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可爱的小屋子岂不是太好了!”当计程车越过公地花园大门的时候,她大声说。“岂不是很好么?”
“太好了!”海钵说,只为了回应妻子那股颇为勉强的喜悦。
“太好了!”小保尔以喉腺肿后面迫出的粗重声音附和着。他是个可爱的孩子,当他不拉警报的时候,他常常说别人盼望他说的话,做别人盼望他做的事。
穿过车窗,施菲亚冷冷地看着树间那幢长长的矮房子。“我觉得茱蒂丝姨妈的房子比较漂亮。”她坚决地下了结论。
美珊以笑容燃亮了她的脸。“茱蒂丝姨妈的房子是大些,”她说,“而且豪华得多。但这是家,我的宝贝。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没啥稀奇,”施菲亚坚持着,“我还是比较喜欢茱蒂丝姨妈的房子。”
美珊宽恕地向她笑着摇摇头。“当你长大一点的时候,你就会懂我的意思了。”她说。一个奇怪的孩子,她想,一个难应付的孩子。不像保尔,他好教导得多,太好教导了。保尔接受建议,听话,顺从家里精神化教养,施菲亚就不同了。她有她自己的意志。保尔像他父亲。然而,从女儿身上美珊可以看到自己的固执、激情和果断。如果这意志能好好被引导的话……但问题是这意志总是含着敌意、反抗和不驯。美珊想到那件令人叹息的事,就在几个月前,为了不允许她做某些她想做的事,施菲亚大怒,竟掴了她父亲一巴掌。海钵和美珊决定要好好惩罚她,但是用什么方法?不能揍,当然,揍的方法是不被考虑的。最重要的是要让孩子知道她犯了严重的错。最后他们决定由海钵严肃地(当然,同时要温和地)向她训诲,然后让她自己去惩罚自己,让她的良心去惩罚自己。这好像是极理想的方法。
“我想讲一个故事给你听,施菲亚,”那天晚上海钵说,并把女儿抱到膝盖上。“有一个小女孩,她爹爹非常爱她非常爱她。”施菲亚怀疑地看着他,但没说话。“这小女孩有时候是一个糊涂孩子,虽然说我不相信她是真的淘气。然后有一次她在做一件不好的事情,她爹爹叫她不要做。然后你想那小女孩怎么办?她竟打她爹爹一巴掌。她爹爹就很伤心很伤心。因为他的小女儿做错了,对不对?”施菲亚倔强地点了个头。“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他就必须接受惩罚,是不是?”孩子又点点头。海钵心里暗喜,因为他的话产生了效果,孩子的良心被点发了。探过孩子的头顶,他和美珊交换了一下得意的眼色。“如果你是那位爹爹,你那么爱你的女儿,结果她打你一巴掌,你会怎么办,施菲亚?”
“还她一巴掌。”施菲亚毫不迟疑狠狠地说。
回想起那时的情景,美珊叹了口气。施菲亚是难以应付的,施菲亚绝对是个问题,车子到了大门,葛莱斯顿一家人下了车并搬下了行李。因小费给得不够,司机嘀咕着。背起背包,海钵尊严而容忍地转开,他已习惯了这种事,他总得为此受苦。付钱这件事永远是属于他的责任——?一种令人不愉快的责任。美珊只是拿钱出来。这份差事越来越令人厌恶之极!他必须在小费付太少而受辱及美珊的小气之间为难。
“四英里的路程只给两便士小费!”司机对远去的背着背包的海钵吼着。
美珊甚至连两便士都不想给,但为了传统习惯总得多少给一点。传统习惯是愚蠢的东西,但有什么办法,纵然是鬼魂也得和这世界妥协一点。因此,在这种情形下,美珊准备和这世界只妥协两便士,绝不超过两便士。海钵知道如果他多给小费的话她会很生气。当然,不是公开地,不是明显地。她从不明显地生气和收敛起笑容,但她那带着饶恕口气的不赞成会好几天沉重地压着他。好几天,她会借此大打经济算盘,以便弥补从两便士到六便士小费之间的浪费额。她的经济算盘主要是打在食物上,而节省的理由总是精神方面的。吃是粗俗的,这与高级享受和高级思想是不可两立的,想想“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殍”的景象,多可怕。于是牛油和巴西核果减少了,美味蔬菜和上等水果减少了。三餐减了又减直到只吃麦片粥、马铃薯、大白菜和面包为止。惟有到原先的浪费被弥补了好几百倍之后,美珊才开始放松苦行僧式的生活。经过这么一段艰苦日子以后,海钵会好久一直避免这种类似的浪费,甚至像现在这种情形,为了经济原则,使他痛苦地,屈辱地和司机——这种老经验司机——发生冲突。
“下一次,”计程车司机吼着,“我要拔你的胡子抵偿不足的小费。”
海钵走过门廊,将身后的门关上。安全了!他卸下背包并小心地放置在椅子上。粗俗、强蛮的畜牲!但是他终究只拿走了两便士。美珊就没有理由好抱怨或扣除豌豆和豆荚的供应了。在一种淡泊的精神化的观念之下,海钵很喜欢他的食物。美珊也是如此——深深地,强烈地喜欢。那就是为什么她变成了一个素食者,为什么她的经济算盘总是打在牺牲肠胃上——就是因为她太喜欢食物。她如果剥夺自己几口美味食物她会感到痛苦,但为了某一种意念使她更喜欢牺牲几口美味食物而接受痛苦。因牺牲自己,她感觉到她的整个生命发射着有力的光芒;因为痛苦,她变得更坚强,她的意志重上了发条,她的精力旺盛起来。然而被抑制的本能食欲却在意志之墙后面上升又上升,深沉地充满了潜在力量。但在两种本能的争斗之中,美珊所喜爱的那种强势力量的本能一般来说还足以克服贪食的本能;在不同的快感中,运用个人意识的意志远比吃糖果或草莓乳酪更有快感。然而,情况并非永远如此;偶然有几次,她突然被不可抗拒的欲望征服,美珊会买一整磅巧克力,仅在一天里,秘密地解决掉,那时她以第一次投向海钵的那种强烈激情投向糖果堆中。随着时间的过去,两个孩子出生以后,她对丈夫的肉体激情渐渐减弱,而投身于巧克力的次数却愈来愈多。这好像是性的出口被封闭后,旺盛的精力便被迫在食欲上决了堤。经过一次放纵以后,美珊总会比平常更严格地遵行苦修精神。
葛莱斯顿家人回到他们公地住宅的小屋子,三星期以后,战争爆发了。
“大部分人都改变了,”茱蒂丝在第三年的时候说,“有些人变得根本认不出了。虽然海钵和美珊没有变。战争只是使他们比从前更像他们自己,奇怪。”她摇摇头。“真奇怪。”
但是这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乃是势必如此的。战争只有在海钵和美珊身上增强了他们特别的海钵主义和美珊主义。它更增高了他们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因之他们与一般群众分离得更远。因为当一般人相信战争,辛苦作战时候,海钵和美珊则完全反对,并以部分佛教徒思想,部分国际社会主义和部分托尔斯泰思想,拒绝参与任何战争工作。在四海皆疯狂之中,他们几乎是惟一的清醒者,他们的优越因迫害而得到了证明并被神圣化了。经过征兵法案的审判,私下的反对却因官方的制裁而成功了。海钵终于未参与战争工作,他被送到多塞特服劳役,伟大的反抗精神使他自认为是一个殉道者,一个与众不同的高等生灵,不人道的战争事务局反使他超越了一般人群。就美珊而言,她比海钵分享了更多这种超越感,但对她的精神生活最有力的刺激物,与其说是战时的迫害,不如说是战时的物价波动和飞涨。在最先几周的混乱中她陷入了极端的痛苦,她以为自己所有的钱都将变成废物,她想像自己同海钵和孩子在饥饿和无家可归的情况下沿门托钵。她立刻解雇两名佣人,并把食物供应减缩到像犯人的程度。一段时间过去后她的钱仍完全像平常一样进来,但美珊多么喜欢自己所实行的经济政策,所以她不愿再回复到原先的老生活方式。
“终究,”她争论着,“让外人在屋子里伺候你们并不算是好事。并且,为什么他们就应该伺候我们?他们岂不和我们一样是好好的人。”这是对基督教义的虚伪附和,实际上在她心里他们实实在在是卑下的。“只因为碰巧我们有钱雇用他们——就为此他们不得不伺候我们。这常使我觉得不安和羞耻。你是否有同感,海钵?”
