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023
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贺年
023
本章字数: 60366

泉口立时涨满,特伏拉科弯下腰去,止了渴,同志们看着,一声不响。接着,他吃了肉。

大伙松一口气,青年们脱掉穿戴,在清凉的水流里恢复气力,以备眼前的长远旅途。特伏拉科也一起来,仿佛浑然忘记刚才的事情。黄昏将近,他们把葫芦装满泉水,提起行囊,上路回家。第四天下午,他们已在大酋长辖地里。他们唱起他们最喜欢的猎歌,作回家的信号:

呀哈嘿!呀哈嘿!

水牛来了,一阵强大的旋风!

害怕他的人,赶快回家。

水牛把他们追到东,追到西!

至于我们,我们打活泼力壮的,

受伤的,放它们生路。

呀哈嘿!呀哈嘿!

水牛来了,一阵强大的旋风!

特伏拉科和他的同志走进王宫大门,受到歌手的赞美和妇女的欢呼。

猎人回家所引起的兴奋消歇以后,特伏拉科利用第一个机会,把泉水的事情告诉族人。没有谁知道,连年纪最高的几个顾问也不知道,水王是什么长相。大多数人认为,他既然住在水里,可能就像一只大獭或大爬虫,有些人希望他是人模人样的神灵。不过,包括那美丽的公主在内,人人觉得那是特伏拉科在那种情况里所能做的惟一奉献;于是,大家等水王来。

月亮圆了许多次以后,一天下午,一阵可怕的龙卷风飞近王宫。一见龙卷风,族人连忙跑进茅屋,把门闩紧。接近王宫的时候,龙卷风缩小,一直卷向那个美丽公主和其他少女所在的那间茅屋。不过,它没有像通常的龙卷风那样掀掉茅屋,只是收敛下来,消失在门里。

恢复平静以后,少女们发现有一条好长好长的蛇陪着她们。它比一个非常高大的人的大腿还要粗。她们没见过这么大的蛇,她们断定,这是水王尼肯央巴来要他的新娘子了。少女一个一个走出茅屋,留下新娘和新郎。她决定跟少女们一道走,但是她一起身,水王立刻伸展开来,环环卷住她身体,头歇在她胸脯上,饥渴般地凝望她的眼睛。

公主带着卷在她身上的负担,跑出茅屋,并不停下来向王宫里任何人说话,开始一段漫长的旅程,奔向远山那边她母亲的族人。她一边跑,一边用哀号似的高音唱道:

我,特伏拉科族人的女儿,能够,

我,特伏拉科族人的女儿,能够

和一个叫蛇,蛇的东西睡觉么?

水王用低沉的歌声回答:

修长又优雅的我,这么优雅,

修长又优雅的我,这么优雅,

我不能和一个所谓女人,区区女人共眠么?

就这样,一整夜、第二天,他们走进森林和深谷,一路互唱示威。

天黑时分,他们抵达公主母亲族人的家。公主决定在阴影里等一下。她确定少女们住的那间茅屋里没有人,便进去,关上门,这才头一回直接向她的负担发话:

水王,万能的王!

生命要素的惟一拥有者!

随意教河川流动或干枯的!

口渴猎人生命的救星!

乘着狂风翅膀来的!

许多许多圈,修长又优雅的!

这时候,水王的头已经从它安枕的地方抬起来细听。公主就继续说道:“我疲倦了,全身是路上的尘土,很丑。请你松开来,在这里休息,我去向我母亲的族人宣布你驾临的大消息。然后我还要花点时间洗个澡,穿戴起来,好当万王之王,万能的尼肯央巴,水王尼肯央巴的女人。”

水王不发一言,解开自己,滑到茅屋一角,盘成一大堆,几乎碰到屋顶。

公主直奔大茅屋,哭着把事情一五一十说给舅舅和他太太。他们安慰她,向她保证说,只要她勇敢又聪明,他们当夜就会帮她摆脱尼肯央巴。她立刻抹掉眼泪,说她一定勇敢又果决。她妈妈的哥哥当下要他太太下令烧很多很多滚水,让公主洗澡。作这些准备的时候,他自己拿出一些油膏,和公主从来没看过的一些粉末调配在一起。调好,他交给太太,教她一等公主洗完澡,就用这东西擦遍公主全身。然后,公主和舅妈消失,留这个家长独坐,肃穆而果决。

她们回来了,公主一身光鲜,模样可爱。她除掉大部分装饰,全身只戴闪亮的铜耳环,一条项链,坠子轻巧地垂挂双乳之间,另外,就是一副臂钏和一副踝饰。

“你到那里该怎么做,舅妈都告诉你了?”她们进门的时候,她妈妈的哥哥站起来问道。

“都说了,”公主回答,露出明媚的微笑。

“你确定不会有什么差错——不惊慌,不忙乱?”

“舅舅,我现在很冷静。放心,我会事事恰到时候,恰到好处。”

这位家长于是拿出一件毛茸茸的披风,整件用豹皮做的,张开来,披在他妹妹的女儿身上。“去罢,我妹妹的孩子。我敢说你对付这——这条蛇,绰绰有余。”

公主快步回到少女们那间茅屋。一进门,她就摔掉披风,对水王说:“水王,我来了,我,特伏拉科族人的女儿,等待高大优雅的尼肯央巴的拥抱。”

她说着,大张她美丽的双臂,招引水王。

水王急急接受这邀请,但是,他想卷抱她的时候,滑下去,碰的一声摔在地上。公主微笑,嗔怪他,张开双臂,要他再来一个。他再试一次,又碰一声掉在地上。公主又张开双臂,面带鼓励,水王还是发现她的身体太滑,他用力圈,使紧鳞片,也抱不住她。这一回,他滑下去,落在地上,声音很重,好像已经耗尽力气了。他再也不能动弹,公主招他,他只能用眼睛享用她美好的身体。

“优雅的王,是我的错,”公主说着,垂下双手。“我急着要漂漂亮亮来配水王,身上反而抹太多油了。我回去大茅屋,马上擦掉,再回来等我一心希望的拥抱。”

说完,她拾起披风,跨过门槛,从外面把门稳稳闩紧。她舅舅和舅妈已经准备一枝熊熊火把,她一闩好门,他们就把火交给她,没有一句话。她抓起火把,绕着茅屋跑,把茅草处处点燃,最后,将火把从门顶缝里丢进茅屋。草一点便燃,把整个屋子葬入火海。

着了火的茅屋里没有水王挣扎的声音。他丧尽力量,没有力量从地上起身,没有力量召来狂风的翅膀载他离开猛烈的火焰。水王活活烧死。

事情太快了,等邻居赶来,只剩下哔剥做声的木头。

“怎么了?怎么了?”邻人争问。

“没什么,人生在世难免的一件事。”

“一家大小还好罢?”他们问。

“都没事。各位邻居,这是快事呢。回去好好睡罢。这个圆月过去,我要为我妹妹这个漂亮的女儿,请大家大吃一顿。到时候,我会把我们刚才消灭的邪祟原原本本说给大家听。”

第二天清晨,这个家长很早起床,过去仔细看看火场。尼肯央巴虽然骨肉尽化灰烬,头壳倒完好无损。他捡起来端详,然后收集一些木柴,堆在火烬上,烧那头壳。接着他从尼肯央巴头壳上的所有细缝,把脑浆挑出来,丢进火里;然后,他又刮净壳内,除掉外面所有凸出的小地方,刮得光滑如陶壶。刮掉的东西全掉在火里,完全烧光。他把头壳拿进屋中,用滚水彻底烫过一遍,又拿昨晚公主用剩的油膏和粉末,把它彻底擦过。

