过好几个强盗。

“你好,小表侄。”他走近来对福尔图纳托说,“你长得这么大了!你刚才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噢!我还没有长得像你那么大呢,表叔。”孩子傻里傻气地回答。

“你会长大的,告诉我,你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我看见一个汉子走过吗?”

“是的,一个汉子,戴着黑丝绒的尖顶无边帽,穿着绣红黄两色花纹的短衣。”

“戴着尖顶无边帽,穿着绣红黄两色花纹短衣的一个汉子?”

“是的。快回答我,不要重复我的问话。”

“今天早上,本堂神甫骑着他的马彼埃洛经过我们家的门口,他问我爸爸身体好吗,我回答他……”

“啊!小鬼,你耍滑头!赶快告诉我齐亚尼托往哪儿走了,因为我们找的是他;而且我肯定他是打这条小路过的。”

“谁知道?”

“谁知道?我知道你看见过他。”

“难道一个人睡着了还能看见有人经过吗?”

“你没有睡着,小无赖;枪声把你惊醒了。”

“表叔,你以为你们的枪声那么响吗?我父亲的喇叭枪比它响多了。”

“见鬼去吧,坏蛋!你一定看见过齐亚尼托,也许你把他藏起来了吧!来吧,弟兄们,到屋里看看我们要找的人在不在里面,他只剩下一条腿走路,那个坏蛋相当有头脑,不会那么糊涂,会瘸着腿走回杂木丛林里去的,而且,血迹也在这里消失了。”

“爸爸会怎么说呢?”福尔图纳托冷笑着问,“如果他知道有人在他出门的时候走进他的房子,他会怎么说呢?”

“小无赖!”军士长甘巴拧着孩子的耳朵说,“只要我一句话你就笑不成了,你知道吗?也许我用指挥刀背打你二十下,你就会说出来的。”

男孩哈哈地笑着说:

“我的父亲是马铁奥·法奥哥尼!”他强调说。

“你可知道,小鬼,我能把你带到科尔特或者巴斯蒂亚,把你关在土牢里,睡在草堆上,脚上锁着铁镣;如果你不说出齐亚尼托·桑比埃洛在哪里,我就把你送上断头台。”

孩子用哈哈大笑来回答这个可怕的恫吓。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说:

“我的父亲是马铁奥·法尔哥尼。”

“军士长,”一个兵士低声说,“咱们不要得罪马铁奥吧。”

甘巴显得十分尴尬,轻声和他的兵士们商量,兵士们花不了很长时间已把整个屋子搜过一遍,因为一个科西嘉人的小屋只不过是一间四方形的房间。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几张长凳、几口柜子以及猎具或日常用具。这时候小福尔图纳托在抚弄着那只雌猫,而且仿佛在刁滑地欣赏巡逻兵和他表叔的窘相。

一个兵士走近那堆干草。他看见了那只雌猫,接着顺手向草堆里捅了一刺刀,他耸了耸肩膀,仿佛觉得这样谨慎也很可笑。草堆一动也不动;孩子脸上声色不动。

军士长和他的兵士们无可奈何,已经认真地对着平原那边眺望,仿佛准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折回去,这时,他们的领队深信恫吓对法尔哥尼的儿子不起任何作用,想做最后一次努力,试试甜言蜜语和礼物的魔力。

“小表侄,”你说,“我看你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可是你现在在骗我;如果我不怕得罪我的表兄马铁奥的话,真见鬼,我就要把你带走。”

“哼!”

“等我表兄回来,我一定把事情告诉他;为了处罚你说谎,他会用鞭子把你抽出血来。”

“真的吗?”