“常常有。”海钵说,他永远是妻子说一他绝不说二的。
“此外,”她继续说,“我认为一个人应该自己做自己的事,人不应该不接触生活中卑微的现实。自从我开始做家务以后才真正觉得更快乐,你不觉得吗?”
海钵点头。
“而且这对孩子更有益,他们可以从此学习谦卑和服务……”
不用仆人,一年可整整节省一百五十英镑。但在食物上省下来的钱却因物资缺乏和通货膨胀而抵消了。每当物价上升一次,美珊苦修精神的狂热就更强烈更深切一层。因此,她也相信孩子如果送去寄宿学校一定会被教坏,会变得虚荣浮华。“海钵和我非常相信家庭教育,是么,海钵?”海钵自然十分同意。在家受教育,美珊并坚持不请家庭教师。为什么一个人自己的孩子要受外人的影响?也许外人会给他们坏的影响。无论如何,别人教总没有自己教来得好。当然这是很艰巨的工作——你的理想越高,便愈艰巨。但为自己的孩子牺牲难道不值得么?因为有这样激起高尚意念的一问,美珊那弯成新月形的嘴唇便更具灵性了。当然这是值得的,这工作将有无穷的乐趣——不是吗,海钵?想想去培养自己的孩子好好长大,指导他们,将他们的性格塑造成理想的模式,引导他们的思想欲望进入高尚境界,还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喜悦?还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心灵满足?当然不能用强制教育,孩子绝不能强迫他们,教育的艺术在劝导孩子去塑造自己,由他自己塑造成最理想的模式,告诉他们如何去做一个建造高尚自我的工程师,激起他们像美珊所说的“自我塑造”的热诚。
对施菲亚而言,使她母亲不得不承认,这种教育艺术是行不通的。施菲亚不想塑造自己,起码她不想塑造成美珊和海钵认为是最美好的模式。她令人气馁,缺乏道德美感,而葛莱斯顿家人的教育方法完全凭借这种道德美感。他们告诉她说,粗鲁无礼、不听话、讲粗话和说谎是丑的。而温文有礼、服从和真实是美的。“但我不在乎丑,”施菲亚就这样顶嘴。没有别的可行的办法可对付她,除了给她一巴掌,而巴掌是违反葛莱斯顿家人的原则的。
艺术和智慧之美对施菲亚而言似乎和道德美感同样微不足道。想使她对钢琴发生兴趣是多难的事呵!她母亲原以为施菲亚具有不同凡响的音乐细胞,当她两岁多的时候,便已能将“三只瞎老鼠”唱出调子来。但她不想深造她的天分。她母亲说一个了不起的小孩,名叫莫扎特的故事给她听。施菲亚就讨厌莫扎特。“不要不要!”每当她母亲提到这可厌的名字时,她就这样吼。“我不要听。”为了表示绝对不要,她会用手指塞住双耳。尽管如此,当她九岁的时候,她能弹“快乐农夫”从头到尾毫无错误。美珊仍然期望把她培养成音乐家。同时,保尔是未来的乔陶④,他被认定是遗传了父亲的才能。他驯良地接受这份事业就像他同意学习字母一样。施菲亚,相反地,就是拒绝读书。
“但是你想想看,”美珊很兴奋地说,“那是多了不起啊!当你打开书,能从里面读到人们所写的一切美丽的东西,那是多了不起啊!”她的甜言蜜语毫无效果。
“我情愿玩耍,”施菲亚倔强地说,脸上那种坏脾气的沉郁表情恐怕要同她母亲的笑容一样永远定在脸上了。为了遵守不勉强的原则,海钵和美珊由她玩去,但心里却忧虑着。
“你弄得你爹爹和妈咪好伤心,”他们说,企图唤起她的良知情感。“好伤心好伤心。你愿不愿意读读看,就为了使爹爹和妈咪高兴?”孩子仍以一张愠怒的、倔强的臭脸相对,并且摇头。“就为了让我们高兴,”他们哄劝着。“你使我们好伤心。”施非亚从母亲的一张痛苦而宽恕的脸看到另一张父亲的痛苦而宽恕的脸,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我是坏孩子,”她气急地哭着。“我就是坏孩子,不要管我。”她讨厌他们的伤心,讨厌他们弄得她伤心。“不要管我,走开。走开。”当他们想安慰她时,她却大声哭叫着。她伤心地哭着;但仍是不愿意读书。
保尔,相反的,非常好教,非常好塑造。虽然很慢(因为喉腺肿的关系,他不很聪明),但说有多温顺就有多温顺,他开始学着念一些驴子在草地上之类的东西。“你听保尔念得多好。”美珊常会说,希望用激将法刺激施菲亚。但施菲亚只是做了一个不屑的脸色然后走出屋子。这种计算的结果是她开始偷偷在二三个星期里自己自修起来。她的双亲起先因此感到骄傲,但当他们发现她所以会分外努力的真正动机,骄傲就完全失去了。
“这是什么可怕的小书?”美珊问:她从施菲亚的冬天内衣里发现了一本‘尼卡德与密西根林萨大道杀人者’,封面上画着一个人被一只大猩猩从摩天大楼屋顶上抛下来。
孩子从她手上一把将书抢了回去。“这是一本很好看的书,”她争辩着,罪恶感激起的愤怒使她的脸变成暗红色。
“亲亲,”美珊说,美丽的笑容掩盖着心中的恼怒,“你不能这样抢夺,抢夺是丑的。”“我不在乎。”“让我看一看,请你。”美珊伸出她的手。她笑着,但她苍白的脸上神态坚决,她的眼神命令着。
施菲亚面对着她,倔强地摇着头。“不,我不要给你。”
“请你,”她母亲求着,更宽恕地,更威严地,“请你。”最后在突然奔流的眼泪和愤怒之中,她交出了书跑进花园里面。“施菲亚,施菲亚!”她母亲喊着。但孩子不愿回来。她认为看着她母亲侵犯她私人世界的秘密乃是不可忍受的事。
因为喉腺肿保尔看起来几乎是个低能儿童。美珊不相信医生,尤其不相信外科医生,也许因为费用太贵。因此她未将喉腺肿连根拔除,然后腺肿就长大了,并在喉咙里化了脓。每从十一月到五月他的感冒,扁桃腺炎,耳痛就从不间断。一九二一年冬天对保尔来说是最糟的一个冬天,一开始传染到流行性感冒,感冒转成肺炎,肺炎在复原的时候又出麻疹,麻疹在新年的时候发展成中耳炎,而中耳炎威胁着他终生变得耳聋。医生断然要求动手术治疗,然后要到瑞士去养病,要在干燥有阳光的山上才能复原。美珊犹豫着。她一直确信自己那么穷,因此她觉得怎么可能照医生的要求去做。在困惑中她写信给茱蒂丝。两天以后茱蒂丝亲自到了。
“你是否想让孩子死掉?”她严厉地问她妹妹。“你为什么没有早几个礼拜带他离开这个肮脏阴湿的洞?”