同时,公主沉沉睡去,午后稍过,才醒来。她舅妈有令,一天一夜,除了她本人,谁都不许进入公主睡觉的地方。因此,搁起尼肯央巴的头壳以后,这位家长忙他的日常事务,没有打扰他外甥女的茅屋。不过,第二天早晨,他一晓得公主已经醒来,就去看她,带着蛇头。公主见到蛇头,微微一阵颤抖。

“摸摸看,我妹妹的孩子,”舅舅说。“摸摸看,你就不怕它了。”

公主摸了一摸。见她还是发抖,她舅舅收回头壳,坐在旁边闲聊一番。

当天稍后,这家男女主人讨论公主的状况;他们商定,她的表姊妹可以进她那间茅屋,可以坐下来谈天,时间长短不拘,但她必须留在床上,一直到恐惧的迹象都消失。她舅舅每天早上都带头壳来,要她把玩。她不再发抖以后,他十分满意,才告诉太太,公主现在可以起床,和这个家族过正常生活了。

有一天,男女主人和公主坐在大茅屋里闲话,公主若不经意地起身,走过地板,从墙上取下尼肯央巴的头壳,拿在手里翻动把玩,一边照样说话,仿佛完全没有在想那头壳。两位长者交换眼光,互相点头微笑。

“我看她可以回她父母那里了,”一等两人独处,男主人就说道。“她不再怕那颗头了,就像屋里其他瓶瓶罐罐一样;我们张罗张罗罢。”

两三天过后,有一场为公主举行的盛宴。左邻右舍全到了,主人把特伏拉科许婚水王,连同后来的事情,整个告诉大家。众人都称赞公主勇敢,并且代表女孩子的双亲和兄长,谢谢这位邻居。这位舅舅点出五只他要让她妹妹的孩子带回家的牛。接着,他富有的朋友和邻人一一起立发表谈话,谢谢他送他妹妹的孩子礼物,并且附送他们自己的“小牛来陪伴他们这位邻人的礼物”,弄得牛数总共超过两个十。每来一只“小牛”,公主就吻送者右手。然后,轮到这位舅舅感谢邻居,谢谢大家抬举他,这样丰富他给他妹妹的孩子带回家的礼物。

村中的妈妈们已经告退,自成一圈。男人送牛为礼的当儿,她们自己合送一份礼,内容是席子、瓶罐、碗钵以及各色各样饰物。都收齐了,请主人陪着公主来看。几位年纪比较大的妈妈出来说几句话,代表母亲辈,将这份“薄礼”面交公主,并且祝她回家一路顺风;男女主人都向这些妈妈致谢。

大宴结束之前,村中青少年派代表谒见他们的父亲,提醒他们公主需要护送。

“我们很清楚。”一个长者含笑道。“不过,你们也不能全去。另外我要说明白,去的人不但要赶牛,还得照顾你们的妈妈送给公主的东西。”

“爸爸,我们知道,”主要代表说道。“我们什么都愿意。我们也商量好了,公主要由他哥哥特伏拉科那个年纪的人护送。”

“大家很懂事,”几个大人自言自语。

几天以后,公主正由她舅妈帮着收拾打点,男主人带来杀掉尼肯央巴那天晚上公主穿的那件披风。公主接过,满怀感激,并且拥抱她舅舅,感谢他这件佳礼。接着,他取出尼肯央巴的头壳,就要交给她。

“我怎么处理这东西呢,舅舅?”公主问道,非常惊讶。

“这是你的,”舅舅答道。“是你大老远把水王从你村子带来这里收拾的。”

公主双手接过头壳,谢谢她舅舅,细看了一下,面露微笑。

“我知道该怎么用了,”她说着,塞进包包。

“我们能不能听听你这个大秘密?”舅舅问。

“其实这对您二位也不是什么秘密,”公主答道。“有一天,有一天我哥哥当了我们族里酋长,我把这个给他洗脸用。”

“你倒很有心,我妹妹的孩子,”她舅舅说。

“怎么说,舅舅?”

“我正好也希望你这么做。”

在公主,在她表兄弟,在她哥哥那个年纪的这群年轻人,这是一趟快乐的旅程。他们没有急急赶路,因为必须让牛群沿途吃草。他们每到一个特别美丽的地方,就安营休息。大家边走边唱,公主还把她和水王在这些森林与幽谷里对唱的歌教给他们。她用她的高音唱,而青年们合唱水王的歌。

走到第三天,他们接近王屋,开始高声唱这支歌。龙卷风来那天听过这只歌的人听到了,而且马上听出是什么歌。公主的声音,他们认得,但那许多低沉的声音是个谜。

没有人看见特伏拉科冲进他的茅屋,但他已经进去又出来,拿着他的矛和盾,独自站在园门边,手遮眼睛,想及早看到那些就要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歌手。

歌手和牛群进入视界,他断定他妹妹是由她恶厌的尼肯央巴陪同,一起来的是大群赶着常见娶亲牛群聘礼的随从。

“什么!”他大叫,怒气冲冲。“这是我妹妹一直被这条可恶的蛇缠着?我要解救我妹妹!”他一跳,就跳过关上的圈门。

“等等,”顾问喊道。“这样危险。等他们来到罢。”

“我绝不让那些蛇进这道门。那些牛,一只也别想进我祖先的栏子。要是没有人跟我,我独斗他们。全世界的尼肯央巴都来好了,为了我妹妹,我不惜战死。”

他跑上前去,要和那些歌手接战。

但是,他还没跑近对方,他那个年纪的猎人都已经跟上他。原来王屋的妇女们敲了警报,全村妇女随着奔走相告,不消片刻,所有年轻人拿矛执盾,在妇女叫声指示的方向跑过来了。

歌声突然停下来,护送公主的人爆出阵阵大笑。

“收起你们的矛罢,”其中一人叫道。“你们找的敌人不在这里。那个他,如今在特伏拉科母亲族人那里化成灰烬了。这是特伏拉科的妹妹,和初升的太阳一样美丽。”

公主走上前,和已经向她奔来的哥哥把晤。二人深深相拥。

“请原谅我,我爸爸的孩子,”特伏拉科说道,十分感动。

但是公主不要他哥哥当着其他青年掉一颗眼泪。她笑起来,挣开拥抱,退一步。

“原谅你什么?”她问。“原谅你给我机会证明我不愧是屠牛高手特伏拉科的妹妹。”

特伏拉科来不及回答,她就开口唱起他最钟爱的猎歌,只是改了词,来配合这件事。这时候,两群年轻人已经友情交融。轮到他们唱,她拿出尼肯央巴的头颅,高高举起,带领大家进入村子,走过酋长的园门。

呀哈嘿!呀哈嘿!

一阵强大的旋风,尼肯央巴!

害怕他的人,把门关紧。

尼肯央巴把他们追到东,追到西!

至于我们,我们烧焦龙卷风带来的,

高高举举起他们的头壳。

呀哈嘿!呀哈嘿!