“你等着瞧吧……不过,噢,……你只要做个乖孩子,我就给你一点东西。”

“我的表叔,我倒要给你一个忠告:假如你再耽搁下去,齐亚尼托就到达了杂木丛林,那时候就需要不止一两个像你这样勇猛的人去搜捕他了。”

军士长从衣袋里掏出一只价值有十个埃居以上的银质挂表,他发现小福尔图纳托的眼睛一见到表就发出亮光,他拿着那只悬在钢表链上的表对他说:

“小骗子!你一定很想有这样一只表挂在胸前吧?那时你就能够像孔雀那么大模大样地在波尔托·维基奥的大街上行走;人们要问你:‘现在几点钟?’你就能回答他们:‘请看我的表。’”

“我长大以后,我的班长叔父会送给我一只的。”

“对,可是你叔父的儿子已经有了一只……不像这一只这么漂亮……不过他还没你大呀。”

孩子叹了一口气。

“怎样?你想要这只表吗,小表侄?”

福尔图纳托斜着眼偷偷望着那只表,那模样儿活像一只看着人家给它一整只雏鸡的猫。它以为别人在开它玩笑,不敢扑上去,它不时把眼光移开,惟恐抵不住诱惑,可是又不停地舐自己的嘴唇,好像对它的主人说:“你这样开玩笑多么残酷呀!”

可是甘巴军长却像是真心诚意地要把表送给他。

福尔图纳托没有伸出手来,他只是苦笑着向军士长说:

“您为什么要跟我开玩笑?”

“我的天!我不跟你开玩笑。你只要告诉我齐亚尼托在哪儿,这只表就是你的了。”

福尔图纳托笑了笑,表示不相信,一双黑眼珠盯着军士长的眼睛,拼命想从军士长的目光里看出他说话的可信程度。

“假如我不照这个条件把表给你,”军士长嚷起来,“我就丢掉我的官职,弟兄们都是证人;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把表挪近来,挪得越来越近,几乎碰到了孩子苍白的脸颊。孩子内心的贪欲和对收容的客人保持信义的一场斗争,很明显地流露在他的脸上,他的裸露的胸膛猛烈起伏,看来快要窒息。而那只表却在晃动着、旋转着,有时碰到他的鼻尖。最后,他的右手终于慢慢举起来伸向那只表,手指尖碰到了表,接着整只表已经躺在他的掌心里。可是军士长没有放松表链……表面是淡青色的……表壳新近才擦过……亮晶晶的……在阳光底下,整只表就像一团火……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强烈了。

福尔图纳托同时举起左手,用拇指从肩上向他背靠着的那堆干草一指,军士长一目了然,他松开了表链。福尔图纳托觉得已经成为表的主人,他像只鹿那么敏捷地立起来,走出那堆干草十步以外,兵士们马上就翻动干草。

没有多久,干草堆就动起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手里拿着匕首,从草堆里出现;可是当他想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冷却的伤口并不容许他这样做。他跌倒了。军士长扑到他身上,夺去了他的匕首。不管他怎样反抗,他马上就被紧紧地绑住了。

齐亚尼托躺在地上,被绑得像一捆柴一样,他向走近来的福尔图纳托回过头来。

“婊子养的!”他冲着孩子骂了一句,鄙视的成分超过愤怒。

孩子把从他手里得来的那块银币掷还给他,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享有这块银币了;可是那个亡命者仿佛没有觉察到孩子的这个举动,他十分冷静地对军士长说:

“我亲爱的甘巴,我不能走路了;你们把我抬到城里。”

“你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呢。”冷酷无情的胜利者回答,“可是你放心,逮住了你我已很高兴,即使要我背着你跑四五公里路我也不会感觉疲倦。何况,我的朋友,我们可以拿树枝和你的斗篷为你做一副担架;到了克列西波里农庄,我们就能找到马匹了。

“好,”囚犯说,“希望你在这个担架上铺上一些干草,让我躺得更舒服一点。”

兵士们忙忙碌碌,有的在用栗树枝做担架,有的为齐亚尼托包扎伤口。正在这时候,马铁奥·法尔哥尼和他的妻子突然在通到杂林丛林的一条小径的转弯角上出现了。妻子背上沉重地压着一大口袋栗子,她弯着腰吃力地向前走着,她的丈夫却很优游自在,手里只拿着一枝长枪,身上用皮带斜挂着另一枝;因为一个男子汉除了自己的武器以外,是不屑担负别的物品的。

