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请稍等,瞧,我用这个来给她好看。”仙子从里面取了剃刀出来。那是把安全刀片的刃分割为二用白铁皮夹着的简便剃刀。“要干什么啦?”“噢,瞧着吧!”小政仙子想做什么,玛雅她们立刻就知道了。她们一想像町子的身体那样觉得滑稽,打心底感到可笑,而发出欢呼声。町了又被松开带子转身正面被绑着。一看到仙子手上的剃刀町子身子直发抖。“你们要干什么?发疯了吗?”町子半狂乱地叫着,仅是一想身体的状态,町子已经羞死了。她因为懂得肉体的意味,才会感到羞耻,如果是小孩,便没有这羞耻。要接受这羞辱,她情愿死。“如果你们这样做,我就死,变成鬼。”町子坚决地说。町子拚命到底的气势使她们有点退缩。町子如此强硬的抵抗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由此可见这正是她的要害,她们便硬要这样做而有一种惨虐的快感。小政仙子愤怒地扬言无论如何一定要做。“喂,傻瓜,你们这些人,别再做无聊的事了,适可而止,放开她吧!”伊吹从一旁这样说。他对这种愚弄人的,品性恶劣的小姑娘恶作剧的作法,本能的照例又引起他的反感,而不得不出口阻止,最主要的也是不希望她们毁了菊间町子肉体的魅力。伊吹阻止的口吻含着根深蒂固的憎恶感,这点挫折了她们兴奋不已的心。
日暮后,伊吹常常上街了。在黑暗的路上,见到提着大皮包的黑市掮客,或衣着装扮如新兴暴发户家的妇女,便恐吓胁迫抢夺他们的钱包或手表。他的腿伤尚未痊愈,但不待伤口痊愈,已恢复了悍的气质。如同受伤的猛兽在洞窟深处静静地躲着等待伤口痊愈,但稍微好些,便走出外面的世界,回到自由凶暴的生活一样。半个月的休养,伊吹的官能对外面世界的气息感到饥渴痒痒的。他对菊间町子那尚未完全成为内行,而又不像玛雅等女孩子气的,肉体方面的有味着迷极了。若以花来比喻,如盛开的牡丹般吸引着他。伊吹在街头徘徊,其实也是为了想碰到町子。从玛雅她们的话里知道了町子最近的动静。伊吹知道新桥的中华餐馆“美雅”是她跟熟人聚会的地方,黄昏后他就黏在那店里等候着。第三天,菊间町子和一个中年男子进来。町子立刻看到伊吹,大吃一惊地呆住了。伊吹天真无邪地跟她笑笑。伊吹那有特征的孩子般的笑容,町子明白他不会加害于自己,她以弱小动物独特的本能领悟到这点,町子微笑了。伊吹吃着炒丸子喝啤酒,不一会儿她走过来。“大家都好吧?”町子如良家妇女一样打招呼。“那些丫头像鼷鼠一样,只是在黑暗中吃、睡,无趣透啦。”伊吹的口吻带着愤怒。他并不是有意讨好町子,但看到町子的妩媚,平常他对玛雅她们所感到的连肉体的意味都不懂,却自以为是成年人了什么都懂,自然而然的使他一提到她们就觉得可憎。伊吹的口气里充满了对她们根深蒂固的憎恶,町子不觉露出瞠目的神情。“但你不是站在她们的一边吗?”“黄毛丫头却好像什么都懂的样子,看了令人作呕,真想一手给掐死。”伊吹热情的话愉快地响在町子的皮肤上,她听得出神,感觉到男人热情的手探到她的胸口里。“小町,今晚可以跟你在那儿相会吗?”町子想了想说:“八点,再在这里见面,怎么样?”“好,在这之前,享你的乐趣吧!”“哎呀,不是的,不是那样呀。”可是这时伊吹已站起来,走去柜台付账,町子缄默不语。伊吹如火的情欲,像淋浴器一样爽快地洗涤了她的心。町子的男人坐在料理前干等着她,町子若无其事地回座。伊吹立刻消失了。
“喂,你们听着,我们刚刚看见小新和阿町在一起,看见他们进入土桥前面的一家咖啡店。阿町那家伙好像情人似的贴近小新,她装出那副面孔,看了令人冒火,什么嘛!”美乃和花江两人一组从外面一回来,突然遗憾地说。
“什么?真的吗?”小政仙子不觉提高声音。“管她如何,阿町已经不是我们的伙伴了。”婆罗洲玛雅的额头苍白了。冲击太大了,她看来反而很镇静。“可是,那不是太过分了吗?她这样,岂不是讽刺我们吗?玛雅,你竟然一点都不介意?”“介意也没有办法,我们也不能对阿町再加以惩戒,随她去吧!”“阿町那家伙好像发情的狗似的——猥亵不堪!”仙子说,像町子就在眼前般皱眉,呸地吐口水。而大家却都不提及伊吹新太郎。若有人批评伊吹不好,在这以伊吹为中心默默形成的、无形的生活秩序中,将自己把自己排除在外,即使不出言批评,若不常常有自己的主张,稍一不慎便有被踢落下去的危险。伊吹被菊间町子夺去了,便等于她们的生活秩序中心被外人攻略了。这时最激烈地咒恨町子者,便表示出是最爱这种生活秩序,也是最爱伊吹的人。是掌握优占权的斗争。反抗町子的做法,表面上采取的是同心协力对付大家共同的敌人的斗争形式,骨子里则是这样的内部斗争。这其中玛雅脱口而出的话表示对它漠不关心,使其他的人惊讶。玛雅溜出嘴的话,显示出她从竞争圈内抽身,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玛雅自己并不是要这样说,来使其他的人安心,放松对自己的监视,以便采取自由的行动。玛雅是在自己的内心里跟胀得过大的伊吹之像战斗着。菊间町子勾搭了伊吹的事实,一方面她诅咒町子的肉体污秽,一方面町子年纪大些的肉体使伊吹那么喜悦,而玛雅对伊吹肉体本能的兴味和信赖,在玛雅的胸中可怕地胀大了。因为菊间町子的肉体在玛雅看来像野兽一样,像魔鬼一样,在玛雅眼里成为像对一种邪神的信仰一样。而使这邪神跪倒的伊吹新太郎男人的肉体,玛雅认为是具有不可思议的灵力的全能者。婆罗洲玛雅的内心里已快要被胀大的伊吹新太郎的肉体之像打败,她拚命与它战斗,而说出那言不由衷的话,是自己不由分说硬要自己远离伊吹。这不是她经过思考后的做法,几乎是本能的自我挣扎。
现在伊吹新太郎在她们之中已是太阳。如太阳系天体中的地球、月球,以太阳为中心虽然眼睛看不见却有秩序,有规则而正确地运行一样,不知不觉之间她们以伊吹为中心而动。对伊吹的看法,虽然并非伊吹自己所喜欢的,它却支配着大家。伊吹的喜怒哀乐,决定了她们的想法,决定了行动。她们并不思考为什么自己的心会被伊吹吸引,不知不觉成为自己尽量迎合伊吹之意,这点她们不跟其他的人说起。爱慕男人是禁止的。虽然彼此嘴里并未说出来,但是以伊吹为中心的行动则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互相牵制着,而形成一种生活的秩序。恰如一群牝狗当中,四只牝狗互相敌视一样,处于如此的紧张状态,谁都未说出有这种秩序,但很清楚的显示出存在着这种秩序——而这种秩序十分严格。
一种钝重的、粘耳的声音传到脑海中,使她们醒过来。刚才的声音是什么?顷刻之间谁都不明白。四周还笼罩在黑暗里。废墟大房间里传来什么有重量的东西,撞到墙壁发出的沉甸甸的声音。“什么呀?”婆罗洲玛雅诧异。“——奇怪哦。”大家都竖耳谛听。这时听见伊吹跟谁在说话的声音。“伊吹大哥,怎么啦?”玛雅大声问。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伊吹的说话声。玛雅起来,走到大房间。凉爽的夏日黎明的空气沉淀天色微暗中,仔细看看,黑黑的庞然大物站在地上而且动着。玛雅吃惊地叫出来:
“啊,那不是牛吗?”