一阵强大的旋风,尼肯央巴!初恋

〔前苏联〕阿纳托利·密特罗法诺夫密特罗法诺夫(Anatoly Mitrofanov)在一九二○及三○年代,曾出版过数本小说集,去世于一九五一年。

这篇完成于一九三九年的〈初恋〉,初看之下,似乎只是一篇关于年轻人的罗曼史,事实上,它同时也包含了理解苏维埃革命期间生活变貌的若干珍贵材料。

那年,我爱上了唐雅,当时她还未满十五岁。

是她那头金黄的长发掳获了我的心。原来,按规定我们这些负责装订书本、看管仓库的学徒得把头发理得简短平整,因此对一派文雅的印刷工沙卡所留的那种发型,真是既羡又妒。他喜欢戴着便帽,上面印有两把交叉铁锤的图案,自认为是技术阶层的人员。理发时,老板给我们每人五个俄分,于是我们只好拿着钱让那半调子的理发学徒草率地修理一番。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被唐雅那头轻轻软软搭在肩上的金黄长发所吸引的原因。

“我知道你看上谁了,你这小鬼。”说着,费迪亚·沙乔克便抓起我的臂膀,带我进他寝室,把我按在一把椅子上。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一些色情图片摊成一排。

“过瘾吧?”他问。

我两手交叉放在胸前,两眼直直地看着他。费迪亚·沙乔克平日对我并不友善。看我自修英文和用牙粉刷牙,他更是要取笑我。早上,当我用那只生了锈的脸盆梳洗时,他走出寝室,招手示意艾格妮雅走上前来。艾格妮雅是位四十岁的老妓女,现在费迪亚·沙乔克靠她养活。我低头漱口,感到极为无助。

“去抓那只小歌鸟!”费迪亚用言语调侃我,并对艾格妮雅挤眼。

我真的难以忍受羞辱。那段期间,我正着手写一本有关某个叫文怀德船长的小说,书名是“冰冷的火山”。一年前,我被家里扫地出门,原因是我常和一个女大学生薇拉于傍晚时分在房间里接吻,薇拉的母亲就是她就读学校的校长。每次,当我感到沮丧时,我便拿起杂志,看看当年阿孟森是如何发现南极的。这样会使我好受些。

费迪亚·沙乔克有一张像演员般瘦长的脸、鬈曲的黑发、不逊的鼻子和扭曲的鼻孔。

“美男子哪!”妓女们这样叫他。

费迪亚生性吝啬,所以极不愿意见到我把钱花在看电影上或施舍给乞丐。甚至是艾格妮雅在教堂里代他乐捐祈祷,他也要暴跳如雷。

对于女性,他从不懂得怜香惜玉。理由是世界上只有一个费迪亚,但却有无数的漂亮女孩。不过,许多小公务员和纯洁的高中生却想不通这层道理,他们往往不能很理智地付了钱之后一走了事,却动了真情,为了取悦女孩子,只好压抑冲动,而表现出绅士的风度来。

费迪亚住在布罗沙亚街附近。因为他一贯对女性的蔑视态度,大家便戏称他为“情圣”。

圣注日那天,我睡迟了。起床后,套上一件廉价的灰色夹克,走到庭院。在马厩附近,几个小女孩正嬉戏着。唐雅从她寝室那边走了出来。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认为那几个黄毛丫头已不再适合当她的友伴,看着她们争闹着,唐雅便走上前去,打断游戏,接着表演以单脚跳行绕了一圈,神态之间充分显示出她的优越感。她的头发在肩上跃动着,一波一波地,发下的小耳朵若隐若现。

唐雅瞥见了我,她转过头去,小心翼翼地继续跳了几下,脸上毫无表情,长发由颈端流曳下来。其中一个黑眼睛的小女孩,双手叠在背后,愣愣地望着她。

我倚在马厩门上,闭上双眼。里头的马匹一边踢踏着马栏,一边嘶鸣着。我的魂魄早已出了窍,昏昏欲死。

“嘿,傻瓜。”当我拖着身子回去时,费迪亚热心地为我面授机宜:“把她约出来看电影,然后再带她进马厩;这样她的父母自然就看不到你们做了些什么。”

我愣住了。伸手往口袋里掏东西,掉出一张一毛钱的钞票,但低头去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

为了讨好费迪亚,艾格妮雅也爱讥笑我。她斜着眼对我说:“就在那儿,小苏劳,在你的脚趾边哪!”

我猛地推开那糊着报纸的木门,走进我的寝室。

屋子里,除了我以外,还住着一位女房东玛瑟莎,她是位育有两个女儿的寡妇。大女儿是“杜克”工厂的女工,负责缝制口袋,小女儿叫蕾妮娜,白天待在家中睡觉,晚上在“纳雷斯金”上班。

我拿了些墨水,坐下来着手为“冰冷的火山”定稿。以前曾在《俄罗斯的早晨》这本书的最后一页读到“手稿必须打字或写得整齐清洁,并注意两边得留下适当的空白。”从此,我一直坚守着这项原则。但此时,我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终于,我不得不搁笔。思绪便飞往黄金般的“美利坚合众国”,长久以来,我一直计划着有一天能横越白令海峡,逃到美国去。为了达到此一目的,我弄到一本考诺法罗编著的《英文自修》,并存下了十三卢布。

更衣上床后,我瞪着窗外,悄声唤着“哦,我的宝贝!”费迪亚一头探进来,戴着一顶全新的天鹅绒便帽。

“自得其乐,嗯?”他讲话的滑稽神态,让我想起那晚,当他与艾格妮雅调情时,传过来他那叽咕的笑声。

次日,我碰到唐雅的哥哥。从他那儿我得知,当天唐雅回家后,穿上她哥哥的夹克说:“瞧我,这样子可像苏劳吧!”

我转身立刻离开天井,害怕再遇见唐雅。

当晚,父亲来探望我。魁梧的身材,穿着一件柞蚕丝制的外套和棉质黑长裤。他面对着我坐下来,一顶大盖帽像是一艘船停靠在他膝上。他那大而肥胖的脸庞,上面长着几根稀疏的髭须,看起来颇为严肃。他拘谨地讲着话,簇新衬衫的领口圈住粗短的脖子。三个月前,他戒了酒。而事实上,他一直过得不错:在银行里有一些积蓄,每个礼拜六轻轻松松地洗个澡,时时更换衬衫,一件比一件洁白。傍晚时刻,他习惯到“堤可蜜罗”饭店,喝上十二杯茶。他的守成、洁癖和节俭,实在令我惊讶。但我知道喝了酒的他,将会变得既狂狷又活跃。

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我,眼里充满着严肃之情。我是独生子,他自是有义务来探望开导,临走前总会给我两毛钱。

房东玛瑟莎向父亲抱怨我常写作浪费电,而且吃的也多。父亲于是多给了一卢布的房租费。

费迪亚·沙乔克走进来,帽子不脱就座在桌上,玩弄着手上的一包香烟。当他知道父亲有一百二十卢布的存款时,他讶异极了。

“当个军服裁缝师可真不是盖的!”他点起一根烟,嫉妒地说着,忘了在场的蕾妮娜会趁机跟他要根烟。

我父亲是特斯卡亚街“瑟林”工厂的一位裁缝师。他以这项工作为荣,因为全国各地的军服几乎都是在那儿订做的。

费迪亚转眼间又不见了,突然走廊里传来他旁若无人的喊叫声:“雅克·费欧克堤齐,你的宝贝儿子花钱一点也不经心,他爱追女孩子,喜欢看电影,天晓得……你是他老子,你得好好地开导他。”说着,他便冲入房间,手里拿着一张“伊克雷尔”戏院的节目单,是他从我这儿偷去藏着,然后趁着这节骨眼再拿出来的。我父亲盯着那长条纸张看了一会。上面写着“三个心爱的人——长篇剧集,共六集,每集五部”底下一行“休息室里,有由大众喜爱的罗马尼亚大师沙齐雷先生指挥的轻音乐团演奏。”

