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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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007
本章字数: 61167

华勒斯培伯爵微笑地耸着肩膀:“您发疯了,朋友。”

这个时候军官们全都起立,围绕着他们的司令官向他恳求:“司令官请您让副司令去办吧!司令官,这里真的很寂寞。”

少校终于让步了,于是男爵立刻派人传了“义务”来。“义务”是一个年老的上士,谁也从没有看见他笑过,但是上级派给他的各种命令不管性质如何,他都能出乎意料地达成任务。

他神情自如地站着接受男爵的命令,随从出去了,五分钟以后,一辆张着油布篷子的军用马车,在狂雨中被四匹飞奔的马拉走了。

这么一来,各人的心灵仿佛都起了一种觉醒的波动,毫无生气的姿态都振作了起来,脸上也都有了光彩,每个人开始谈话了。

尽管外面的雨仍旧狂泻着,但是少校却肯定天色没有像以前那么阴晦,艾特中尉满怀着信心说天气就快要转晴了。菲菲姑娘像是不很安宁地站起来又坐下,“她”那双闪烁而冷酷的眼睛正在寻找一点东西来供“她”破坏。忽然间,“她”盯住了那个翘着两撇髭须的贵夫人像,就抽出身上的手枪,一面说道:“你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了。”说完没有离开坐位就对着她瞄准,立刻两颗子弹打穿了那幅人像的两只眼睛。

随后“她”嚷着:“我们来玩放地雷吧!”

如同一种新颖有吸引力的兴趣转移了大家的注意似的,大家的谈话突然中断了。

地雷,那是“她”的发明,“她”的破坏方法,“她”最心爱的娱乐。

邸宅的合法主人,斐尔南·亚穆伊·雨韦伯爵从前在离开这邸宅的时候,除了把银餐具塞在一个墙洞中间之外,没有来得及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来得及藏起一点什么。偏偏他原是很富有和奢侈的,他那间和饭厅相连的大客厅,在主人还没有仓促逃走以前,简直像是博物馆里的一间陈列室。

墙上挂着许多贵重的油画与素描画和水彩画,家具上、架子上和精致的玻璃柜子里,摆着成千上百的古董,有日本的花瓶、小雕像、萨克斯的磁像、中国的玩偶、古代的象牙物件以及威尼斯的玻璃器具等,这些珍贵稀奇的东西成群地塞满了那间宽大的客厅。

现在,那些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了。然而并不是被人劫走,因为少校司令官华勒斯培伯爵不容许那种行为;不过菲菲姑娘不时玩放“地雷”,而其余的军官在玩的那一天也真的都享受到了五分钟的娱乐。

那个矮小的侯爵到客厅里去找他应该选择的东西,他拿了一把很小巧可爱的古代中国茶壶走了出来,壶里满装着火药,并且壶嘴装了一条长长的引线,他慎重地点燃了它,捧着这件凶器急忙送到隔壁那间屋子里。

随后他很快又回来了,同时关上了门。所有的日耳曼人都站起来等着,一种幼稚的好奇心使得他们脸上都露出了微笑,而后一等到爆炸的力量摇动过那座邸宅之后,他们立刻一齐扑向客厅去。

菲菲姑娘首先冲进去,“她”站在一座炸断了脑袋的维纳斯磁像前发狂似地鼓掌。接着每一军官都拾起一些碎磁片,惊讶地看着碎片上异样的断裂处,检查这一次的损害,同时否认某些破坏是上一次爆炸的成绩。司令官摆出一副家长的架子,检阅这间宽大的客厅被尼罗式②的弹破坏的情形,和满地的艺术品残骸。然后他率先从客厅退出来,一面用和蔼的态度高声说道:“这一次的成绩真不坏。”

但是一股很浓的硝烟早已窜入了饭厅,它和烟草的烟混合在一起,使人觉得几乎要窒息。司令官推开子窗子,那些回到饭厅来喝最后一杯白兰地的军官都走到了他身边。

潮湿的空气涌进饭厅里,吹来了一种凝在胡须上像灰尘般的细水珠和一阵河水涨潮的气息。他们望着那些压在狂雨下的大树,那条笼在低云中间的宽大河谷,以及很远很远仿佛一枝灰色长锥似的竖在风暴里的教堂钟楼。

自从普鲁士来到了以后,那座钟楼一直是静悄悄的,它的沉默几乎是侵略者在附近一带遇到的惟一抵抗。教堂的牧师对于普鲁士人在堂里的住宿和饮食毫不拒绝;敌军的司令官时常把他看成一个善意的中间人,他甚至陪司令官喝过好几次啤酒和葡萄酒;但是如果要请他像往常一样按时敲钟,即使只敲一次,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宁肯被枪毙也绝不肯敲钟。那是他对侵略的一种和平而沉默的抗议,他认为教士就该是温和者而绝非流血者,所以只有这个方法才适合教士。在十法里方圆之内,人人都称赞萨达法长老的坚定和他的英雄主义,他敢于肯定国难在正当前,用他那所教堂的玩强沉默来宣布国难。

整个被这种抗议所鼓舞的村子,决定牺牲一切来彻底支持他们这位牧师,认为这种英勇的抗议是民族光荣的护卫。在农民的心里,他们觉得自己这样对于祖国的贡献更胜过贝尔福尔和史特拉斯堡两个地方。显示了一种价值相同的榜样,也觉得自己村庄的名字因此变成了不朽的,除此之外,他们对于战胜者普鲁士人的苛求是什么都不能拒绝的。

司令官和他的军官们为了这种无害的勇气笑过了许多次,不过因为当地的农民在他们的眼里还算表现得良好和顺从,于是他们也都欣然宽恕那种无声的爱国主义。

只有威廉·艾力克侯爵非常想用强迫手段命令教堂敲钟,他因为他的上级对于教士所施的政治意味的宽宥而生气了,每天他都恳求司令官让他去叮叮搞一次,并且他恳求的时候每每装出如猫般的媚态,女性的阿谀,一种被欲望所沉醉的情妇式的诱惑,但是司令官还是没有让步,于是菲菲姑娘为了安慰自己,就只有在伊维尔邸宅里玩放“地雷”了。

现在,他们五个人待在那儿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好几分钟动也不动,弗列兹少尉终于发出一种不响亮的笑声,一面用德国口音的法语说道:“那些姑娘们到这儿来散步,一定遇不到好天气的。”

接着他们各自离开,每个人都去办公,上尉则花费心思去准备晚上的宴会。

到了他们在傍晚重新集合的时候,他们如同大检阅日子一样,都打扮得很整齐,而且容光焕发,头发都擦了油又洒上了香水,见了面彼此互相望着微笑。司令官的头发仿佛没有早上那么花白,上尉也刮过了脸,只在鼻子下留着一小撮火焰般和髭须。

虽然雨并没有停,他们却没有关上窗口,而且他们当中总有一个不时走到窗前去张望。到了六点十分左右,男爵报告远远地有一阵隆隆的声音。全体都挤了过来,不久那辆大马车出现了,四匹马始终在路上飞驰,连背上全都是烂泥,浑身汗气蒸腾而且喘着气。

五个妇人在台阶前下了车,这五个人是经过上尉的一个伙伴精挑细选的美貌姑娘,“义务”下午带了上尉一张名片就是去找他的。

她们当初应允得很干脆,因为她们都确知自己会好好地赚一笔,此外根据自己三个月以来的亲身体验,她们都是深知普鲁士人的,所以把男人看做物件一样。“这是职业所需要的。”她们在路上对自己这样说,无疑的是为了答复一种残余的良心上的责问。