“拴在外面的邮筒,所以我把它牵来。”伊吹抓住穿过牛鼻环的绳子,想把牛拴在水泥剥落从墙壁露出的钢筋上,但牛的后肢钉在地上不动。“喂,畜牲,向前走一点嘛,这个畜牲,它已经小心翼翼了。我以为牛比猪笨,它还是稍有点智慧,猪在这种时候认生,殴它、打它,无论如何也不动!”
“你要把它怎么样?”
“吃呀,美味无比。我在战地多次料理过牛肉猪肉,烹饪到手。它是牝牛,劳劳碌碌,也许肉有点硬,但饲料好,很肥。你们若不偶尔好好补给营养,身体会像葱一样。”
仙子、花江、美乃也起来了。“啊,好棒,很好吃的样子。”仙子和话使大家哄堂大笑。
“肉虽然硬,但你们有山猫般的牙齿,用不着担心咬不动,我来做天下一品的牛排,等等吧。对了,你们包头那像包袱巾的花布,颠倒过来牢牢包着你们的下颚吧。”伊吹不禁愉快地吹起口哨,“喂,让开,让开,站在那里发呆,碍手碍脚的,我没有办法做事。”他在牛的周围好像很忙似的团团转。如同淘气鬼找到了淘气的材料似的,鼻翼频频抽动,全身的筋骨因欢喜生气勃勃。他切断牛鼻子穿的麻绳,做成两个绳圈,绕到牛的右侧,又绕左侧,用绳圈套住前肢和后肢。但牛只是无动于衷地眼神温和的一直望着她们而已。
“哎,准备好了——喂,拿菜刀来!”“菜刀?”“好啦,快一点拿来。慢吞吞的,它一发作起来,无法对付。”“阿美乃,你去拿。”玛雅对美乃说。伊吹一握刀,立刻说:“小仙和阿六抓着这绳子,我一说好就用力拉,它的四肢成为一束,身体站不住而倒地,这时绝对不能放开手。然后玛雅和阿美乃你们两个,它一倒下便立刻抓住它的角,按住不让它起身。它有蛮力,不能大意。不等到我说好,大家不能放手哦。那么,好!”
伊吹一做信号,仙子和花江便用力拉绳子,不知绳索是怎么做圈套的,牛的前肢和后肢摆在一起,庞大的牛身立刻发出沉重的声音横倒水泥地上。“喂!”伊吹说。玛雅和美乃听见这声音,像被饲主唆使的猎狗一样,不顾一切地跳到牛头上,一个人抓住一只角。牛这时才发觉到自己陷入的状态,眼睛圆睁,鼻孔张大,欲抬起脖子地挣扎,粗脖子的肌肉皱纹像扇一般地起伏,那拼命的力气传到玛雅抓住角的手腕。
“好好抓住,绝对不可以放手。”伊吹喊叫着,把菜刀对准起伏波动的咽喉颈,像锯一样的拉锯菜刀。“喂,小心,血要喷出来了!”他还未说完,咻地两股血喷上三尺高。“哎呀,喷到我了。”伊吹的脸正面受到喷出的血,满脸血红。这时候牛用尽全身的力气作垂死的挣扎。她们的手臂都发麻了。牛的头、四肢都被夺去了自由,全身都成为心脏的脉搏似的起伏,看见它睁圆的怨恨似的白眼,她们毛骨悚然,手臂更加用力,心里有一种惨虐般的快感。伊吹使劲切动那对着牛咽喉颈的菜刀,卜卜,卜卜发出声音,分不清是血或是泡泡的桃红色微温的东西,从斩口溢出来。那桃红色泡泡似的东西,像啤酒的泡泡一样,咕噜咕噜发出声音酵。最后牛身痉挛,久久地,令人感觉得出牛全身充满了一股可怖的力气,然后力气忽然散失了。
“畜牲,让人费了很多工夫。”伊吹站起来,满是血的脸笑了。眼睛和皓齿亮着,平日孩子似的脸变成赤鬼的样子。玛雅忽然想起在横网国民学校三年级时,开游艺会扮演鬼岛之鬼的男生。演桃太郎的男生是角力裁判员之子,皮肤白,五官端正,但玛雅却喜欢扮演鬼的那个男生,他是桶匠的孩子,皮肤浅黑,开朗的小而端正的脸额头戴一面纸做的面具,玛雅觉得伊吹沾血的脸看来像那男生,像那男生的哥哥。扮演桃太郎的男生,傲慢而装模作样的面孔,甜蜜蜜拖长的声音,玛雅总觉得打心里讨厌。而扮演赤鬼的男生,虽然是恶者,但如果是这样的鬼,被他吃了也没关系。因此,为了讨好那男生,他扮装时玛雅不离左右地帮忙。也许玛雅平素就喜欢这个男生。升上四年级时,这男生的一家搬到十条地方去了。玛雅心里难过,那一周间食不知味。
“你擦擦血迹吧。”玛雅现在不惜为伊吹做任何事。
“还要脱下外套,把牛解体,脸已经弄脏了,就这样吧。”伊吹从倒过来的牛头喉核处刺入菜刀,从那里向腹部剖裂,像脱外套那样由背部剥下一层皮。“阿美乃,你到外面去,把一把。”玛雅对美乃说。她自然而然地为伊吹设想。“嗳,给我一支烟。”美乃从玛雅的香烟盒里取了一根烟,爽快地上去了。“你说的把一把是什么?”伊吹知道这些姑娘说的是她们的暗语,每当他听见她们自以为老于此道的措辞,他总觉得可悯可笑。她们做的又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坏事,这些小姑娘未免自己把自己抬高了。以如此抬高自己来自我陶醉。伊吹并不以为自己与社会有别,不以为自己的所思所为远离社会,而是丝毫没有虚饰、选择地融入社会中。“那是说把风的意思。”“什么?是说站哨?别吓唬人啦。”
而路上的情形则已因装载蔬菜来的葛饰地方的牛,突然消失不见了,而乱哄哄的。农民、市场里的人在每一条夹道跑来跑去寻找。派出所的警察来了。露水使废墟潮湿。河面映着日出,红红的光无声地流着。吉普车阿美乃坐在路旁废墟的金库上,她吸着刚刚向玛雅索来味道不错的香烟,喷出一口烟雾。早晨,人声开始嘈杂起来,距离三十公尺之外停着没有牛的车子。好像只要不离开地检查车子,牛便会出现似的,农民探视车下,绕到车后,大家呆若木偶。“哼,活该!”美乃小声嘟喃。显然以遗失现场为中心,地毯似的搜索在清晨的街上大幅度地展开。但是,在这脚下,牛已经成为肉。美乃对于他们动作的敏捷出乎世人的意表,感到心情愉快,不知不觉地嘴里哼着歌。想像着富于脂肪的牛排!美乃的嘴里生出唾液,喉中咕噜鸣响。近来东京的牛马全营养失调皮包骨,那只牛是农民的牛,怪不得很肥——这发现使美乃感到新鲜。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对着朝阳,鼓起胸脯地喷出烟圈。过了三十分钟,疯癫阿六的花江上来:“步哨轮班呀!”她说着背对背在美乃坐的金库上轻轻坐下。
“说是今晚要吃火锅,开宴会。大家今晚早一点结束工作,买葱啦、丝啦,分配好了。”“嘿,太棒了!”吉普车阿美乃一高兴便会咋舌。“我要买什么呢?”“你买豆腐啦。呀,阿新说要请我们喝烧酒。”
“我会醉哦,今晚。”
日暮后,地下的飨宴便开始了。用石油罐的底部罐身切一半做成的锅子,咕嘟咕嘟地冒出蒸气煮着血滴滴的牛肉时,姑娘们发出了赞叹声。
