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巴斯特从邮局取回克丽莎的信件和报纸,带在身边,但当他到达那栋别墅时,泰尔鲍太太告诉他少奶奶没空。那个礼拜他去参加他认为她也会参加的两个宴会,但两场宴会她都没有去。星期六晚上,他又参加了土风舞会,时至深夜,大家正在跳“湖上女郎”,他突然一眼瞥见克丽莎依墙而坐。
她真是个艳光照人的壁上花,她比舞会中的任何女人都美,她之坐冷板凳,恐怕是男人被她的艳丽吓跑了。机会一到,巴斯特溜出舞池,走到她面前。当时她正坐在一只货运木箱上,那也正是第一件她要抱怨的事。“这里似乎连坐的东西都没有。”她说。
“不愿跳舞吗?”巴斯特问。
“啊,我爱跳舞,”她说,“我可以跳个通宵。但我不觉得这也算是跳舞。”小提琴和钢琴奏出的音乐令她却步。“我同霍通夫妇一起来。他们只告诉我有舞跳,却没告诉我会是这种舞。我不喜欢这种跳呀蹦呀的舞。”
“您的朋友走了没有?”巴斯特问。
“什么朋友?”她说。
“星期二您告诉我有朋友要来,当时我们正在海滨。”
“我没说他们星期二要来呀,对不对?”克丽莎说,“他们明天来。”
“我能送您回家吗?”巴斯特问。
“好吧。”
他把车子开到舞场所在地的谷仓附近,打开车内收音机。她上了车,砰然一声关上车门。他火速开到后街,到达赖安家别墅门前时,又关了车灯。他望着她的双手,她把双手叠放在自己的钱袋上。“啊,非常谢谢,”她说,“坐冷板凳那段时间真不好过,你救了我。我想我只是不清楚这个地方。通常我都有很多舞伴,但是我足足在那个硬木箱上坐了一个小时,连个朝我说一句话的人都没有。你救了我。”
“您很可爱,克丽莎。”巴斯特说。
“噢,”克丽莎说,叹了口气。“那只是表面的我,没人了解真实的我。”
机会到了,巴斯特暗中忖思,只要他能再调整一下谄媚的辞令,让她觉得这阿谀逢迎,正是她所认为的自我之时,那么她的一切顾虑都会溶化了。她认为自己是个演员?是个横越海峡的游泳健将?是个女继承人?那个夏日夜晚,她所发出的芳心欲动的暗示,是这般强烈,这般急切,以致令巴斯特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的贞洁,已是千钧一发了。
“我想我了解真实的您。”巴斯特说。
“啊,不,你不了解。”克丽莎说,“没有人了解。”
收音机里传出波士顿一家旅馆里放出的失恋音乐。依据日历,那时仍然是初夏,但是从枝叶扶疏高耸入云的沉寂树木看来,时节似乎显得稍晚。巴斯特侧转身来,搂抱着克丽莎,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她猛力推开他,准备冲向门口。“噢,现在你把一切都破坏了,”她一面说一面下车。“现在你把一切都破坏了。我知道你怎样想入非非,我知道你一直那样想。”她砰然一声关上门,隔着窗户向他说。“好啦,你不必再来这里了,巴斯特,”她说,“我朋友明天搭早班飞机从纽约来,今夏太忙,没时间再见你。再见!”
巴斯特清楚这只有怪自己,怪自己毛手毛脚,太性急了。他应该很清楚。他又气又怒地上了床,睡又睡不好。醒来后精神沮丧,从西北角传来的海上雨声,更加深了这种沮丧。躺在床上静静聆听着这雨声和海涛声。暴风雨真能令海岛为之变形,海滨为之荒芜,内衣为之黏着。他突然从床上爬起来,走向电话,打向机场。他们告诉他从纽约来的早班飞机无法着陆,也不可能再有其他班机。暴风雨似乎在帮他制造机会。中午,他开车到村上买了份星期日报和一盒糖果,糖果是买给克丽莎的,但是他并不急于送给她。
她的冰箱里可能已储满东西,也取出了毛巾,弄好了野餐计划,但是,现在朋友既然不能如期前来,那么她所盼望的一个快乐日子,势必变成一个阴雨绵绵孤单无聊的日子了。当然她也许有别的方法排遣孤单,但是从土风舞会里那一幕上看来,他觉得由于她丈夫和婆婆不在身边,她已感到迷失,而在这个岛上,她也不会有什么不速之客,或有人请她茶叙。她很可能是拿听广播和听雨声来打发那个漫长的日子,一直听到天黑,孤单无聊会使她欢迎任何人的造访,包括巴斯特在内。巴斯特知道,孤单无聊的压力对克丽莎越沉重,情况就越对他有利,拖延战术也就越是上策。所以,他决定等,最好等到天黑才去。于是他等到天黑,带着那盒糖果,开车到达赖安家别墅。窗户灯光通亮,克丽莎走出来开门。
“我想表示一下欢迎贵友光临本岛,”巴斯特说,“我——”