大家立刻走进了饭厅,饭厅里灯火通明,这样更暴露出可怜的毁损情形,反而显得它更加的愁惨;并且桌上满是各种肉食、华美的杯盘碗碟,以及墙洞里搜出来的那些被邸宅主人藏好的银器,因此又使得饭厅像一家黑店,仿佛是匪徒在抢劫了一场以后,一同到店里聚餐。上尉笑容满面,他独占着那些女人,把她们当作一种熟悉的事物看待,品评她们、吻她们、嗅她们、估量她们的身价,当那三个年轻人正想各自留下一个时,上尉用权威态度极力反对,主张按照官阶来作公平的分配,才算是尊重阶级制度。

于是为了避免任何争执、辩论,和由于偏私而引起的怀疑,他把她们五个人按照身材高矮排成一行,接着就用喊口令的音调向那个最高的姑娘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提高着声音回答:“波蜜娜。”

于是上尉喊道:“第一名波蜜娜,决定给司令官。”

接着他拥抱了第二名白朗汀,明白地表示了自己的主人身份,然后把肥胖的阿曼丹分给中尉艾特,丝红思佛分给少尉弗列兹,剩下来的就是那个最矮小的罗丝尔了。她是一个很年轻的棕色头发的犹太女子,眼珠黑得像一滴墨水,弯弯的鼻梁肯定了那条号称“把鹰钩鼻子分配给犹太民族”的规律,上尉把她分配给军官中的那个最年轻,身体不算结实的威廉·艾力克侯爵。

她们全都是漂亮而且肥胖的,没有什么显著不同的脸,由于公营妓院的共同生活,以及不见天日的皮肉生涯,她们的姿态和皮肤几乎都变成相同的了。

三个年轻人都藉口要用刷子和肥皂给她们清洁一下,说立刻要带走他们那几个女人。但是上尉聪明地反对这个办法,肯定为了吃晚饭她们都是清洁的,肯定那些将要上楼的人将会在下楼的时候有所更换,也可能扰乱其他的分配者。他的经验战胜了,于是饭厅里只有在等候之中的很多次的接吻而已。

罗丝尔忽然透不过气来了,咳得连眼泪都挤了出来,鼻孔里喷出一点烟。原来侯爵藉口和她接吻,向她嘴里吹进一口香烟。可是她并没有生气,也不说一个不字,只是用一种从乌黑的眼珠里露出来的怒气,直直地望着他。

大家坐到了饭桌边。司令官本人仿佛也很高兴;他右手拉着波蜜娜,左手拉着白朗汀,在铺开餐巾的时候,他高声说:“您刚才的想法真是妙极了,上尉。”

艾特中尉和弗列兹少尉两个都彬彬有礼,仿佛陪着上流社会的女宾,他们这样使得同坐的女人都有点不大自在;但是凯尔韦因史坦因男爵却完全得意忘形,笑逐颜开,说了许多村俗的下流话,仿佛他那圈红头发使他像是着了火似的。他用莱茵土音的法语来大献殷勤,他那些从门牙的缺口喷出来的小酒店式的赞扬,夹着一阵唾沫星,溅到了姑娘们的脸上。

她们简直不懂他在说什么,她们的聪明仿佛只在他吐出一堆堆猥亵词句,和一堆堆被他的土音丑化的刺耳成语时才清醒过来。这样一来,她们全都如同痴婆子般地开始大笑,倒在她们身边的男人肚子上,重述着那些被男爵为了使她们说一些秽语而故意曲解的成语。她们随意吐出那种语言,第一巡的葡萄酒已经灌醉了她们,她们恢复了本来面目,施展了固有作风,向右向左吻着那些髭须,抚捏着男人的手臂,发出各种刺耳的叫唤,随意乱喝别人的酒杯,唱一些法国曲子,以及几段由于日常和敌人来往所学来的日耳曼曲子。

那些男人受到这种横陈在鼻子和手掌下肉体的陶醉,不久也都猖狂起来,他们嚷着,敲碎许多杯盘碗碟。他们的背后,有许多态度镇静的小兵正在侍候他们。

只有那位司令官多少还能够保持一点体统。

菲菲姑娘早已抱了罗丝尔坐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兴奋起来,有时候,他仿佛发疯似地吻着她脖子上那些卷起来如乌木般的头发,从她的衣裳和皮肤之间微嗅着她那美妙的体温,和她身上的一切香气。有时候,他从她的衣裳外面生气似地捏得她大叫,他受到了一种暴怒意味和凶猛力所驱使,他是存心虐待她的,根据自身所感到的虐待女人的需要使她痛苦。他频繁地用两只手臂拥着她,紧得如同要把自己的身体和她的身体混合成一体,他长久地把自己的嘴唇压住那犹太女子鲜润的小嘴唇吻着,逼着她不能呼吸,但是他突然狠狠地咬住她的嘴唇,使得一线鲜血从年轻女子的下巴流下来,再落到她的衣襟上。

还有一次,她给自己洗濯那道伤口,正面地看着他,并且低声慢气地说道:“这是必须收回代价的”。他开始笑了,用一种无情的笑容笑了起来。“我将来一定付出代价的。”他说。

已经到了饭后吃甜食水果的时候,有人斟上了香槟酒。司令官站了起来,举起杯子用那种俨然是向他们的皇后奥格丝汀恭祝圣安的音调说道:

“我恭祝我们席上的高贵女宾的健康而干杯!”

于是一大串举杯致贺的颂辞开始了,那是一些老兵式的,和醉鬼式殷勤献媚的颂辞,其中掺杂了一些猥亵的诙谐,而且由于缺乏语文的知识,又使它显得更加的粗鲁。

他们当中这一个说完坐下去,另一个又站起来致辞,每个人都搜索枯肠,极力达到滑稽的效果;姑娘们都醉得快要跌倒了,视线模糊,嘴唇发腻,每次都拼命鼓掌。

上尉无疑地想使这种大吃大喝的场面增加一种风流的气氛,他高声说道:“我恭祝我们爱情的胜利而干杯。”

艾特中尉原是一只黑森林③当中的狗熊般的家伙,这时他兴致勃发酒气熏人地站起来,忽然那种中了酒毒的爱国观念在他脑海里发动了,他叫嚷着:“我恭祝我们在法国的胜利而干杯!”

她们全醉了,没有发言,只有维丝尔气得浑身发颤,转过头来说道:“你知道,我是认识法国军队的,在他们面前,你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矮小的侯爵一直抱着她坐在膝盖上,但现在葡萄酒的力量使得他极度快活起来,他笑着说:“哈!哈!哈!我从没有见过法国军队。只要我们一出现,他们就立刻跑掉了!”

那姑娘很生气,对着他的脸嚷道:“你撒谎!脏东西!”

他如同刚才直直地望着那幅被他用手抢射穿的油画似地,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她望了一秒钟,随后他开始笑了:“哈!对呀!我们来谈他们吧!美人儿!如果他们是勇敢的,我们会到这儿吗?”说到这里他兴奋起来了:“我们是他们的主人,法国是属于我们的!”

罗丝尔一下挣开了他的膝头,滑到自己的椅子上。他站起了,举起了他的酒杯一直送到桌子中央,口里又重复说:“法国属于我们的,法国的人民、山林、田地、房屋,都是属于我们的!”