“黑市酒也许含有甲醇,想喝的人就喝吧,我可要喝——”伊吹新太郎喝了倒在玻璃杯里的烧酒。“我也要喝。”婆罗洲玛雅夺过伊吹手上的杯子,大大地喝了一口。“也许会喝死人哦。”伊吹笑了。“死了,就变成鬼来找你。”“可是,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也死了,因为我喝最多。”“死了也罢。”“我也要喝。”小政仙子眼睛发亮,脸颊靠近玛雅的肩膀。“走开一点吧!”仙子汗臭的头发味使玛雅感到刺鼻。烧酒中映着蜡烛光,像打碎了水晶似的闪闪金粉满杯摇晃。花江、美乃也喝了。吃了牛肉喝酒,喝了又吃。“这样的牛肉,十两(三·七五○公克)非四十元买不到哪。”伊吹说。“牛肉十两四十元,我们的身体也四十元,一样价钱嘛。”仙子像发现了有趣的事情一样的说。“人的身体和牛肉的价钱一样很奇怪哦,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吃四十元的牛肉,出卖四十元的身体,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是为了吃而出卖呢?还是为了出卖而吃?这样子的生活,是什么意义呢?”“别讲道理啦,这样的生活,便能吃到这么好的食物,如此就不错了。”伊吹这样说着笑了。“可是,阶梯口那么狭窄,那只庞然大物你怎么能把它牵下来呢?”玛雅佩服地说。“因为我在华北时,带驴子走过崖路或满是岩石的谷底。中队长派我监视驴子。我是监视驴子的专家。”“吃了很多苦啦。”“你们哪里懂得,我也不想获得同情。他妈的,那些战友不知近况如何?——现在大家各自东西四散了,那些一同辛苦过的伙伴令人怀念。”伊吹站起来唱歌:
背负着友伴,踏着没有路的路,
在雨夜里的战野前进!——
大家鼓掌。玛雅的脑海里浮现出在婆罗洲战死的哥哥,她体味得出士兵的苦,和其生命的悲惨。小政仙子站起来,唱“妇系图”。接着美乃唱她拿手的“吉普车飞驰”,其他的人敲碗,敲盘子,敲石油罐。伊吹说,要渡黄河了,他脱掉衣服,只穿短裤,以奇异的手势和腰部的动作,模仿在水里游泳的样子。那影子映在墙壁上,看来像一条爬动的奇怪的爬虫。伊吹一打赤膊时,一瞬间姑娘们静悄悄,但立刻就更加疯狂地闹哄哄。每一个姑娘都炯炯地火热地燃烧着。玛雅的眸子望着伊吹的胸膛、手腕、大腿那有弹痕很发达的肉体有点目眩,回想起平常若无其事地看着的哥哥的肉体,非常想念感伤。伊吹那结实浅黑的一个一个肌肉,每一颤动,玛雅便吞口水。那肌肉上缠了菊间町子的肉体,于是,也因为已醉了,她头晕眼花。嫉妒使她的头脑像傻瓜似的失去知觉,身体像触电似的麻痹,一种说不出的苦恼,腰一带都发疼了。这种感觉,玛雅是第一次体验到,提供肉体给客人时,玛雅偶尔也曾有三、四次感到自己的肉体深处有点奇异感,而现在并没有接触到伊吹的肉体,但腰部像有虫子爬似的坐不住。她感到自己的腰,自己的意志管不住地栖着蛇什么的爬虫群,它们互相摩擦身体蠢动着。这使玛雅感到害怕。她想身体里的爬虫也醉就好了,于是又喝烧酒。玛雅的身体像着了火似的滚热、发烧。
伊吹新太郎裸体倒在地上,仙子、花江也醉倒横卧,嘴里哼哼。美乃的嘴凑近仙子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婆罗洲玛雅摇摇晃晃地走到伊吹新太郎的身边,玛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但她把手伸入伊吹的胁下扶起他。伊吹的身体比今天早上提的牛肉块沉重多了,她抱着醉极了的伊吹,把他拖曳似的,带到大房间。熊袭击马时,以大手殴打马,半杀了它,背负其前肢,让马用后肢走,带回自己的窝巢,婆罗洲玛雅让伊吹靠着她的肩膀,带他出去,就像这种样子。玛雅用力脸整个通红了。
玛雅从大房间把伊吹搬运到石墙崩坏的地方。夜晚灌渠的水映着霓虹灯光,亮亮地摇荡。大概是涨潮,水面的垃圾黑黑的聚在一起,缓缓地逆流。那里有一艘半沉的船。玛雅把伊吹运到船中。黑暗的船室,玛雅让男人的裸体躺着。船室里仍然笼罩着白天的泥臭热气,几乎呼吸困难,玛雅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感到自己的肉体哆哆嗦嗦地战栗,栖于腰部的爬虫群,她感觉得出它们爬上爬下,聚集在一起或分散开来。玛雅咬伊吹的肩膀。“嗯嗯,痛!”伊吹想起身。但玛雅咬住伊吹的肩膀不放。“喂,干什么啦?”“把你杀了,我也要死。”伊吹在黑暗中,看见像磷一样浅黑色闪闪发光的两只眸子。“阿新,死吧!和我一起死!”玛雅骑上伊吹身上,勒他的脖子。她想,自己一定已疯狂了,既不害羞,也不踌躇,自我约束的什么意识都没有:“畜生!”她咬牙切齿地咬住伊吹的身体。伊吹对玛雅突然袭来的不成体统的态度,怒从心起,醉了的头脑燃起了憎恶的情欲:“臭丫头!”他怒骂一声,摔开玛雅,从地上起来。玛雅的身体被摔到船室一隅翻身仰面倒在地上。船摇晃着水花溅到窗户。她那两肢张开的样子,像青蛙被摔在地上似的,看来滑稽。伊吹看了心里更加涌起一股残忍而本能的渴望。他猛地抓住婆罗洲玛雅的两肢,一把拉开,像撕裂青蛙似的裂其两肢。听见玛雅幸福似的呻吟声,他更加焦躁。伊吹直感到若不把这自大的小姑娘折磨到,折磨到哼不出声的折磨,消除不了心头的憎恶。他现在感到像在那火线操作机关枪时,斗志与本能的恐怖,和几乎神志不清的生命的充实感一样的感觉,玛雅肉体的喜悦和呻吟声,给伊吹的憎恶火上加油。婆罗洲玛雅完全是一只白兽。她的肉体楚楚可怜,因为快乐,难受而打滚、呻吟、咆哮。她感到腰一带像蜡似的燃烧着,溶化了,流滴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的充实的感觉——不,玛雅感到现在自己才诞生于这世界。
惨剧结束了。伊吹踉踉跄跄的站起来,要走出外面,玛雅的肉体还觉得麻麻地横躺着。“你要去哪里?”玛雅的声音显得微弱。“去推销牛肉,我们自己吃不完,夏天容易坏,不得不迅速处理掉。”“明天也行。”“白天怎能带着那种东西出门呢,我去一下认识的中华餐馆。”从五分钟前的世界已经满不在乎,若无其事地走了,玛雅对男人这种神经感到恐怖,不寒而栗。婆罗洲玛雅从未对伊吹新太郎感到如此恋恋不舍。
男人出去后,婆罗洲玛雅仍然横躺在船室,回味着自己的肉体还在燃烧着的感觉。大概潮水不断上涨,船缓缓摇晃,听见溅到舷侧的水声。宛如在梦里的世界一样。尽情地满足了官能者安然的状态。玛雅站起来,开始找衣服。