父亲不认得字,但他还是搬出一番大道理来,不外乎是那些无关痛痒的格言,像“平时有储蓄,临时不用愁”、“爱看电影的小孩会变坏”等等。

然后,他站了起来,笨拙地把两毛钱塞在我手里,亲了我一下,一种洁净的味道传了过来,并夹有浴室里桦木枝条的芳香。他的胡子磨到我的脸颊,刺得我痒痒的。

我们一同走到走廊。艾格妮雅寝室的门敞开着,服装不整的她,穿着丝袜侧坐在床上。她把脚举得老高,脚尖几乎要碰到父亲的胸膛。

父亲干笑一声,对她点个头。我知道,过不了明天父亲又会开始喝酒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直直地躺在床上,手臂交叉放在毯子下,好像已经死去一般。窗外一艘未出航的汽船停放在陆地上,巨大而摇晃的身躯,就像是一家旅社,上头有歪歪斜斜几个灰色大字:“欧里诺可”。

唐雅来到我梦中,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我的寝室,从椅背上拿起我的夹克,慢慢地穿上,然后悄悄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以她纤细的手一个一个地扣好扣子,一边轻呼着“苏劳,苏劳。”她没注意到我就在旁边,于是我躺着不动,口里却也悄声地说:“她是一个金发姑娘,金发姑娘!”我平视着身上的毯子,手臂交叉。她则局促地扭动着,因为夹克会刺人。

我被叫声吵醒。费迪亚正和半约翰争吵着,他站在窗边,望进寝室里来。

“你这老不死的寄生虫!”费迪亚暴怒的叫着:“你以为等到万圣节那天大家都会抢着给你钱吗?说,昨天你从老好人欧瑟达克斯那儿骗了多少钱?”

“一毛七分钱。”半约翰不愠不怒地回答。

半约翰以前在“木尔·梅里利斯”家具店当裁木工。一年前从电车上摔下来,右腿跌断了,左腿还有点跛。滴酒不沾的他会发生这样不幸的意外,令整个住宅区的居民唏嘘不已。但大家已渐渐习惯他的残缺了,后来他太太又离家出走,于是大家便称他“半约翰”,好像他从前就是这副穷困潦倒的德行。

他的老板深自庆幸意外不是在店里发生的,给了他十卢布,便把他打发走了。

半约翰肩宽胸阔,配上一对灰色的眼睛和鹰喙般的嘴,头发理得精光。未出事前,身材结实高大的他,习惯低头看人;出事之后,他便拄着高高的拐杖,以便能从先前的高度俯看世界。

他实在不懂得如何乞讨,倚着拐杖游走于人群之中,眼神恍惚,不敢正面对着别人。若有人施舍给他,便涨脸垂头,以这样的方式,一天会有多少收获呢?

半约翰依拐杖而站,眼光投向别处,费迪亚咒骂的言语,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终于费迪亚骂够了。半约翰便走开了,口袋几个铜板叮当作响,同时拐杖磨着地面也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从准备用以逃到美国的基金中取出两个半卢布。写了一封短笺给唐雅,信中尽量卖弄我的机智。

唐雅小姐:

今天,“伊克雷尔”戏院上演“心爱的三个人”第二集。

我欲邀请你和令兄同去观赏八点三十分的那一场,梳亮你的秀发,让我们一起共享!

L·Y·苏劳(当然唐雅会猜到L·Y·指的是:爱你的(Loving You)。——作者原注)

PSO,my pretty girl!

在戏院里,我只能偶尔瞄她几眼。散场后,我们三个站在台阶上聊天。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唐雅了,也正因为如此,才写了那一封信给她。这段期间,她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更增加了我对她的思念。梦中的我,刚从美国回来,数度到“欧里诺可”找她。另一次则梦到在一场大火中,当火苗窜烧到她的长发时,我及时把她营救出来,抱她上马,然后一路奔驰过大草原,在伊洛克族印第安人的威胁中,保护着她——此刻,她站在我面前破旧的台阶上,告诉我们她出门前,曾特意烫好衣服,梳整头发。

“你的长发相当动人!”我扯开喉咙,声音里带有一点颤抖:“用不着刻意梳理,就已经够好看的了,我想称你——”我搔搔头,希望让自己镇定一点。

“我想叫你——金发姑娘。”

唐雅那时正说到下星期她想买副手套,她伸开手指,反复地瞧着双手,就像已带上一副手套。

当我鼓足勇气说出要称她为“金发姑娘”时,她便用手拨拨头发,侧过头去看着。

“哦,少来!”她甩甩头。

后来,我又回我寝室拿了些苹果。

唐雅很快就猜出L·Y·代表的是什么,但最后用英文写的那句便难倒她了。当我捧着苹果回来时,唐雅拿着我寄给她的信,只露出“O,my pretty girl!”这句,问我说:

“那是什么意思?”

我递一个苹果给她。

“闭上眼睛,我来解释。”我得表现得伶俐些。她照着我的话做了。

“哦不!小姑娘,你偷看呢!”

她掉头不睬我。我知道她把我当做一个聪明的游伴,正跟我玩着。于是我走上前去,蒙住她的双眼。她的睫毛轻触我的掌心,鼻梁两侧有一些雀斑,那烫平的丝带就系在肩上。我低头在她耳际轻轻说出那三个字。

“哦——原来是英文。”她说,又活泼了起来。

她哥哥,十五岁了,却一无是处。他谦卑地从我手中接过苹果,口中也喃喃地学着说:“mai prretti gerl!”天啊!他的发音比我的更糟糕。

“爸爸曾经在罗兹做过事,他说那里的波兰女孩都上中学念书,他原也想送我上中学,但我们家没那钱。再不久,他们就要送我到一家亚麻布工厂去当裁缝学徒。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能照着图案剪出花样来了呢!”

她的哥哥先离开了,剩下我们俩独在一起,我想用手搂着她,却滑了一跤差点跌倒。唐雅笑着,口里虽然没说,但眼里却闪着了解的亮光。

我把左手搭在她肩上,紧张得不敢呼吸。她不再笑了,低头看着地上。

“我的漂亮姑娘!”这么一想,我就不再那么紧张了。

唐雅缓缓抬起头,起先她的发梢微微碰到我的手,渐渐地覆盖着,然后整个围绕着手臂。

我们深情地相互注视,想亲吻对方。但我从没想过接吻会这么困难,会使人感到这么难过。

这以后,我们更常见面了。现在,她帮她母亲漂白亚麻布,把熨斗蒸热。她会在窗前挂上印花布,如此我便可从窗户底下溜过去。我们沿着“波沙亚”戏院散步,数着两旁的树木,唐雅就带着她刚买的手套,伴在我身旁。我们在入口处停下来,浏览海报,聊着天。有时,她会在马厩那边等我,然后我们便望着里面嘶鸣着的马笑了起来。

我对唐雅而言是新奇的。在我身上她看到了对她原本是谜样男孩的一切——总爱偷偷抽烟、梦想有一天到美国去、并直夸如何与老板“斗智”、打架时又是如何以哨声呼朋引伴。

“你们男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嘲笑着:“你们这些野孩子是怎么能跳上行驶中的街车的?”

“就是那样跳上去呀!”

她把手心举到我的鼻前,半眯着眼睛听我诉说“英雄事迹”,半迷蒙地问:“这是什么味道?”