其余的那些大醉了的人,都忽然动了军人的兴奋情绪,一种野蛮的兴奋情绪,一齐举起杯子狂吼:“普鲁士万岁!”并且都一口气干了杯。

姑娘们没有抗议,害怕得哑口无言。罗丝尔没有力气回答,不再开口了。

这样一来,矮小的侯爵把手里的杯子重新斟满了香槟,搁在那犹太女子的头上,一面嚷着:“所有的法国的女人也是属于我们的!”

她很迅速地站起来,那只杯子突然一倒,把当中黄澄澄的酒如同举行洗礼似地倒在她那乌溜溜的头发上,杯子落在地上砸碎了。她抖着嘴唇横着眼睛去瞟那个始终嬉笑的军官,接着用一种被怒气咽着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这种话……这种话……这种话不对,这算什么,你们绝对得不到法国的女人。”

侯爵为了笑得更自在一些就坐下了,并且用德国字音模仿巴黎人的语调:“你是很好的,很好的,你究竟到这儿来干什么的?”

她呆住了,开始,她在慌张中没有听清楚,所以没有回答,随后,一下明白他的意思,她恶狠狠地对他反驳道:“我!我!我不是女人,我是个妓女;恰好足够应付普鲁士人。”

她还没有说完,他“啪”地就掴了她一个耳光。但是正当他再度举起手准备再打的时候,她在狂怒中从桌上抓着一柄削水果的银制小刀,并且迅速得使人简直来不及看清楚,就把小刀刷地戳进他的脖子,恰巧是在喉头下面锁骨中间的空隙里。

他说着的那句话被小刀截断在喉管里了,他瞪起一双怕人的眼睛,张开嘴巴再也不能动弹。

全体都狂吼着并且慌乱地站起来,但是罗丝尔把自己的椅子向艾特中尉的双腿中间扔过去,中尉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她在旁人还没有来得及抓到她以前就推开了窗子,并且跳到黑暗里,在那阵始终不停的大雨中逃走了。

菲菲姑娘在两分钟之后死了。这时候,弗列兹和艾特都从刀鞘里拔出刀来要屠杀那些在他们膝盖上坐过的妇人。少校费力地制止了那场屠杀,派人把那四个吓坏了的女人关在一间屋子里,再派两个小兵保护着。随后他如同作战似地分派他的部下,组织追缉队去追缉那个一定可以拿获的姑娘。

五十名受到威胁的小兵扑到邸宅里的园子里去,另外还有两百名出动去搜索河谷里的所有人家,和所有的树林。

餐桌立刻就撤干净,现在那是菲菲姑娘的尸榻了,那四个严酷的、酒醒了的军官都显出执行任务的,军人的无情面目站在窗口边,探测窗外的夜色。

急流般的雨一直没有停过。一片继续不断的波动充满了黑暗世界,落下来的水、流着的水、滴着的水和迸射的水,合起来组成了一片飘荡的模糊声音。

忽然响了一枪,随后又响了一枪,并且在四小时之内,不时有人听见许多或远或近的枪声和一些归队的叫唤,一些用硬颚音发出来如同召唤一般古怪的语句。

到了第二天早上,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其中死了两个,伤了三个,那都是他们自己在黑夜追缉的慌乱和驱逐的狂热中干出来的。

他们没有找到罗丝尔。

这样一来,河谷里的居民们都受到了恐吓,房屋也遭到扰乱,整个地方都被他们践踏过、搜索过,像翻转过来了一般,但是那个犹太女子却仿佛没有留下丝毫经过的痕迹。

上级得到了消息,命令一定要隐藏这个事件,免得坏的榜样传到整个部队里,一面惩罚司令官的纪律不严,司令官也处罚了他的下属。上级说:“我们并非为了娱乐和玩妓女而打仗的。”于是华勒斯培伯爵在盛怒之下,决定要在当地寻求报复了。

然而却应该找一个借口,来使报复性的虐待显不出是勉强的。他派人找牧师来,命令他在艾力克侯爵下葬的时候打钟以表示哀悼。

出乎预料之外,那教士表示了服从、谦卑的满腔敬意。菲菲姑娘出殡日期到了,小兵们抬着“她”的尸体从伊维尔邸宅对着公墓走去,向前引路的、在柩边防护的和跟在后面的,全是荷枪实弹的小兵。这时候,教堂的钟第一次带着一种轻快的意味,发出它的哀悼声音,仿佛一只充满友谊的手正在爱抚它一样。

它在傍晚时又响了起来,第二天也一样,以后每天都一样,它随人的意思奏出大钟小钟合奏的音乐。有时候甚至在夜晚,它也独自欣然地摇晃在黑影里,从容不迫地响那么两三声,俨然莫名其妙地快乐起来,是它醒了吧!谁也不知道那是为着什么。地方上的全体农民因此说它中了邪魔,于是除了牧师和管理圣器的职员两个人之外,谁也不再到钟楼近边去。

事实上,钟楼上面住着一个可怜的女子,她在忧惧和孤寂中生活,而在暗地里供给她饮食的却是那两个人。

她在钟楼上一直住到德意志的部队开走为止,随后某一天傍晚,牧师借了面包店里的敞篷马车,亲自把这个由他保护的女子一直送到卢昂的城门口,到达的时候,牧师拥抱了她一下。她下了车,快步回到了妓院,妓院的女掌却地以为她早就死了。

不久,一个没有成见的爱国人士敬佩她当日的英勇行动,把她从妓院里赎出来,接着爱上了她,以后就和她结了婚,使她成为和其他妇女同样具有价值的主妇。

一八八一年

注:

①菲菲原文FiFi,意思与冷笑“哼!”相同,有轻蔑之意。

②尼罗(Neron)系罗马帝国公元一世纪时著名的暴君,经常以破坏为乐。

③黑森林是德国南部,在莱茵河东部层层叠叠的山岳群。全山脉被森林所掩蔽才有这个名称。爱洛斯托拉特

〔法国〕沙特沙特,法国作家,1964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人类这捞什子,非得从高处俯瞰不成。我熄了灯,靠在窗口。人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从上面望着他们。他们注意前面,有时也注意后面。但它的效果,至多,只是一米七零的视野了。从七楼上看下来的礼帽的形状,到底有谁想起过呢?他们不用色彩强烈或漂亮的布头护住肩头或头部,不知道如何对那“人”的大敌——垂直俯瞰,这捞什子来作战。我倾侧身体。而且笑了起来。人们那么引以自豪的,那了不得的“直立姿势”,到底那里去了。那些家伙在铺道上被压溃,半匍匐着的两条长腿,从肩上突出。

七楼的露台。这便是我必须度过此生的地方,要支持住精神上的优越,非用物质上的象征不可,缺乏了它,精神上的优越马上垮了。那么,到底,我对人们的优越感是什么呢?位置的优越。此外什么也没有了。在自己的里面,我把自己置身于“人”的上面,眺望。因此,我爱圣母寺的塔,爱斐尔塔的眺望台,隆克勒柯尔,或者德兰布尔大道上的我的七楼。那是优越的象征。

有时,我不得不走下街面。例如,为了到办公室去。我喘不过气来。与人们站在同一的平面上时,要把他们看作蚂蚁,便非常困难了。他们会碰到你。曾有一次,在路上见到死人。那家伙俯伏着倒在那里。翻过来,全身是血。我看到张着的眼,古怪的模样,满身的血。“这算得什么。这还没有刚绘成的画来得感人。把鼻子涂成红色,仅此而已。”我这样自语。但,感到一种肮脏的甜味。那家伙抓住了我的脚和脖子。我晕了过去。他们把我送到药局;用手掌敲我的两肩,给我喝酒精。真想把他们给杀了。