“他们没有来,”克丽莎说,“飞机无法着陆,他们折返纽约去了。他们向我通过电话。一切都准备妥当,现在一切都变了。”
“天公真不作美,克丽莎,”巴斯特说,“我给您买了点礼物。”
“啊!”她接过那盒糖果。“多么漂亮的盒子!多么可爱的礼物!多么——”他注意到她原本天真顺从的表情和声音,突然为之一变。“你又何苦买这个。”她说。
“我可以进来吗?”巴斯特说。
“噢,我不知道,”她说,“如果你是想进来坐坐,那不可以进来。”
“我们可以玩牌呀!”巴斯特说。
“我不会玩。”她说。
“我可以教您呀。”巴斯特说。
“不,”她说,“不,巴斯特。你必须走开。你不了解我是哪种女人,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给鲍伯写信,我写信告诉他,昨晚你吻了我,我不能让你进来。”她关上了门。
当他给她那盒糖果时,从她面部表情看,巴斯特断定她是喜欢接受馈赠的。他知道:就连一件不太昂贵的金手镯,甚至一束鲜花,都可以达到目的。但巴斯特是个极端吝啬的人,虽然他已看出馈赠的妙用,但却不想多破费,于是又决定等待。
暴风雨连续了两天,星期二晚上开始放晴,星期三中午网球场场地已干,巴斯特前去打球,很晚才回。冲洗过后穿上衣服,溜进一家鸡尾酒会讨酒吃。酒会里有一位邻居,一位有四个孩子的已婚妇人坐在他旁边,和他闲聊起婚姻爱情的特质。
那种闲聊,夹杂着左顾右盼和含沙射影,巴斯特已经验过好多次了,他大概也知道会聊出个什么名堂来。这位邻居,也是巴斯特在海滩上赞美过的年轻母亲之一。她有棕色的头发、细长茶色的肩臂、整齐的牙齿,然而在她滔滔不绝地表达她对婚姻爱情的观点时,克丽莎的洁白影像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打断这项闲聊,离开酒会,开车驶向赖安家别墅。
远远望去,别墅门窗深扃,房子花园一片宁静。他又敲门又按铃,克丽莎从楼上窗口向他说话。
“噢,喂,巴斯特!”她说。
“我是来向您道别的,克丽莎。”巴斯特说,他再想不起别的好说了。
“噢,亲爱的,”克丽莎说,“那么,请稍等一下,我这就下楼去。”
“我要远行了,克丽莎,”当她开门时,巴斯特这样说。“我是来向您道别的。”
“你去哪里?”
“不知道。”他难过地说。
“那么,请进来,”她急忙地说,“请进来坐坐。我想以后再见不到你了,是不是?屋里乱七八糟,请勿见怪。泰尔鲍先生星期一生了病,他太太送他去大陆一家医院,房子没别人帮忙整理,孤单单地只有我一个人。”
他随她走进客厅坐下。她比从前显得更美丽。她向他诉说泰尔鲍太太走后,她所遭到的种种困难。火炉上烧热水的火熄了,厨房里有老鼠,浴池不通,车子不发火开不动。
在这幢寂静的房子里,巴斯特听到漏水龙头滴答滴答声和钟摆滴答滴答声。保护赖安家地质标本的玻璃片反映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别墅靠近海滨,海浪拍岸声声可闻。他冷漠地留意着这些细节,并盘算着它们有何用途。当克丽莎诉苦完毕,他足足等了一分钟后才开口。
“太阳在您秀发上。”他说。
“什么?”
“太阳在您秀发上,颜色真美。”
“算了,不像往常那样美了,”她说,“像我这种头发会逐渐变黑,但我不会染它。我不认为女人应该染发。”
“您真聪明。”他喃喃地说。
“你言不由衷吧?”
“言不由衷什么?”
“言不由衷说我真聪明。”
“噢,这是肺腑之言,”他说,“您聪明,你美丽,我永远忘不了在船上和您相遇的那个日子。我本来不打算到这个岛上来的,我已拟好去西部的计划。”
“我不可能聪明,”克丽莎哀怨地说,“我一定很蠢很笨。婆婆说我蠢,鲍伯说我笨,泰尔鲍太太也说我笨,而且——”她开始哭了起来,又走到镜子前擦眼泪。巴斯特跟过去,用手臂搂抱着她。“不要搂抱我,”她说,语调中与其说是带着愤怒不如说是带着绝望。“直到他们用手臂搂抱着我时,他们才对我真感兴趣。”她又坐下,巴斯特也挨着她坐下。“但是您不笨呀,克丽莎,”他说,“您智慧极高,心地善良,我一直这样想。我一直觉得,你一定有许多非常有趣的意见。”
“算了,那很可笑,”她说,“因为我的确有许多意见。当然,我不敢向任何人说,婆婆和鲍伯从来不让我说话,他们总是打断我的话,好像他们以我为耻似的。但是我的确有许多意见,我的意思是说,我想我们都像车轮上的齿轮,我的结论是我们都像车轮上的齿轮。你认为我们都像车轮上的齿轮吗?”