“玛雅喔!”忽然听见这样的叫声,玛雅吃惊地回头,看见仙子的脸从石墙外窥视着船室。玛雅不觉把身子躲到窗影下。“玛雅,你——违反了规矩!”“瞎说,瞎说,哪里呀。”“你说什么,赤身裸体便是证据。我刚刚看见阿新出去了。你快一点上来!”糟了,玛雅想。“仙子,我什么也没有做。”“好,你赶快上来!不可穿衣服,畜生,你是魔鬼!”小政仙子因嫉妒而盛怒。仙子把花江和美乃叫醒。因为喝了酒而失去自持的她们,一点点的刺激,便立刻露出激情的反应。闷热的晚上,已醉了的肉体,使大家多么地不知道怎样自适。听见玛雅违反了规矩,花江、美乃也气愤得跳脚。她们以为是玛雅瞒着大家犯规,所以憎恨!但其实是因为玛雅的肉体撇开她们,自己独个儿体味了她们尚未经验的,但本能地感觉得出其秘密的喜悦这事实,使她们嫉妒。
“和町子一样,给她打一顿惩戒,不知羞耻,无可饶恕。”“阿新也叫他走,因为这里有这种男人,才会发生差错。他去哪里了?”“出去卖牛肉。我看到的,坏在玛雅,是她诱惑他的。”小政仙子说。她们对伊吹新太郎,并不觉得怎么可憎。对玛雅的肉体,则感到嫉妒与憎恶,对伊吹的处置往后推,总之,对玛雅的加以制裁这点,三个人的意见马上就一致了。玛雅裸体,被用捆牛肢的麻绳绑着手颈,渗入绳子里的牛血干了,绳子硬,勒入手颈的肉很痛。麻绳放长,仙子她们把绳索穿过大房间天花板上露出的钢筋,抓紧一端:“嗨唷!嗨唷!”地齐声用力拉,玛雅的两腕便垂直地被拉起,接着身体也跟着直直地被拉高,于是,两脚尖离地了。悬空吊起来。玛雅的身体像丝瓜似的吊在半空中,“OK,吸一支烟休息一下!”仙子她们坐在地上。
不久玛雅感到手颈和胁腹像触到烧红的烙铁般的激痛。她以自己的手颈才知道自己身体的重量。直到现在她没有发觉自己的身体这么重。蚊子从暗处一齐飞来吸她胸部、腹部、腿部的血。她咬紧牙关一直忍受痛苦。几乎失去知觉的痛苦时间,不知持续了多久。痛苦持续久了也习惯了,不大感觉了。玛雅感到脱离这个圈子的幸福。只是这样一丝不挂的难看样子,待会儿伊吹回来看见了难为情。
“玛雅,马上就给你好看,再忍耐一下吧!”仙子她们又猛喝剩下的酒,拍手助兴。她们的样子,像就要执行磔刑的狱卒似的不怀好意。玛雅快要哭出来的脸色,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泪水顺着两颊流下来,顺着隆起的乳房流下,微微映着对岸的霓虹灯光,顺着腹部流下,顺着脚流下,滴落到黑暗的地上。爵士音乐的旋律,从对岸的酒廊传来了余音。音乐声中混和着水上船低沉的蒸汽机声。玛雅在心里对自己发誓,即使是堕入地狱,也要拥有这初识的肉体的喜悦。玛雅的意识渐渐模糊,她感到自己正走向新生之途。
地下室暗暗的,婆罗洲玛雅的肉体被悬空吊着,笼罩着淡淡的光晕,像十字架上的预言者一样庄严。人妻
〔日本〕永井荷风永井荷风(1849~1959),日本小说家。东京人,东京外语大学肄业。1902年发表〈地狱之花〉,介绍左拉的自然主义。1903-1908年,游学美国、法国。回国后发表短篇小说集《美国物语》和《法国物语》。明治、大正、昭和三代之间创作了许多描写情痴世界的作品,成为唯美派的代表者。1952年获得文化勋章,1954年被选为艺术院会员。《人妻》发表于1949年。
桑田知道现在房屋不易租赁,但如果找到了另外的房子,他想搬离现在租的二楼房间,可是一室难求,心情不安定,回顾起来这样的日子已过了半年多。
他租的房子在小岩是郊外地方,从省线电车站步行约二十分钟,靠近江户川,田间小路旁的一些房子都围绕着常青灌木的树篱,他租了其中一家的二楼。夏天蚊子多,冬天北风呼呼吹得很冷冽,但桑田想搬家,不是为了地区与环境的缘故。房东浅野夫妇感情弥笃,小家庭温馨的生活,使桑田无端地有时很羡慕,有时觉得很无聊,以往并不觉得单身的不便和寂寞,如今却感到形单影只,动念想搬家。
前年秋天,战争甫结束,桑田也毕业出校门,他在四木町的一家建筑公司工作,租赁的房间在金町,房东突然要收回房子,住那栋公寓的人都不得不搬家,因为一时租不到房子,偶然由人介绍搬到现在住的二楼。
桑田还不到三十岁,他认为眼前仍然要继续过一段和大学生一般的单身生活,但搬到小岩的房子以后,心情不安定,觉得无法长住下来。
房东浅野年长桑田五、六岁,服务于市川某信用合作社,他不矮,普通身材,可是穿西装时的体型,上身比较长,脚短,双肩高挺,方脸、黑色卷毛头发,嘴大颧骨高,看起来样子显得凶恶,不过那孩子般小而不灵活的眼睛和温厚的嘴形,使他的相貌线条柔和了些。
浅野太太年子,二十五、六岁,两人结婚三年了,还没有小孩,她穿着红毛衣和西装长裤,身材看来格外丰满,白皮肤脸上略有几颗雀斑,圆脸翘下巴,如新婚般娇艳。
浅野沉默寡言,而太太活泼热情,来后门口卖东西的小贩或查电表的人,她都跟人家搭讪谈话。
桑田来看房子的时候,决定搬来,行李运到之际,年子对桑田都像老朋友般以熟识的口吻跟他说话,轻快地帮忙把行李搬上二楼。使桑田觉得她开朗、亲切。
“你不用客气,我先生快要下班了。我们一家两口,近来社会不安宁,分租房子多一个人住更好。而且二楼空着也伤脑筋,警察劝我们要租给复员回来者或房子毁于战火者。”她又说,她可以顺便也帮桑田领配给品,衬衫之类也可以帮他洗。
桑田庆幸搬来这里,这么好的房东太太到哪里去找。
然而桑田的喜悦仅短短一个月时间而已,他很快就感到困恼,而萌生如果找到了房子立刻搬家的念头。
桑田搬来,一切都安顿好,放桌子的位置也定了,从室内的样子到窗外的景色都熟悉喜欢了,有一天早上,桑田听见楼下房东夫妇的说话声醒了,他看看手表,七点半。
“喂,冷咧,冷咧,裸着会感冒。”房东浅野的声音。
“那么你再躺一会儿吧,纽扣掉了,等我缝好再穿。”他太太年子命令似的口吻这样说。
于是两人的声音中断,屋子里静悄悄的,忽然又听到年子嘻嘻的笑声,然后是穿衣服的声音,说话声却听不清楚。
桑田不久便知道浅野每天早晨上班前,像孩子上幼稚园般由太太替他穿衣服、打领带。傍晚下班回来,自己脱下西装,换家常袍子,太太便帮他系上袍子带。
从这些事情开始惹起桑田的好奇心,两人吃饭,不是如日本一般的习俗汤与菜一人一份,而是用一个汤碗、一个盘子盛着,味噌汤舀到一个小碗,两人从一个小碗轮流喝汤,只有饭碗是个别的。桑田因工作时间的安排,有时下午才出门,有时中午就回来,他若无其事地注意了他们日常的起居情形。
