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只雌豹,腹部和大腿的毛皮白得发亮,爪子周围长着酷似天鹅绒的带斑点的细毛,如同漂亮的镯子。强劲有力的尾巴也是白色的,但末端有几个黑环。背部的皮毛有如未经磨光的金子,呈现黄色,但非常平滑柔软,散布着富有特色的斑点,形状似玫瑰花,深浅略有不同,这正是豹子与其他猫科动物的区别。这位沉静而可怕的女主人打着呼噜,姿态优雅,恰如一只躺在土耳其式长沙发坐垫上的牝猫。她的前爪沾着血,矫健有力,十分税利,向前伸出,脑袋枕在上面,从中冒出稀疏而硬直的胡须,活像银丝。倘若她这样躺在笼子里,普罗旺斯人自然会欣赏这头野兽的柔姿和鲜明色彩的强烈对比,这些色彩使她的华丽长袍具有帝王服饰的光泽,但这时他感到这幅阴森可怖的景象使他的视力模糊起来。眼前这只豹子,即使睡着了,也对他产生威胁,就像传说中有魔力的蛇眼对夜莺所具有的效果一样。面对这种危险,士兵的勇气终于一霎时消失殆尽,而此时假若在枪林弹雨下,他无疑会勇往直前。不过,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冒出来,从额上淌下的冷汗彻底止住。大祸临头、走投无路的人,往往会置生死于度外,面对死亡的打击;他现在就是这样,不知不觉把自己的遭遇看做一出悲剧,决意堂堂正正地将自己的角色扮演到最后一场。
“就算前天阿拉伯人已经杀死了我呢?……”他心想,既然权当自己早已丧身,他便怀着一种不安的好奇心勇敢地等待敌人醒来。当太阳露脸时,豹子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她猛然伸出爪子,仿佛想活动一下筋骨,舒展一下血脉。末了,她打了个呵欠,露出狰狞可怕的牙齿和硬如锉刀的分叉舌。法国人看见她在打滚,做出温柔可爱、千娇百媚的动作,不禁想到:“活脱脱像个小娇娘!……”她舔干净沾在爪子和嘴上的血迹,一再动作优雅地搔搔脑袋。“好!……打扮一下吧……”法国人心想,随着恢复了勇气,心情也快活起来,“我们就要互相问早安啦。”他抓起在马格里布人那里顺手捎带地拿来的小匕首。
这当儿,豹子朝法国人回过头来,死盯住他,也不走上前来。一双金属般的眸子十分冷峻,射出令人畏惧的光芒,尤其是当那野兽竟朝他走来时,普罗旺斯人禁不住发抖了,但是他带着爱抚的神态注视她,睨视着,似乎要迷住她,让她走到身旁,然后他用温柔多情的动作抚摸她,仿佛在温存一个绝色美人。他的手摩擦她整个身子,从脑袋到尾巴,指甲刺激着豹子黄色背部当中的柔软脊骨。豹子惬意地竖起尾巴,目光变得柔和了,待法国人第三次有目的地献媚时,她发出猫咪表示快感的呼噜呼噜声,但这声音发自洪亮而深沉的喉咙,它在山洞里回响,就像教堂里的管风琴最后的几声轰鸣。普罗旺斯人明白爱抚多么重要,于是抚摸得越发起劲,要迷惑和麻痹这位威严的交际花。幸亏他任性的女伴昨夜已经饱餐一顿,他自以为有把握平息了她的兽性,便站起身来,打算走出山洞。豹子放他出去,可是等他爬上山冈,她就像麻雀跃枝那样轻捷地窜了过来,恰如猫似地弓起脊背,在士兵腿上蹭来蹭去。然后,她的目光变得不那么灼灼逼人,盯住她的客人,猛吼一声,博物学家比之为拉锯声。
“她不好对付!”法国人微笑着大声说。他尽力摆弄她的耳朵,抚摸她的腹部,用指甲使劲搔她的脑袋。他发觉这样做很成功,便用匕首的刀尖轻戳她的脑壳,窥伺杀死她的时机,但是坚硬的头骨使他担心不成功,手脚发抖。
沙漠女王伸起头、伸长脖子,以平静的姿态表达她的陶醉,这样来嘉许她的奴隶的才干。法国人忽然想到,若要一刀杀死这位残暴的女王,就必须把匕首攮进她的咽喉。他举起了匕首,这时,豹子一定是心满意足,优雅地躺在他的脚边,不时望着他,即令目光具有天生的凶残,但也隐约地流露出善意。可怜的普罗旺斯人靠在一棵椰枣树上,吃着郴枣,可是他一会儿向沙漠投去探索的目光,寻找救命的人,一会儿又看着他可怕的女伴,窥视她靠不住的仁慈。每当他扔出一粒枣核,豹子就望一望枣核落下的地方,这时她的目光流露出不信任的猜疑。她像生意人那样谨慎地打量法国人,但观察结果对法国人有利,因为他用完可怜巴巴的早餐以后,她舔起他的鞋子,她用粗糙有力的舌头,奇迹般地把嵌在鞋缝里的尘土都舔干净了。
“她饿了可怎么办?……”普罗旺斯人思量。虽然这个念头令他战栗,士兵还是好奇地目测起豹子的大小。她有三尺高,四尺长,还不算尾巴,不用说,属于同类当中最美的一只。她的尾巴是强有力的武器,粗木棍般浑圆,竖起约近三尺。脑袋跟牝狮的头一般大,不同的是带着一种罕见的细腻表情,那模样主要显出老虎的冷酷与凶残,然而也依稀有点像奸诈女人的面容。这个荒漠女王的脸这时流露出一种酷似狂热的尼禄⑤的快乐神情,她已经喝足了血,现在想玩耍了。士兵试着来回走动,豹子任他这样做,只用眼睛跟踪着他,样子不像一只忠实的狗,倒像一只偌大的安哥拉猫,对一切、甚至对主人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警觉。他回过头来,在泉水那边看到他的马的残骸,豹子把马的尸体一直拖到那里。大约吃掉三分之二。见此情景,法国人放下心来。难怪豹子不在洞里,而且他睡着时对他这样彬彬有礼。既然开始交了好运,他就变得大胆,要试探将来的运气。他产生了狂热的希望,只要他不忽略任何驯服她、赢得她欢心的方法,就可以一整天跟她和睦相处。他回到她身边,看到她几乎难以觉察地摇了摇尾巴,真有无法形容的高兴。于是他放心地坐在她旁边,他俩玩耍起来,他捧住她的爪子和嘴,拧她的耳朵,把她推翻在地,用力搔她光滑如缎的暖烘烘的肋部。她听之任之,当士兵想抚平她爪上的毛时,她小心地缩回像大马士革钢军刀一般弯曲的利爪。法国人一只手握住匕首,还想着扎进这只轻信的花豹的肚子,但他担心她最后挣扎时他也随即送命。再说,他听到内心有一种疚愧的呼声,要他尊重一个没有伤害过他的生物。他觉得在无边的沙漠中找到了一个女友。他不由得想起他的第一个情妇,他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娇娘”,这是反话,因为她嫉妒成性,凶狠残忍,在他们相爱的日子里,她总是扬言要和他动刀子,他真是提心吊胆。这段青年时代的回忆,启发他要用这个绰号来称这只年轻的花豹。眼下他已不那么害怕,十分欣赏她的敏捷、优雅和柔美。
将近天黑时,他已习惯危险的处境,而且几乎喜欢上身处险境的恐慌。每当他用假声叫“娇娘”时,他的女伴终于习惯了抬起眼睛望着他。落日西沉时,娇娘好几次发出深沉而忧郁的吼声。