“啊,是的,”他说,“啊,是的,我也是这样想!”
“我想我们都像车轮上的齿轮,”她说,“举个例来说吧,你认为女人应该出去工作吗?对这个问题我已思虑再三。我的意见是:结过婚的女人不应该外出工作。我的意思是说,当然,除非他们很有钱,即使如此,女人的专业工作仍然是照顾男人。你认为女人应该外出工作?”
“您怎样想呀?”他问,“我很有兴趣知道您的想法。”
“好吧,我的想法是,”她胆怯地说,“你只管自扫门前雪好了。我不认为工作或参加教会能改变任何事情,特别食谱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对特别食谱不感兴趣。我们有位朋友,每餐规定吃四分之一磅肉类,餐桌上放着天平,每次必用天平称一称肉的重量。这使餐桌看来可怕,而我也看不出那有什么好处。什么便宜我便买什么,火腿便宜我就买火腿,羊肉便宜我就买羊肉,你认为这也能称为聪明吗?”
“我认为这很聪明。”
“至于说到进步教育,”她说,“我对进步教育毫无好感。当我们去霍华德家晚餐时,那些小鬼头骑着三轮车绕着餐桌转个没完。我的意见是,他们是从进步学校里学到这种胡闹的,孩子们应该教以何者为乖,何者为胡闹。”
这时停留在她秀发上的阳光已经消失,但是室内还有足够的亮光,能使巴斯特看到,在她畅谈自己意见的当儿,她眉飞色舞,瞳孔放大。巴斯特耐心地聆听着,因为那时节他已知道,她只是想要别人把她当作另外一种人看待——他知道这个可怜的女孩已迷失了方向。“您很聪明,”他随时应和着,“您是何等聪明。”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杀妻
〔美国〕詹姆斯·瑟柏詹姆斯·瑟柏(1894~1963)美国幽默作家、漫画家。1927年开始为“纽约客”杂志撰稿,漫画线条简单干净,文字却成熟老练,极富幽默感。他的几个短篇(例如“华德米提的秘密生活”)曾拍成电影。
蒲立蓓先生是斯卡尔戴奥这个地方上一个肥胖的中年律师。他习惯和他的簿记员开玩笑,说一些要带她一块儿私奔的玩笑话。“我们一起私奔吧!”在停止口授公事给他的簿记员抄写的时候,他会这么说。“好,就这么办。”她也会这么回答。
一个下着雨的礼拜一下午,蒲立蓓先生对这件事的态度比以往更认真。
“我们一起私奔吧!”蒲立蓓先生说。
“没问题。”他的簿记员说。蒲立蓓先生在口袋里搓弄着锁钥叮地响,然后向窗外看。
“我太太会很高兴她终于摆脱了我。”他说。
“她会跟你离婚吗?”他的簿记员问他说。
“我可不这么想。”他说。他的簿记员笑了。
“你得想法子摆脱你太太才是。”她说。
那天晚上,蒲立蓓先生在吃晚饭的时候,出奇的沉默。大概是喝完咖啡的半个小时以后,他一边低着头看报纸,一边说话了。
“我们去地下室好不好?”蒲立蓓告诉他太太说。
“做什么?”她也是低着头看她自己的书。
“哦!我实在不知道,”他说。“我们没有再一起下地下室去了。以前我们常常这样做的。”
“但是我记得,我们从来就没有去过地下室。”蒲立蓓太太反驳说。“假如,我们从来都没有去过地下室,我还是可以过我平静的日子。”
蒲立蓓先生沉默了几分钟。
“假如对我来说这是件大事的话呢?”蒲立蓓开始接腔。
“你是着了什么魔了?”他太太问他说,“下面冷得要命,而且根本就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我们可以捡几块煤炭,”他说,“也许还可以用几块煤炭来玩个游戏。”
“我不要去,”他太太说。“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要看书。”
“听着!”蒲立蓓先生边说着话,边站起来在房里走来走去。“你为什么不下地下室去呢?只要你愿意去,你可以在那里看书啊!”
“下面的光线不够好,”她说,“而且无论如何,我不要下去。你自己去好了。”
“天啊!真了不得!”蒲立蓓先生说得气得踢地毯的毛边。“别人的太太都肯下去地下室。为什么你就什么事都不肯做?我从办公室回来累得要命,连要你陪我一起下地下室一下,你都不肯。天晓得,地下室又不远,跟我要求你一道去看电影,或者是去别的地方比起来,都要近多了。”
“我就是不去。”蒲太太这时候叫起来了。蒲先生听了跌坐在长沙发的边上。
“好,好,好,”他说着又拿起报纸要看。“至少,我希望你会让我告诉你更多事,虽然听起来会是一件让人有点惊讶的事。”
“你到底有完没完?”蒲太太问他。
“你给我听好,”蒲先生气得跳脚。“我明白地告诉你好了,省得绕圈子说话。我想把你干掉,这样我才可以和我的簿记小妞双宿双飞。这根本就没什么不得了的,每天都有人这样做。爱情可不是可以任你控制的奴隶。”
“我们之间早就完 了。”蒲太太说。“我可不要再搞那种把戏。”
“我只是要你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蒲先生说。“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天爷,你真的以为我要你下地下室去,只是要拿几块煤炭,玩这种笨蛋才会的游戏吗?”