他们是我的敌人:这点我虽知道,他们是不知道的。他们彼此相投,互相交叉着手臂。但对我,这里那里,是打了不少手掌的吧……虽是这样,他们到底还是把我视为同类的。但一点点也吧,他们如果看穿了真情,一定已经把我打倒了吧。而到后来,事实上那些家伙还是那样做了。他们捉住我,待搞清楚我是怎样的家伙时,给我吃很大苦头,用手掌括了我两个小时。在警察所里括耳光,用拳头,抓住我的手腕,剥下裤子。而在最后,那些家伙把我的夹鼻眼镜抛在地板上。待我趴在地上去找它时,那些家伙便边笑着从背后用脚踢我。我终于横了心,知道那些家伙是会把我打倒的。因为我不够强,保护不了自己。有一帮人很久便想对我寻事。是好高大的家伙哪。他们想看我怎么样,当作笑料,围殴了我。我什么话都不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是,他们还是捉住了我。我怕他们。那是一种预感。但我的憎恨他们是另有更重大的理由的,你该知道的吧。

关于这点,从我买得一把手枪以来,万事便顺利了。爆发,发响,把这个器具时刻带在身边,觉得够强大了似的。星期日,我拿起它来,轻轻地放在裤袋中,出去散步。——大概,是朝布尔瓦那边。我感到手枪像螃蟹一般吊在裤子上。又觉得它在腿上冷冰冰地。但慢慢地,它感染了我的体温,暖起来了。我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感觉向前走去。恰像鼓了起来,那话儿会妨碍步行一般。我把手伸进口袋,去探那东西,时时,走进厕所——但在里面,邻室常常有人,所以十分小心。——我把手枪拿出来,掂了掂重量。看了看黑棋盘格子的枪柄,和半闭着的眼睑一般的黑色的扳机。从外面看到我分开的脚和裤管的那些人们,会以为我在小便的吧。但我在厕所里是绝对没有小便的。

一天晚上,我想起用它来射击人。是周末的晚上。我为了找寻莉亚,出去了。是站在蒙帕尔斯娜旅馆前面的,金发的女人,与女人亲密的交涉,我从来没有过。是因为觉得会有什么被偷走之故吧,虽是对任何人一无所求,但也不愿意给予人任何一件东西。而竟在那时候,我却需要一个能让我忍受得了嫌恶的,冷冰而虔敬的女人。每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与莉亚一起,爬上杜开旅馆的一室。女的脱光衣服。我不去动女的。只是看她。有时,在自己的裤中,单独发射。有时事情一了,还有回家的余裕。那天晚上,在平时的场所找不到女的。我等了一回。女的始终不见,我推想也许感冒了。是一月初,非常冷。我很灰心。因为我的想象力丰富,正在心中剧烈地描绘出那天晚上预备享受的快乐哪。奥德塞大道上,以前屡次注意到的,确有个栗色头发的女人。年事稍高,但结实而肌肉丰满的——我不嫌年龄较大的女人。年龄稍大的,脱了衣服时,比别的女人更能给予裸体的感觉。但她不会理解我的作风。而单刀直入地要求那个,我多少有点胆怯。而且我不相信新接近的人。这类女人,说不定会在门后藏着流氓。如果这样,他们会突然进来,把你的钱一扫而光,不给你一阵拳头,已是意外的了。可是,那天晚上,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大胆,回家拿了手枪,决心去冒一次险。

十五分钟后,当我走近女人时,武器已准备在口袋中了。我已经一点不怕了。走近一看,女人显得毋宁是悲惨的样子。她与我的房间对面的女人,曹长的太太相像,很早以前我便想看看那个太太的裸体的,所以非常满意。曹长一出门,太太便让窗子敞着穿衣服。因此,想吓她一吓,我常常躲在窗帷的后面。但太太老是在房间的后面换着衣服。

斯德拉旅馆,只五楼有一间空的房间。我们上去了。女人相当重。每上去一级,便得站下来喘气。我却轻松得很。我的肚子虽凸出,身体是瘦的。除非五层以上,否则不会喘气。在五楼的舞厅里,女的停下来。右手搁在心脏上,激烈地呼吸。用左手递过来房间的锁匙。

“真高呀。”女的边向我微笑着说。

我一声不响接过锁匙,把门开了。左手握住手枪,在口袋中把枪口对着正面。待开了灯,才慢慢地把手放开。房间是空的。厕所中,有旅馆里给准备的,绿色肥皂的碎片。我笑了。同我,洗涤器,肥皂屑,全没有用。女人在我背后,仍在喘着。那刺激了我。我回过头去。女的把嘴唇伸出来。我把女的推开了。

“把衣服脱掉。”我对女人说。

有布垫的圈椅。我舒适地坐下。我不抽烟而感到遗憾的,便是这种场合。女的脱下宽大的外衣。接着,向我掉过来讶异的视线,把脱衣服的手停下来。

“叫什么名字?”我边把身子向后仰着说。

“罗纳。”

“啊,罗纳。赶快,我在等着哪。”

“你不脱吗?”

“啊,啊,不要理我。”我说。

女的把三角裤褪在脚边,捡起来,与乳罩一起端端整整放在衣服上。

“你这个人,那话儿不行,反应慢是吗?要你的女人,给你揉一会儿是吗?”

同时,她朝我走上一步,手搁在我的椅子的手靠上,把身体靠过来。女的滑下来,想跪在我的脚腿间。我狠狠地把她拉了起来。

“不是的,不是的。”我说。

女的吃惊地望着我。

“那么,你要我怎么样呢?”

“没有什么。走哪,来回地。我只要这样便行。”

女的尴尬地,直着横着走动。女人脱光衣服时,没有比走更窘的了。女人没有放平脚踵的习惯。妓女弯着背,把手垂下来。我呢,像天使一般。优然坐在那里的圈椅上,衣服一直穿到头颈、连手套都不曾脱下。中年的女人,照我的吩咐脱得精光,绕着我的周围走着。

女的把头掉向着我,为装姿态而嫣然微笑。

“你以为我漂亮吗?令你醒目地那么?”

“这种事,不必摆在心上。”

“你到底要我这样,走到什么时候呢?”女的愤然这样问。

“坐下罢。”

女的在床沿上坐下来。我们默默地相对而视。女的起了鸡皮疙瘩。从墙的那边,传过来的闹钟的滴答声,突然,我对女人说:

“把脚分开!”

女人踌躇了这么四分之一秒,照着做了。我望着两腿之间,吸进鼻息。接着,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我对女人木然说:

“懂了吗?”

于是又笑起来。

女的骇然望着我,脸挣得绯红,把脚合拢了。

“畜生!”女人咬牙切齿地说。

但我笑得更凶。女人跳起来,拿了椅子上的奶罩。

“喂,喂。”我说:“还没有结束啦。马上我就给你五十法郎了。可是,既是付钱,还得做哪。”

女的焦躁地穿上宽大的外衣。

“够了,哎。我不晓得你想做什么哪。为了寻我的开心,拖我到这里的……”

那时,我把手枪拔出来,给女的看。女人一本正经地望着我。一声不响,脱下外衣。

“走。”我说:“绕着圈子走!”