“我猜——是木犀草的香味。”

“是紫罗兰,小乖乖。”她微愠地纠正,拿着手套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对我来说,她不也是一个谜吗?当她不在我身旁时,我也会闭着眼想象我留着一头金黄长发。从前我为“欧里诺可”感动得几乎落泪,现在当她每次提到亚麻布工厂,我也会激动异常。在我心中,亚麻布工厂就是一间宽大的白色房子,类似医院的病房,里头坐着十来个女孩子,红色的头发,模样约跟唐雅一般,膝上放着成堆的亚麻和粗纱。她们低头缝着。头发垂在额前。严厉的资深缝纫员在后头盯着,要她们唱歌。于是,唐雅的歌声就和着胜家缝纫机的拍子。

跟唐雅在一起也让我逐渐成为一个男子汉。保护她是我的责任之一,不管是在格士亚街、卡沙克卡面包店旁的五号公寓、或是伊克雷尔戏院,反正只要不在“欧里诺可”上,我都得留意保护着她。

我能怎么办呢?我埋头研读有关野牛群的书籍,唐雅即将被送到一个压榨劳工的工厂去工作,费迪亚声称要甩掉艾格妮雅,然后成为蕾妮娜的情人。

六月底,唐雅走了。一个礼拜后的星期天,她带着一位新女伴一同从工厂回来。

“现在我可是一位资深的缝纫员了呢!”她说。

她瘦了,也换了新发式,头发盘了起来。

她的同伴跟唐雅一样瘦,系着黑色发带,摇头而笑说:“她?缝纫员?是呀,蛮像一回事的!”

她们坐在我面前的走廊,边笑边谈。

附近厢房的钟敲了五下。

这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果然——

“五点了。”唐雅说,接着笑了起来。他们互相交换意味深长的一眼。又靠在一起咬耳朵。很快的分了开来,唐雅伸手要去抓她同伴的发辫。

这时,前任地方警官丘费耶,穿着便服经过。

“地方警察。”唐雅的同伴不屑地说。

“地方警察。”唐雅一脸正经,却又笑了出来。

“嘿!小心,有马呢!”

“是呀,小心,一匹马。”

两个钟头之后,唐雅的同伴回家了,工厂允许她当天晚上可以住在家里,跟家人在一起。而唐雅必须回到工厂,因为要加班。

我和唐雅沿着庭院走到我住的那一厢。半约翰站在窗前,瞪着篱笆,他最近是越来越糟糕了。

我对唐雅表示这阵子以来对她的思念,并问她手套怎么不见了?

她定定地看着我,双唇蠕动着,似乎就要崩溃,差点哭了出来。

钟敲了六下。我们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又看看马厩。

“你陪我回去吗?”唐雅说。

“只要你愿意,我愿陪你到天涯海角。”说着便去拿我的帽子。留下唐雅和半约翰在那里。

在房间里,我碰到费迪亚。他现在拿着艾格妮雅供他的钱去追蕾妮娜,却以此为荣。他坐在蕾妮娜的床上,依着化妆镜,边挤着青春痘,边哼着歌:“我扛起枪,你提着袋子……”

费迪亚由窗子看到了唐雅,他对我挤挤眼,放下镜子。

“她会慢慢变胖,”他说:“不到几年。”他用手比划着几年后唐雅雅可能的身材。

第一次,我对费迪亚起了极端的厌恶。

几天前,我在一本书上读到:

当我们年轻的读者,经过闷热的路易斯安那草原,渴望能遇上一群野牛时,却失望了。这位年轻的旅行者遥望远方,转而期望能看到某个伊洛克人或匍匐在草丛中的达可达人。

……原有广大的森林早就被夷平了,只剩下稀稀疏疏的一些,排列成毫无生气的一列。类似的命运也发生在这些土地的原始统治者身上:印第安人的遣族现正过着可怜的生活,我们只能偶尔在大城市里的公园或音乐厅才看得到“真正的首领”。

我的父亲又开始喝酒了。再过不久,当他把最后一样物品拿去典当后,他就会穿着肮脏的衬衫来我这儿求我、艾格妮雅或其他一些比他强的人了。费迪亚坐在蕾妮娜床上,一副主人模样,他从唐雅那儿拿了手套。我望着这整栋房子、附属的酒馆和停靠出租马车的院子,一点也不像美国,相反地,那一帮酒徒却基于某种理由,称这家酒馆为“非洲”。

“我的漂亮姑娘!”我喃喃地说。跪在我的行李箱旁,敲开锁。忿愤地呻吟着,感到千斤重的压力,拿出我全部的“基金”,总共十二卢布零五毛钱。

我走到窗边,嘶哑地叫着半约翰,把全部的钱塞到他手里。他懂得,收下我的钱,那黝黑的脸转为一片潮红。

“你这小鬼,疯啦!”费迪亚咆哮着:“你,瘸子,把钱立刻还给他。”

“混蛋,”我顶回去:“你自己比小偷还不如。他们应该狠狠地给你几个巴掌,然后关起门来不理睬你!”

蕾妮娜带了一位客人回来,他们站在门口。

“怎么啦?”

玛瑟莎醒过来了,坐在床沿。艾格妮雅从蕾妮娜肩上望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粉盒扑着脸。

费迪亚朝着我走来,我从桌上抓起一把刀子。

“我的漂亮姑娘!”我叫了一声,好像我受了伤似的,并重重地在桌上敲一记,茶壶和杯盘跳了起来。

唐雅在门廊那边等我,那是一九一七年七月一个下午的七点钟。

我挽着唐雅的手,带她走过庭院、市场,经过“伊克雷尔”戏院,“三个心爱的人第三集”正上演着,经过面包店、妓女院到达塔格斯卡街。那些妓女们迎面走来,有些会投过来注视的眼光。官员和淑女们急忙而小心翼翼地沿着波斯亚街走过,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污染似的。还有流氓、建筑工人、军校学生、恶棍等。

但也有一批和我们身分类似的人:缝纫师、印刷工人、水管工人,在人群中穿梭,其中一些在我们面前推撞而过,他们手上拿着或肩上荷着工作用具。老三

〔前苏联〕安德烈·普拉托诺夫普拉托诺夫(Andrey Platonov,1899-1951)前苏联作家,一九二七年出版第一部小说集,甚受好评。随后因为在作品中不断讽刺官僚体系,受到了不公正待遇。

普拉托诺夫擅长描写一般民众在追寻生活意义时的心理情境,他以简洁的表现形式,传达了他对道德价值的关怀。这篇《老三》曾被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誉为心理写实主义的代表作。

省城里死了一位老妇人。她的丈夫是个靠救济金过活的七十岁工人,到电信局发了六封寄往各地但内容相同的电报:“母逝速回父。”电信局的老助理费了好大的劲儿数钱,却总是在加法上出错;她开了收据并且用颤抖的手在上头盖印。老人一双红红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木窗内的她,希望能借此舒缓心中的悲伤,但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他觉得这位老助理一定也有颗破碎的心及时常困扰心灵的往事——也许她是个寡妇,或者是个被人狠心抛弃的妻子。

而此刻的她,动作迟缓地整理钞票,脑中不复记忆与专注;纵使是最平凡简单的工作,我们都需要一种内在的满足感来等候她完成。

发完电报后,老爸爸回到家中,坐在一张长桌旁的板凳上,逝去的妻子冰冷的双脚就在他身旁;他吸着烟,口中喃喃诉说着自己的哀伤,看见鸟笼里那只孤单的灰鸟在小木枝上滑稽的跳跃,他低声地啜泣起来,然后又使自己平静下来,替怀表上紧发条,注视着窗外变化中的气候——时而叶子伴着湿冷疲累的细雪飘下来,时而落雨,时而夕阳一如冰冷星星般地闪烁着。老人等待儿子们归来。