一看见那些兵士,马铁奥首先想到他们是来逮捕他的。为什么会有这样想法呢?马铁奥和司法当局有什么纠葛吗?不,没有。他享有很好的名声。他,就像人们所说的,是“一个声名卓著的人物”,可是他是科西嘉人又是山地居民,凡是科西嘉的山地居民只要仔细回忆一下过去,总能找出一些轻微的过失的;诸如动过枪、动过刀和打过架之类。马铁奥的良心比任何人都清白,因为他在十年以上没有拿枪对准过任何人;然而他还是谨慎从事,立刻采取了措施以便在必要时可以很好地保卫自己。

“老伴,”他对朱瑟芭说,“放下袋子,做好准备。”

她马上听从,他把斜挂在皮带上的那枝枪交给她,生怕它会妨碍他的行动,他把手上的那枝枪上了弹药,然后挨着路边的大树,慢慢地向自己的房子走去;他已经做好准备,只要发现有任何敌对的举动,他立刻就躲在最粗大的树干后面,隐蔽着向对方开火。他的妻子紧跟着他,手里拿着替换的枪和子弹袋。在战斗的时候,对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来说,她的职务就是为丈夫上子弹。

在另一边,军士长看见马铁奥枪口向前,手指紧扣扳机,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心里很担忧。“假如,”他想,“凑巧马铁奥是齐亚尼托的亲戚,或者朋友,而他又想保卫齐亚尼托,那么,他两枝枪的子弹就要打到我们当中的两个人身上,像把信投进邮筒那么准确无误,假如他不顾亲戚情分,向我瞄准呢!……”

他在左右为难,不知所措中,决定采取一个非常大胆的行动,那就是独自一个人像个老朋友一样走到马铁奥跟前,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可是他觉得他和马铁奥相隔的那一段短短的路程长得可怕。

“喂!喂!老朋友,”他叫喊着,“你好吗?我的老友,是我,我是甘巴,你的表弟。”

马铁奥一言不发,停下脚步;随着军士长边走边说,马铁奥把枪口慢慢向上抬起,等到军士长走到他跟前时,他的枪口已经朝向天空。

“你好,兄弟,”军士长一边说一边向马铁奥伸出手来,“我好久没有看见你了。”

“你好,兄弟。”

“我是顺便到这儿来向你和朱瑟芭表嫂问好的。我们今天赶了好长一段路程,可是我们累死也值得,因为我们捉到了一头大野兽,我们刚逮住了齐亚尼托·桑比埃洛。”

“感谢天主!”朱瑟芭叫起来,“上星期他还偷走了我们一只奶羊呢。”

这两句话使甘巴高兴起来。

“可怜的家伙!”马铁奥说,“他饿呀。”

“这家伙像头狮子那样反抗,”显得有点羞愧的军士长继续说,“他打死了我的一个兵士,还不满足,又打断了查尔车班长的一只胳膊;不过关系不大,班长只不过是一个法国人而已……后来他就躲起来,躲得就连魔鬼也甭想找得着。如果不是我的小表侄福尔图纳托告诉我,我永远也不会找到他。”

“福尔图纳托!”马铁奥惊叫。

“福尔图纳托!”朱瑟芭也跟着叫了一声。

“是的,齐亚尼托躲在那边的一堆干草里面,可是我的小表侄给我戳穿了他的诡计。因此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班长叔父,好让班长送一件漂亮礼物来酬谢他。我要把他和你的名字都写在我呈给代理检察长先生的报告里。”

“真倒霉!”马铁奥低声说。

他们和部队会合。齐亚尼托已经躺在担架上,马上就要动身。他一看见马铁奥由甘巴陪伴着走过来,脸上就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然后他把脑袋转过来对着马铁奥家的大门,朝门槛上吐了一口唾沫说:

“奸贼的家!”