几小时内茱蒂丝把一切事情安排好,海钵和美珊立刻带孩子出发。他们将坐卧车直达瑞士洛桑。“但卧铺确实是不必要的,”美珊反对着。“你忘了(她美丽地笑着)我们只是普通人家。”“我惟一记得的是你们要带着生病的孩子一起走。”茱蒂丝说,并订了卧车票。保尔将在洛桑动手术。(打去洛桑医院的电报费包括回电费是那么贵,美珊好心疼。)而当保尔好一点的时候他将到雷辛的疗养院疗养。(又得打个电报,不过,这是茱蒂丝出的钱。美珊忘记把钱还给她。)同时美珊和海钵还得找一家好旅馆,这样保尔治疗完毕的时候才会有个落脚的地方。并且他们至少要在那里呆六个月,最好是一年。而施菲亚将和茱蒂丝一起住在英格兰,这样可以省美珊不少钱。茱蒂丝将为他们的公地住宅找一个房客。
“提起蛮子!”茱蒂丝对她丈夫说。“我从未见过像施菲亚这么爱吃肉的蛮孩子。”
“我想这就是素食主义的父母所导致的结果。”
“可怜的小家伙!”茱蒂丝怀着义愤的怜悯说。“有时候我真想溺死美珊,她是这么一个罪该万死的笨蛋。那些孩子从小到大都绝不让他们走近别的孩子!真要让别人笑死!然后成天对他们说灵性,说耶稣,说不杀生,说美,说慈悲,谁知道还说了些什么!然后永远是笑眯眯的,纵然在生气的时候也一样!这真可怕!真可怕!而且是多么愚蠢。难道她不知道要想把孩子变成魔鬼最好的方法就是要他变成天使?唉,算了……”她叹了口气,忧思地沉默着;她自己没有孩子,而且如果真如医生所说的话,她将不会有孩子了。
几个礼拜过去后,小野人渐渐文明起来了。她所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中庸之道。朋勃路家的食物是美味又丰富的,起先,对于一个长久处于禁欲精神生活的孩子而言,这是多么可怕的诱惑。
“明天还有,”当这孩子还要再来一份布丁的时候,茱蒂丝就说。“你不是蛇,你懂吗?你不能一天吃下两星期的食物。吃太多的惟一结果就是让你难受。”
起先施菲亚会坚持,会巧骗哭闹。但是好在,正如茱蒂丝对她丈夫说的,好在她有一副纤细的肠胃。完全不出她姨妈所料。经过三四次肠胃作怪后,施菲亚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贪心。她的第二课是学会了顺服,她对父母习惯的是勉强而缓慢的顺从。海钵和美珊,遵照他们的原则,绝不命令,只有建议。这种制度几乎迫使孩子养成说不的习惯,机械地,无论对什么建议。“不,不,不!”她开头必定如此,然后渐渐地,心不甘情不愿地,在父母亲悲伤的表情之下,被劝说,被开导,被感动,然后才慢吞吞地,做好事般地,勉强顺从。久久才顺服之后,她隐隐感到一种恨,恨那些不强迫她立刻服从命令的人。像大部分的孩子一样,她喜欢强迫解除自己行为的责任,她气她的父母亲先迫使她扩张反抗的意志,然后是一大堆痛苦的感情,最后让她用自己的意志去克服。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坚持,立刻强迫她服从,这样就简单多了,并且可因此免除她一切精神上的挣扎和痛苦。她深深地痛恨他们无止境地企图唤起她的良知感情,这不公平,这不公平。他们没有权利一直笑,一直宽恕,没有权利弄得她自觉是个禽兽,以他们自己的伤心引她伤心。她觉得他们有点在残酷地占她便宜。只为了她讨厌他们的伤心,她倔强地,刻意地,不按常规地做事说话来为难他们。她最喜欢用的诡计是以“要去走排水道的跳板”为要挟。在平静的池水和溪流的交接处,水流刹那间变得可怖。被挤进泥砖筑的窄堤中的急湍,突然泻成六尺瀑布,喧闹不绝地直降入深黑波动的水塘中。这是一个怕人的地方。多少次她的父母求她不要在水道附近玩!她的要挟会使他们重申诫命,他们会恳求她讲道理。“不要,我不要讲道理。”施菲亚会这样叫着并向水道跑去。如果,就事实而言,你绝不敢冒险走进距离怒吼的急流五尺以内,因为她自己比她父母还怕。但是为了折磨她父母亲的一种快感(也是一种她痛恨的快感),听她母亲为这样一个不听话、自私而冒险的女儿痛苦悲伤的快感,她会硬着头皮尽她最大的胆量走近急流。她对茱蒂丝姨妈也想要同样的诡计。“我要一个人走进树林里去,”有一天她皱起眉头威胁着。使她大吃一惊的是,不要求她讲道理,不要求她别故意冒险让大人担心,茱蒂丝只是耸耸肩膀。“去走吧,那么,如果你要做个小傻瓜的话,”她头都不抬地说并继续读她的信件。施菲亚气愤地冲出去,但是单独在巨大的树林间走,她怕得要命。只是赌气使她不愿立刻回头。两小时以后,她被林场看守人带回来,又湿,又脏,满脸泪斑和爪痕。
“多有效,”茱蒂丝对她丈夫说,“多大的效果,这小傻瓜这么一走,这么一迷路。”
这是对付这孩子过失的好办法,但茱蒂丝并不全靠这种方法来推行她的规矩,她还亲自制裁。服从必须迅速,否则马上得到报应。有一次施菲亚真的把她姨妈激火了,姨妈的火气叫她尝到了滋味。一小时以后她羞怯又卑顺地爬到她姨妈坐的地方。“对不起,茱蒂丝姨妈,”她说,“对不起。”然后大哭起来。这是第一次她自动请求饶恕。
对施菲亚最有益的功课是那些从别的孩子那里学来的东西。经过了一段颇不成功有时甚至是痛苦的实验阶级,她学会了游戏,学会了平等相处。到目前为止她几乎一直微不足道地生活在大人群中,生活在永不止息的反叛和游击战中。她的生命好像是长期的解放统一运动⑤,对抗着宽恕的奥地利人和美丽微笑的波旁王朝。因为与隔邻的小卡德和对面的小荷美接触,她突然发现现在必须去适应民主和议会政府。起初很困难,但最后这小土匪领略了礼貌的艺术,她史无前例地高兴起来。大人们为了教育的目的利用了孩子们的社会组织,茱蒂丝开始筹划业余演戏,演出一出儿童的‘仲夏夜之梦’。荷美太太是学音乐的,她将喜欢吵吵嚷嚷的孩子们组成合唱团。卡德太太教他们乡村舞蹈。短短几个月里施菲亚获得了那种高尚生活的激情,她的母亲曾化了多少年培养这种激情而不得其门而入。她喜欢诗,喜欢音乐,喜欢舞蹈——颇为柏拉图式的,这是实话;因为施菲亚是一个天生笨拙缺乏美感的人,她的艺术热情是注定没有收获的。她热烈地喜欢,但也是绝望地;然而她仍是很快乐,因为也许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狂热的徒然。她甚至喜欢起数学和地理,英国历史和法文文法,这是茱蒂丝所安排,和小卡德一起,跟小卡德的威严的家庭教师学的功课。
“你记不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有一天茱蒂丝问她丈夫。
他点点头,回忆着九个月前这阴沉的小野人,心里并将她和刚离开屋子的那个庄重、热诚而满面春风的孩子作了个比较。
“我觉得我像一个驯狮者,”茱蒂丝继续说,并轻轻一笑,里面带着几分慈爱,几分骄傲。“但这该怎么办,杰克,当狮子走向高等英国国教?多丽卡德正准备行坚信礼而施菲亚被传染了。”茱蒂丝叹息着。“我想她已经认为我们无可救药(必下地狱)了。”