“我才不相信。”蒲太太回答说。“你要把我弄下去干什么,我都知道。你是想把我给埋了。”
“我都告诉你了,你当然可以这么说。”蒲先生说。“但是,如果我避口不提,你根本就想不到。”
“你没说,我早就知道了。”蒲太太答道。“无论如何,我总是比你先知先觉。”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骨子里在想什么主意。”蒲先生这么说。
“是么?打从你今晚一踏进这个门,我就知道你想把我埋了。”蒲太太紧盯着他说。
“现在说这种话,简直是夸张得该死。”蒲先生很生气。“你根本啥都不知道。事实上,几分钟以前,我压根就没这个念头。”
“那是你的潜意识。”蒲太太不甘示弱的说。“我想,你那个搞档案的妞一定怂恿你这么做。”
“你不必挖苦人。”蒲先生说。“我有很多人帮我整理档案,用不着她来做。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牵涉进来。我只想告诉她,你是出外探访几个朋友, 不小心摔到断崖下面去。她只是要求我和你离婚。”
“笑话!”蒲太太说。“那简直是笑话,你可以把我埋了,可是,你甭想跟我离婚。”
“哼!你也许已经告诉过她,你想把我埋掉的计谋。”蒲太太又说。
“完全错了,”蒲先生很正经地说。“那是我们之间的事,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绝对不会透露。”
“别胡说八道,我很清楚你的为人。”蒲太太不相信地说。
“我也一样清楚你的底细。”蒲先生愤愤地熄了烟回嘴。“我真希望你现在已经埋在土里动弹不得,那什么事就都没了。他说。
“你这个疯子,难道你就不怕会被抓到吗?”她说。“干这种事的人,都会被抓到的。你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地去睡觉呢?你简直是白费心思。”
“我不要去睡觉,”蒲先生说。“我要把你埋在地下室里面。我已经决定了。除了这么做以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事情更容易就解决掉。”
“你听着,”蒲太太摔下手上的书叫道,“如果我下去地下室,你就会满意地闭上你的嘴吗?如果我真的下去,你会让我一个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没错,”蒲先生说。“但是,你刚刚那种态度把事情都给搞砸了!”
“当然,当然,我老是破坏事情。现在,我才看到这章的一半,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但是,这对你来说,却是无关紧要,只不过是鸡毛蒜皮而已。”
“我有叫你看这本书吗?”蒲先生反问她。他打开地下室的门,对她说:“走吧!你先下去。”
“天杀的,”蒲太太踏上阶梯的时候说,“下面好冷。你真周到,单挑这种季节。别人的丈夫都是在夏天把他的太太埋掉。”
“没有人能什么事都事先安排得好好的。”蒲先生说。“冬天以前,我还没爱上那个女孩呢!”
“别的人都会早早就爱上那种女孩,她已经待那么久了。为什么什么事你都老是让别人抢先一步?老天!下面那么脏,你要怎么弄?”
“我要用这把铲子先把你的头敲昏掉?”蒲先生说。
“你真的这么想吗?”蒲太太说。“好啦!算了吧!难道你想把这种凶器明显地放在这儿,让侦探来找线索的时候,一眼就看穿了吗?去街上找些铁块或什么不是属于你的东西。”
“哦,好吧!”蒲先生说道。“但是,街上可不会有什么铁块。女人总是以为到处可以捡到铁块。”
“只要你碰对了地方,你就会找到的。”蒲太太说。“还有,可不要去太久。你总不会敢跑到烟铺去吧?我可不要整晚待在这个又冷又湿的鬼地方受冻。”
“好啦!”蒲先生说。“我会尽快的!”