只有一个决心要死的人,才敢对法尔哥尼说出“奸贼”这个词儿。一匕首扎去,本可以回答这个侮辱,而且绝不需要第二下,可是马铁奥却一手按着脑门,像一个心情沉重得的人那样,并没有别的举动。

福尔图纳托看见他的父亲回来就走进屋里,端了一大碗奶出来,他两眼低垂把奶送给齐亚尼托。

“滚开!”亡命者声似雷鸣向他大叫。

然后,犯人转过来向一个兵士说:

“朋友,给我水喝。”他说。

兵士把水壶递到他手上,强盗就喝刚才和他枪战过的这个人给他的水。然后他请求他们改变绑法。把他的两手交叉着绑在胸前,不要绑在背后。

“我喜欢躺得舒服一点,”他说。

兵士们赶紧满足他的要求,然后军士长下了动身的命令,向马铁奥道了别——马铁奥没有回答他——就加速步伐向平原方向走了。

约莫过了十分钟,马铁奥还是一言不发。孩子神色不安,时而望望母亲,时而望望父亲,他的父亲拄着长枪,怀着满腔怒火逼视着他。

“你的人生开头开得很好!”马铁奥终于开了口,声调很平静,可是了解他的人就知道这声调的可怕。

“爸爸!”孩子叫道,眼睛里噙着眼泪过来,仿佛要跪到他的膝下。

可是马铁奥喝住了他:

“别走近我!”

孩子停了下来,呜咽着,一动也不动地停在离父亲几步远的地方。

朱瑟芭走过来,她瞥见了福尔图纳托衬衣上露出的半截表链。

“谁给你的这只表?”她用严厉的声调问。

“军士长表叔。”

法尔哥尼一手抢过那只表,用力把它向一块石头上掷去,把那表砸得粉碎。

“老伴,”他说,“这孩子是我的吗?”

朱瑟芭褐色的双颊变成了红砖头的颜色:

“你说什么?马铁奥,你说话还有分寸没有?”

“既然这样,这孩子就是他家庭中第一个有背信弃义行为的人……”

福尔图纳托越发哭得哽咽起来了,法尔哥尼的眼光犹如两把尖刀始终盯在他的身上。最后,法尔哥尼用枪柄猛击了一下地面,然后把枪托上肩膀,重新走上那条通到杂木丛林去的道路,而且喝令福尔图纳托跟着他走,孩子服从了。

朱瑟芭追上马铁奥,抓住他的胳臂。

“他是你的儿子!”她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一双黑眼珠盯着她丈夫的眼睛,仿佛要看出他灵魂深处的动静。

“放开我,”马铁奥回答,“我是他父亲。”

朱瑟芭拥抱了她的儿子,一边哭一边走进屋子。她跪倒在一幅圣像前面,虔诚地作祈祷。这时候法尔哥尼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两百步,一直走到一块小洼地前面才停止。他走下洼地,用长枪柄敲了敲地面,发觉泥土松软,容易挖掘。他觉得这块地还适宜于执行他的计划。

“福尔图纳托,到那块大石旁边去。”

孩子依照吩咐做了,然后跪了下来。

“念经吧。”

“爸爸,爸爸,不要杀我。”

“念经吧!”马铁奥用可怕的声调再说一遍。

孩子呜咽着结结巴巴地念起《天主经》和《信经》来,做父亲的在每段经文的末尾用响亮的声音回答:“阿门!”

“这就是你背得出的全部经文吗?”

“爸爸,我还会背《圣母经》和婶母教我的祷文。”

“这祷文很长,管它呢!背吧!”

孩子用极度轻微的声音念完了祷文。

“完了吗?”

“唉!爸爸,开恩吧!宽恕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要尽量请求班长叔叔饶恕齐亚尼托!”

他还在说着,马铁奥已经上了子弹,托起枪,对准孩子说:

“愿天主饶恕你!”

孩子绝望地挣扎着想站起来拥抱他父亲的膝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马铁奥开了枪,福尔图纳托当场倒地身死。

马铁奥望也不望死尸一眼,立刻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想找一把铲子来埋葬他的儿子。他走了没有几步,就遇着被枪声惊吓而奔跑过来的朱瑟芭。

“你干了什么?”她喊道。

“伸张正义。”

“他在哪儿?”