“她很有教养!……”愉快的士兵想道,“她在念晚祷!……”只因为他注意到他的伙伴保持平和的姿态,这个默默的玩笑才掠过他的脑际。“得了,我的金发小娇娘,我让你先睡。”他对她说,指望着等她一睡熟,便撒开双腿,尽快逃走,另找一个地方过夜。士兵急煎煎地等待逃跑的时刻到来,时候一到,他便大步流星地朝尼罗河的方向奔去;但是,他在沙漠里刚走了四分之一法里,就听到豹子在他身后腾跳而来,还不时发出像拉锯声的吼叫,这吼声比她沉浊的跳跃声更令人心惊胆战。
“得!”他心想,“她黏上我了!这只年轻的豹子也许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人,得到她的第一次爱情是令人高兴的!”这当儿,法国人跌入旅行者谈虎色变的流沙之中,一旦陷入这种流沙,便休想挣扎得出。他感到被流沙攫住了,就发出一声求救的呼喊,豹子用牙齿咬住他的衣领,她用力向后一跃,像用魔法似地将他拔出深渊。“啊!娇娘,”士兵叫道,热烈地抚摸她,“现在我们成了生死与共的朋友。不是戏弄人吧?”他从原路返回。
从此以后,沙漠里好像有了居民。里面藏着一只野兽,法国人可以同她说话,她的兽性因他而变得温和了,而他不能解释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友谊的原因。不管他多么强烈地想保持戒备,不愿躺下,但他还是睡着了。他醒来时,不见了娇娘,他登上山冈,看见她从远处腾跃着而来,这类野兽的习惯是跳跃,它们的脊椎骨极为柔软,不能奔跑。娇娘到达时嘴上沾着血,得到她的同伴必不可少的爱抚,她甚至发出几下深沉的呼噜声,表明她感到多么幸福。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向普罗旺斯人望着,比昨天更添几分甜蜜;他像对一头家畜那样同她说话。
“啊!啊!小姐,因为您是一个有教养的姑娘,是不是?您看到这个吧?我们喜欢让人爱抚。您不难为情吗?您吃了个马格里布人吧?——嗨!他们同您一样也是动物啊!……但至少不要大嚼法国人……否则我就不爱您了!……”
她像一只小狗同主人玩耍一样嬉戏,听凭他推她打滚,打她和抚摸她,有时,她向他伸出爪子,做一个恳求的动作来挑逗士兵。
就这样过去了几天。有了娇娘的陪伴,普罗旺斯人得以欣赏大漠的壮美。他在沙漠中有时感到恐惧,有时感到平静,他找到食物,又有思念的对象,种种对比激动着他的心灵……他的生活充满了矛盾。荒漠的秘密已向他暴露无遗,又以它的魅力包围住他。他发现了世人茫无所知的日出和日落的美景。飞鸟是罕见的过客,云彩是身着霓裳睡衣的旅人,每当他听到头顶上鸟儿扑棱棱振翼而飞,看到云霞重叠混同,就禁不住战栗起来!夜晚,他揣摩月华在沙海上产生的效果,热风吹过,沙海涌起波澜,起伏不平,瞬息千变万化。东方破晓,他便起来,欣赏绚丽多彩的朝霞,这片平原上常常飓风骤起,霎时间飞沙走石,干燥的红色迷雾和致人死命的粉尘铺天盖地。在领略过这种骇人的景象之后,他心旷神怡地看到夜幕降临,因为这时满天繁星洒下沁人心脾的清凉。他谛听着幻想中的星际音乐。荒漠还教会他开掘梦想的宝库。他度过好几小时去回忆琐事,比较往昔生活和眼前生活。他终于爱上他的花豹,因为他十分需要爱情。要么慎思密虑的意志改变了他女伴的性格,要么她感到在沙漠中进行的搏斗提供了丰富的食品,她不伤害法国人的生命,看到她如此驯顺,他终于不再疑惧她。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可是他有如纲上的蜘蛛,不得不密切注意着,一旦有人在天际的范围内经过,不能错过得救的机会。他已经用一件衬衫做了一面旗,挂在一棵掉光叶子的树顶上,出于需要,他动脑筋,找到办法,用木条将旗子撑开,因为万一他翘首盼望的商旅遥望沙漠时,可能没有风吹动旗子……
希望渺茫,时光漫长,他便同豹子玩耍。他终于能辨别她的不同声调和各种眼神,他探究她的金色袍子上点点花斑的千变万化。他抓住她可怕的尾巴末端那一簇毛,要数一数有多少黑环和白环,这优雅的装饰,在阳光下老远就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这时,娇娘甚至不再吼叫。他兴味盎然地观赏她的体形柔美细腻的线条,雪白的肚子,俊秀的脑袋。不过尤其在她嬉闹时,他得意洋洋地注视她,她动作的敏捷和矫健,总是令他惊异不止,她开始跳跃、匍匐、滑行、藏匿、攀爬、打滚、蜷缩、扑向四处,他赞赏她的灵活。不论她腾跳多么迅速,不论花岗岩有多滑,只要听到一声“娇娘”,她就戛然止住……
一天,阳光灿烂,一只巨鸟在空中盘旋。普罗旺斯人丢下豹子,观察起这位新来的客人,被冷落的女王等了一会儿,低声地咆哮起来。“真要命,我看她是吃醋了。”看到她的目光又变得冷峻,他大声地说。“薇吉妮⑥的灵魂附到她身上了,准没错儿!……”正当士兵欣赏豹子浑圆的臀部时,老鹰已从空中消失。她的身段多么优美和朝气蓬勃啊!像女人一样俏丽动人。金黄色的皮袍泛出柔和光彩,与大腿上起眼的无光泽的白毛十分协调。太阳射出万道光线,使这活泼泼的金色和褐色的花斑熠熠生辉,产生难以形容的魅力。普罗旺斯人和豹子带着心照不宣的神态相对而视,待她感到她的朋友用指甲搔她的脑壳时,这个多情女郎不寒而栗。她的眼睛像两道闪电那样闪烁,然后紧紧地闭上。
“她善解人意……”他说,一面琢磨这位沙漠女王的安静,她像沙一样金黄,像沙一样洁白,像沙一样孤独和火热……
“很好,”她对我说,“我拜读了您为野兽辩护的大作,但是,既然天生一对,十分投机,他们怎么收场的呢?……”
“唔,是这样!……他们的收场正如一切伟大的爱情那样结束,是出于误会!彼此都认为对方不忠,出于自尊心谁也不作解释,犀头倔脑,酿成反目。”
“而有时机缘凑巧,”她说,“一注目光,一声感叹,就足以解开疙瘩。那么,请您把故事讲完吧。”
“这可叫我犯难了,不过待您听完这个老兵告诉我的结局,您就会明白道理。他喝完一瓶香槟酒,大声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弄痛了她,反正她回过身来,好像勃然大怒,她用锐利的牙齿咬住我的大腿。当然是轻轻地。我呢,我以为她要吃我,便将匕首扎进她的脖子。她翻滚起来,大吼一声,使我的心都冰凉了。我看到她一面挣扎,一面毫无恼怒地望着我。我愿献出世上的一切,献出当时还没有拿到的十字勋章,让她起死回生,我仿佛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些士兵已看见我的旗子,跑来援救我,看到我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唉,先生,’稍停片刻,他又说,‘打那以后,我在德国、西班牙、俄国和法国打过仗;我到处拖着这副臭皮囊,但我看哪里都比不上沙漠……啊。因为沙漠太美了。’‘您欣赏什么呢?……’我问他。‘哟!不可言传,年轻人。再说如今我并非总是在留恋那几棵椰枣树和我的花豹……一想起来,我就要伤心的。在沙漠里,您知道,是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请您再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嘛,’他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回答说,‘那里没有人,只有上帝。’”