女人又走了这么五分钟。我看看是时候了,才站了起来,给了女人五十法郎钞票。女的接去了。

“再见。”我加上一句:“拿钱来说,你不是可以不必用身体便完事了吗……”

我走了。把一只手提着奶罩,一只手擎着五十法郎的钞票,赤裸裸的女人留在房间的中央。我没有可惜金钱。我会使她茫然不知所措,妓女是不大容易吃惊的。踏着梯子下去,我边想着:“总之,我所要的,就是使那些家伙吓一大跳。”我像小孩子一般高兴。我拿出绿色的肥皂。我走进房间,浸在热水中,在手指间,擦着擦着,直擦成了细细的薄皮那么久。那像嚼了很久的,薄荷泡泡糖一般。

但半夜里,我惊醒了。再看到拿手枪给女人看时的女人的眼相和表情,每走一步便颤动着满是脂肪的肚皮。

多笨呀,我想。我感到痛苦的后悔。在那里的时候,我应该开枪把那肚皮射得尽是洞。那天晚上和以后一连三夜,我梦见绕着肚脐,有六个红的小洞围成的圆圈。

因此以后,我不带手枪不出门。我望着人们的背脊。看他的脚步,想像起当我射击时倒下去的样子,星期天,我准备当古典音乐演奏会结束时,埋伏在剧场前面。六时许听到铃声。女招待们把玻璃门打开用钩子扣住。这只是开始。然后人群缓缓地出来。人们仍是充满着梦样的眼神,以满溢着美丽感情的心,悠悠然走着。用惊奇的样子环顾周遭的人也很多。也许在他们看起来,街道也是奇怪的。那时,那些家伙,神秘地微笑。因为他们正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而我更在另一个世界里等候着。我把右手溜进口袋,全力紧握住枪柄。一瞬间,我眼见到向那些家伙发射的自己。我把他们像水泥管子一般地射倒了,那些家伙便重叠着倒下去。没有死的,狼狈地,打破门上的玻璃,向剧场中倒流。那真是够刺激的游戏。终于,我的手在发抖。为了回复镇静,我非得去酒吧喝一杯康亚克(白兰地)不可。

如果是女人,我是不愿意杀的。我会射进腰眼或许是腿肚,为了好让她们跳舞。

我什么都没有决定。但像已下决心一般,决定大干一番。我先从细节开始,到丹斐尔·罗修洛靶场去练习。靶子上成绩虽不够好,如果是人,尤其是就近射击的场合,目标便大了。于是,我计划如何以轰动一时。选办公厅里的同事统统会集的一天,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在原则上我对他们表示非常友好,虽然同他们握手有点可怕。他们打招呼时总是脱下手套。他们用一种猥亵的方式去脱手套,缓缓地沿着手指滑下,满是皱纹的手掌,赤裸地暴露出来,可是,我是决不脱手套的。

星期一早上,我们没有什么事可做。商业部的打字小姐,给我们送来收据。罗米鲁歇跟她愉快地开玩笑。女人一出去,那些家伙便谈论她的魅力。接着便谈论林白。他们异常喜欢林白。我对他们说:

“我喜欢那些黑英雄。”

“黑人吗?”麦塞问。

“不,黑魔术那么的黑。林白是白英雄,我不感兴趣。”

“横断大西洋难道是轻而易举的吗?”布珊尖锐地说。

我对他们述说对于黑的英雄的我的想法。

“是无政府主义者吧。”罗米鲁歇说。

“不。”我静静地说:“无政府主义者是那么爱人类的。”

“那么,是疯子吧。”

但有学问的麦塞,这时插口说话了。

“我知道你所说的类型。”他说:“他的名字是叫做爱洛斯托拉特。那家伙想使自己出名,认为最好去烧掉世界七大奇观之一的爱弗斯神庙。”

“那么,建造那座庙的人的名字呢?”

“记不得了。”他坦白地说:“我想谁也不会知道那种名字的。”

“是吗?你只记得爱洛斯托拉特的名字吗?那个人在打算上总算没有什么大错啦。”

会话用这句话结束了。我非常镇定。他们只在对他们方便的时候才想起这个会话的吧。我虽从来没有听过什么有关爱洛斯托拉特的事,但这个故事,却给了我勇气。人已死了两千多年之久,但他的行为却像黑钻石似的,仍然辉耀。我开始相信自己的命运是短促而悲剧的。最初,这一件事曾使我恐惧,但不久就习惯了。在某种意味上看,这实在是可怕的事,但另一方面,当那件事发生的“瞬间”,却有莫大的力与美。当走下街道的时候,我在身上感到一种奇妙的力。我带着那支手枪,那个能爆发,有响声的家伙。但引起我的自信的,早已不是由于那支手枪,而是由于我的本身,我是个像手枪、鱼雷、炸弹的存在物。有一天,我也在我暗淡的生涯尽处,会爆发的吧。我像镁光灯的闪光一般,将是激烈而短促的火焰,照耀着全世界,恰在那时,数夜做了同样的梦。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我潜伏在沙皇(tzar)的通路上。带着凶器。在规定的时刻;行列通过了。炸弹爆发了。我与皇帝和金碧辉煌的三个官吏,在群众的面前,腾空而上。

我有几个星期没有在办公室里出现了。在大道上,我在将来的牺牲者之中散步。或则关在房间中策划。十月初,他们开除了我。于是,我利用空闲的时间,写成了下面这样一封信。我把信复写了一百零二份。

“先生:你很有名,你的各种作品成千成万地行销。这个缘由,是因为你爱着人类。你的血脉中有着人道主义。你的运气很好。我们在一起,是快乐的。只要碰到其中一个人,纵使不相识,你也会产生同情。你喜欢他的体态,他身躯相连的样子,以及照他的意思去任意合拢的大腿,尤其喜欢那双手,每只手上有五根指头,拇指能与其他四指对立,是使你满意的。邻人拿起桌子上的茶杯,你会觉得高兴。因为那里有着人类的某种特点,这是你的作品中所常常描写的。虽不比猴子的作法柔软或敏捷,可是不是更聪明得多吗?你也喜爱人的肉体。爱那每走一步都会深思熟虑的模样,和野兽都忍受不了的伟大相貌。找到对人去谈论人的适切腔调,在你是轻而易举的只要是一种谨慎但又热烈的调子就行了。人们会倾向你的著作,在堂皇的圈椅上读它,想着你对他们所怀抱着的,不幸而郑重的,伟大的爱情。由于这样,对于许多事情——例如丑陋,胆怯,做了乌龟,一月一日没有加薪等等事情,得到了安慰。在背后,人们喜欢谈论你的小说。这是一件不错的工作,他们这样说。

我想,一个不爱人类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你一定很想知道的吧。我便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差不多不爱任何人。以致现在,我准备杀死他们半打。为什么偏要半打呢?你一定觉得奇怪的吧。那是因为我的手枪只有六颗子弹。这太不应该了是吗?再者,这是极劣拙的方法吧。但我告诉你,我是不能喜爱他们的。你所感觉的,我十分理解。人类对你有魅力的,却使我厌恶。我见到过像你那样,眼睛留神看一切东西,左手翻着经济杂志,一面慢慢地咀嚼着的人。我宁可选择海豹式的吃法,难道这也算有错吗?如果不做出满脸怪相来,人的面孔是无法发生作用的。他嚼东西时嘴巴合拢,嘴角就时上时下,看起来他好像不断地从平静朝着欲哭的惊骇而移动。你爱着那一套,我知道。你称那是精神上的注意集中,但我觉得它只有恶心。理由我不知道。那是我的生性如此。