“如果她不这样想,她自己倒要无可救药了,”杰克带着哲学意味地回答。“更严重地无可救药,为什么更严重,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已无可救药了。如果没有在这时候信仰些什么的话,她的性格便会可怕地分裂了。”
“但是如设想她将要终身信仰它呢?”茱蒂丝说。
同时,美珊一直不喜欢瑞士,也许是因为瑞士在肉体上太适合她了。某些东西,她觉得,很不应该,舒服地住在雷辛,享受着彻底的健康。一个人觉得充满了动物精神,就很难再念念不忘地去想痛苦的人类和上帝,去想佛道和高尚生活之类。她憎恨因健康的身体所产生的愉快和无忧无虑,这是自私。常常几小时,甚至是几天她什么都不想,仅仅坐着,享受阳光,享受松树下的芳香空气,或是在草地上漫步,摘花,看风景。每当偶然想到,觉醒到,良心谴责地,她会发起增强精神生活运动;但过了一阵,太多的阳光和清新空气的诱惑,她又再一次回到无牵无挂悠游自在的美好世界去了。
“我将多高兴,当保尔回复健康,我们能回到英格兰去。”她仍是这么说。
海钵同意她的想法,一半是因为习惯成自然,由于自己在经济和道德上的次级地位,他总得同意她,另一半是因为他也发现,虽然身体比以前健康,但瑞士令人精神上不满足。在这地方每个人都穿宽大的登山装,开扣衬衫,每个人都背背包,他的穿着不再与众不同,不再优越。在雷辛高顶礼帽才象征思想的急进高超,他觉得自己竟变成传统平凡的人了。
十五个月以后葛莱斯顿家的人回到公地住宅的小屋子了。美珊一回来就伤风,并且染上腰部神经痛;海钵因为失去了爬山运动的机会,长期便秘的老毛病又发了。但他们的生活仍充溢着灵性。
施菲亚也回来了,而且,起初几星期,总是茱蒂丝姨妈长茱蒂丝姨妈短,茱蒂丝姨妈家都是这样,茱蒂丝姨妈从不叫我那样。美珊仍是美丽地笑着,但心里却存着自己不承认的憎恨,“最亲爱的,”美珊会说,“我不是茱蒂丝姨妈。”她实在恨她姐姐竟在她失败的地方得到了成功。“你对施菲亚完成了奇迹,”她写信给茱蒂丝说,“我和海钵感激不尽。”跟朋友谈起她也会这样说。“我们对她真要感激不尽,感激得尽吗,海钵?”海钵会及时表示他们确是感激不尽。但越是尽本分地感激她姐姐,美珊越恨她,越恨茱蒂丝对孩子的影响竟如此成功。确实,这影响可算不错;但就因为不错,所以美珊恨这影响。这真令人难以忍受,像茱蒂丝那种随随便便的人竟能比她轻松地影响这孩子,她去瑞士的时候,施菲亚不听话,态度恶劣,对父母喜欢的一切东西充满反抗和仇视;她回来以后发现她行为端正,负责,狂热地喜爱音乐和诗,认真地耽溺于新发现的宗教问题。这是难以忍受的。美珊开始耐性地积极破坏她姐姐对这孩子的影响。由于茱蒂丝本身的成功使她的破坏工作容易得多了。谢谢茱蒂丝,因为施菲亚现在听话了。因为和同年龄的孩子接触,施菲亚变软了,被感化了,强蛮的自大被缓和了,现在她能打开门去接受外界的影响了。唤起她良知感情的方法现在已能激起她积极的而不是反抗和消极的反应。美珊不断巧妙地使用这方法。她反复申说家境的困难(当然是委婉地)。如果茱蒂丝姨妈允许做的许多事情家里却不允许做,那是因为茱蒂丝姨妈富有。她供得起许多奢侈品,但葛莱斯顿家却不行。“并不是你父亲和我很羡慕她的富有,”美珊强调说。“事实相反。富有并不有福。你一定记得耶稣是怎么说有钱人的。”施菲亚记得并且深思着。美珊就继续发挥她的主题;享受奢侈生活实际是堕落在奢侈生活里面,它有腐蚀和抵制精神化的效果。它很容易使人变成世俗化的物欲主义。这当然等于暗示茱蒂丝姨妈和杰克姨丈已被世俗物欲玷污了。贫穷可喜地保住了葛莱斯顿家人不受到玷污的危险——而这贫穷,美珊强调,更是大家甘心希望的。因为他们当然至少还能雇用一个佣人,纵然在这困难的时候;但他们情愿不要,“因为,你知道,服务比被人服务好。”耶稣所讲的玛利亚在这方面做得比美珊好。“但是,”美珊·葛莱斯顿说,“我是一个尽最大努力去成为玛利亚的美珊。美珊和玛利亚——那是最好的一条路。实际服务和静静思想。你父亲也不是那种从不插手卑下工作的自私艺术家。他是创作者,但他并不因此骄傲得不做家里最卑微的工作。”可怜的海钵!他根本不能拒绝做最卑微的工作,如果美珊命令他做的话。有些艺术家,美珊继续说,只想立刻成功,只为了贪图利益和掌声。但施菲亚的父亲,相反的,是一个不愿顺应大众化的人,他只为了真和美而创作。
这些或是类似这些谈话,不断地在施菲亚每一个情感的琴键上往复跳跃,它对施菲亚的心产生了极深的影响。她投入了青春期的全部热诚,渴望美好,灵性和无私,渴望牺牲自己,她渴望一切只要目标是高尚的东西。而她母亲现在已提供了高尚的目标。她将本性中倔强的精力全部投入。她多么疯狂地练习钢琴!以多大的决心读遍甚至她最讨厌的书!她用一本记事簿抄下每天读到的最感人的片段,再用另外一本记下她所下的决心,然后在每天挣扎和悔恨的日记中,记下她的失败,未能保持决心,她的过失,未能做到文雅。“贪心。发誓只吃一颗青梅。午餐吃了四颗。明天不吃。O·G·H·M·T·B·G·”
“O·G·H·M·T·B·G·是什么意思?”有一天保尔不怀好意地问。
施菲亚气黑了脸。“你偷看我的日记!”她说。“哦,你这个禽兽,你这个小畜生。”她突然像疯子般向她弟弟猛扑过去。当他挣脱开他姐姐的时候鼻子已流着血。“如果你再敢偷看,我会要你的命。”她站在那里,牙关紧咬,鼻孔发抖,她的头发飞散在苍白的脸上,看起来真像要杀人的样子。“我会要你命,”她再说一次。她的愤怒情有可原;O·G·H·M·T·B·G·的意思是“O God,help me to be good.(哦神,助我向善。)”
那天晚上她来到保尔面前请求他原谅。
茱蒂丝姨妈和杰克姨丈在英国玩了一个春天。
“好,你该去,你当然该去,”茱蒂丝来信邀请施菲亚到伦敦去和他们住几天。美珊对女儿说。“你不能失去这样的好机会去听听歌剧和所有那些很好的音乐会。”
“但这样公平吗,母亲?”施菲亚犹豫地说。“我的意思,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去享受。这样好像有点……”
“但你应该去,”美珊打断她的话。她现在觉得已抓得住施菲亚,不必再怕茱蒂丝了。“像你这样一个音乐家必须去听听‘佩奇凤’⑥和‘魔笛’⑦。我本想明年自己带你去;但现在机会来了,你必须把握。别辜负了姨妈的盛意。”她带着甜美的笑容说。
施菲亚去了。听‘佩奇凤’好像进教堂般庄严,甚至尤有过之。施菲亚以虔诚兴奋的心情听着,然而,这种虔诚兴奋一次又一次被打断,被一种意识,不相干的,甚至是不光彩的。但是,唉,好痛苦呵!她的长袍,她的长袜,她的鞋子,和她同年龄的少女穿得多么不同。那个少女,她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就坐在后排。她觉得对方似乎在以嘲弄的眼神回敬她。绕着圣杯一阵钟声乐器的轰然巨响震醒了她。她觉得惭愧,不该在这神圣的演奏中想这种不值得的事。然后,在中场休息的时候,茱蒂丝姨妈递给她一客冰淇淋,她几乎是生气地拒绝了。
茱蒂丝姨妈很吃惊。“你不是一向很喜欢吃冰淇淋?”