一八三二年⑦·巴黎
注:
①马丁(一七九三~一八八二),荷兰驯兽家。
②德塞(一七六八~一八○○),拿破仑部下,一七九八年九月至一七九九年二月征战上埃及在马伦哥战役丧身。
③马格里布原指摩洛哥,后泛指法属西北非三国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和摩洛的总称。
④阿尔勒:法国艺术古城,建有圣特罗菲姆大教堂,但不能说具有撒拉逊(指穆斯林)风格。
⑤尼禄(三七~六八),古罗马皇帝(五四~六八),专制残暴,但他又是诗人演员,后成为独夫民贼,逃出罗马。
⑥薇吉妮是法国士兵第一个情妇的名字。
⑦此日期有误,这个短篇最初发表在一八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巴黎评论》上。当间谍的小孩
〔法国〕都德都德(1840~1897)法国小说家,1857年开始文学生活。短篇小说有《最后一课》等名篇。
他叫斯特纳,小斯特纳。
这个孩子是巴黎人,身体疲弱,面色苍白;他可能有十岁,或者十五岁,跟这些小家伙们打交道,总是搞不清他们究竟有多大年纪。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父亲以前是海军士兵,现在管理教堂区的一个小公园。小孩、女仆、携带折凳的老婆婆、贫穷的母亲,所有到这些靠近人行道的花坛里来避荫的行色匆匆的巴黎人都认识老斯特纳,都很敬重他。人们知道,在他那让狗和赖在公园长凳上不走的人见了害怕的粗硬的胡子下面,隐藏着善意的、温柔的近乎母性的微笑,还知道,若想看见这微笑,只需询问老头:
“您的小孩好吗?……”
斯特纳老爹非常疼爱他的孩子!傍晚,小斯特纳放学后,到公园里来找他,他们一老一小在公园的小径上散步,在每一张椅子前停下来,向熟人致意、回礼,老人是那么幸福。
不幸的是,由于城市被围困,一切都变了样。斯特纳老爹的小公园关闭了,用来存放汽油,老人不得不时时刻刻小心看管,独自一人在这些僻静,杂乱的树丛里度日,不能抽烟,每天到很晚以后才能在家里见到儿子。当他谈及普鲁士人时,应该看看他的胡子……小斯特纳并不特别抱怨这种新的生活。
城市被围!城里的小孩觉得很好玩,再也不用上学了!再也不用去学习互助组了!天天都放假,大街如同集市广场……
这孩子从早到晚都在外边逛荡。他跟随去城墙边的兵营,根据自己的爱好选择出色的军乐队,在这方面,小斯特纳是很内行的。他能清楚地告诉你九十六营的乐队不怎么样,但五十五营的军乐队却非同凡响。有的时候,他跑去看义勇兵操练,还有排队……
他手挎着篮子,挤在这些长长的队伍中间,这些队伍是在没有煤气味的冬天的早晨的阴影中,在肉店和面包店的栅栏门前组成的。在那里,人们站在水中相互认识,谈论政治,由于他是老斯特纳的儿子,每个人都想听听他的意见。但是,最好玩的,仍然是瓶塞赌博,颇负盛名的瓶塞赌博,是布列塔尼的义勇兵在城市被困时期兴起来的。如果小斯特纳不在城墙和面包店那里,你们肯定能在水塔广场的瓶塞赌博那里找到他。当然,他并不参与赌博,因为赌博需要许多钱。看着这些人赌,他就心满意足了!
只有一个人,一个穿蓝工装裤的大个子,每次下注都是一百苏的钱币,让小斯特纳羡慕不已。那个大个子跑起来的时候,埃居在他的工装裤里发出叮声,别人都听得见……
有一天,一块硬币直滚到小斯特纳的脚底下,大个子一边捡钱,一边低声对他说:
“让你眼红了,是吗?……嗯,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这些钱是从哪里弄到的。”
赌完一局后,他将小斯特纳带到广场的一角,建议他跟他一起去卖报纸给普鲁士人,跑一趟可以赚到三十法郎。开始,小斯特纳气愤地拒绝了,而且三天没去赌博。可怕的三天。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夜里,他看见成堆的皮鞋立在他的床脚下,闪闪发亮的一百法郎的硬币平行地飞来飞去。诱惑太强烈了。第四天,他返回的水塔广场,见到大个子,被他引诱上钩了……
他们在一个下雪的早晨动身,肩上扛着布袋子,报纸藏在罩衫下面。到达弗兰德门时,天刚蒙蒙亮。大个子牵着小斯特纳的手,走到哨兵——?一个老实的面色和善的红鼻子常驻守城兵——跟前,用可怜巴巴的声音对他说:
“让我们过去吧,善良的先生……我们的母亲病了,父亲死了。我和我的小弟弟,我们想去田里捡一点马铃薯。”
他说着哭了。小斯特纳羞愧难当,低着脑袋。哨兵打量了他们片刻,瞥了一眼杳无人迹的白雪皑皑的公路。
“快点过吧,”他一面说,一面走开了。他们随即走上了通往奥伯维耶①的路。大个子放声大笑!
朦朦胧胧,小斯特纳恍如在梦中。他看见变为军营的工厂,无人守卫的路障,晾在军营里的湿淋淋的破衣服,缺了口、不冒烟、穿透晨雾、升向天空的高烟囱。每隔一段距离站着一名哨兵。几个戴着风帽的军官举着望远镜站在那里观察。被雪水淋湿的小帐篷后面是快要熄灭的篝火。大个子熟悉路,从田野穿过,避开岗哨。但是,当他们到达一个义勇兵的大哨所时,却没法避开。义勇兵们穿着小小的防雨外套,蹲在苏瓦松②铁路沿线的满是积水的战壕里。这一次,大个子再怎么编故事都无济于事,士兵们怎么也不愿让他们通过。然而,正当他哭哭啼啼时,从铁道路口的值班室里,走出一位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中士,他很像斯特纳老爹。
“好了,小家伙,不要再哭了!”他对他们说道,“让你们去挖马铃薯好了;不过,先进屋来暖暖身子……这小鬼冻得快要结冰了!”
唉!小斯特纳浑身哆嗦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因为羞耻……在哨所里,他们看见几个士兵蜷缩在一簇的确像寡妇家的灶火一样微弱的火苗周围,用刺刀刀尖穿着硬饼干放在火上烤。他们挪了挪身子,给两个孩子让出一些位置。他们给了他们一小杯酒,一小杯咖啡。他们喝酒和咖啡时,一名军官走到门前,叫中士出来,压低嗓门说话,说完就快快地走了。
“小伙子们!”中士喜气洋洋地回到屋里,说道:“……今晚有仗打了……有人截获了普鲁士人的情报……我相信,这一次,我们能把这个神圣的布尔歇③从他们的手中夺回来了!”