房东浅野傍晚六点前一定回到家,不早不晚,除非电车故障。太太不看钟也知道时间,准备晚饭之前,即使有过没有先洗澡的事,但从来不会忘了补妆擦粉。白天丈夫不在家,她出去购物或配给品什么的,倘若桑田在二楼,她便打一声招呼:“对不起,桑田先生拜托一下。”她把房门和院子里的大门留的小门锁了,从树篱间隐蔽的木门出入。她说重要的东西和好衣服都寄放在市川一位朋友家里,衣橱内只有当季穿的一些衣服而已。
丈夫去上班后,她总是勤快地不停工作,如果那天有风,灰尘多,甚至早晚扫除两次,头发包着毛巾,用抹布擦榻榻米,擦着擦着,不回避地擦上二楼,有时还把桑田铺在榻榻米上未收的被褥放在走廊的栏杆上晒晒。又勤劳又善体人意的太太,毫无瑕疵的家庭主妇,桑田好羡慕,心想如果自己要结婚,希望也娶到一个像年子这样的人。她跟桑田说话,她操作家事,桑田不知不觉地视线被她吸引着。
她把毛衣的袖子卷到上臂,手脚着地爬着用抹布擦榻榻米时,从短裙里隐约可以看见她的大腿内侧,蹲在井边的大盆子前洗衣服时,提重物气喘吁吁脸上发红时,桑田会情不自禁的想一下子紧紧抱住她。
不久,桑田连夜里也无法平静地安眠。楼下的夫妇晚餐后听了一会儿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就寝了。每晚怎么那样早就睡了呢?从来不相偕去看电影或购物、散散步。有时桑田下班后因事稍微晚点儿回来,家里已经黑漆漆的如深夜一样。大概是因为上班的时间早,所以起床早吧,桑田起先并不在意。有一天夜里,什么声音使他醒过来,楼下已关了的电灯又开了,而且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又听见两人轮流读着什么的声音。桑田推测得到是哪一种书籍,但阅读声音不清楚。接着开纸门,去厨房的声音传来两三次。
桑田从大学时代就在外面租房子住,隔壁的窃窃私语或声音,已经听习惯了不足为奇,但现在不得不承认从以前的经验,到底推察不出人家所过的生活。于是桑田想尽量在外面消磨了时间再回来,有时回来吃了自炊的晚饭后再外出。但郊外晚上无处可去,车站附近虽有一两家酒馆,女侍都是年近三十,老于世故,而且饮料价格贵、消费高,桑田一个月的收入恐怕只够出入两三次。于是桑田便在下班的归途绕到银座或浅草,看歌舞团女郎的表演,或到舞厅闻闻女人身上的化妆味儿来排遣时间,可是连去这些地方也相当花费。
桑田由于每晚睡眠不足,心情郁闷,他想搬家,但一时找不到可搬的房子,心情烦躁,想随手摔坏室内的东西出气。不仅是夜里,连白天屋子里的任何声音,从厨房的自来水声到拉开纸门的声音,无不使他烦躁不安,夫妇两人的说话声听来怪腻人的,“哪,老公,哪,老公”,太太跟丈夫说话的声音总是传入桑田的耳朵,桑田实在听不下去了。
桑田烦躁之余,想索性对她加以施暴,但不知道要用什么手段,以体力来说,她看来还占上风,看她提几大桶水来擦榻榻米,洗半天衣服也不累的样子,桑田身体瘦,说不定反而会被她按住,怒斥他不可以这样开玩笑,丈夫回来时诉委屈,不但会被赶:马上滚蛋!可能还会挨她丈夫的拳头。桑田这样想着,劝自己不论如何苦闷,也不得不强忍着。就那样依然暗中窃听人家的私语,耽于自己的妄想……
太阳照射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了,下班回来吃过晚饭后天还没有黑,树篱外的田地绿油油,忽然从那里传来了蛙鸣。深夜里楼下依然有切切的低声细语,再加上枕边蚊子的嗡嗡声,原已睡不着的桑田更加无法成眠。
桑田点燃蚊香,只有一会儿时间管用而已,他想挂蚊帐,下楼借钉子和槌子,房东浅野夫妇正在整理旅行皮箱,看见桑田下来,浅野说:
“我要回乡下给亲戚吊丧、送葬,三、四天不在家,请多关照。”
第二天早上,桑田下楼到厨房弄自己的早餐时,浅野已经走了,地板房间的餐桌上食后的碗盘仍然未收拾,浅野太太在邻室的蚊帐内零乱的被窝里酣睡着,发出了鼾声。
桑田蹑手蹑脚地走近她枕边,注视着她的睡姿,然后有气无力地回厨房,故意大声洗锅子和盘子,但她不知怎么那样疲惫,鼾声越来越清楚。
桑田的烦躁比房东不在家时更甚,他简直无法待在二楼。
第二天晚上,尽管毛毛雨时而停停时而淅淅沥沥下着,桑田下班的归途,看了一场电影排遣时间后,在附近的小馆子饮了平素不喝的酒,从黑暗的小巷子脚步踉呛地回来。疏疏落落的人家有的门口的电灯已熄了。远处传来省线电车声、蛙鸣声、风声,还不到深夜,四周已经冷冷清清了。
桑田踉呛的脚步有一两次差点儿踏入水沟,他抓住路旁的树篱支撑身体。他终于认出了自己住处的大门上的小门,他伸手要开,却发觉小门和院子里房屋的前门都敞开着,他虽然醉醺醺的,仍然觉得有异,屋子里跟外面一样黑暗。
桑田决定今晚碰碰运气,他的一只脚踏进玄关,故意大声说:
“浅野太太!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于是黑暗中传来:“不得了哦!桑田先生!”那是浅野太太颤抖的哭声,桑田从未听过她这种语调异样的声音。
那声音使他吃一惊,桑田向那边再走近一步时,更加吓一跳,他的脚碰到了女人柔软的好像一丝不挂的身体。
桑田的手哆嗦地拧开电灯,抽屉被拉开的衣橱前,浅野太太的双手被用红腰带绑着,身体俯伏地倒着。榻榻米上有穿着鞋子的脚走过的足迹。
夜更深了,两人担心还有寻饵而来的狼,一直坐到天亮,不敢入睡,不敢分开,疲倦了,就在蚊帐内一起打个盹儿,吃饭也在一起。
两个人这样地对话:
“哎,浅野太太,如果要报案,就说还没有天黑之前就窃盗的。”
“就说我不在家吧,不能说我被人捆绑呀。”
“不过幸好平安无事,没有受伤什么的。”
“我担心的就是这点,我不敢反抗。但这是秘密哦,绝对要守秘密哦。除了你没有人知道,你一定要保密。”
第三天浅野回家了,大概下午提早回来的吧。桑田下班回来时看见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语调听来如往常一样。
桑田想径自上二楼,浅野说:“我不在家的时候承蒙多关照。”因此桑田不得不寒暄地说:
“回来啦?火车很挤吧?”