“但现在不想,茱蒂丝姨妈,现在不想吃。”教堂里吃冰淇淋——何其亵渎神明!她试着去想圣杯。但是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一双绿色缎鞋和一朵淡紫色的缎花。
第二天她们去逛街买东西。这是一个初夏晴朗无云的早晨。牛津街的布店橱窗里,明亮的阳光洒落在彩色的衣料上。满街蜡制人像正准备前往爱司谷参加赛马盛会,或是准备去亨利参加赛船大会,或者正在想像着伊顿学院和海洛学院的精彩比赛。人行道上挤满了人,热闹嘈杂的声音雾一般地迷漫在空中。猩红和金黄的巴士看起来多么庄严豪华。穿过阳光的轿车从漆亮的车身上反射出华贵溜滑的光芒。一小队失业者游行的队伍垂头丧气地走过,队伍前头的乐队却在奏着快乐的音乐,好像他们是在为失业而高兴,好像饥饿是一大乐事般。
施菲亚将近两年没到伦敦了,这些人群,闹声,每一个灿亮的橱窗,无穷丰富,新奇又可爱的东西,都在走向她的脑海。她甚至觉得比在‘佩奇凤’的时候更兴奋。
她们已逛了一个小时。“现在,施菲亚,”茱蒂丝姨妈说,她终于在她的购物明细单上勾全了每一件东西。“现在你可以在这里任选一件你最喜欢的长袍。”她摇摇手。环绕她们四周的每一方向都陈列着夏季女装。薰衣草色的,紫丁香色的,樱草花色的,粉红的,绿的,蓝的,淡紫的,白的,花的,斑点的——简直是一个花坛,一个少女长袍织成的花坛。“挑你最喜欢的,”茱蒂丝姨妈又说,“或者你喜欢一件睡袍……”
绿色缎鞋和淡紫色的大缎花。那女孩曾嘲弄她。这不值得,这不值得。
“不要,真的不要,茱蒂丝姨妈。”她红着脸,口吃地说。“真的,我不需要长袍,真的。”
“纵然你不需要你还是有理由有一件,选一件好吗?”
“不要,真的。我不要,我不能……”然后突然间,使茱蒂丝又吃惊又不能了解的,她哭起来了。
一九二四年,公地住宅的小屋子沐浴在四月末温和的阳光里。从打开的客厅窗子,传来施菲亚练习钢琴的声音。倔强地,带着一种愤怒,固着而决断地,她试图将D降半音的萧邦华尔兹弹熟。在她谨慎而迟钝的手指下,轻缓的舞拍费力地流露出伤感之情,好像是礼堂外面单调的钢琴独奏;施菲亚的十六分音符快奏好像机器蝴蝶拍着翅膀,而那翅膀是镀了镍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弹,一遍又一遍。花园底下,溪流对岸,小树丛里的小鸟毫不惊动地办它们自己的事。树上的小新叶好像树叶的精灵,几乎嫩得不具形体,它的生动就像嫩枝顶端点燃的片片火焰,海钵坐在一个树桩上做瑜珈运气术,加上他的自我暗示法,他发现这对治疗便秘效果很好。他用他的一只长手指头塞住右鼻孔,然后用左鼻孔深深吸一口气——吸,吸,深深地,一直到心跳四下。然后禁住气,心跳十六下,每次心跳时他便很快地对自己说:“我不便秘,我不便秘。”到确定十六次以后,他再塞住左鼻孔,从右鼻孔呼气,并且数八下。完了以后再从头开始。左边鼻孔比较舒服,因为它吸进的空气里面带有樱草花叶和潮湿泥土的清凉香味。在他附近,保尔坐在野营凳上画一株橡树。牺牲一切的艺术,美丽、升华、献身的艺术。保尔感到厌烦。腐朽的老树——画它的目的何在?在他四周野风信子的绿色钉刺从地上的黑霉苔里钻出来了,有一支还刺穿了一片枯叶,并把它举起来叉在空中。只要再几天的阳光每一支钉刺都会开出蓝色的花。下次如果母亲叫他骑脚踏车去高达明买东西,保尔沉思着,他要看看能否要到两先令而不是像上次的一先令。然后他就可以买一些巧克力同时看一场电影,而且也许还可以买点香烟,虽然那可能很危险……。
“喂,保尔,”他父亲说,他已做够了和药物等效的神秘治疗。“你画得怎么样啦?”他从树桩上站起来,走过一块小空地到了孩子坐的地方。岁月的流转并没使海钵改变多少,他的开花胡须仍像以前一样金黄,身材像以前一样瘦,他的头没有要秃的迹象。只有他的牙齿看得出是已老了,而他的笑容因此逊色不少且显得难看了。
“他真应该赶快去找找牙科医生。”茱蒂丝上次和美珊碰面的时候曾这样催促她妹妹。
“他不想去,”美珊回答。“他不怎么相信医生。”但也许是她自己迟迟不舍得花几个钱,才致使海钵对牙科医生缺乏信心。“此外,”她又继续说,“海钵几乎不注意仅属物质和肉体的东西。他那么专心地生活在内在精神世界,以至于对外在现象几乎毫无知觉,真是毫无知觉。”
“不过,他还是应该知道一下才好,”茱蒂丝回答。“那是惟一我所能提供的意见。”她对美珊的荒谬愚蠢颇为气愤。
“你画得怎么样啦?”海钵又问,并且把手搭在孩子肩膀上。
“树皮真是难画得要死!”保尔以抱怨和生气的声音回答。
“难画的东西才值得把它画好,”海钵说。“耐心练习——这是你惟一的方法。你知不知道有一次一个大人物给天才下的定义是什么?”保尔非常清楚一个大人物给天才下的什么定义,但那个定义在他看来是多么愚蠢,而且是特别对他的一种侮辱,所以他不回答,只是嗯了一声,心里烦得要发疯。“天才,”海钵自问自答地说,“天才是一种接受痛苦的无限能力。”每当这时刻保尔最恨他父亲了。
“一——二——三——?一——二——三……”在施菲亚的手指下,机器蝴蝶的金属翅膀继继拍着。她的脸是呆板的、坚决的、愤怒的,海钵的大人物可以在她身上发现天才。在她僵直坚决的背脊后面她的母亲手上拿着鸡毛掸子,走来走去掸拭灰尘。光阴将她变得苍老臃肿,她的步子沉重,头发开始变灰了。她掸完尘,或者说是掸累了,在椅子上坐下。施菲亚吃力而单调地弹出舞拍。美珊闭上她的眼睛。“多美啊,多美啊!”她说,而且笑出她最美丽的笑容。“你弹得多美,亲亲。”她为女儿骄傲。不仅是一个音乐家,而且是一个真正的人。当她想起过去施菲亚带给她的困扰……“弹得多美。”她最后终于站起来回到楼上她的房间,打开酒橱,拿出一盒蜜饯,吃了几粒樱桃干,一颗李子,和三颗杏子。海钵已回到他的画室继续他那张未画完的“祖国印度脚下的欧洲和美国”。保尔从口袋里拉出一副弹弓,按上弹,直向对面一只像老鼠样窜上橡树的五十雀⑧飞射过去。“该死!”他咒着,那只鸟飞了。但第二射幸运多了。那里迸飞起一小堆羽毛,有两三声尖叫。保尔跑过去,看到一只母佳风鸟躺在草地上,羽毛上沾着血。带着一种想作呕的兴奋和激动,保尔捡起小鸟的身体,那身体多暖和。这是第一次他杀掉一个生物,多么准的一射!但是他不能向任何人诉说他的神技。施菲亚不合适:她对有些事情比母亲更糟。他用一根干树枝耙了个洞,把小尸体埋了,因为他怕有人看到会怀疑小鸟是怎么被杀的。如他们知道准会大发雷霆!他走回去吃午饭,心里暗暗觉得无比喜悦。但当他环顾了一下桌上的菜,脸又沉下来了。“就只有这些恶心的冰冷玩意?”