士兵中响起欢呼声、笑声。他们唱歌、跳舞、擦亮刺刀,两个小孩趁此混乱之机逃走了。
一翻过壕沟,前面只有平原,平原的尽头有一道满是枪眼的白墙。他们正是朝这堵墙走去,每走一步都停一下,假装捡马铃薯。
“我们回去吧……别去了。”小斯特纳一个劲地说。
大个子耸耸肩膀,继续向前。突然,他们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
“卧倒!”大个子边说,边扑倒在地。
他一卧倒,就吹了声口哨,雪地上也回了一声口哨。他们匍匐前进……那堵墙前面,挨着地面,脏兮兮的贝雷帽下面两道黄胡子出现了。大个子跳进战壕里,走到普鲁士人旁边。
“他是我弟弟,”他指着小斯特纳说道。
这小斯特纳,个子是那么矮小,普鲁士人一看见他就开始笑了,他不得不把小斯特纳抱起来,送上雪墙的缺口。
在墙的另一边是填高的土堆、倒地的树木和雪地上的黑洞,所有的洞里都是一样肮脏的贝雷帽,一样的黄胡子笑嘻嘻地望着孩子经过。
在一个角落里,一间原来住园丁的房子,现在用树干筑成了防弹掩体。掩体下面挤满了士兵,有的士兵在玩扑克,有的士兵则在旺火堆上烧汤。白菜、肥肉散发出香气,这和义勇兵的营地相比是多么不一样啊!上面是军官,听得见他们在弹钢琴,在开香槟酒。这两个巴黎小孩进去时,军官们用快乐的欢呼声迎接他们。两个孩子则拿出报纸,交给他们,然后,军官们为他们干杯,让他们说话。所有的军官都露出一副既狂傲又凶恶的样子,但大个子却用他那郊区人的热情和流氓的脏话逗军官们开心。他们笑着,重复他的那些词句,对从巴黎带来的下流话津津乐道。
小斯特纳也很想说点什么,以证明他不是个笨蛋,但是有什么东西使他感到拘谨。他的前面,一个比其他军官年长、比他们严肃的普鲁士军官站在一边看报,或者假装看报,因为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小斯特纳。他的这种目光既充满慈爱,又饱含责备,仿佛这名军官在家乡也有一个和斯特纳同龄的儿子,而且心里好像在说:
“我宁愿死,也不愿看到我的儿子从事这样的职业……”
从这一刻起,小斯特纳感觉到有一只手压在他的胸口,不让心脏跳动。
为了摆脱这种惶恐不安,他开始喝酒。顷刻,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他模模糊糊地听见他的同伴在军官们的粗野的笑声中,嘲笑国民卫队和他们操练的方式,模仿在马莱的一次军事检阅,一次在城墙上发出的夜间警报。接着,大个子压低嗓门,军官们纷纷靠近,面孔变得严肃起来。这个该死的家伙正在把义勇军进攻的情报透露给他们……
这一次,小斯特纳气愤地站起来,头脑清醒了:
“大个子,不要说……我不想。”
但是,大个子只是付之一笑,继续讲他的。在他讲完之前,所有的军官都站了起来。其中一名军官指着门,对两个孩子说:
“滚吧!”
他们很快开始用德语讨论这件事。大个子走出门时把钱币搞得叮叮响,骄傲得像个总督。小斯特纳低着脑袋跟在他后面。当他从刚才那个目光使他窘迫的普鲁士人跟前经过时,听见他那伤心的声音:“不光彩,这……不光彩④。”
他泪水盈眶。
一走到平原,两个孩子便开始奔跑,迅速地返回去。他们的布袋里装满了普鲁士人给的马铃薯,有了这些马铃薯,他们就毫不困难地通过了义勇军的壕沟。战士们正在为晚上的进攻做准备。部队无声地开过来了,在墙后面集合。老中士在那里,忙着安排他的士兵,是那么兴高采烈。两个孩子经过时,他认出了他们,朝他们友好地一笑……
噢!这微笑使小斯特纳多么痛苦啊!有一刻,他真想大喊:
“不要去那里了……我们背叛了你们。”
但是,大个子对他说:“如果你说了,我们就会被枪毙。”恐惧心理使他不敢把实情说出……
在库尔纳韦镇⑤,他们进了一间被人抛弃的屋子,在那里分钱。事实迫使我说明,钱是公平分摊的,还有,小斯特纳听见罩衫下面漂亮的埃居的叮声,想到他马上就可以参加的瓶塞赌博,再也不觉得他所犯下的罪行是那么可怕。
但是,当他一个人时,不幸的孩子!当大个子在门后面与他分手后,他的口袋变得沉重了,那双压迫他胸口的手现在压得更紧了。巴黎对他来说已不是先前的巴黎了;过路的人严厉地看着他,仿佛知道他从哪里回来。间谍这个词,在滚滚车轮声中、在沿着运河练习的战鼓声中,出现在他的耳畔。最后,他回到家,看见父亲尚未回来,高兴极了。他迅速爬上自己的房间,把那些沉重的埃居藏在枕头底下。
斯特纳老爹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回来时那样和蔼、兴奋。人们刚刚收到外省的消息,国家形势有了转机。吃饭的时候,这个从前的士兵看着挂在墙上的枪,亲切地笑着对儿子说:
“嗯,孩子,如果你是大人,你会怎么狠地对付普鲁士人啊!”
八点钟时,他们听见了炮声。
“是奥伯维耶……他们在布尔歇打起来了。”这个老好人说道;他知道所有的防御工事。小斯特纳脸色刷白,借口非常疲劳,上床睡觉了,但他睡不着。炮声隆隆,不绝于耳。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义勇兵夜袭普鲁士人却遭遇伏兵的情景。他想起朝他微笑的那名中士,看见他倒在雪地里,多少士兵和他一样啊!……所有这些士兵的鲜血的代价正藏在他的枕头下,是他,小斯特纳,一个士兵的儿子……泪水使他喘不过气来。他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里踱步、开窗。楼下的广场上,集合的号声吹响了,一个营的义勇兵正在报数,准备开拔,显而易见,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这个不幸的孩子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斯特纳老爹走进来问他。
孩子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床上跳下来,跪在父亲的脚下。他跳下床时,那些埃居跟着滚到地上。
“那是什么?你偷的吗?”老人浑身颤抖地问。
于是,小斯特纳一口气把他去普鲁士军营和所做的事情告诉了父亲。他越讲,内心越感到轻松,招认罪过使他轻松了许多……老斯特纳听了儿子的话,脸色特别可怕。他听完儿子的话,捂住脸哭了起来。
“父亲,父亲……”儿子想说什么。
老人一把推开他,捡起地上的钱。
“钱都在这里吗?”他问道。
小斯特纳点头表示所有的钱都在这,老人取下墙上的枪和子弹带,把钱装进口袋。
“好吧,”他说道,“我去把钱还给他们。”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没再回头。他下楼加入夜里开拔的国民别动队的行列。此后,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
注:
①城市名,位于法国巴黎东北郊,圣坦尼运河畔。
②法国埃纳省的一个城市。
③巴黎塞纳,圣德经区的首府。
④普鲁士人法语发音不准,将“不光彩”说成“不开彩”。
⑤巴黎北郊的一个镇。白与黑