“不,没有想像中拥挤。”
“是吗?”桑田的一只脚欲踏上楼梯,浅野又说:
“被闯了空门,好在你没有损失东西。”桑田听了便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夫妇便已谈过了。
“我去公司上班了,如果我在家也不会发生,实在对不起。”桑田说着走回纸门边,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灯光下,又由于感觉的作用,在桑田看来她的晚妆比平常浓,她侧坐着,一只脚稍微伸出,正在倒茶,说道:
“幸亏桑田先生回来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一定害怕极了,晚上都不敢睡。”
桑田突然感到安心了,同时觉得一个人遇到不能不说谎的场合,不学习就能说出很好的谎言,而女人在这方面比男人巧妙。
翌日,尽管桑田较平日忙,还是匆匆赶在浅野下班前先回来,看见她在厨房洗菜的背影,立刻走过去:
“浅野太太!”
她看着桑田,什么也没有说,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来代替回答。那眼神与微笑意味着:那天晚上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不用担心。于是桑田上二楼,她也跟着他后面上二楼。
从此以后桑田常常比浅野早回来,或较浅野晚去上班,近中午才出门。
从二楼窗户望出去的麦田,麦子成熟变黄了,路旁种植的豆子开花了,即将结青豆。
桑田再也不愿意住在这二楼。他决定早日租到另外的房子搬家。他要搬家,已并非像以前是由于羡慕和嫉妒他们的恩爱,而是因为只有自己知道人家的秘密,心里不快。
她比以前更亲切而勤恳地帮他做些零碎的事,有时甚至连饭也帮他做好了。她对他越亲切,桑田越觉得都因为她的秘密被他知道的弱点,而不禁感到于心不忍,开开玩笑或打趣也不敢,礼貌地沉默着,她察言观色露出担心不安的神情,而想讨他的欢喜,这使桑田更加觉得在这里住不下去。
桑田多方觅租房子,一个月后,在小松川边的农家租到一室,告贷了房屋保证金,桑田终于搬离小岩租屋的二楼了,那时窗外的青田处处莲花初绽。交尾
〔日本〕井基次郎井基次郎(1901~1932),日本小说家,大阪人,东京大学英文科肄业。艺术至上主义作用。1925年与中谷孝雄等创刊同人杂志《青空》,在创刊号上发表《柠檬》,这年还发表《泥泞》、《有城的镇上》。1926年发表《雪后》、《K的升天》。一九二七年发表《冬日》、《冬蝇》。1930年发表《爱抚》、《黑暗中的画卷》。《交尾》发表于1932年。
其一
抬头看星空,没有声音,却有几只蝙蝠飞着。虽然看不见它们,但从闪烁的星光里,我感觉得到令人不快的生物在飞着。
人们已经安睡了。——我站在半朽的晒台,从这里可以看见家后门旁边的甬道。附近栉比鳞次的房子,屋后的晒台也都半腐朽了,像港口系的无数的驳船似的。我曾经看过德国画家海希斯坦画的一幅《在市街叹息的基督》的画像印刷品,那是在巨大的工厂地带跪着祈祷的基督的画像。从那联想,我觉得自己现在所站的晒台有点像客西马尼园。但我不是基督,到了夜里,我的身体便发烧,而醒过来。为了不愿意当胡思乱想的怪兽的饵食,我逃到这里,想让有害的夜露打在身上。
每家人都安睡了。不时传来微弱的咳嗽声,从平常的认识,我知道那是住在巷子里的鱼贩的咳嗽声,显然做生意已使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了。租他二楼的房客,劝鱼贩找医生看看,他总是不听,隐瞒着说,他的咳嗽,不是那种咳嗽。二楼的房客关心地把他的情形告诉附近的左右邻舍。
鱼贩的咳嗽,听来怪可怜的。我想到自己的咳嗽声,听来也这样吧。
从刚才我便看见巷子里有白影子往来。不只是这条巷子里,到了深夜前面的街路上也是这样,那是猫。我也曾想过,为什么这一带猫如此多呢?这是因为这里几乎没有狗,养狗,要稍微有余裕的家庭。街上的商家为了避免商品被老鼠咬噬而养猫。没有狗,猫多,自然猫就跑到路上。显露出一种开放的不可思议的深夜的风景。它们像在林荫道上步行的贵妇人一样悠悠然地走着。又像市公所的测量人员一样,从这十字路口走到那十字路口。
隔壁晒台黯淡的一隅传来沙沙响的声音,是脊黄青鹦哥。盛行养鸟时,还有人到这里来推销。“究竟是谁先开始提议养鸟的?”人们这样说时,羽尾枯索的种种鸟儿混在麻雀里来找食物,而现在已看不见那些鸟了,只有隔壁晒台的一隅,还留下几只羽毛已经发黑的小鹦哥。白天没有人注意它们,夜里发出奇怪地声音。
这时我有点儿吃惊,从刚才在巷子里来回的两只白猫,一直热烈地互相追逐着,这时忽然在我眼前发出小哼哼声扭成一团起来。不是站着扭成一团,而是躺着打滚般地扭成一团。我曾看过猫的交尾,却不像这样,也不是像小猫玩耍的互相嬉戏,我说不上来,总之,那样子非常娇艳。我视线不离地盯视着。远方传来巡逻的夜警拄棍子的声音。除了那声音之外,四周静悄悄的。而在我的眼前,它们悄悄地,而且真是全心全意地扭成一团。
它们互相拥抱着,温柔地相咬,前肢互相搂抱住。我看着之中渐渐被它们的动作吸引,我对于它们相咬的动物的咬法,或它们互相搂抱住的前肢——联想到男女搂抱的那可爱之力,手指触及即滑入的温暖的腹部的柔毛——现在一只猫后肢并齐地踩在另一只猫的柔毛上。我从没有看过这么可爱,不可思议的,艳情的猫的那种模样。过了一会儿,它们互相拥抱着就那样一动也不动。我看着觉得好像有点呼吸困难。这时忽然从巷子的那一端传来了夜警的棍子声。
平常夜警巡逻到这里,我便进入屋里,不愿意被他看见半夜里站在晒台上。其实靠到晒台的一边也不会被看见,但木板套窗开着,被他看见了大声提醒注意没关窗更不好,因此他一来,我便匆匆进入屋里。但是今晚,我想看看猫究竟怎么样,而决定故意把身体探出晒台。夜警渐渐走近了。猫依然拥抱着一动也不动。这两只相拥的白猫,令我想像缠绵的男女痴态,和那无尽的欢乐。
夜警渐渐近了。这个夜警,白天料理葬仪社的事,看来阴沉沉的人,他越走越近,不知他看到猫的时候态度究竟如何?这颇引起我的兴趣,大概他走到距离差不多只有四码的地方才看到,于是停住脚步,望着。看见他那样望着,于是我的心里有一种深夜与人一起欣赏的感觉。但是不知为什么猫还是一动也不动,也许还没有发觉到夜警吧,或者是发觉到了也满不在乎,这是这动物厚颜不惧人的地方。它们若感觉不会受加害,往往从容不迫,稍微赶它也并不逃遁,倘若机灵地观察出有遭受加害的苗头,便立刻逃脱无踪。
夜警看见猫不动,又走近两三步,于是奇怪的是两只猫的头转过来,但是它们仍然拥抱着。我有趣地看着夜警,只见他以所持的棍子接近猫那般地打过去。两只猫立刻成为两道放射线逃进巷子里面。夜警目送着,一如往常无聊地再度发出棍子声走出巷子,没有发觉我站在晒台。
其二
我想好好地看一次河鹿蛙(锦袄子)。
想看河鹿蛙,必须大胆地去到河鹿蛙鸣叫的河水浅滩边。慢慢走近,若河鹿蛙藏起来,还不是看不到,应神速走去,到了浅滩边,把身体埋伏着,“我是石头,我是石头”,以这种心情身体木然不动,只是目光炯炯。不注意看,河鹿蛙的颜色像溪石分辨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从水里或石头后,河鹿蛙一只一只抬起头了,仔细看,真是从种种不同躲藏的地方,就像大家都商量好了似的,几乎是一齐的,一只一只怯怯地抬出头。而我已经宛如石头。大家全都度过了惊慌的样子,爬上原来的地方。如今在我的凝视之下,继续再来一个那无奈地被中断的求爱。