“保尔,保尔!”他父亲责备地喊。
“妈妈在哪里?”
“她今天不吃。”海钵回答。
“还是老套,”保尔低声埋怨着,“她可能怕麻烦不愿意为我们弄点热东西吃才是真的。”
这时施菲亚坐在那里,头都不抬地两眼看着她的马铃薯沙拉,静静地吃着。
注:
①威廉·毛礼斯(William Morris,1834~1896),英国诗人,艺术家及社会主义者。
②贝森夫人(Annie Besant,l847~1933),英国精神神学论者。
③罗丹(Auguste Rodin,1840~1917),法国雕刻家,现代写实派代表。
④乔陶(Giotto Di Bondone,1266~1337),意大利画家、雕刻家、建筑家。
⑤解放统一运动(risorgimento)指一七五——?一八七年代的意大利。
⑥‘佩奇凤’(Parsifa),华格纳所作之歌剧。
⑦‘魔笛’(Magic Fiute),莫札特作品。
⑧五十雀:(Nuthatch)鸟名。有趣的事情
〔英国〕金斯雷·亚米斯亚米斯(Kingsley Amis,1922-)英国讽刺作家。生于诺布利(Norbury),在伦敦接受中学教育,尔后毕业于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曾在大学任教多年,主要作品有《幸运的吉姆》(1954)、《不确定的情感》(1955)、《我敌人的敌人》(1962)、《一位肥胖的英国佬》(1963)、《反死亡联盟》(1966)、《我现在就要》(1968)、《河堤别墅谋杀案》(1973)、《交替》(1976)等。
格罗莉亚·戴维斯越过道路,走向欧狄恩电影院,双腿微微纠缠在一起,好像是喝醉了酒,或者患了佝偻病。其实她既没有喝醉酒,也没有患佝偻病,只是因为她特别为了今天第一次穿上那双高跟鞋。新的鲸骨耳环在耳朵上摆动着,随着她的步伐,有韵律地拍击着下颚。真糟,耳环有问题;虽然在卧室的镜子中照起来很好看,但无论如何是有问题。于是她迅速把耳环摘下来,塞进自己的手提包。可能以后还有机会试戴——晚上的时候。到了那时,可能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她不再去想耳环的事,就在这时她发现:在欧狄恩电影院的阶梯上等朋友的人群中并没有休斯·伊凡斯先生的影子。她立刻知道:休斯·伊凡斯先生并不是真意的。毕竟,一位税务稽查员(课征部门)在一位十八岁的高速计算机操作员身上能够发现到什么呢?她是多么自大啊,竟然庆幸自己是公司中第一个被休斯·伊凡斯先生邀请出去的女孩。就在那时候,有一个一直站在附近的高个子男人,脱下自己的灰褐色防水帽,做出操练似的动作,手肘紧紧靠近自己的胸膛。他就是休斯·伊凡斯先生。
“哈,格罗莉亚,”他说。他看了她一会,一抹微笑显露在嘴中的弯曲烟斗四周。然后他又说:“格罗莉亚,你不认识我吗?”
“对不起,休斯·伊凡斯先生,我只是没有看到你。”那顶帽子和那只烟斗使她感到非常不愉快,并且对方已经两次叫她“格罗莉亚”,使她显得更加迷惑。
他点点头,接受她的道歉和说明,然后他忽然低头,又戴上帽子,拿下烟斗。“我们进去好吗?我不想错过‘新闻’节目。”
虽然休斯·伊凡斯卖了两罐啤酒,但格罗莉亚却注意到:他带着一个细绳袋子,里面装满一包包的洋芋片。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
电影院里面很暗。休斯·伊凡斯弹了很久的指头,声音非常高,然后有一位女性引座员来了。在星期六有足球比赛时,欧狄恩电影院时常客满。格罗莉亚和休斯·伊凡斯先生必须挤过很多人才能到达他们的座位。他们在前进时,可以听到很多高声的叹息,也可以听到打开糖果袋的噼啪声,以及松开拥抱时所发出的声音。最后,他们安顿了下来,可以完全看到银幕:银幕上映现的是艾丁堡公爵在玩马球。休斯·伊凡斯先生大声地问格罗莉亚是否看得见,格罗莉亚低声回答说:她看得见,于是他就给了她一块巧克力。“巧克力很好吃。”他说。
电影放映时,几乎没有发生什么事。最先放映的是长片。一旦格罗莉亚看出长片是老式电影,她就惟恐自己会不喜欢。电影中,没有人在做任何事情,他们只是在谈着话。其中有些谈话使休斯·伊凡斯先生笑了很久的时间,并且有一两次还推推格罗莉亚。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格罗莉亚也笑了,因为她必须表现得有礼,不要泼他的冷水。电影结束时的情景是:大家为了一个轻型旅行袋而忙得团团转,人们跌进彼此的怀抱中,表现出愚蠢而做作的模样。
格罗莉亚一直在想着;休斯·伊凡斯先生是否会拥抱她呢?她每次跟男性同伴去看电影,至少这种事都会发生,并且通常对方都还会尝试更多的事情。但是休斯·伊凡斯先生无论如何似乎不是这种男人。他比她一般的护花使者年纪还大,这是第一点,其次,他那顶防水帽和那个细绳袋子有一种什么成分,使她难以想像他会拥抱任何人——除了他的母亲。有一次,她看到他的手伸过来,悬宕在椅臂上方,于是她也小心地移动自己的手,以便让他在想要的时候能够容易接住她的手;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他倾身靠近她的身体,为她点香烟,而实际上他并不必这样靠近,如此而已。
两扇锡门以缓慢而庄严的方式打开,然后大约有半小时的广告,同时每个人都在跟着所播放的音乐吹口哨。麦片粥和清洁剂的广告出现了,然后是关于刮胡刀刀片的又长又详细的插曲。此时,休斯·伊凡斯先生忽然说:“真是丑闻啊,那玩意。”
“是什么事啊?”