〔法国〕伏尔泰伏尔泰(1694~1778)法国作家,哲学家。作品有悲剧《俄狄普斯》、史诗《亨利亚德》、哲理小说《老实人》等。
在波斯国的康大哈尔省里,人人都知道年轻的鲁士丹的一件趣事。鲁士丹是本地一个米尔察的儿子;“米尔察”的意义,如同在法国称“侯爵”或者在德国称“伯爵”一样,是个贵族的头衔。这位米尔察鲁士丹之父,有一笔像样的财产。他预备给这年轻的米尔察娶一个小姐,或者不如说是相同的女米尔察。这两个人家很指望这件事。他应当安慰双亲,和他的妻子共享荣华富贵。
但是不幸他在伽布尔那地方的赶集大市场里,看见了伽石米尔的郡主,这个市场本来是世界上最可观的,赶集的人远比黑海旁边的波索拉和阿司特拉罔两处市场赶集的多得多;所以伽石米尔的老王带了他的女儿一同到了那里。
他本来失掉了他两件最稀奇的宝贝:第一件是一粒像拇指般大的金刚钻,他曾经请了一个印度人用魔法把他女儿的像雕在那上面,这宝贝早就失掉了;第二件是一枝如意神镖,可以随人的意思要它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在我们国里这不算稀奇的东西,但是在伽石米尔国就要算了。
这位国王的一个回教长老,盗了这两件宝贝献给这郡主,并且向她说:“您好好地保存这两件东西,您的运气都靠着这上面。”从此他就走了,谁也没有再看见过。
她父亲始终在失望里。这一回决然毅然到伽布尔去看市场里那些从世界四隅而来的商人的里面,是不是有一个人得了他的金刚钻和他的神镖。每逢旅行,他总带着他女儿同走,她把那粒金刚钻仔细地藏在腰里,但是那枝神镖却不能这样藏,所以她只得留在伽石米尔,把它好好地关在一口大的中国皮箱里。
鲁士丹和她在伽布尔相遇了;他们用他们那样年纪的真心和他们那样国里的恩情互相爱上了。那郡主为着保证自己的爱,把那粒金刚钻送给鲁士丹,而他呢,临行时答应了她,说是要秘密地到伽石米尔去看她一次。
这个年轻的米尔察有两个亲信的仆人,他们替他尽书记、马夫、传达和贴身侍从的职务,一个名叫白玉;他是漂亮的,刷溜的,白皙得像是一个高尔索女人,和顺得像是一个阿尔美尼亚人,谨慎得像是一个妖教徒。另一个名叫乌木,这是一个很漂亮的黑人,比白玉来得格外热心格外有技巧,他以为世上并无难事。鲁士丹把自己的旅行计划告诉他们。白玉用一种不愿讨主人欢心的忠仆的慎重态度,劝他不要这样干;拿种种可以发生危险的事告诉他;怎样要叫这两家人失望呢?怎样要在他父母心上戳一刀呢,他感动了他,但是乌木却来替他壮胆,并且揭破他的疑团。
这少年缺少了钱财来做这样一个长途旅行的用费。那个谨慎的白玉没有替他去张罗;乌木却看透了这件事。他刷溜地拿了他主人的那粒金刚钻,找人照样做了一粒假的放到原处,却用真的在一个亚尔美尼亚人那里押了几千个罗比来。
鲁士凡得了这笔钱,办妥一切预备就走。行李用一头象载着,人却骑着马。
白玉向他的主人说:“我不怕冒犯,对于您的举动来进谏言:但是在说明之后却应当信服;我是属于您的,我忠爱您,我可以跟着您走到天涯海角;但是我们在路上,可以去找一个法师去问休咎,他离这里不过十多里路。”
鲁士丹照样办了。那法师回答道:“倘若你向东边走,你却会到西边去。”
这样的答复,鲁士丹一点也不明白。白玉坚持这断不会有好处。始终殷勤不倦的乌木,却相信这样的答复是很顺利的。
在伽布尔另外还有一个法师,他们便到那里去了。这法师的答复是这样几句话:“倘若你现在已经有,将来却不会有;倘若你现在是得胜的人,将来却不会得胜;倘若你现在是鲁士丹,将来却不会是。”
这个法师的话,比那一个的,更要不可解。白玉说:“您小心吧。”乌木说:“什么也不要疑心。”这一位办事人,我们相信他是素来被主人信任的,这一来,主人的热情和希望就被他鼓励起来。
走出了伽布尔的城,他们就在一个大树林子里走,坐在一片草地上预备吃东西,一面喂那些马匹。他们正动手卸下象身上驮的食品和用具,忽然发现白玉和乌木已经都不在队里了。于是便唤起他们来;白玉和乌木的名字在树林子里照样应出一些回声了。跟人们四处寻找,末了树林子里充满了他们的叫唤;转来的时候,既没有看见他们,也没有听见他们的回答。大众向鲁士丹说:
“我们只看见一只秃鹫和一只鹰打架,秃鹫把鹰身上的毛啄得干干净净。”
两鸟相斗的报告,引动了鲁士丹的好奇心;于是步行到那里去看;秃鹫和鹰都不见了;但是看见自己那只象——它身上依然驮着行李——正被一只大犀牛所袭击。这一只用角撞;那一只用鼻子抵抗。犀牛看见了鲁士丹便丢开了象;他们牵过象来,但是那些马又都找不着了。
鲁士丹喊着:“我们上路的时候,偏偏在树林子里遇见一些怪事。”
跟人们都觉丧胆了,而失望的主人算是同时丢了那些马,那个亲信的黑奴和白玉——他对于白玉很好,虽然意见素来不一致。
他只希望不久就可以走到那个使他安慰的伽石米尔的公主身边,忽然遇见了一个强暴不可当的粗人,抓着一头大的驴子,要抽它一百棍。走起路来,这样的驴子是最漂亮最好看和最轻快的。它用一些可以拔起一枝橡树的蹄蹴来答复这个恶汉的鞭打。这个年轻的米尔察如同由于理智作用似的,替那头可爱的驴子抱不平。那粗人一面跑开一面向驴子说:“你将来给我报仇。”
那驴子用它的言语谢了它的救星,走到了他的跟前,任凭他来温存,并且自己也去温存他一会。鲁士丹在午饭之后骑上了驴子,带着他的跟人向那条通到伽石米尔的道路进发,那些跟人一部分步行,一部分坐在象上。
他刚好骑上了驴子,那畜生却倒过头来对着伽布尔走,不肯往伽石米尔去。它主人徒然兜转缰绳,极力挽着,用腿子使劲夹着,用靴刺刺着,松开缰绳,左打右打,但是那头倔强的畜生始终向伽布尔走。
鲁士丹满身是汗了,生气了,失望了,这时候。他遇见一个骆驼商人,那商人说:
“老板,您这头驴子真调皮,它把您驮到您不要去的地方去;倘若您愿意让给我,我可以让您在我这群骆驼里头选四头去。”
鲁士丹谢了上天给他这样一件便宜买卖的恩惠。他说:
“白玉以前说我的旅行一定不顺利,那真是糊涂话啊。”
他骑上那头顶漂亮的骆驼,其余三头在后面跟着走;他和自己那一行人们集合了,自信正在行运的路程上。
刚好走了五六十里路,他遇见了一道又深又宽又腾跃的急流,这急流拥着一些波浪洗白的石岩旋转,因此他便止了步。两岸全是一些使人目眩胆落的悬岩;谁也不能过去,无论从左岸或者从右岸。
“我渐渐相信,”鲁士丹说:“白玉讥诮我的旅行,他自有道理;并且,倘若他在这里也可以替我出点主意。倘我有乌木在身边,他也可以安慰我,并且他可以找得着一些妙计;但是却都不见了。”
他的窘迫,因为他部下的进退失据更加扩大起来;天色完全黑了;他们只能流着眼泪来熬。末了,疲劳和失望叫这位旅行中的多情人睡熟了。等到醒来刚好天亮,然而却看见一座好看的大理石桥,跨在这急流的两岸造好了。
一阵呼声,一阵又惊又喜的呼声雷动了。真会有样的事吗?是一个梦吗?何等奇怪的事,何等爽快的事!我们敢过吗?那一行人全部都跪下来,立起来才向桥走,提心吊胆,眼望着天,举起双手,发抖地拿脚放到桥上,走过去,又走过来,欢喜得不可言状;末了鲁士丹说:
“这是上天给我的便利;以前白玉真不知道说话;那两个法师都是利于我的;乌木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是为什么他不在这里呢?”