“记得要关上门再出去。”她在他后面尖声地叫道。“你在哪儿出生的?是在谷仓里头吗?”市长的耳朵
〔秘鲁〕 帕尔马帕尔马(Ricardo Palma,1833-1919)秘鲁作家,历史学家。出身中产阶级,参加过民族解放运动,曾担任总统秘书、议员和国立图书馆长。作品多描写西班牙殖民统治时期秘鲁人民的生活和社会风尚。
十六世纪中叶,普脱西这个帝国都会是爱好冒险的人最喜欢的集结点。这说明了为什么在人们发现了丰富的银矿后的短短五年里,它的人口激增到二万人以上。有句格言说:“一个矿城是充满暴力和邪恶的地方。”把这句印证到西班牙人征服之后最初两个世纪的普脱西,真是再真实不过了。
当一五五○年接近尾声时,领主“迪埃高·德·爱斯奇渥”是这个城市的市长。他贪得无厌又容易暴怒,甚至有谣言绘声绘影地说他可以出卖正义以换取银条。
他这位阁下也有贪食伊甸园禁果的弱点,以致在这个美好的城市到处谣传着他的风流韵事。这位可敬的迪埃高先生仗着自己从来就不会陷入被教区牧师训令去听其朗诵圣保罗使徒传的危险状况,就吹嘘说他属于老单身汉兄弟会的一员。这个会,依我看来,若不是社会的病虫害,也必定会对各街坊邻居的私有财产产生威胁。有人说共和党员和单身汉是同样一只动物的两只脚,狼狈为奸。
那时候,阁下他正为一位普脱西的女郎神魂颠倒。但是女孩不愿意和一个有权势的人交往,她非常婉转地拒绝了他而投向一个军人的怀抱。这个英俊的少年服务于驻扎在突卡门的军队分部。迪埃高先生真心地倾心于这位魅力十足的女郎,因为这件事,这位长官处心积虑要找到机会向这个不知感激反而责骂他的女郎报复。当然,这女郎所喜欢的那个年轻人他也不放过。
由于恶魔是永远不会打盹休息的,事情就发生了。一天晚上玛丽皇后街那许多违法设立的赌场中,有一家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打斗,一个赌徒想玩花样,但他的手法实在不够滑溜到可以骗过人的程度。当他把三粒骰子对着一笔很大的赌注一起掷出时,其他忿怒的赌徒抽出刀,把他的手钉在桌子上。叫喊声和继起的骚动使得夜间巡逻队赶来援救,伴随而来的还有市长,带着下属并佩着刀剑。
“安静!你们滚到牢里去!”市长叱喝着。
而那些捕役为了和赌徒保持良好的关系,仍依照类似事件的惯例,让他们从阁楼逃走。为了交差,他们就随便抓了两个醉汉。
第二天迪埃高先生巡视监狱,他突然感到一阵汹涌而上的狂喜。什么原因呢?他发现犯人里面赫然有着他的情敌,那个服役于突卡门军队分部的军人。
“嘿!嘿!好家伙!原来你也是个赌徒啊!嗯?”
“阁下,请听我说。昨晚我牙疼得厉害,为了治牙痛我到那地方去找一个朋友,他随身在袋子里装着一对圣阿波罗尼亚的牙齿。他说那些牙治牙疼就像魔术一样神效。”
“我将会耍些魔术给你瞧瞧!你这贼!”市长喃喃地说着并且转身向另一个犯人说:“你知道法令的规定:五十鞭或是一百银比索,由你选。我中午十二点会再来,所以……准备好!”
这犯人马上捎信回家请他家人设法凑足钱付罚款。当市长回来的时候,他手上已经有一笔足够的现金了。
“而你呢?你这无赖!你到底要不要交钱?”
“市长先生!我和教堂里的老鼠同样是一穷二白,所以即使你把我分尸了,你还是找不到任何一毛钱的。对不起啊!兄弟!我真的没钱可以给你。”
“那么,狠狠的一阵鞭挞可能比较适合你吧!”
“那也不是解决的办法,市长先生,虽然我是一名军人,我也是一个好家庭出身的贵族。我父亲是赛维尔的参事,问问我的队长阿尔瓦罗·卡斯垂隆先生,他会告诉你我的名字里有个称号是表示我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如同国王的名字里也有这尊号。愿上苍保吾王!”
“你——你这恶棍是个贵族?安提那!给这个王子五十鞭!马上!”
“先生,要知道你现在正在做什么,因为,秉着天主的教诲,你不能用这样卑劣手段对待一个西班牙贵族!”
“贵族!贵族!对耳聋的人来说,这名字倒还不错!”