我们之间如果仅在于趣味的不相同,我就不会麻烦你了。可是,你对一切都有体面,我却一点没有。喜不喜欢龙虾,那是我的自由。可是,如果我不爱人类,我就是贱人,在光天化日下找不到容身之地了。人们把人生的意味独占去了。我想说的,期待着能得到你的理解。三十三年来,我会敲打好些闭门不纳的门户。那些门上写着“非人道主义者不得进入。”我非得把一切的企图抛弃不可。我不得不去选择,那些也许是傻事或是无用的尝试、或许是早晚必然成为别人的利益的东西。我显然不赞同人类的那种思想,在这些思想形成时,只把它们留在我心内有如细小的有机活动。甚至我所用的工具,觉得也是属于人们的。例如言语。我会想有自己心里的言语。但我所用的那些,都是使我不安心的那一些。言语,因为是按照从别人那里所获得的习惯而安排在我的脑海中的,这样一边给你写信,一边利用着那言语,不能说无所遗憾。但这是最后一次的了。我告诉你:爱人类,或者人家肯让你逃走已经算好了。但我却不愿意这样做。我很快便拿起手枪,走下大街。我看着有什么人敢反抗或得罪我。再会,我所碰到的也许就是你。那时,我有多么高兴,把你的脑汁射得四分五裂,你是不会知道的吧。要不然——这是最有可能的——请你去驱使而枪杀了五个行人。你会比谁都更清楚报上记事的价值的。所以,你是应该知道我的没有“愤怒”的吧。恰恰相反,我是非常平静的,我希望你先生接受我这份尊贵的感情。

保罗·希尔比敬上

我把一百零二封信,套进一百零二个信封中,在信上写上一百零二个法国作家的住址。然后,随同全部六本邮票的册子,放进桌子的抽屉中。

接连两个星期,我差不多没有出去,我任着自己慢慢地被犯罪所占据。我常常到镜子前去看自己的样子,在那里我确认到面部的变化,很高兴。两眼变大好像要吞食了脸庞的全部。他在夹鼻眼镜下,又黑,又显得很温柔。我把眼珠转来转去像行星一般。是艺术家杀人的美丽眼睛。但在实行了杀戮之后,该有更根本的变化。那两个美女,杀死女主人而掠夺财物的女佣们的照片,我是看过的。我把她们事前和事后的照片都看过的。在“以前”,那张脸庞,像在皱布衣襟上柔弱地颤动的花朵。嗅得出卫生和可口的诚实那种气息。一架卷发器把她们的发式烫成一模一样。而且,比起鬈发,高领,及她们在照相馆里的气派,两姐妹的酷似更给人家一种保证,把血缘或家族这自然的根源显露出来了。在“以后”,两人的脸像火一般光亮。颈项像囚犯不久会被砍下似的赤裸着,全是皱纹。宛如有爪的野兽在脸上抓了一把。恐怖和憎恶的可怖皱纹,嵌进肉中的褶襞和洞孔。还有,那眼睛,那黑而无底的大眼睛——同我的眼睛一样的。但女人们,已不彼此相似了。各自把共同的罪恶的记忆,用各自的方法保存着。“如果,仅靠偶然所支配的罪恶已足使这些孤儿的面貌变形。那么,这件完全由我所构想,由我所组织的一个罪恶,我所期待的东西当然能够出现。”我自语地说。那个罪恶抓住了我,要把我所有的太有人性的丑恶来一个大翻身……一个罪恶,把犯罪的人的生活分切为二。人们应该有想要畏缩回头的时间。但在你的后面。那个闪亮的东西,却把你的后路遮断了。我为了自求其乐。为了感受那压迫的重压,只用一个小时便够了。这个时间,为了要一切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办。我下定决心,选择奥德塞大道的高处来行凶。利用混乱乘机脱逃,让那些家伙来处理他们的尸骸。我将疾行横过爱德格·基纳大道,迅速地折入杜兰布尔大道。要到达我的住家门口,只用三十秒便够了吧。那时,追捕的人仍在爱德格·基纳大道上,自然失去了我的踪迹。要找到线索,无论如何需要一个小时以上。我将在家中等着他们。听到他们在敲我的门时,我将再把子弹装上手枪,向自己口中发射。

我更悠闲地活下去。与瓦凡大道上一家餐馆老板交涉,早晚两次送来简单的餐食。侍应生来按铃。但,我不开门。等了几分钟,再把门打开一半。我会发现地板上放着长形篮子。盛满了的盆子是热气腾腾的。

十月二十七日下午六时,我还剩着十七法郎半了。我拿着手枪和纸包,走下房间。小心地不关房门,为的干事之后能容易迅速进入。我的情绪不安。手冷,血液升在头上,眼睛有点发痒。眼中映出百货店和我常去买铅笔的文具店,但都认不清楚了。“这条街是什么地方呢?”我自语着,蒙帕尔拿大道上,满是人潮。他们碰我,推开我,用肘或肩撞我。我摇晃着,我没有力气挤进他们中间。突然,我发现自己挤在这些群众之中。是那么可怕的孤独渺小。如果他们想伤害我那太容易了。我因为口袋中的手枪而感到恐惧。我觉得他们会发现我带着武器。他们会用尖锐的目光看我,声势汹汹地愤慨着,一边“哇!哇!……”地高兴叫着,用人的手脚,像爪子一般来抓我。私刑!他们会把我掷到头顶上,我会像木头傀儡一般落到他们的手上的。我想:计划的实施以留待明天较为聪明。我花十六法郎八十生丁到餐厅吃了饭,还剩下七十生丁,抛进水沟里去了。

不食不眠,我把自己关在房中三天。外面的百叶窗紧闭着,我避免走近窗边,放进光线。到星期一,有人在门口按门铃。我屏住气,等着。一分钟之后,铃又响了。我踮起脚尖走去,把眼睛由锁匙孔向外望。只看见一片黑布和一个纽扣。那家伙又按了一次,不久下去了。不晓得到底是谁。夜里,看见清爽的幻象。棕榈的树,流动的水。圆屋顶那边的紫色的天。口不渴,因为每隔一个钟头到水龙头去喝水,但肚子饿了。我又看到栗色头发的娼妇。那是在离村落六十里外的“黑高原”上我所建筑的一个城堡里。女的赤裸着,只有我们两人。用手枪逼着使她跪下,用手脚爬行。接着,我把她捆在一根柱子上。我把自己想实行的事向她说明之后,用子弹把她射死了。这些印像那么激荡了我,使我非要得到满足不可。此后,头脑完全空洞地呆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家具发出扎扎的声音。现在是清晨五时。为了离开房间,我愿意付出任何东西。可是,为了街上的行人,我不敢下去。

天亮了。已不感觉饥饿了。我流汗,衬衣裤全湿了。外面照着阳光。于是我想:“在闭紧的房间里,他蹲在漆黑之中。三天以来,他不食不眠。虽有人按铃,他不开门。不久,他便走下大路去杀人了。”我有点怕起来。下午六时,饥饿又回来了。我因愤怒而发狂。一瞬间,我把身体撞在家具上。之后,我把每一个房间、厨房、厕所的灯都亮起来。尽力高歌。洗了手,到了外面。把信统统丢进邮筒,花了两分钟的时间。十封作为一包,塞了进去。把有些信封,恐怕因此弄皱了。不久,沿着蒙帕尔拿大道,到了奥德塞大道。在一家卖衬衫店的玻璃窗前站下来。看到那里所映出的自己的脸,“就在今晚”,我想。