这一行人刚好都到了急流的那一岸;那座桥惊天动地的一声自行坍到水里去了。
“好运气!好运气!”鲁士丹喊起来:“上帝是应当赞美的!上帝是应当祷告的!他不愿意叫我回家,在那里我不过做一个简单的上流人物;他要叫我去娶我心爱的。我将来会做伽石米尔的王;这就是说得了我的女当家人,我会得不着我的康大哈尔那个小地方。这可以说是“将来我是鲁士丹,也不是鲁士丹,”因为我将来是一个大的王呀;法师的话,有一大部分已经清清楚楚解释出来,于我是有利的;剩下的,将来也会一样地看得清楚。现在我是太有福气的;但是乌木为什么不在我身边呢?我之惦记他比惦记白玉加一千倍。”
他又十分轻快地走了好几十里;但是在日暮的时候,一座高山塞住了一行心慌意乱的旅客的路了——这些山比什么炮台的护堤坑都来的陡,比基督教的圣经上的巴贝尔塔造成之后的高度都来得高。
大众都高声喊道:“上帝要我们死在这里;他断了那条桥使我们失掉回转去的希望;现在又竖起了这些山,使我们没有前进的方法。唉!鲁士丹,唉!倒运的侯爵!我们永不会看见伽石米尔,我们永不会回到故乡康大哈尔。”
那种最苦人的悲痛,那种最压人的颓丧,不断地在这个抱奢望大欲的鲁士丹的心上捣着。要拿法师的预言来表现他的便利已经是很不成功了。“哎哟,天呀!哎哟,慈善的天父呀!我失掉了我的朋友白玉,真是可惜的。”
他正为着前途的失望流着热泪,叹着长气,说了这几句话,谁知那一座山脚下忽然开了一条穹顶的长洞,洞里点着成千累万的火把,照得他眼睛发花;末了鲁士丹欢呼起来,而他的随从都跪到地上,惊讶得向后倒过去,口里喊着“显圣,”并且说:“鲁士丹是诸神的得宠的人;他将来要做全世界的主子。”鲁士丹也相信这句话,喜得不能自持,跳个不住。“唉!乌木,我的好乌木,您现在在哪里呢?您真应当看一看这种稀奇的事!我怎样失掉了您呢?美貌的伽石米尔公主,我什么时候看得见您的娇容呢?”
他同着他的随从,他的象,他的骆驼,在这山的穹顶之下前进,走到了那一端,他便到了一片到处铺着野花四围界着溪流的平地;走完这片平地,便是一些夹在那抬头望不尽的树林之中的大路;走完这些大路,便有一条河,沿着这条河,便是一些悦目而有园林的房屋。他听见四处都有歌声和乐声,看见种种跳舞;在匆匆地从这条河上的一座桥上经过的时候,他向他所遇见的第一个人询问这个好地方是什么所在。
那个被他问的人答道:“您现在在伽石米尔;您看见这些居民正在欢天喜地之中;我们现在正庆贺我们郡主的喜事,她快要和巴尔巴布的爵爷结婚,这是她父亲允许的;上帝应当保证他们的福气!”鲁士丹因为这个消息便晕倒了,那个人本也是伽石米尔的一个爵爷,他以为鲁士丹害了羊癫疯那类的病;便叫人抬他到自己的家里,他在那里弄了多久还没有醒过来。有人把本地两个最有本事的医士找了来,他们都给病人把了脉,这时候,病人有些清醒了,呜咽个不住,楞着一双睡眼,有时候偶然喊着:“白玉,白玉,您从前说的话是不错的。”
两个医生之中,有一个向伽石米尔的那位爵爷说:“听见他的口音,我知道他是康大哈尔的一个少年人,对于他,本地的水土是一点也不好的,应当拿他送回家去才好;望见他的眼睛,我知道他已经疯了;请您拿他交给我,我可以引他回他的家乡,并且我可以拿他医好。”另一个医生却说他是因为悲伤才病的,应当引他去看郡主的喜事,叫他跳舞散心。
他们这样诊断的时候,病人的体力已经恢复过来;这两个医生便都被人打发走了,于是鲁士丹便当面和他的东道主说话。
“爵爷,”他说:“请您恕我刚才在您跟前倒下来,我知道这是失礼的;请您收了我这头象,我用这个来谢您的荣施。”
随后他述起他种种的奇遇,却没有拿他的旅行目的告诉他,接着他又说:
“不过,看诸神的面,请您告诉我:那个要娶郡主的行运的巴尔巴布人是什么人,为什么她的父亲选了他做女婿,为什么郡主肯要他做丈夫。”
“爵爷”这个伽石米尔的人向他说:“郡主并不肯嫁这个巴尔巴布人,现在我们全国固然高高兴兴庆贺她的喜事,她却痛哭;自己关起门躲在宫里的塔上;不肯看这类庆贺的举动。”
鲁士丹听了这些话,觉得自己是再生了,他以前被痛苦掩住的得意之色又在脸上露出来了。他说:
“请您告诉我,我央求您,为什么伽石米尔王,定要把女儿嫁给一个为她所不爱的巴尔巴布的人呢?”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人答道:“您知道我们的贤王从前失掉他心爱的一粒金刚钻和一枝神镖吗?”
“唉!我怎样不知道呢,”鲁士丹说。
“您得知道,”那东道主说:“我们的贤王,因为费了多时在世上寻遍了这两件宝贝竟得不着一点消息之后,早说过无论是谁只要送回其中的一件,他便拿女儿嫁给他。忽然来一个巴尔巴布的爵爷,他送回那粒金刚钻,于是明天他便要娶郡主了。”
鲁士丹面无人色了,支吾地说了一些应景的恭维话,便向那东道主告了辞。于是跨着他的骆驼向那个预备走礼场的大城里跑。他走到那王宫之前口称有紧要的事报告王爷,要求面述旁人说是国王正忙着铺摆喜事;他说:
“我就是为这件事要和他谈。”
弄了半天,他终于被人引了进去见王爷了。
“殿下,”他向王爷说:“上帝永远护国佑民啊!殿下的女婿是个骗子。”
“怎样,一个骗子?您敢说什么?一个人对着伽石米尔的王,能够这样地批评他自己选的女婿吗?”
“是的,一个骗子!”鲁士丹说:“我为着向殿下证明这件事,特地带了您那粒金刚钻来。”
拿那两粒金刚钻并在一块儿,那位王爷竟大受惊讶;因为他不能够从中分辨,所以不能够说那一粒是真的。
“这里有两粒金刚钻”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我真的过着一个奇怪的困难!”