“好!可敬的迪埃高先生!”那军人愤怒地回答:“如果你真做了这种小人做的不名誉的事,我对上天发誓我将取市长的耳朵以作为报复。”
市长轻蔑地看着他,然后走出去到狱中的庭院散步。一会儿狱官安提那带着他的四个狱卒把那位加了手铐脚镣的贵族带出去,当着市长的面狠狠地抽了他五十响鞭。这个受害者默默承受痛苦,不发任何埋怨。当鞭挞完毕,安提那放他自由。
“安提那,我与你没有冤仇。”这年轻人说道:“但是请让市长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两只耳朵已属于我。我现在把这两只耳朵借给他,为期一年。请他最好妥善地照料它们,因为它们现在是我最珍贵的财产了。”
狱官听完用了很大的力气大笑说道:“这家伙的脑筋有点问题,如果他真的是一个精神错乱、口出狂言的疯子,市长可以把他送到我这里来,让我们看看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处罚可以使一个疯人清醒过来。”
亲爱的读者,故事就在这里停一下,让我们转而去探究这故事发生时的历史背景。下面,我们就用一些篇幅来介绍当时在位的那位总督。
在悲惨的命运降临到第一位总督——布莱斯科·努内·德·维雅先生——之后,西班牙宫廷决定不必马上派另一位如此高职位的人去秘鲁递补遗缺,而决定暂时由拉·加斯卡先生带着治理者的头衔到那领地去。他抵达秘鲁时带着横扫千军的力量和查理斯五世空白的签印。历史告诉我们,是他的睿智和聪明——而不是他军事上的功绩——使得他战胜了高恩萨罗·比萨若。
在拉·加斯卡平定了这殖民地的动乱后,他说服了西班牙国王,请他重新指派一位秘鲁总督,并推荐一位曾任墨西哥总督,在行政管理上非常老道的人来担任此一职位。这位人选就是安东尼奥·德·门度沙先生,他也被称为是门得佳领主,也就是泰迪拉伯爵。
第二任秘鲁总督——门得佳领主——在一五五一年九月二十三日抵达利马时所受到的欢迎仪式还算隆重。那时候整个国家才刚刚度过漫长而悲惨的恐怖战争,集体意识还很高涨,奋勇牺牲的呼声处处可闻。而法兰斯柯·吉昂已准备好要发动一五五三年的流血革命。
显而易见,门得佳领主所接管的政治情势并不能带给他有利的庇荫。他开始采用安抚政策。根据某位史学家所言,他拒绝处理由于迫害而产生的种种控诉。这位史学家罗瑞特又说,人们都这样讲他:有一次一个队长控告两个士兵,说他们跑到印第安人那边去,靠打猎过日并制造火药;这位总督听了,坚定地说:“这样的罪值得赞赏而不是责罚,因为两个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混居一起,吃他们自己用枪宰杀的东西,自己做火药来用而不是去卖——这绝不叫作犯罪,反而该说是一种美德呢!而且是值得大家竞相效法的!祝大家平安成功!并希望以后不要再有人来跟我报告相同的事,因为我实在不想听!”
如果我们的统治者总是给予心怀诡计的谄媚者、被金钱利用的间谍、挑起叛乱以获利的人和使用定时炸弹暗杀的人如此美好的答案,那么我们的世界就会比较好一点。
虽然门得佳领主脑子里有许多美好的计划,但是他却始终不能真正实现这些理想。他任命他的儿子法兰西斯哥先生到库滋柯、求库多、普脱西和阿瑞吉巴等地去采访,然后针对当地居民的需要提出一份报告;他指派乔安·贝它若斯撰写印加帝国的历史;他首创了一种叫做战兵的卫队;他针对利马城内的警察公布了一些贤明的法令措施,并严厉处罚所有的决斗者和他们的助手。即使是由最荒诞无稽的原因引起的,决斗这风尚确是当时普遍流行的,而很多参与决斗的人都穿着一种血红色的紧身衣。
这位大好先生安东尼奥·德·门度沙筹划着要推动许多有益的改革。但不幸地,疾病耗损了他的精力,死神在一五五二年七月夺走了他的生命,距他到任的日期还不满十个月。在他死前一个星期的七月二十一日,利马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霹雳夹着闪光。这是从利马建城开始从未有过的现象。
第二天,克里斯多博·德·阿葵艾罗先生——这就是那位军人的名字——出现在阿尔瓦罗·卡斯垂隆先生——突卡门步兵队队长——的面前。他对队长说:
“队长,我请求你的恩准,允许我辞去职位。国王陛下要的是有优良操守的军人,而我却失去了我的名誉。”
阿尔瓦罗先生非常器重阿葵艾罗,因此便说了一些话希望能说服他不要再坚持辞职的决定。但是到最后,这位队长也只好答应他的请求了。
克里斯多博先生所受到的暴刑一直都是不为人知的秘密,因为市长已事先交待过狱官不可将鞭挞的事说出去。或许良心告诉了迪埃高先生他所犯下的错:他利用职务上的权力,向一个赌徒报复了他失去女郎芳心的羞怒。
三个月以后迪埃高先生接到一些信件召唤他到利马去继承一批遗产。在他向办公室请假获准后,他开始为他的旅行做准备。
启程前一天,当他散步走过甘突玛加的时候,有一个用外套挡住脸的人走向他,然后问道:
“领主先生,请问你明天要动身了吗?”