“嗯,关于现代人刮脸的这一切玩意。所有这一切可咒的器具和东西。那只是一种方法,设法要你每天都使用一片新刀片,如此而已。”
“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意思是说因为——”
“你要知道,由于其中一些公司所出产的那种刀片,所以你必须每天都使用一片新刀片。我允许他们这样。”他短促地笑着。“我是说,如果你不想在刮胡须时割掉你的皮。当然,他们一点也不介意花多少钱在广告上,反正全可以从税中扣除,真的一点也不花他们一分钱。”
格罗莉亚正要说“是怎么回事?”但休斯·伊凡斯先生的样子就像他即刻就可以提出详细的说明,警告她最好还是不要这样问,于是她说:“是的,不花一分钱。”
他看着她,表情既是怀疑,也是渴望,并且最后很激烈地说:“其中有一些公司就是这样。”
灯再度熄灭时,格罗莉亚想着刚才的简短对话。那正是年纪较大的人所喜欢的谈话,是她父亲的伙伴们打电话叫他到酒店时,他跟他们所讨论的事情,是跟政府、年俸、职业和苏联人有关的事情,是喜欢跳舞的人不曾提到的事情。另一方面而言,她了解到:那种谈话不仅在某方面与“年纪大”不可分离,并且也跟金钱和车子有关系,跟“讲话得体”和“有重要性”有关系。所以,如果一个女孩子向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表示:她对无趣的东西不感兴趣,那么她就表示自己是一个愚人、不会谈话、风度不好。下一次休斯·伊凡斯先生谈到这些事情时,她必须表现得得体一点。
第二部片子似乎充满有趣的事情。其中有可爱的衣服,那女明星看起来就像某一个明星:格罗莉亚时常希望自己看起来就像那某一个明星。还有一景,是在一种俗丽的夜总会中,灯光昏暗,男人穿着燕尾服,还有一个现代乐队。那女明星穿着一件美妙的晚礼服,饰着圆形小金属片,一条白围巾披在肩上。一个轮廓非凡的男人坐在酒吧柜台旁。他转身,看到她,她的眼光跟他的眼光接触好长的一会。格罗莉亚吞口水,在座位上向前倾身。
休斯·伊凡斯先生推推格罗莉亚并且说:“你不大喜欢这个,是吗?喝茶怎么样?”
“哦,我们还不必走,是吗?”
“嗯,我们不想看完这一部,是吗?”
格罗莉亚振作起精神。“不想看,你说得对。”
他们费劲地沿着自己那排座位往后移,这次所花的时间更长,因为一些拥抱着的男女松开的动作比较缓慢。在休息室中,格罗莉亚说:“嗯,很谢谢你,休斯·伊凡斯先生,我很喜欢这部电影。”但是他并没有在听,他疯狂地环顾四周,好像他刚发现自己置身女人的衣帽间之中,并且开始说:“洋芋片,我忘记拿出来。”
“不要紧,你不要担心,你不用一分钟就可以拿出来,我可以等你,完全不介意。”
他的眼睛在防水帽下面注视她;由于某种原因,他把帽子拉了下来,隐藏了眉毛。“我记不起座位。格罗莉亚,请你也来吧。”
在里面弹了更久的手指后,女引座员才为他们找到那一排座位。在女引座员手电筒亮光的照射下,格罗莉亚看到他们的座位已经有人坐了。休斯·伊凡斯甚至更缓慢地开始拖着脚,侧着身体离开她。接着有一阵骚动。格罗莉亚在甬道等着,她转身,看着银幕。那个轮廓非凡的男人现在在跟那个女明星跳舞,其他人已经回到他们的桌子旁边,正在注视着那一男一女。格罗莉亚也注视着他们,并且忘记自己置身何处,此时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嚣声慢慢出现,慢慢传向她。那是休斯·伊凡斯先生拿着洋芋片,而洋芋片正狂野地发出沙沙声和扎扎声。有些男人在斥责他,有些斥责声很高,其中一个人使用了格罗莉亚不喜欢的言词,事实上有一个字眼是她所谓的“那种字眼”。她的脸颊热了起来。休斯·伊凡斯先生说出诸如“很对不起,老兄”以及“伤害到我就像伤害到你”这样的话,并且时而高兴地笑着。到处都有人在叫着“嘘!”格罗莉亚想不出有什么方法来帮忙。
经过一段长时间后,他们又走到了外面。他们立刻发现:雨已经在几小时前开始下了。休斯·伊凡斯先生挽起她的手臂,他说最好来逃雨,于是他们就跑起来了。他们跑了一段长距离,并且跑得很快,格罗莉亚的高跟鞋滑得很厉害。在吴尔渥滋商店对面,格罗莉亚几乎两腿向左右一直线分开,但休斯·伊凡斯先生扶她一把,才使她免于此劫。后来,她又滑向一个戴眼镜牵着一个小男孩的女士,像是在表演橄榄球中的抱人手法,结果休斯·伊凡斯先生也同样有效地替她解了围。那是刚好在“贝旺兄弟商店”外面,而格罗莉亚并不很介意,因为她现在猜测:他们正要去“达雷席欧”(那是一家相当俗丽的意大利餐厅,有车阶级经常光顾)——除非他们是要走路到“克恩布拉”或“波塔都莱斯”。
在“达雷席欧”餐厅有人在排队,格罗莉亚气喘吁吁地说,她要到衣帽间;那儿人们也在排队,但人比较少。她一面等着轮到自己,一面摸摸自己的头发(一定看起来很可怕),并且怀疑自己的脸部不知怎么样了(她涂了每个人都在谈论的新化妆乳液)。她很高兴,因为她及时发现自己并不很难看。用乳液补妆并没有像广告所描述的那样有惊人的褪光作用;事实上她在怀疑自己是否看起来有点像那一次在“卡迪夫”所看到的一个蜡人。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化妆一次,并且一会儿之后一定会稍微脱妆的。她渴望地看着放在手提袋中的耳环,看着新的眼影膏用具袋,但这两件事一定要等待一段时间后才进行。她在镜中看了看自己最后一眼,满意地沉思着一件事(她父亲时常劝她这样做),那就是,她很幸运,因为她长得很美,并且有自然卷曲和自然金黄的头发。
当她与休斯·伊凡斯先生会合时,休斯·伊凡斯先生已经找到一张两人坐的桌子。他从她的椅子中拿走那袋洋芋片,很慎重地放在自己身旁。格罗莉亚认为他似乎很珍惜洋芋片。他要洋芋片做什么用呢?并且还是那么多?这是一个谜。可能他猜测到了她的好奇,因为他说:“是为派对买的。他们要我买。”
“哦,我知道。会有谁去呢?我是说去参加派对?你邀我去时,你确实告诉我谁会去参加,但恐怕我是忘记了。”
“恐怕没有很多你认识的人。当然有仆格先生,是‘津贴部’的,还有他的妻子,以及哈利小姐,是‘偿还部’的,然后是我的弟弟——你已经见过他,不是吗?——还有我的牙医以及他的,呃,他的朋友,加上我弟弟的两三个朋友。一共大约十二个。”
“很有趣的样子,”格罗莉亚说,一阵兴奋的颤掠过她的身上。然后她记得自己的身体姿势,于是她在桌旁调整姿态,就像一个模特儿在电视上展示珠宝;女侍来的时候,她还故意拖很长的时间决定要吃什么——虽然在经过“贝旺兄弟商店”时,她就决定要吃混合烤肉,加上法国的炸洋芋片。她很快就沉迷于对派对的期盼以及对吃的享受之中,所以当休斯·伊凡斯先生说话时,那声音就像梦幻似的:
“当然,真正的困难在于我们必须决定某一部分是收入还是资本。”
格罗莉亚抬起头,努力不显出吃惊的样子。“哦,是的。”
“譬如说,”休斯·伊凡斯先生继续说,从嘴中抽出一根长长的鱼刺,“一个人买一间房子,在里面住了一段短时间,然后卖掉,他可能获得的任何利润都是无法估计的。这是资本的,不是收入。”
“所以他不必付税,对吗?”