他叫人请了那个巴尔巴布人过来,问他是不是一点也没有弄错。那个巴尔巴布人发誓说他那粒金刚钻是从一个亚尔美尼亚人那里买来的;旁人的那粒并没有说明白来路,但是他现在提一个妙法,就是请殿下允许他当场和他的对手决斗,他并且说:
“您的女婿带来一粒金刚钻是不够的,他还应当显出他的价值,您难道不承认那个打死了对手的人便去和郡主结婚是一件好事吗?”
“很好,很好,”那王爷说:“这一定是宫里的一件很好看的事;您两位赶紧决斗罢;得胜的人,可以照伽石米尔的风俗夺取那个打败了的人的穿戴,并且可以娶我的女儿。”
这两个求婚的人立刻走到丹墀里去了。在那石阶上有一只喜鹊和一只乌鸦。那乌鸦喊着:“打罢打罢。”那喜鹊喊着:“不要打。”这样的事使得那王爷笑了;那两个对手却不注意;他们已经打起来;宫中所有的人都团团地围着看。那郡主却始终躲在她的塔里不肯看这场恶斗;她哪里会想到她的情人到了伽石米尔呢,想着那个绝不愿见的巴尔巴布人,她心里就害怕。那场决斗真是世上最好看的;巴尔巴布人挺硬地被人杀死了,百姓们因此大乐,原来他本丑陋,而鲁士丹却异常之美;这层几乎素来是得人心的缘故。
这个得胜的人,把那个打败了的人的袍子带子和帽子穿戴起来,在军乐声中,被全宫的人拥着到了郡主的窗下去求见了。大众喊着:“美貌的郡主请您来看您的漂亮的驸马哟,他杀了他的对手。”女人们接着把这几句话重复地述了几遍。那郡主不幸伸起头来向窗口一望,于是立刻看见一个被她深恨的男人的穿戴了。她带着失望的心跑到那口中国箱子跟前,取出那枝在命里注定的神镖,向那个没有披甲的鲁士丹的身上一掷。他大叫一声,这一声,便叫那郡主认识了她那个倒运情人的口音了。
她披着头发走下来,心目之中已经有一个“死”字。鲁士丹浑身是血倒在她父亲的怀里。她看见了他,唉!那样的伤心那样的恩爱,那样的惊骇,实在是无法可以形容!她扑到他跟前,吻着他说:“你现在承受你的爱人和你的凶手的吻罢,这是初次的,也就是末次的啊。”她从那伤口里抽出那枝神镖,向自己心窝刺进去,于是就死在她情人的身上了。她父亲惊痛失措几乎也像她一样死,极力设法去救她,但是丝毫没有用,她已经不会活了。他恨透了那枝在命里注定的神镖,拿它折成数段,又拿那两粒惹祸的金刚钻扔到远处,末了,旁人把喜事的铺摆改成丧事的时候,他叫人搬运那个浑身是血而没有断气的鲁士丹到他宫里去。
有人把他放在一张床上了。他开眼首先看见他尸榻两旁的人,是白玉和乌木。这样一惊就叫他恢复了一点儿力气。
“唉!忍心啊!”他说:“为什么你们要丢开我呢?倘若你们那时候在我这倒运的鲁士丹跟前,也许郡主还活。”
“我连一会儿都没有离开您,”白玉说。
“我始终跟着您走,”乌木说。
“喔!”鲁士丹用一种死样活气的声音说:“你们说些什么?为什么在我要临终时候还来糟蹋人?”
“您可以相信我的话,白玉说:“我从来没有赞成这回预料结局不好的倒霉旅行,这是您知道的。那只和秃鹫打架又被它拔了毛的鹰就是我;那头驮着行李想引您回国的象也是我;那头不肯听命只载您回家的花驴子也是我;使您那些马迷路的也是我;造出一条急流使您不能渡过的也是我;堆起那坐高山使您在那条命里注定的路上停止前进也是我;主张您享受故乡水土的那个医生也是我;喊您不要打的那只喜鹊也是我。”
“我呢,”乌木说:“那只拔了鹰毛的秃鹫就是我;那只用角碰象的犀牛也是我;那个打驴子的粗人也是我;那个用骆驼送给您去赶回损失的商人也是我;造起那座桥叫您渡过的也是我;辟开那条山洞叫你钻过的也是我;鼓励您进行的那个医生也是我;喊您要打的乌鸦也是我。”
“可怜!你还记得那法师的话吗?”白玉说:“他不是说‘倘若你向东边走,你却会到西边去’吗!”
“对的。”乌木说:“在这里,他们埋死人总拿脸朝着西边:那法师的话是明白的,你以前拿这个当什么解?‘倘若你现在已经有,将来却不会有;’这就是因为你那时候有那粒金刚钻,但不过是假的,而你一点也不知道。‘你现在是得胜的人,而你现在是死的;你现在是鲁士丹,而你现在对于这名称已经停止了;’什么意思都完备了。”
正这样谈着,白玉身上生出了四只白的翅膀,乌木身上生出了四只黑的。
“我现在看见一些什么东西?”鲁士丹再喊着。
白玉和乌木齐声答道:
“你看见你的两个司命神!”
“哎哟!先生们,”倒运的鲁士丹向他们说:“你们究竟干些什么?为什么一个倒运的人有两个司命的神呢?”
“规矩是这样的,”白玉说:“每一个人有两个司命神,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就是柏拉图,其余的都跟着说;你可以看见无论什么都没有这样实在:我,和你说话的,是你的好司命神,我的责任,就是在你身边随时照顾去到你临终为止;现在我已经忠实地尽了职了。”
“但是,”这个命在垂危的人说:“倘若你的责任是照顾我,那么我的根基是比你的高尚一些,然而你在任凭我上遍自己的当并且任凭我和我妻子都悲惨地身死的时候,你怎样敢说你是好司命神呢?”
“唉,这是你的命该如此!”白玉说。
“倘若什么都归命管,”这个命在垂危的人说:“那么一个司命神有什么好处呢?你呢,乌木,你生着四个黑翅膀,就显然是那恶司命神吗?”
“您说着了。”乌木答复。
“那么你也是我那位郡主的恶命神吗?”
“不是,她有她的,我完全替她的那个帮帮忙。”
“哼!可恶的乌木,倘若你是这样凶恶的,你和白玉难道不是归一个主人管的吗?你们两个人是从两个不同的原则造出来的吗?”
“这并不是一个结果,”乌木说:“但是这却是一个大困难。”
“这是不会有的,”这个命在垂危的人说:“一个好心的人做了一个这样凶恶的司命神。”
“会有也好,不会有也好,”乌木回答道:“总而言之,事实是和我说给你听的一样。”
“哎哟!”白玉说:“可怜的朋友,你难道看不见这个坏蛋还要故弄玄虚和你嚼舌,来引起你的脾气叫你快点死吗?”
“你不用多说了,”发愁的鲁士丹说:“对于你,我并不比对于他满意一些;至少他把他从前害我的意思从速告诉了我,而你呢,自称照顾我,却一点什么事也没有给我做。”
“我为这件事很生气。”那个好司命神说。
“我也一样,”这个命在垂危的人说:“那里面,我有些事情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那个可怜的好司命神说。
“我一会儿就可以得着指导了。”鲁士丹说。
“这就是我们将来会看见的事。”白玉说。
后来一切都消灭了。鲁士丹仍然在他父亲家里,他并没有走出家里的门,而且在自己床上睡了一个钟头。
他蓦地一下惊醒了,浑身是汗,满肚皮的疑惑;他摸摸自己,便叫人,便打铃。他的贴身侍从白玉跑过来了,头上戴着睡帽,并且打着呵欠。
“我死了吗?我还有性命吗?”鲁士丹喊着,“伽石米尔的那位美貌郡主得救了吗?”