第二天,长子搭飞机回来了。其他五个则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全部到齐。

他们之中,老三带着六岁的小女儿回来,她从未见过她祖父。

母亲躺在桌上已经三天了,却闻不出任何死尸的味道,她的身体早已因疾病而消瘦净化;她丰富而健康的一生都给了孩子,直到去世之前仍深爱着他们,以他们为荣,纵使自己的身躯处于日渐萎缩的景况亦不怨悔。

这些高大的男子,由二十到四十岁不等,静静地分立在棺木旁。站立在棺木旁的七个人里,父亲最矮小瘦弱,他抱着小孙女,小女孩睨着眼害怕地看着她不认识的祖母,祖母死寂的双眼似乎正从半合的眼睑下注视着她。

儿子们间断地啜泣,强忍住泪水及忧伤的表情。他们的父亲已停止流泪,因为早在这之前,他就一个人号啕大哭过。此刻的他压抑着兴奋及一种不合时宜的喜悦,凝视着半打强健的儿子。六个之中,有两个是船员,一个在莫斯科当演员,带着孙女的老三则是医生兼共产党党员,老幺正在攻读农科,长子则是飞机制造厂里的部门主管,他胸前扎了个丝带象征他身为工人阶级的成就。六个儿子伴着父亲,不发一言地围绕着逝去的母亲,为她哀悼悲伤,但是彼此心中却隐藏着一份绝望,一段儿时的记忆及过去不时由母亲心中发出的那份不要求报答的爱。这份爱曾带给他们快乐,纵使身在千里之外,仍感受到她所赋予的力量帮助他们在生活中表现出自信及进步。而现在,他们的母亲成了一具尸体,不能再爱他们,她像个毫不在乎的陌生人般躺在那儿。

每个儿子都觉得孤独和恐惧,仿佛在一个深黑的乡野外,灯光曾点燃一幢老屋子的窗棂,照亮了夜晚及环绕着老屋子的童年世界——飞虫、湛蓝的草地及空中的蚊蝇。而在老房子内出生的人却抛弃了它,屋子的门从不曾关闭过,好让离家的人随时归来,但是却没有人回来过。而现在这盏灯突然熄灭了,现实在刹那间成为回忆。

老妇人临死前曾经嘱咐她丈夫,要在出殡前请一个教士主持告别式,那么出殡时就无需牧师随行,她的儿子们便可以陪侍于棺木后,而不必觉得被冒犯了。倒不是老妇人十分信仰上帝,她只是希望一辈子所钟爱的丈夫,能在祈祷中全心地为她哀悼;她不希望在跟生命告别时,竟没有一丝肃穆和怀念的气氛。儿子们回到家后,老人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寻找一位牧师,直到傍晚,他带了一个如他一般年长瘦弱的男子回来,男子穿着平凡朴素,由于吃素的缘故皮肤只带淡淡的血色,明澈的双眼迅速而有意地扫视了整个环境。牧师随身背着一个军官用的皮革袋,里面装着做法事的道具——香、细长的蜡烛、一本书、法衣及一串香炉。他将蜡烛环绕棺木一圈后点燃,香炉里烧着香,当他绕着棺木走动时,突然间,没有任何预告,口中便喃喃地念起书本上的字句。孩子们在房间里觉得不自在甚至有些羞耻,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立定在棺木前,低头看着地板。年长的牧师在他们面前叨叨地诵经,讽刺地是,他却不时地以细长而知晓一切的眼神注视守护着老妇人的后代。他有些儿怕他们,又有点尊敬他们,而且一点也不介意加入他们讨论社会主义的谈话内容。但是儿子们保持沉默,包括老人在内,没有一个人将双手合什。他们是在守灵,而不是参加这项法事。

当牧师完成这简短的仪式后,急忙地收拾他的道具,熄灭棺木旁的烛火,将一切都放回他的皮革袋内。老父亲塞了些钱在他手里,牧师立即穿过六个儿子,在门口消失了。而六个人都没看他一眼。他实在很想留下来和他们共进晚餐,谈谈战争、革命的发展,在和这些新时代的年轻人相聚时,他才能得到安慰,因为这个新世界是他内心极仰慕而始终无法跨入的。独处时,他常幻想有一天能表现一些英雄事迹,加入新生代的行列,拥有光明的未来。为了这个目标,他甚至应征过当地飞机场的工作,希望能飞到最高的天上,然后不带氧气罩便由高空跳伞降落。可是他并未收到任何回音。

那天晚上,父亲准备了六张床,放在一个空房间里,并且让小孙女睡在他逝去的妻子已使用了四十年的床铺上,这张床紧挨着他自己的床而且和棺木同在一个房间内。儿子们则回到另一间卧室去;父亲一直站在门口,直到他的儿子们卸下衣衫上床后,才将门带上,回到小孙女身旁,将灯光先熄灭了准备就寝;小孙女已经睡着了,她一个人躺在一张挂有睡帐的大床上。

老人站在她身旁凝视了好一会儿,街道上的积雪将夜里天空透出的微光映在窗上,房间便借着这昏暗的光线,可辨认出一些东西。老人走向那尚未盖棺的妻子身旁,亲吻她的双手、额头及双唇,并对她说:“安息吧!”他轻轻躺回孙女身边,合上眼,希望能忘记一切。可是才刚睡去,突然间又醒过来。从他六个儿子住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道光:他们点着灯,笑闹及谈话声充满整屋子。喧闹声惊扰了小孙女,也许她根本没睡着,因为害怕黑夜及死去的老妇人,所以不敢把头伸出睡帐外。

大儿子兴致勃勃地、甚至十分狂喜且自信地谈论着金属推进器,他的声音听起来既得意又权威;你可以感受到他拥有一副健康、保养极佳的牙齿和深沉的喉咙。两个船员兄弟述说着他们在国外的各种历险,然后笑着父亲竟然将他们小时候床上用的睡帐又拿给他们,还在帐子的两端标明“头”“尾”,好提醒他们挂对方向,免得不洁的尾端沾到他们的脸庞。一会儿,其中一个抓住那个演员弟弟,滚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就和小时候的光景一样。然后老幺加进入扭打行列,扬言用左手就可同时对付他们两个。显然他们手足情深,且正尽情享受着这次聚会。已经有好多年,他们彼此不曾碰面,而他们也不知道未来什么时候能再相聚。也许只有等到父亲的葬礼吧?兴奋一阵后,在地上滚成一堆的两兄弟突然撞倒一张椅子,突然间,大伙儿安静了下来,但一想到母亲已去世,根本听不到声音时,又再度缠斗起来。这时,大儿子要求演员弟弟轻轻地为大家唱支歌——他想弟弟一定知道一些美妙的莫斯科歌曲。但是,演员弟弟说,要他在这种场合歌唱,好难为情,除非脸上遮些什么的。于是其他人在他脸上盖了一块布,他便在遮布后头唱将起来。唱着唱着时,老幺不知怎的将一个哥哥推下床去,正好压住躺地上的老三。在场的每个人都大笑起来,挑衅地对老幺说要他用左手将掉在地上的哥哥抬回床铺。老幺低声地回答了些话,另两个兄弟笑得好大声,因此小孙女伸出睡帐对着黑洞洞的房间喊着:“爷爷,爷爷!你睡着了吗?”“没有,我还醒着,我就躺在这儿呀!”老人边说着,边压低咳嗽声。

小女孩收不住眼泪,开始抽噎着,老人抚着她的脸,充满了眼泪的脸。

“为什么哭呢?”老人轻声问。

“祖母好可怜,”小孙女说:“他们在那里笑,可是祖母一个人死了。”

老人没说话,他抽着鼻子,间或咳咳嗽。小女孩觉得害怕,便坐起来仔细地看着祖父,确定他没睡着,便问道:

“那你为什么也哭呢?我已经不哭了。”

祖父抚着她的头,轻轻地说:

“不是,我没哭,我只是流了些汗。”

小女孩挨着老人枕边坐着。

“你想不想念老太太?”她问:“不要哭嘛,你老了,不久也要死去,那时候就不会哭了。”

“不,我不哭!”老人平静地回答着。

隔壁喧闹的房间这时也寂静下来,因为其中一个儿子说了些话,声音十分轻柔。老人听得出是老三,也就是医生和小女孩的父亲。从一开始,就不曾听到老三说话或谈笑。总之,现在是他使其他兄弟静下来,甚至不再说话了。

一会儿,卧室门开了,老三衣着整齐地走出来。他靠向棺木中的母亲,倾近她那张已不能感知任何事物的脸庞。

深夜里四周一片寂静,街上没有人和车经过。其他五个兄弟在另一间房里没有动静。老人和小孙女摒着气息看着他的儿子及她的父亲。

老三突然挺直身躯,在黑暗中伸手想握住棺木的另一边,可是抓了个空,只是将棺木往桌角移动了一下,但整个人却跌坐在地上,他用头重重地撞击地板,仿佛是一样没有生命的物体般,嘴里不发一声——不过他的女儿却尖叫起来。

其他五个兄弟穿着内衣跑出来,把他抬回床上以减轻痛楚。好一会儿之后,老三苏醒过来时,其他人都已穿扮整齐,纵使这时只是凌晨两点。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悄悄地绕着房子、院子,走进屋外那片充满幼年时光的深夜中:他们哭泣,喃喃诉说些不连贯的话语,仿佛母亲就站在他们面前倾听,而忧伤着她的死亡使孩子们为她悲悼:如果她能,她要永远活着,这样就不必有人为她伤心,而她亲生的骨肉也不必浪费心力在她身上。但是母亲却没有气力过长长的一辈子。

隔天清晨,六个儿子扛起棺木,老人带着小孙女走在后头,参加出殡行列。此时,他早已习惯于为这位老妇人哀悼,心里既满足又自豪,他相信,将来他那六个令人赞赏的儿子也会像这样的埋葬他——而且会做得一样好。我们在天上的父

〔前苏联〕法伦汀·卡塔也夫卡塔也夫(Valentin Katayev,1897-?)生于奥德沙(Odessa),父亲是一名教师。一次大战前,卡塔也夫志愿入伍,在战争中受了重伤;苏维埃革命期间,他则被囚禁在乌克兰附近的监牢里达数年之久。一九二二年,他搬到莫斯科,开始他的写作生涯,一九二七年的《盗用公款者》及一九二八年的《父亲》使他声名大噪,挤入知名作家之林,一九五六年,苏联官方为他出版了《卡塔也夫全集》五大卷。

这篇〈我们在天上的父〉(一九四六)描述二次大战期间德军占领下的苏联城市里的生活景况,是一篇感人至深的战争文学代表作。

“我想要睡觉,我觉得很冷。”

“上帝!我也想睡觉。把衣服穿好,别说废话了,够了,把你的围巾戴上,戴上你的帽子穿好靴子。你的手套呢?站好,不要无精打采的。”

当小男孩穿戴完毕,她拉着他的手离屋而去。男孩尚未完全清醒,他四岁,因寒冷而不停颤抖。天色渐明,外面的世界笼罩着蓝色的霜雾。母亲将男孩脖子上的围巾裹紧,领子竖直,亲吻他尚带着睡意的顽皮脸蛋。

野生的葡萄藤从木制的长廊垂挂下来,似乎因为寒霜而显得十分甘甜。天气是零下二十五度。浓浓的白烟不断地从他们口中冒出,庭院堆满了被霜覆盖的垃圾。

“妈,我们要去哪里?”

“告诉你,我们去散步。”“那你为什么要带手提箱?”“只是因为……,现在保持安静不要讲话,嘴巴闭上否则会着凉的。你看多么冷啊!看好路否则会滑倒唷……”

一个身着羊毛外套围着白围巾,胸上佩有标示牌的守门人站在门边。她走过他身边时并未对他看一眼。守门人在母子俩走后,带上门并以一个大铁锁锁上。母子俩往街上出发。万物皆被寒冷和降霜覆盖着,天并未下雪。而未被冰霜覆盖之处即是平滑的石块或硬如坚石的土块。他们在枝叶落尽的槐树下走着,在严寒中颤抖着。

母子俩穿着几乎一样的衣服,人造猴毛的高级大衣、柔软的皮靴和灰色的羊毛手套。母亲裹着头巾,儿子戴着附有耳罩的猴毛帽子。街道上杳无人迹。当他们走近十字路口时,街上的扩音器声响大作,几乎吓着了她。但她立刻明白早晨的广播开始了。一如往昔,先以一声鸡啼作为序曲,震耳欲聋的啼声穿越整条街,告诉人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男孩仰头望着扩音器问道:“妈,那是公鸡吗?”母亲说:“是的,亲爱的。”“它会冷吗?”“不,它不会冷,也不会颤抖,它一直注视着你要去的地方。”扩音机又响起来,一个温和、童稚的声音重复着天使般的语调:“早安!早安!早安!”然后,同样的声音,慢慢地、充满感情地,朗诵着祈祷文:“我们在天上的父,圣哉我主,天国将临,……”在街道的角落里,女人拉着儿子跑过巷道,好似这大而温柔的声音追赶着她。很快地,声音停止了,祈祷结束,海风吹过街道。在母子俩前方,街道旁有一把火在火红的霜围绕中熊熊地燃烧着,一个德国士兵正在火旁取暖。妇人转向街的另一边。男孩在旁边紧跟着,靴子不断地踏出声音,两颊红如小红酸莓,鼻尖还留有已经结冻的小冰滴。

小男孩问:“我们散步吗?”“是的。”“我不喜欢走那么快。”“有耐心一点。”

他们穿过庭园,继续走向另一条街,天色已经大明,粉红色的黎明之光穿过薄而黑的霜气照耀大地。天气是如此严寒,人们的下颚紧闭且通红地显出皱纹。街道出现了一些往同一方向走去的行人。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包裹,有些人将包裹置于二轮马车或置于装满货物的雪车撬上拖着走。早晨,在这都市的每个角落里,人们拖负着沉重的货物,像蚂蚁般往同一方向蠕动。这些是赶往犹太人居留区的犹太人。犹太居留区位于普瑞西区,那儿是个沉闷、带有压迫感的地方,海岸边到处是烧焦了的油桶,看起来好像是随团公演的马戏团棚子。法西斯主义者以带着刺的铁丝网围住几个肮脏的街区,好似捕鼠笼般只留下一个出口。犹太人在铁路桥下往来,有些人在结冰的人行道上失足滑倒,其中有一些老人或因不良于行或因患风湿病,而被放在担架上,有些倒在路旁倚靠在亮着灯的岗哨上。没有人护送他们去犹太居留区,他们必须自己去。他们深知谁留在家,谁就会被射杀,因此他们必须自己去。任何包庇犹太人的人一样会被射杀,毫无例外。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斜坡、桥下,到处都看得到推着车、带着孩子的犹太人前往居留区,一个接着一个如蚂蚁般,通过房子和被霜覆盖的树,通过德军和罗马尼亚军队取暖的火堆。军人们并不会注意他们,只顾一味地取暖和用手套摩擦着他们的双耳。