“在洼地里。我马上就来埋葬他。他是祈祷以后才死的,我要献一场弥撒给他。通知我的女婿蒂奥多罗·贝昂基,叫他来和我们一起住。”

注:

①波尔托·维基奥,法国科西嘉岛南部的一个海港。

②指科西嘉岛。

③科尔特是科西嘉中部的一个城市。

④班长在科西嘉原来是村民反抗封建领主起义时的领袖,现在用以称呼有财产、有亲戚和信徒,在村镇有一定影响,并实际行使长官职权的人。科西嘉人按照古时习惯分为五等:贵族(其中一部分是显贵,一部分是地主)、班长、市民、平民和外国人。

⑤强盗在这里同被追捕的人是同义词。

⑥这支部队是近几年政府募集的,同宪兵部队共同维持治安。

⑦巡逻队的制服是褐色上衣黄领子。

⑧这种皮腰带可作弹药袋和公事袋使用。菲菲姑娘

〔法国〕莫泊桑莫泊桑(1850~1893)法国作家。一生写下近300篇短篇小说和六部长篇小说,被誉为法国短篇小说之王。

普鲁士军的少校司令官,华勒斯培伯爵看完了他收到的公文之后,歪着身体靠在一把安乐椅里用壁衣做的半圆形靠垫上,两只套在长统马靴里的脚翘在壁炉台上。炉子是用漂亮的大理石砌成的,自从他们占领伊维尔邸宅三个月以来,他马靴上的马刺每天总把它刮去一点点,现在已刨成了两个深窟窿了。

一杯咖啡热气腾腾地搁在一张独脚圆桌上,桌面原来镶着精巧的圆案,现在却到处都是甜烧酒留下的斑渍和雪茄烟烧出的焦痕,再加上这个占领军官长拿着小刀在上面又划了许多数字和花纹,因为他偶尔会拿起小刀来削铅笔,然而动作一停下来,他就凭着他那种无精打采的幻想意识拿刀在桌面上乱划一阵。

这一天,他看完了公文,又浏览一遍那些刚才由他营里的通信中士送来的德文报纸,他站起身来,拿了三四块湿木头扔到壁炉里——这都是他们为了烤火渐渐从邸宅的花园里伐下来的。之后,他走到了窗边。

大雨像波浪奔腾似地下着,那是一种诺曼底地方的大雨,我们竟可以说那是由一只怒不可遏的手泼下来的,它斜射着,密得像是一张帷幕,形成一种显出无数斜纹的雨墙,它鞭挞着,迸射着,淹没了一切,卢昂市附近向来被人称做法国的尿盆,现在这种雨真的是证实了这个说法。

那军官长久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淹没的草地,和远处那条漫过堤面的昂代勒河;而后他甩着手指仿佛打鼓似地,在窗子的玻璃上面轻轻地敲出一段莱茵河华尔兹舞曲,这时候,一道响声使他回过头来:那是他的副司令官凯尔韦因史坦因男爵,官阶是上尉。

少校是个宽肩膀的大个子,一嘴扇形般的长髯铺在胸前;他那种大人物的庄严风采不禁使人联想起一只戎装的,可以把展开的长尾去扫弄颊部的孔雀。他眼睛湛蓝,蓝得冷静而且柔和,脸颊上有一道刀痕,那是他在普奥战役中留下来的纪念;旁人说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也是一个勇将。

上尉是一个满面红光的矮胖子,肚子绷得很紧,火红色的汗毛几乎平坦地掩盖住他脸上的皮肤,某些时候在光线下,那些汗毛不禁让人以为他的脸上擦过了磷质。他在某一次欢乐之夜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两颗门牙,使得他说起话来不大清楚,旁人始终听不出来;他是秃头,俨然像个剃光了脑门上头发的宗教法师,只是秃脑门的四周多多少少,围着一些金黄雪亮卷起来的短发。