“奇怪了!这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当然有关,我必须好好照顾那些耳朵呀!”说完,那陌生人走进一个巷道里,消失了踪影,剩下迪埃高先生独自战栗不已。
第二天黎明,市长动身到库滋柯去。在抵达印加市的同一天他去拜访一位朋友,走着走着,当他转个弯后他感到有人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迪埃高先生很惊讶他转身过去,竟然看到那位来自普脱西市、被他鞭挞过的年轻人。
“不要害怕,领主先生,我看到那些耳朵仍然在原位,原封不动,这使我很高兴。”
迪埃高先生吓呆了。
三个星期后这位满身尘土的旅行者抵达了瓜曼加。他刚住进旅馆的一个房间就听到夜色中有人在敲门。
“是谁呀?”这领主问。
“赞美天主。”门外的人回答。
“永恒赞美,阿门。”说完,迪埃高先生开了门。
当市长突然发现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他假公济私、痛加鞭打过的人时,他所感到的惊愕程度,远非马克自欢宴上彭古的鬼魂或者是唐璜房里总指挥官的雕像所能比拟。
“保持冷静,领主先生,那些耳朵丝毫未损吧?好,那么等待更进一步的通知吧!”
恐惧和悔恨使得迪埃高先生哑口无言。
最后,他抵达了利马。他第一次外出办事时又遇见了那个阴魂不散的人。可是这位年轻人没有开口跟他说话,只是用眼睛别有用心地注视了一下那对耳朵。那种眼神是无法避免的。在教堂、在路上走,那鬼魅般的眼神如影随形,好像是他永恒的梦魇。
市长的焦虑无时不在,连一点小小的声响都会使他颤抖。财富,利马上流社会——从总督以下——所给予他的、欢宴……等等,没有一样可以平息他的疑惧。在他脑海里的最深处,总是浮现着那位残酷追踪者的影像。
下面的事就是发生在距那位年轻人在狱中被鞭打后满一年的那一天。
晚上十点钟,想当然的,迪埃高先生住处的门紧紧地关着。市长先生正坐在皮革的靠椅上,在跳动的烛光下阅读信件。突然,一个身影从隔壁的窗户纵入,强而有力的手臂把领主抓紧,一块衔枚塞进他的嘴中,使领主不能叫喊,同时用强固的绳索把他和靠椅紧紧地绑在一起。
从普脱西市来的那位贵族站在他面前,拿着一把短剑在手中闪闪发光。
“市长先生,一年期限已到,我来取回公道。”说完,他野蛮而又沉着地割下那位不快乐的市长的耳朵。
克里斯多博·德·阿葵艾罗先生成功地逃脱了门得佳总督的追捕,返抵西班牙。他把事情始末向查理斯五世报告,并请他作一个公正的裁决。结果他不但赢得国王的谅解,并且得到了驻墨西哥军团里“队长”的新官阶。
一个月之后,那位市长先生去世了。倒不是因为他的耳伤而死的,而是因为他怕受到众人的嘲弄,管他叫做“无耻的无耳仔”。神父与妓女
〔南非〕阿契麦特·丹戈尔丹戈尔(Achmat Dangor,1948-)生于约翰内斯堡,并在当地受教育,后任职于一家化妆品公司。一九八三年出版第一本诗集《推土机》(Bulldozer)。《神父与妓女》以约翰内斯堡一度极为繁华,但如今荒颓破败的东丰地区为背景,收录在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说集《等待莉拉》(Waiting for Leila,1981)。这部小说集的出版,也确立了丹戈尔在南非少壮派作家群里的地位。
十一月,还猛刮八月风。眼睛烫得像温温热热的尿,又无事可做。尤其是礼拜天,除了到那家卖私酒的小店,用它仅有的存货,也就是那淡了巴唧的(掺了麻药的?)白兰地灌个烂醉,兼躲这天杀的风,以及避开那个新教士。爱管闲事的家伙,年纪轻轻,老往别人的事情上探头探脑。
干涉十足正常又合法的夫妻吵架,仿佛我们的生活原来没有长鼻善闻的人来搅扰似的。
内政部的几个人。“你父亲是谁?他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呢……”哦,对了,我们这是混合社区。你知道罢,白黑混合。或者黑白混合,在我们没什么不同。
“我们要大家住像样的家,搬出这贫民窟。”
“多谢好意,先生,不过贝特街上也有太阳。”
喝!他来了。
这教士,打扮得僵尸一样,黑黑白白,一脸正经。那条裤子,罗马天主教标准样式,大了好几摺,走起路来,在风里拍拍有声。
他这儿停一停,那儿停一停,向晨间弥撒缺席而脸红的人发表简短的劝诫。在撒拉托加大道教堂——以教堂来说,很大,有几千人聚会——史丹利神父只是副教士,但东丰登去聚会的人他几乎个个认识。
他奉献的程度,你要是问我,我会说他迷圣经迷得如醉如痴。从来不理希尔布洛一带那些杂碎,那几千个虔诚像流鼻水一样滴下来的拉丁移民。只管我们这些快乐的混血儿和潦倒的白人。人各有救主嘛。
言归正传,他来了,匆匆过街,左瞧右瞧,虽然一辆他妈的车都没有。值夜班,更换他的孩子和我们的孩子白天打破的街灯灯泡的乔治,机警地留意着教士的行程。乔治一边用他那枝过大的“苹果刀”把钉子弄干净,帽檐盖住的眼睛一边监看史丹利有没有在他门前停步的意思。
“阿拉!他来了!”乔治对他老婆低喊一声,慌忙退入门内。乔治老婆带着肥滚滚的大屁股,从躺椅里火箭似的一射而起。她夺入门内,撞上了什么,猛搓痛处。“这只死猎狗!”