这样近距离看着河鹿蛙,我油然有一种奇异的心情。芥川龙之介写了一篇人走进河童(译注:传说中的想像动物,水陆两栖,形如四、五岁的儿童,面孔似虎,嘴尖,身上有鳞,头发少,头上有凹坑,坑里有水)世界的寓言小说。河鹿蛙的世界眼前就有。有一次,我曾经由眼前的一只河鹿蛙而突然进入其世界。那只河鹿蛙站在浅滩的石头与石头之间形成的小流水前,以它那奇怪的神情注视着水流,那样子很像南宗画里的河童或渔夫点景人物。我这样想着的当儿,它面前的小水流哗地变成汪汪大江。那一瞬间,天地的孤客之感蓦然浮上心头。这也许是因为那时我希望在最自然的状态下观察河鹿蛙。我曾做过下面这种事情。
我到溪流里捉了一只鸣叫的河鹿蛙,放进水桶里想观察。桶子是浴场的水桶。我放下溪石,倒进水,用玻璃盖着,拿进客厅里。然而河鹿蛙无论如何都不像在自然的状态下,我丢一只苍蝇给它,苍蝇落在水上,与河鹿蛙各自生活。我看着感到乏味,去澡堂洗澡。竟忘了那只蛙了,回来时,听见水桶里噗通一声,马上到水桶边去看,蛙还是如刚才一样躲在水里不上来。于是我出去散步,回来时,又听见噗通一声。然后它还是老样子。那天晚上我读书时把水桶放在身旁,我忘了蛙在旁边,身体一动,它又跳起来,被它看到我自自然然的读书样子。过了一夜,到翌日,结果它只让我看到“惊慌地噗通一跳”而已,我让它走,身体沾着屋里的灰尘,从我给它打开的纸门,朝着溪水声方向跳去了。——以后我没有再重复这种方法。要自然地看它们,只有去溪边。
那天河鹿蛙频频鸣叫,鸣声传到大街。我从大街经过杉林走下往常去的溪边。溪对面的树林里琉璃鸟优美的鸣啭。琉璃鸟的鸣啭与河鹿蛙的鸣声,使溪间平添乐趣。据村人说一个山窝(山间树木苍翠繁茂的地方)里只有一只琉璃鸟。如果其他的琉璃鸟飞到那山窝,一定吵架而被赶走的。我听到琉璃鸟的鸣啭声时总是想到这话,而认为说得很有道理。那鸣啭声诚然像以自己与自己的声音的反响为乐者的声音。那鸣啭声很清脆,一天里在溪间阳光的照射变化中琉璃鸟悦耳地鸣啭。那时我每天到溪边玩赏,嘴里常常念着:
——飞到西边旷野的琉璃鸟,便是西边旷野的琉璃鸟,飞到峡谷断崖的琉璃鸟,便是峡谷断崖的琉璃鸟。——
我走下的浅滩附近也有一只琉璃鸟。我一听到河鹿蛙频频的鸣叫声,便敏捷地走到浅滩旁。它们的音乐声停了,但是我一如既定的方针,纹风不动地蹲着。过了一会儿,它们又如原来那样响起鸣声。这浅滩有非常多的河鹿蛙,蛙鸣声响彻浅滩,像从远方随风飘来似的响着。那蛙鸣是从附近浅滩的水波间高声起来,到眼下的一群鸣声达到高潮。其传达很微妙,鸣声不断涌起,不断动摇,像看一围幻影似的。科学告诉我们,地球上最初产生有声音的生物是石灰纪的两栖类。所以这蛙鸣令人想到地球上最初响起的生命合唱的壮烈气概。事实上,那蛙鸣声震撼听者之心。使人心为之沸腾,形成催人落泪的那种音乐。
这时我看到眼前有一只雄蛙,它也像漂于那合唱的音波中,间歇地震动喉咙。它的对象在那里?我寻找着,看见隔着一尺水流的石头背后有一只老老实实的蛙,大概它就是雄蛙的对象了。我看着,发现每当雄蛙一鸣,它便“咯咯咯”声音满足地回答着。于是雄蛙的声音越来越嘹亮,那专注而清澈的声音,连我都感动。于是从合唱的旋律中,它又突然开始独唱,鸣声的停歇越来越迫促,而雌蛙“咯咯咯”地呼应,但雌蛙的声音不是发颤声,与雄蛙的热情比较,显得有点悠闲自在。现在有什么事情会发生,我等着这时刻的到来。果然,雄蛙突然停止鸣叫,很快地从石头上走下,开始涉水。这时雄蛙那楚楚可怜的风情,说不出的使我感动。它从水上追求着雌蛙地接近,那样子就像小孩子找到蛙母亲,撒娇地边哭边跑过去一样。“咭唷,咭唷”一边鸣一边泅泳过去。我看到了那样一心一意的楚楚可怜的求爱。
当然它幸福地到达了雌蛙的足下。于是它们交尾。在澄彻的清流中。它们的痴情之美,如同渡水过去时的楚楚可怜一样。我看到了世上那美好的一幕,沉没在那摇撼着浅滩的河鹿蛙声中。橘子
〔日本〕永井龙男永井龙男(1904~?),日本小说家,生于东京,高等小学肄业。1923年,在《文艺春秋》七月号发表《黑饭》,翌年认识文艺评论家小林秀雄,参加同人杂志《青铜时代》《山茧》。1927年入《文艺春秋》社,主编《读物总汇》《文艺春秋》而成为高级主管,战后被解除公职,进入专业作家生活。《朝务》获1949年横光利一奖、《一个及其他》获1965年野间文艺奖及日本艺术院奖,1973年被选为文化功劳者。《秋》获1975年川端康成奖。1981年获文化勋章。《橘子》发表于1958年2月《别册文艺春秋》,是他的代表作。
A
昨夜我们很晚了才到箱根的旅馆。
旅馆里的餐厅、酒吧都打烊了,深夜时间我们洗澡的水声听来格外刺耳。
我和她一直谈到快要天亮,结果决定分手。两人预期着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互相拖延着。
已经不能再重复如此下去了。
两三个月前,有人给她介绍一个条件不错的再婚对象。我赞成,几次怂恿,她总是不快,但从她的态度不难看出她自己打不定主意拒绝。
我的妻子三年来卧病在床,儿子最近悄悄学吸烟,我四十五岁,她比我年轻十五岁。
既然决定分手,那么这是最后的幽会,我不是想漂亮地分手,而是因为对她有感情,希望干干净净地分别。
昨晚拜托了柜台,七点稍前,床头电视铃把我们叫醒。
她从短短的睡眠中醒来,困倦的眼睛看到我,像少女似的露出羞涩的微笑,再度闭上眼睛,柔情地抱着我。
晨光从窗外流泄入。
床的谷间,我的身体自然地触及她那暖暖的腿,她也许又寻入梦乡了,再温一温将醒之际的梦。
“起来吧!”我一边起床一边轻声说,床垫的晃动,从我们之间静静的早晨里描出起伏。
她化妆时,换衣服时,我还觉得她是自己的女人。我喝着咖啡,等她打扮,那时我心里尚未感到与她分手的悲哀和寂寞。交往两年熟识的,一如向来准备回去的女友。
她一向不多说话,只我问话她才回答,但是这时她说:
“下次,什么时候?”她站着这样问,端起咖啡。
我没有回答,伸手按呼唤服务生的按铃。
车子大概已来了吧。
她的细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戴手套,这时我看了她的侧脸,心里开始有点难过不舍。
B
我想车子先送她到逗子她家附近,然后我乘车到横滨上班。
虽然晴朗,但外面冷风很大,浮云的影子从山后匆忙地通过的天气。
汽车里开了暖气,我们两人各自背着左右隅,耳朵听见车子逆风由箱根驶下的速度。
“到横滨吗?”三十四、五岁的司机礼貌地这样问。
“是的,请绕到逗子。”
司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在镰仓下吧。”她说:“那样比较好。”我转头看她,她便这样加了一句。
也许是这样比较好吧。她已经是“独立自主”的女人,但小地方,她不愿意被人看见。
“三月了,还是一直冷。”司机熟悉世故地搭讪。
“也许还该冷吧。”
“下去到小田原就暖多了,箱根还是冷。”
为了避人眼目,没有到暖和的热海而来箱根,司机也许是从这样的谈话中,与乘客做智力测验吧。
她戴着黑手套的一只手托腮,眼睛望着窗外。
“不困吗?”我轻声问。
她摇摇头:
“给我一支烟。”她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她不吸烟。
“烟?”