“天啊,请不要跟财产税本身混为一谈,财产税是属于表A的税。”
“哦,是的,我听过。有些数字我——”
“这种税还是要付。”他表现出强调的姿态向前倾身:“当然,除非这个人是免税的。”
“哦,是的。”
“你可以想像到,要逮到他卖了几间房子是非常容易的。但是甚至此时我们也必须指出:其中有交易行为。如果这个家伙买房子是作为投资之用,只是为了收取房租,那么,如果他以后把房子卖出去,获得某种利润,你就无法逮到他。你知道,其中不会有交易行为。”
“不会有,”格罗莉亚吞下了整个香菇茎:“不会有交易行为。”
“对,”他点头,似乎很满意,然后声调改变成无所谓的纵容:“你要知道,甚至一次孤立的交易的利润也可能是一种所得利润。有一个例子是:有三个人买了一些南非的白兰地,用船运到这儿,混合了法国白兰地,然后卖出去获利。但法院还是说有交易行为。他们已经建立了一种售货组织。”
“啊,我了解。”
“只要你记得所得税是对所得所课征的税。”
休斯·伊凡斯先生在说完最后一句“格言”后,没有话可以补充,格罗莉亚感到有一点失望。她没有讲出够多的话,没有表现出自己很感兴趣。休斯·伊凡斯先生就是无法继续说下去,因为没有人帮助他,使谈话显得很得体。然而,她可能说什么呢?她很难想到什么事情来说。
休斯·伊凡斯先生不久又开始说话了,她精神为之一振。他问到了她自己,她双亲以及她朋友的事情,还有她晚上都做些什么。他棕色的大眼睛注视她;当她每句话快讲完时,他就慢慢扬起眉毛。然后,在问下一个问题之前,他的眼光会显得很茫然,松弛着下颚,完全没有张开嘴,并且微微点头,好像她的每次回答都以一种使人不安的方式结合以他对她存有的一种奇异想法,而他本来是为了好玩而捏造出这个想法,那就是,她是一个共产党间谍,或者一个呈现人形的小妖精。在整个这段时间中,他分解、清理、重新装好自己的烟斗,装进烟草,点燃烟斗,最后用拇指压下烟草,稍微烫到了自己的拇指。
终于是离去的时候了。在街上时格罗莉亚说:“嗯,休斯·伊凡斯先生,非常谢谢你。我非常喜欢这一餐,”但他并没有在听;他正用几根指头用力摩擦下巴,并且说:“刮胡子,派对之前必须刮胡子。今天早晨的那片刀片。”
他们上了一辆巴士,在上面坐了很长的路。休斯·伊凡斯先生引用数字说明:坐计程车并不值得,并且说,他个人绝不会只为了获得好评,以及为了使几个势利眼留下印象,而花现金去买车子。他从一个皮夹子中拿出硬币付给售票员,皮夹子有两片小金属扣在一起。格罗莉亚想着:这个皮夹子有一点像那顶防水帽和那个装着洋芋片的细绳袋子。休斯·伊凡斯先生扣起皮夹,安全地收好,他说他要在住所刮脸。他的住所离仆格先生的房子十分近,而仆格先生的房子就是要开派对的地方。他又说,这样他们会玩得很愉快。
他们下了巴士,走了几分钟的路。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格罗莉亚又提起精神。休斯·伊凡斯先生忽然在铺道的中央停下来,她最初并没有注意到。休斯·伊凡斯先生正在环顾四周,那样子就像他在欧狄恩电影院的休息室环顾四周的模样。他说:“奇怪,我都要说出诅咒的话了。”
“是怎么回事啊?”
“记不起哪间房子才是。真荒唐,不是吗?似乎完全记不起来了。”
“你记不起自己的住所,是吗?”
“嗯,是的,我的住所。就是这一间。不是,没有电视天线。”
“不要紧,号码几号?”
“这正是我糊涂的地方,我不知道号码。”
“哦,但是你一定知道。你怎么处理信件和事情的呢?说啊,你一定知道。努力想想看。”
“没有用,我一直都不知道。”
“什么?”
“嗯,你知道,女房东有现成的住址贴条,可以贴在信纸上方,我一直使用这种贴条。我收到信时,只去确定信是写给我的,其他的都不去管,知道吗?”他努力要去窥视房子的一些花边窗帘,所以他的这些话大部分都是利用空档的时间别过头说出来的。然后他摇摇头,继续走,只是身体微微向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参加游泳比赛的人等待枪声的一响。他也注视着一张犭更狗的照片,有人把这张照片放置在一处窗台上,审慎地转向外面。“数字中有一个三,我确实知道这一点,”他说:“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你通常都是怎么找到的?”
“你知道,我认得房子。”
休斯·伊凡斯先生现在走进前面的一处花园,看着窗帘的缝隙。很快的,有一个穿着衬衫拿着一份报纸的男人把窗帘猛然拉开,站在那儿看着他。这个人块头很大,头发长在颈子基部的四周,你可以猜出他是做需要体力的那一行的。休斯·伊凡斯先生走出花园,在身后上了门闩。“我想不是这一间。”
“来啊,为什么不敲敲别地方的门问问看。”
“不能那样做,他们会认为我精神错乱。”
最后,休斯·伊凡斯先生认出自己房子的亮红色大门。“八十七号,”他进去的时候端详着号码。“我必须记住才行。”
格罗莉亚坐在起居室,里面的书比她以前在私人房子所见过的还多。休斯·伊凡斯先生去刮脸之前,把一本书放在她的膝盖上,她就看着这本书,书名是《澳大利亚联邦的所得税》,并且他说,这本书可能会使她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