“爵爷做梦吗?”白玉冷静地这样回答。
“唉!”鲁士丹高声说:“野蛮的乌木带着他四只翅膀变成了什么东西呢?叫我那样悲惨地死了一回的就是他。”
“侯爷,他在楼顶上打呼,我没有叫醒他,您要我叫他下来吗?”
“穷凶极恶的东西,我一共被他害了六个月;引我到那个在命里注定的伽布尔会场去的就是他;替我仿造那粒送给郡主的金刚钻也是他;我的旅行,郡主的死,我在这种花朵般的年纪里受了镖伤,这三件事的惟一原因也就只有他。”
“请你放心呀!”白玉说:“您从没有到伽布尔去过。也没有什么伽石米尔的郡主;他父亲仅仅只有两个男孩子,现在都在中学里读书。您从没有什么金刚钻;那位郡主不能够死,既然她本没有生;并且您的身体是很好而又很好的。”
“怎样!你在伽石米尔王的床边陪伴我的尸首,那件事难道是假的吗?你难道没有向我招认,说是为了替我担保种种倒运,你做过鹰,做过象,做过花驴子,做过喜鹊并且做过医生吗?”
“爵爷,您梦见了这些话,”白玉说:“在梦里,我们的观念不像在醒的时候一样听我们的话哟。上帝曾经要这一大串观念在您的脑袋里面经过,叫您显然得些可以利用的教训。”
“你讥诮我,”鲁士丹说:“我睡了多少时候呢?”
“爵爷,您不过睡了一个钟头。”
“既然如此,你的议论就太不通了,你想在一个钟头的光阴里,我怎样能够到伽布尔的会场玩半年回来:又到伽石米尔去,又有我和郡主以及巴尔巴布人三个人的死呢?”
“爵爷,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容易更寻常的事,你可以用更少的时间,实在地能够在地球上绕一周,并且得到更多的奇遇。”
“您难道不能够在一个钟头之内,看完扎劳司特拉写的那部波斯史略吗?然而这部史略包含八十万年。其中的事变,一件跟着一件在一个钟头之内,都从您的眼底下经过;所以您可以知道,诸神要把这些事聚拢在一个钟头的光阴里,如同这些事展开在八十万年的光阴里一样容易;这就是同样的事呀。您想得到光阴的轮子是随着那根其长无限的轴旋转的吗?在这个广大无边的轮子的下面,有一群数不清楚的多多少少的轮子,一个包着另一个;中心点的那一个是小得看不见和触不着的,于是它在那个广大无边的轮子刚好只旋转一周的时间里,已经旋转了数不尽次数的圈子了。所以这是明明白白的:凡是一切的事变,自从创世以至世界的末日;都能够一件接着一件,在不到一秒钟的十万分之一的时间里发现出来,并且我们还可以说事情是这样的。”
“这些话我一点也不懂。”鲁士丹说。
“倘若您愿意,”白玉说:“我有一只鹦鹉,它可以叫您容易地懂这件事。它生于洪水以前,曾经在那只方舟里蹲过;它看见过许多事;然而它只有一岁半;它可以给您述说他的历史,那是很有味的。”
“快点去取您这只鹦鹉来罢,”鲁士丹说:“它可以叫我开心到我再睡着的时候为止。”
“它现在在我那个出家做尼姑的姐姐那里,”白玉说:“我去取了来,您一定满意它哟!它的记忆力真得靠得住;它只简单地说,并不时时刻刻设法去显出些意识,也不说废话。”
“真好,”鲁士丹说:“我正爱听这类的故事。”
有人给他取了那鹦鹉来,它便这样说:——
请注意:伽特菱华苔小姐从来没有在她亡兄——安端华苔先生,本篇的作者——书包里,找到这鹦鹉的历史。对于这鹦鹉所经历过的时代而言,这是很可惜的事。贾里奥心理研究①
〔法国〕福楼拜福楼拜(1821~1880)法国作家。作品有《狂人回忆录》、《萨朗波》、《圣安东尼的诱惑》等,作品文字精炼,是法国近代散文的典范。
一
我不眠之夜的回忆是属于我的!我可怜的疯子般的梦想是属于我的!我的好朋友小魔鬼们,你们都来吧!你们都来吧!夜晚你们在我的脚边跳跃,在窗玻璃上奔跑,攀上天花板。你们有紫色的、绿色的、黄色的、黑色的和白色的,长着长长的翅膀,和长长的胡子,翻动房间里的隔板,和房门上的金属配件,而你们的气息从浅绿色的嘴唇里吹送出来,把显得黯淡的灯弄得摇晃不定。
我常常看见你们,在黯淡的冬夜,披着褐色的大斗篷,在屋顶上的积雪中显得很突出,你们骨头凸出的小脑袋好像骷髅头;你们都是从我的门锁的孔中进来的,每位都去我壁炉的横杆上暖和自己的长指甲,壁炉尚有余温。
你们来吧,我头脑的孩子,暂时给我讲一讲你们的荒唐事,滑稽地笑一笑,你们大概会允许我不按现代人的习惯写序言,也不按古人的习惯乞求诗神赋予灵感。
二
“给我们讲一讲你的巴西之行,亲爱的朋友,”八月一个美好的夜晚,德·朗萨克夫人对她的侄子保罗说道,“这会使阿黛尔高兴的。”
阿黛尔是个漂亮的金发姑娘,生性懒散随便,她在园子里的铺沙小径上,挽着保罗的手臂。
保罗回答道:
“但是,姑妈,我这次旅行非常成功,我向您保证。”
“你已经对我讲过。”
“啊!”他说道。
接着,他不说话了。散步的人沉默了好长时间,每个人只顾自己走路,而没有想旁边的人,一个人摘取玫瑰花,一个人用脚踢小径上的沙,还有一个人透过高大的榆树观看月亮,在交错叉开的枝叶间,月亮显得明朗宁静。
又是月亮!但是它必须起重大作用,这是一切悲伤事件的必要条件,就像牙齿格格作响与头发竖起;然而,总之这天有月亮。
我可怜的月亮,为什么要把它从我这里夺走?噢,我的月亮,我爱你!你在城堡陡峭的屋顶上闪闪发光,你使长湖成为一条银色的宽带子,在你淡淡的亮光下,每一滴雨水刚刚落下,每一滴雨水,我说,悬挂在玫瑰叶尖,好像挂在女人美丽胸脯上的一颗珍珠。这已经是很古老的事了!我们按下此事不说,言归正传。
这个高个子姑娘假装漫不经心,懒散地梦想,整个身子是那么优雅地斜倚在表哥的手臂上,有种说不清楚的无精打采;她笑口常开牙齿洁白美丽,吐出无数缠绵情话;金黄色的环形长卷发,包围着苍白娇美的脸庞;这一切显露出给人一种美妙感觉的爱情的芬芳。
这根本不是热情的南方美人,没有南方姑娘如火山般炽烈的眼睛与同样炽热的激情;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皮肤完全不像安达卢西亚姑娘的皮肤那么毛茸茸;这是某种轻盈朦胧神秘的形态,宛如斯堪的纳维亚的仙女,颈脖雪白晶莹,赤脚踏着山间的白雪,在繁星满天的良宵,出现于轻轻飘逸的飞泉旁,吟游诗人为她的爱情唱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