“吸了不困。”
她细长的手指从我递上的那一包烟里取了一支。
我用打火机给她点燃,身体稍微靠近她。
“哪,下次什么时候?我不喜欢不先讲好……”
“可是,你……”我语塞,她却说:
“不不,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事情未正式决定前,我不喜欢不照约定地会面。”
她谨慎的不在逗子下车,要在镰仓下车,而说的话却相反。我如果把持不住,便会毁了一切。
——这时车子煞住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黑人士兵举手站在前面。穿着草绿色军服的青年,旁边停着他的汽车,车子里有两三个伙伴。等我们的车子停下,黑人士兵便走近驾驶座的车窗,司机连忙开窗,我心里有一点不快,但事情简单,他对后座的我女伴挤眉弄眼表示歉意,然后露出白牙齿对司机说:热海,热海,他是问到热海的路怎么走。
“他几岁?看来像十八、九岁的小伙子。”
司机启动车子笑着说,黑人士兵进入他们自己的车子前座,他向我们挥手致意。
“……真是黑。”他们的车还没走,我近看他的脸,自言自语地这样说,于是司机说道:
“两三年前,我从名古屋载了这样一位乘客到东京,不过那位黑人是军官,当时有点感到恐怖。”司机提高声音。
“从名古屋到东京?”
“是的。”
“你在名古屋营业?”
“是的,在名古屋的一家汽车公司,名古屋的列车,晚间没有上行的快车,那家伙很着急,他大概是打算乘‘游览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去东京,没有赶上,便到我们公司的营业所,亮出钞票,说他要去东京,大个子,穿军官服装,钱多多,公司即派我载他去,有点恐怖哦,在前座跟我并坐着,一直到东京一句话也没有说,总之,语言不通。”
“开了多少个钟头?”
“整整十个钟头。其间,我说这里叫蒲郡是好地方,这里是静冈,日本茶的主要产地,我夹杂着外来语向他说明,不知他听懂了或没听懂,完全没有答理我。我就像肚子旁随时会挨到手枪的那种心情,握紧方向盘一直开到东京,是半夜一点钟的时候。”
“付了钱吧?”
“还赏了五百元的小费。”
“大概有很重要的急事吧,这一笔车费很可观呵!”
“他要去的地区在五反田,我在那里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是专属于一个外国人的娼妓的家,我深深地觉得这个女人真幸福,从名古屋叫车,一言不发,一心不乱直驱而来,他大概是约好了那天要到她那里,或者事先说了那天会旅行回来,那么,即使他皮肤黑,闭着眼睛不看去好好伺候他吧。而我安心了。”
“真了不得。”司机的话吸引了我。
我想像载着黑巨汉,暗夜疾驶如一头怪兽的汽车。
车内有暖气,暖洋洋地散发着她身上的香水味,这使我联想到黑人特有的体臭。我想跟她说话,她闭着眼睛,头靠着车座背。
C
车子驶经大海滨,西风越来越大。
烈风中,耸立着覆雪明媚的富士山。我们的车背山沿着海滨公路行驶。
S字形延伸的道路中,有些地方风突然停了,下一个转弯风与海滨的沙一起袭向车来。
“在镰仓车站前下车吗?”我问她。
“从镰仓有一条穿到杉田的路,在那里下车比较近。”
“逗子也吹着这样的风吧。”我望着汹涌的海这样说。
“傍晚我也许打电话到你公司。”
“不打也罢了。”
“好嘛,不过到了傍晚一定会打电话,我最讨厌这样有风的傍晚……”
“到了傍晚,也许风就止了。”
“风止后,寂寞哦。”她眼睛注视着我试我的反应。
“这可不行。”这时司机自言自语地说。“瞧,那沙。”司机减低速度,以下颚指示。
道路转弯处,堆积着从海滨刮来的沙堆。
汽车慢慢驶过沙堆旁,沿松林转弯时,光景鲜明地映入我的视线内。
路面散乱着无数的橘子,不是一眼我就看出来,对那映入眼帘的色彩我困惑了一瞬才说:
“……糟了。”
车轮陷入松林的洼地,一辆三轮汽车完全翻覆了,道路埋入沙里,油光的橘子散乱一地。
两个男人忙手忙脚地捡拾起橘子放入木箱里。
显然载着橘子的三轮汽车,在沙上失控翻覆了。
左边松林延续,右边是波浪汹涌的海,而道路上浴着阳光的一颗一颗橘子耀眼。
司机下车走向那两个拾橘子者。
“我也去帮忙捡拾,不捡起,车子无法通过。”我说着弓腰起身。
“很好的橘子,拿两三个来吧。”
“别说傻话了。”
“外面有风,你不冷吗?”
“不冷。”
让她一个人留在车上,我正要下车,她接着说:
“那个黑人军官的故事很有趣。”
“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做了跟那个军官一起开车的梦,大概只睡了一两分钟。”
“大概是你羡慕他吧。”
“也许是吧。”她伸长腿换脚跷起,我微笑。
她的鞋尖触到我的脚,第一次是无意的,第二次她有意地碰触我的脚。
下车走到外面,冷风使我缩着身子。
春天的橘子皮稍厚,摸着感觉柔软。
“把木箱子也拿到这边来吧。”
我一只手抱满了捡起的橘子,对司机这样说。
“现在风并不大,沙大概是天亮前刮来的。总之,只捡拾可容汽车通过的路面的橘子……”司机迅速捡橘子。
我回头向坐在车内的她招呼。
我希望她下车,在这冷风里站着,但她大大地摇头。
风从海面吹来,我面对着海站立了一会儿。
傍晚若她打电话来,我不打算接电话。范的罪行
〔日本〕志贺直哉志贺直哉(189?~197?),日本小说家,是日本文坛白桦派重要人物,其惟一的长篇《暗夜行路》历时17年始成,一举成名。
姓范的年轻中国特技师在一场飞刀表演中,发生了砍断妻子颈动脉的意外事件。年轻的妻子当场死亡,而小范也随即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