司令官和他握了手,又一口气喝完了那杯咖啡,那已经是第六杯咖啡了,一面听取他的部下报告各种在勤务上骤然发生的事故;随后他们俩都走近窗口,一面高声说景象真令人不快活。少校原是个安静的人,有妻小留在家里,对于什么都好说话;但是男爵上尉就不然了,他是个纵乐主义者,爱追女人,寻花问柳无一不来。三个月以来,他一直被关在这个孤立的据点里,强迫守着清规,早已一肚子的闷气了。

又有人在叩门了,司令官叫了一声“请进”,于是一个属于他们部下的机动傀儡般的小兵在门口现身了,只要看见他在这时候出现,就表示说午饭已经准备妥当。

饭厅里,早有三个军阶较低的军官在那里了,一个是艾特·格洛斯林中尉,另外两个都是少尉,弗列兹·史因诺勃和威廉·艾力克侯爵;那侯爵是个浅黄头发的矮个子,对一般人总是一副自负而且粗鲁的模样,对于战败者更是残忍而且暴烈,简直像是一种火器。

自从侵入法国以后,他那些朋友都只用法国话叫他做菲菲姑娘。这个绰号的来由,是因为他风流倜傥,腰身细巧得仿佛是缚了一副女人用的腰甲,还有他的脸色苍白,只献出一点点初生的髭须影子,以及他用来待人接物的习惯——那种习惯就是为了表示自己蔑视一切的崇高态度,随时他都会用一种轻如吹口哨般的声音,说出一句法国话:“菲菲”①。

伊维尔邸宅的饭厅本是一间气势堂皇的长形屋子,然而现在,它那些用古代玻璃砖做成的镜子都被子弹打出了许多星状的裂痕,而且它那些高大的佛兰特尔制的壁衣都被军刀割成一条条的破布挂在各处,那正是菲菲姑娘在无聊时恶作剧的成果。

邸宅里的墙上挂着三幅人像:一个是身着盔甲的战士,一个是红袍主教,另一个则是高级法院院长,他们嘴里都吸着一枝长杆子瓷烟斗,此外在一个年代过于久远而褪色的泥金框子里,有一个胸部紧束的贵夫人,却傲气凌人地翘着两大撇用木炭画出来的髭须。

那些军官们几乎是在那间受到蹂躏的屋子里静悄悄地吃着午饭,外面的狂雨使得屋子晦暗惨淡,室内那种打了败仗的仪容更使屋子倍增惨,那种用桃花木做成的古老地板简直变得和小酒店的泥地同样的污糟。

吃过饭后,他们在吸烟的时间又喝了起来,每天在这个时间里,他们必然重复地议论他们的敌人。好些瓶白兰地和甜烧酒在大家的手里传递不停,大家都是把身体斜躺在椅子上,拿着杯子慢慢地喝,同时他们的嘴里,仍旧衔着一枝德国烟斗,烟斗的杆子长而曲,前端装着一个蛋形的瓷质烟槽,而且通常都画得花花绿绿如同为了引绣非洲人一样。

酒杯一空,他们就无精打采地再把它斟满,不过菲菲姑娘动不动就砸破自己的杯子,于是立刻有一个小兵另外又送来一只给他。

一阵辛辣的烟雾笼罩着他们,他们仿佛都沉溺在一种打盹的、愁人的,属于无事可做的人的悠郁醉态里。

但是那位男爵突然站起来,他不禁光了火骂着:“活见鬼,这怎么能够持久,必须想出一点事情来做。”

艾特中尉和弗列兹少尉本是两个非常富于日耳曼民族的笨重形态的人,这时都齐声回答道:“做什么呢我的上尉。”

上尉思索了一下,随后接着说:“做什么吗?喂!应当组织一场欢乐的聚会,如果司令官允许我们那么做。”

少校挪开了嘴里的烟斗问:“什么样的宴会?上尉。”

男爵走过去说:“一切由我负责,我的司令官。我就派‘义务’往卢昂去给我们带几位女客过来,我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找。这儿呢!我们就准备一顿晚饭,并且什么材料一点也不缺少,这样,我们至少可以有一个像样的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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