天候严寒得可怕,对北方城市而言,这是不寻常的寒冷。对奥德沙这个城市而言,实在是冷得不可思议,三十年来就这么一次。稀薄的日光微弱地穿越云端和水气。冻毙而僵硬的麻雀横尸在公路上,河面已全部结成冰,吹起一阵阵刺骨的冷风。

妇人看起来像个俄国人,男孩也是。孩子的父亲是俄国人,但这并不管用,因为母亲是个犹太人。他们被迫住进犹太居留区。孩子的父亲是红军军官,妇人已在那天早上将她的身份证件撕毁丢入马桶里。带着孩子一起离家,打算离开这儿直到一切风浪都平静下来。她心想她多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去居留区只有死路一条。因此,她带着儿子在街上奔走并尽力避免人多的道路。刚开始时,男孩以为是在散步也就安静下来,不一会,却又淘气起。“妈,为什么我们一直走个不停?”“我们在散步呀!”“我从没有走得这么快,我累了。”“亲爱的,有耐心点,我也和你一样累,但是我并不淘气。”她也注意到的确是走得太快了,几乎跟跑的一样,好像有人在后面追赶她似的,于是放慢了脚步。男孩抬起头来望着她,几乎不认识她了。他害怕地望着她那紧抿的膨胀的嘴唇,因霜覆盖而呈灰色的发卷,不整齐地从围巾外披挂下来,还有那双目不转睛的严厉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只有在玩具动物中才看得到。她正注视着手表而未注意到男孩。紧握住他的小手,将他拉在身后。男孩害怕了,开始哭叫了:“我要回家,我要尿尿。”妇人赶紧将他拉到贴满德军告示的公布栏后面,她将男孩的衣服扣好以免受风凉时,男孩还是哭个不停。他们继续前进,男孩哭喊着肚子饿。于是,妇人只好带他走到一家牛奶店,瞥见两位身着厚重大衣的罗马尼亚警察正在那儿用餐,由于身上没有文件害怕被递解到居留区,于是假装走错店面,迅速地关上门。男孩跟在后面跑,不知原因只是哭着。第二家牛奶店空无一人。松了一口气,跨过门槛,妇人买了一瓶发酵的牛乳和小面包给他。男孩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喝着牛奶啃着面包,而她只狂乱地想下一步该怎么做。脑中一片混沌。但至少在这家店里还有个燃烧的铁炉可以暖身。妇人似乎感觉牛奶店的老板娘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她急忙起身付账,老板娘不安地看着窗外,邀请她靠近火炉再多坐一会儿,炉子正烧得火热,水花不断迸射出来。热气使得男孩昏昏欲睡,眼睛几乎无法张开。妇人开始坐立不安,谢过老板娘并告诉她正在赶路,然而,她们已坐了将近一小时。男孩已睡得足不支地,妇人托着他的肩膀,竖起他的衣领,轻拖着他走向门口,向街道迈出。街道两旁种满了筱悬木,踏在枯枝上嘎嘎作响。

小男孩因冷风扭曲了小脸说:“我要睡觉。”她假装没听到,她知道他们目前的处境是很可悲的,在这座城市她几乎没有半个朋友。两个月前,战争尚未爆发,她来到这里发现她被孤立了,完全被孤立了。男孩又低声哼着:“我的膝盖冻僵了。”她把他带到路旁抚搓着他的膝盖。男孩静下来了。突然灵光一现,她记起了毕竟在这座孤城中,她还认识一户人家。他们是在从诺瓦洛斯克到奥德沙途中的“乔治亚”号轮船上认得的,以后也曾见过几次。那是年轻的普拉斯基家人:他是一位大学讲师,而他太太维拉则刚从建筑学校毕业。她们彼此欣赏而成为朋友。后来,曾彼此造访数次,至于普拉斯基也曾与她们痛饮过,因而都成了朋友。有一次他们一起去看卡柯夫队对奥德沙队的足球赛。普拉斯基家为奥德沙队加油,而她和她的先生则支持卡柯夫队,结果是奥德沙队夺标。天啊!当初在那座俯瞰着大海的新体育场中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呀!尖叫、哄闹和一阵阵扬起的灰尘,几乎要闹翻天了。然而,往事只能回味。普拉斯基如今身在红军中不在城内。而维拉和她一样被孤立无法脱困。最近,她曾在亚历山大夫斯基市场见过维拉并交谈了一会儿,但市场毕竟不是个可以久留的地方,德军几乎天天在那儿逡巡,因此,她们只谈了不到五分钟的话,彼此就未曾再见过面。也许维拉在城里,她还能去那里呢?普拉斯基一家都是俄国人。也许,她能够到维拉家坐坐,无论如何,她必须将孩子安置在那里。然而,普家还很遥远。妇人来回徘徊着。

“妈,我们要去哪里?回家吗?”

“不,亲爱的,我们要去拜访朋友。”

“哪一家?”

“你还记不记得维拉阿姨?我们要去她家。”“好啊!”他喜欢去人家家里,因而显得神采奕奕。

他们走过斯托葛那夫斯基桥,走上通往码头的街道,街道名称叫做卡兰提尼坡,桥下是一幢幢长方形砂石所建的房子,有些已成废墟,有些已夷为平地。另一座桥拱可能取材于山下,越过桥拱可以望见码头的废墟,极目所见是海边被烧成灰烬和倒塌的屋顶,海平面上,一带未结冰的海水闪着蓝光。

一些漆成铅灰色的罗马尼亚军舰停泊在著名的但已成废墟的奥德沙灯塔旁,由山城左边望去,市立剧院的圆顶在霞光云影辉映下闪亮如海贝。桥的栏杆是以一长排深黑色铁制尖钉围成。人们正提着水桶爬上卡拉提尼山,从水桶溅出来的水珠立刻在路上凝结成冰,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晶莹剔透,一切是那样美丽。假若情势转危,他们可以留在普拉斯基家以谋对策。

他们已经走了一段很长的时间,男孩颇感疲倦但并不胡闹,他急促地赶着路以追上他的母亲,他想尽快赶到维拉阿姨家,他喜欢到别人家里拜访。一路上,他母亲数度抚摸他发白的脸颊。普拉斯基家隔壁的人行道上,一些士兵正围着路旁的火把取暖。房子很大,分成几个部分,大门深锁,一群人正鱼贯前进,每个人的文件拿进拿出接受检查。妇人假装赶路,快速通过,没有人注意到她。男孩又开始不守规矩了,妇人带着他快跑。男孩安静了下来。再一次,她又开始在这座城市中徘徊;潜意识里,她总觉得好像在同一地点逗留太久,以致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于是她想,干脆去看几小时的电影。电影早已开演,因为晚间八点以后实施宵禁,违者一律处死。

和一群像她一样因为寒冷而涌进剧院的士兵及妓女同处在这家拥挤、空气又不流通的戏院里,使她感到作呕、晕眩。但至少,在这儿是温暖而且有椅子可以坐。

男孩已昏昏入睡,双手紧握住母亲的手臂,她解开他颈子上的围巾。她已看完两出戏但并未离开,不过,却一点也不知道到底在演些什么。好像是战争片或喜剧片之类的,然而她就是无法知道情节,每一件事似乎都乱成一团。有时候,银幕上出现一个金发女郎的头靠在一个高大男子的胸上,唱着歌,然后女子钻进一辆车中;有时又有黑喷泉的爆炸声,一、二、三、四,隆隆作响,好像有人将铁片撕成碎片,一片、二片、三片、四片,同时好像冰雹的厚土块一块一块像地狱般落了下来,打在锡鼓上,坦克车驶过插满十字架的土地,喷着火苗,冒着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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