我在奥德塞大道的稍高处,远离路灯的地方潜伏着。我等待着。有两个挽臂同行的女人走了过去。

我很冷。但,淌着很多汗。一瞬之后,来了三个男人。我让他们过去。我要的是六名。左边的那人望了望我,咂着舌头。我把眼睛别了开去。

七点零五分。相隔很近的接连两伙。从爱德格·基纳大道穿出来。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两个小孩子。从他们后面,来了三个老妇人。我踏前了一步。女的好像在发脾气,用手摇幌着小男孩的胳臂。男的用懒洋洋的声音——“吵死了,这小鬼。”

我的心脏跳动得太激烈,连手腕都觉得疼痛。我出来,一动也不动地站在他们前面。在口袋中,我的手指轻轻地绕着在扳机边上。

“对不起。”那个男人说着向我撞过来。

我想起来,曾把房门关上。这很使我困扰。为了开门,将要损失掉贵重的时间。他们走过了。我掉转身,机械地追在他们后面。可是,我已经不想射击他们了。他们的身形,没入大街上的群众之中。我靠在墙上。听到报八时和九时的钟声。“对于已死亡的这一切人们,我是非杀不可!”我反复地对自己这样说。接着,我想笑。一头狗。来嗅着我的脚。

当一个胖子走过我时,我吓了一跳。然后跟上去。在帽子与外套的衣领之间,我看到红色颈筋的皱纹。他走路有点踉跄,喘着大气。看样子很结实。我拔出手枪。它闪闪发光,冷冰冰地,使我不开心。连我想的事,也不能清晰地想起来了。我望望手枪,又望望那人的颈脖。颈子上的皱纹,像微微苦笑的嘴巴,向我微笑。不把手枪抛到沟里去吗?连我自己都感到踌躇。

突然,那人掉过头来瞪着我。我后退了一步。

“我想请问你……”

他不像是听见了,眼睛盯在我的手上。

“去啦·歌德大道该向那儿走?”

他的脸发着油光,嘴唇在颤抖。一言不发,他伸出手来。我更向后退。我说:

“我希望……”

这一瞬间,我知道了自己想要喊叫。我不愿这样。我对着他的肚皮打了三枪。他带着白痴一般的表情,弯着膝盖倒下了。头偏在左肩上。

“这家伙,笨家伙!”我自语着说。

我奔跑,听到他在咳呛。我又听到自己的背后,有喊叫和跑步的声音。有谁在问:“到底怎么一回事,是打架吗?”接着,立刻又有了“杀人!杀人!”的叫喊声。我想不到那叫喊与自己有何关系。只是,那像我在孩童时所听到的消防车上的警铃一般,有不祥的预感。不祥,而且稍带滑稽。我仅可能地往前跑。

只是,我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本来应该由奥德塞大道,转向爱德格·基纳大道上坡跑的,我却朝蒙帕尔拿大道朝下跑着。等我警觉到时,已然太迟。我已经在群众的中央了。好几个惊惧的脸,掉向我这边来。(我记得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面孔,戴着一顶有羽饰的绿色帽子。)接着,我听到奥德塞大道上的笨蛋们,在我背后喊着杀人。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我火了。我不愿被他抓住弄窒息而死。我又开了两枪。人们发着悲鸣,退开了。我跑进了一家咖啡馆。客人们惊跳起来。但他们无意阻拦我。我横过咖啡厅,把自己关进厕所。手枪里还剩一粒子弹。

一瞬过去了。我转不过气,喘息着,好像人们都故意不作声似的,不寻常的沉默支配了一切。我把手枪举到眼睛一般高,看那又黑又圆的小孔。子弹会从那里出来的吧。火药会烧毁我的面孔吧。我垂下手在等待。过了一会儿,他们放轻脚步。走来了。从地板上摩擦的声音来判断,他们好像有一大群人。他们悄悄地细语,不久又沉默了。我仍在喘着,隔着门,我想那些家伙一定听得到我的呼吸。不知是谁向前,摇动着门上把手。他们为了躲避我的子弹,似乎都把身体贴在墙上,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发枪——但最后的子弹,是留给我自己的。

“他们在等什么呢?”我向自己问。“假如,他们一齐推门,当场把门冲破,我连自杀都来不及。他们会把我活捉了去吧。”但他们不急,留给我足够的时间去死。这批家伙是害怕啦。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声音喊道:

“喂,开门,我们不会伤害你。”

又是一阵沉默。同样的声音又喊:

“你知道已经逃不了。”

我不回答,仍在喘着。为了有开枪自杀的勇气,我对自己说:

“假如那批家伙捉到我,会把我打倒,打断牙齿,甚至会把我的眼睛打出来。”我很想知道那胖子有没有死。也许只是受伤……他们好像在准备着什么。他们在地板上拖着某种笨重的东西。我赶快把枪管伸进嘴巴,狠狠地咬住了它。但却不能发射。甚至没有办法把手指头放到扳机上去。一切再归于死寂。

于是,我抛掉了手枪,并且把门打开了。媚药

〔法国〕司汤达司汤达(1783~1842)法国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红与黑》等。

一八二×年,一个阴雨霏霏的夏夜,驻守波尔多的九十六团一个年轻中尉输光钱后,从一家咖啡馆出来。他骂自己太蠢,因为他是个穷军人。

他默默地沿着洛尔蒙区一条最冷清的街道走着。忽然,他听见几声叫喊,接着,砰的一声,一扇门被推开,从里面逃出一个人来,扑倒在他脚下。天黑的,看不清人,只能凭声音判断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追赶者(不知是什么人)在门边停住了。显然,他们听了年轻军官的脚步声。

军官叫黎也旺。他听了一阵子动静。那些人在小声商量,没有靠过来。黎也旺厌恶这类打架拌嘴的事。但他认为应该把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来。

他发现这个人只穿了一件衬衣。虽说这时候大约是凌晨两点,夜色浓黑,他还是认为自己隐约看出了这人披散着长长的头发。这肯定是个女人。不过他并没有为这个发现感到快乐。

看来,她得搀扶着才能行走。黎也旺想到自己应尽人道主义的义务,才没有把她扔下不管。

他明白第二天自己去见派出所长时会有些麻烦,明白同事会拿他开玩笑,明白本地报纸会刊载一些讽刺性的报导。

“我扶她走到那座房子门口,”他寻思,“拉响门铃,就赶快离开。”

他正准备这样做,忽然听见女人抱怨了几句,说的是西班牙语,他一句也听不懂。或许正因为不懂,蕾奥娜那两句太简单的话使他生出无限浪漫的遐思。他考虑的不再是派出所长和一个被醉鬼殴打的姑娘,种种爱情故事和离奇艳遇涌入了他那富有想像力的头脑。

黎也旺扶起了女人,安慰了她几句。

“可她要是长得丑怎么办?”他暗忖。

于是这个念头使他抛开浪漫遐想,恢复了理智。

黎也旺扶她走到一个门槛前坐下,她不肯。

“再走远一点。”她一口外国腔。

“你怕你男人?”黎也旺问。

“唉!我男人是个可亲可敬的人。他非常爱我。可我迷上了一个情夫,把他甩了。如今情夫极其狠毒,又把我撵了出来。”

听了这番话,黎也旺忘掉了派出所长,忘掉了半夜艳遇可能招来的种种麻烦。

“先生,我的财物都被抢了。”蕾奥娜过了一会儿说,“不过,我发现我还有一只小钻戒。说不定哪个客栈老板愿意收留我。可是先生,我会成为宿客的笑柄。因为不瞒你说,我身上就穿了一件衬衣。先生,要是有时间,我会给你跪下,求你出于人道,把我随便带到那个家庭,买一件裙衫,一般女人穿的差一点的货就行。穿上它以后,”她受到年轻军官的鼓励,继续说道,“你就可以把我送到一家小客店门口。到了那儿,我就不必再要求你这个热心人的照顾了,就可以请你把我这个可怜女子丢下不管了。”

这些话虽是用蹩脚的法语讲的,但黎也旺听了却很是高兴。

“夫人,”他说,“我就照你吩咐的去办。不过对你我二人,最要紧的是别给别人逮住。我叫黎也旺,九十六团的中尉;要是碰到了巡逻队,不是我们团的,他们就会把我们带到警卫队,在那儿过夜。明天你我就会成为全波尔多的笑柄。”

黎也旺扶着蕾奥娜,他感到她浑身直抖。

“她怕出丑,这倒是个好兆头。”他寻思。接着他对女人说:“穿上我的外套。我带你上我家去。”

“天啊!先生……”

“我拿名誉担保,我不会点灯的。我让你睡我的房间,我出去睡,明早再回来。我的勤务兵每天六点钟就来,他总是要把门敲开才住手,所以我必须回来。对你说这番话的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他心里说:“她长得蛮标致呢!”

他打开他住的公寓大门。陌生女人没踏着头一级楼梯,差一点摔倒。黎也旺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她说话。她也声音极轻地回答。

“真可怕!竟把女人带到我的房子里来了!”相貌颇佳的老板娘打开她的房门,端着一盏灯尖声嚷道。

黎也旺急忙朝陌生女人转过身,只见她长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然后,他吹熄了老板娘的灯。

“别吱声,苏塞德夫人!不然,我明早就搬走。我给你十法郎。只要你答应不对外乱说,这是上校夫人。我马上就上别处去。”

黎也旺登上四楼,来到自己的房门前,一身发抖。

“进去吧,夫人,”他对穿衬衫的女人说,“座钟旁有只打火器,你把蜡烛点燃,生起火炉,闩好房门。我会尊重你,把你当亲姊妹对待。天亮后我再来。我会带一件裙衫来的。”

“谢天谢地!”美丽的西班牙女人说。

翌日早晨,黎也旺敲门时,已经爱得发狂。他怕过早地吵醒那个陌生女人,便耐心地在大门外等勤务兵,然后到一家咖啡馆去签发了文件。

他在附近租了一间房。他给陌生女人带来了衣服,还有一个面罩。

“有了这个,夫人,只要你愿意,我就见不到你的脸了。”他在门外对她说。戴面具的主意使年轻的西班牙女人开心,一时忘记了忧伤。

“你真好,”她对他说,却没有开门,“恕我冒昧,请把衣服放在门口。我听见你下楼后再开门出来取。”

“那么再见吧,夫人。”黎也旺说完便走开了。

蕾奥娜见他这样听话,十分高兴,连忙用亲切的口气说:

“先生,如果可能,过半个小时再来吧。”

黎也旺再来时,发现她戴上了面罩。但他看见了她那白嫩的胳臂,那圆润的颈项,最纤秀的手,不由得心醉神迷。

这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人,犹豫半天才鼓起勇气与心爱的女人接触。他毕恭毕敬地和女人说话,殷勤备至地在那间简陋的小房间里待客。当他把一架屏风摆好,回过身来,看见从未见过的美女,顿时惊呆了。原来陌生女人已经把面具摘下。她那双眼睛黑幽幽的,好像会说话。也许由于太炯炯有神,平时看上去,它们显得有些无情,而在绝望中,它们反倒显露出几分温柔。蕾奥娜的相貌可以说完美无缺。黎也旺揣测她约莫在十八到二十岁之间。两人都有一阵子没有出声。蕾奥娜虽说痛苦万分,却仍注意到这位年轻军官出神的样子,不禁也感到几分欣悦。在她看来,他是个正人君子。

“你是我的恩人。”她终于开口说话,“但你我年纪都很轻,我希望你能保持这种君子作风。”

黎也旺像最多情的恋人那样做了回答。但他还能克制自己,没有贪图享受一表爱心的幸福。再说,蕾奥娜刚穿上的衣服虽然很寒酸,但她的眼神却很威严,而且她的模样是那样高贵,黎也旺也不敢造次。

“我还是老实一点为好,”他暗忖。

于是他一边保持着腼腆的态度,一边享受注视蕾奥娜的那种快感。这种态度再合适不过,它使美丽的西班牙女人渐渐放下心来。他们默默相视,都觉得有意思。

“我需要一顶帽子,”她对他说,“普通人戴的那一种,可以把脸遮住。因为,不幸得很,”她几乎笑着补充说,“我不能戴着面具上街。”

正好黎也旺有一顶便帽。接着,他把蕾奥娜领到为她租下的房间里。她对他说了一句:

“照这样下去,你会为我上断头台了。”

听了这话,他觉得甜丝丝的,更加激动:“为你效劳,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他动情地说,“我是用黎也旺夫人的名义租的这间房。”

“你妻子?”陌生女人问,几乎要生气了。

“只能用这个名义,不然就得出示护照,而我们又没有。”

他说“我们”时,有种甜丝丝的感觉。他卖掉了那只戒指,或者至少他交给陌生女人的一百法郎,正是那只戒指的价值。午饭送上来了。陌生女人请他入座。

“你的表现显出你是个热心人。”吃完午饭她对他说,“请你离开吧,我将永远打心眼里感激你。”

“我听你的吩咐。”黎也旺站起来说。

他感到心灰意冷。陌生女人又沉吟了一会,说:

“你还是留下吧。你很年轻。可我需要帮助,谁又可以保证我能找到和你一样热心的人呢?再说,就算你对我怀有我不该再期望的感情,你听了我的叙述,知道我犯的过失以后,也不会再尊重关心我这个罪孽深重的女人。我一错再错。我并不怨天尤人,更不怪我的丈夫堂居蒂埃·菲兰代。他是两年前到法国来避难的西班牙人之一。我们俩都是卡塔热纳人。他非常富有,而我很穷。结婚前夕,他把我拉到一边,说:‘亲爱的蕾奥娜,我比你大三十岁,但我有好几百万家产。我爱你爱得发狂,好像是头一回相爱似的。好,由你定吧,如果你嫌我年龄大了,不同意这桩婚事,那就取消好了。退婚的责任由我到你父母面前去承担。’先生,这是四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十五岁。我只强烈地感到贫困和烦恼。是议会革命使我们陷入这种困境的。我虽不爱他,但我同意了。……先生,我需要你来指点,因为我不懂这个国家的风俗习惯,不会你们的语言,这个你也看得出来。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会忍受不了这致命的侮辱……昨夜,你看见我从一所破房子里逃出来,一定以为我是一个妓女。啊,先生,我比这还要坏。我是最有罪的女人,也是最不幸的女人。”蕾奥娜涕泗交流地补充说,“也许过不了几天,你就会在你们的法庭上看见我,我会被判处加辱刑。堂居蒂埃结婚不久,就表现出嫉妒。啊!我的老天爷,当时那是无端猜测,不过他大概是觉察出我生性轻浮。我那时竟傻到去为丈夫的猜疑生气。我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啊!不幸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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