史丹利神父站在那女人片刻以前丢掉啤酒的地方,脸色郁黯哀伤。他摇摇头,继续他的旅程,撇下乔治那扇来不及关的门。乔治冒出来,小心窥望教士渐行渐远的身影,吐一句毒骂,把门关上。
史丹利明智识趣,绕过贝特街和塞维赖特大道的交角。这个角落里,一群青少年正玩着他们最喜欢的把戏,天天真真但粗声粗气骚扰裙子里的东西。
然后,他接近塞维赖特大道上还剩几间平顶大宅的一段。这些大房子歪倒残破,是风光时代的遗迹,奢华和无耻享乐的不散阴魂。
五个睡眼惺忪的妓女歪憩在一座豪华不再的大宅前的平台上。屋顶用木板围起来,贴一张纸,画个骷髅,纸上大书:“废宅。危险莫入。”
其中一个妓女,玛利,立起身来,枯瘦的手掠掠头发。
“嘿,史丹利神父来了。”
话声一落,一个只知名叫阿黛儿的女孩子也起身,兀自咕哝几句,走进屋里。
“嘿,阿黛儿,你怎么跑开?”玛利问。
苏珊娜硕大起伏的胸脯早已涌出沉浊的笑声,一边高叫:“嘿,阿黛儿,听说他那天要你跟她来一下。”
教士还不到听得见的距离,玛利就说:“嘿!快来看看他今天穿的裤子。神父,神父,什么时候脱掉你那条裤子乐一乐?”大伙继续爆笑。
史丹利晓得自己是女孩子们取乐的对象,和她们打个招呼,红着脸走开,头稍微仰了一点。
你千万不可就此以为东丰登妓满为患,也不要以为这里盛产游民和我国民族性格其余这类平泛无味的琐杂玩意,虽然可敬的史丹利神父被妓女取笑而尴尬看天,脚下却绊到了随地乱躺的醉鬼直挺挺的脚。
在“都市更新”的口号下,本市大老们拆掉了我们的大房子,创造了过度发展的杂乱地面,才引来这些讨厌的人;为世所弃之地吸引为世所遗之人。
言归正传,史丹利神父跌了个狗吃屎,躺在那里,流着汩汩鼻血。
那游民换个腿,继续睡他的觉。史丹利神父三挣四挣,双手双膝才趴起身子,回过满眼金星的晕眩来。
这就撩动了妓女们对沦落人的天生同情,赶来帮他。说精确一点,是阿黛儿来了。刚才她一听人那么稍微胡猜她和这教士有瓜葛,还回声咒骂,现在一手揽住史丹利神父,帮他起身。
于是,大家看到了罢,这个多风的安息日,他站在塞维赖特大道上,双臂环抱了婊子阿黛儿瘦削的身子,头还靠在她肩上。
我们是单纯的族类,没有刨根究底的癖好。事情表面上什么样子,我们就当什么意思。史丹利神父脸上一副欲仙欲死的样子。还有,光天化日之下,他搂着那个女人:这,各位看看,就够了。
有一个教人困惑的问题。
阿黛儿,教士走近的时候逃入门去,接着可怎么又抢先于同业冲出来帮他?这里面是不是有眼睛看不到的什么玄机?我们暂时还不知道。我们倒知道她此刻用她那穿着紧绷的衣服,露得不能再露的商品,在朱柏公园外面做她暧昧的生意。她走着,双手垂挂在她瘦削、少女似的身上。那身子要撑无情的风,恐怕有点不够力道。阿黛儿去年刚满二十一岁,却已经是一个五岁男孩子的母亲。这也许就是她亲近史丹利神父的缘故了。也许他对她的极端同情,使他想起自己就是在这几条街上长大的。
我们不是多么好奇的人,这些遐想不是我们所当为。婊子的孩子就是婊子的孩子,怎么样!
同时,这可怜的男人正在挨受他自己的痛苦试炼。史丹利可真愚顽,明明受了伤,不舒服,还硬要做完晚间弥撒。他站在圣坛上,紧张得不像原来的他,用粗嘎嘶哑的声音讲道。他肿大的鼻子分明胀满鼻涕,才有那样的声音。
希尔布洛和别处来的会众心怀同情,但都利来的那群人无动于衷。他们才不会同情!我们社群里这些堂堂正正的分子,也就是我们这一区外国史密特街上居住的这些商人和有职业的人,都斜眼看待史丹利神父,目露敌意。这些体面人全是教区委员会的会员。这局势,我们这些凡人吃亏,却无可奈何。他们已经在计划让史丹利神父丢饭碗了。
我们学会了身陷困境的时候自我解嘲。对自己如此,看到他的困境,也一样。反正,有个小子就说过,一个男人挡掉阿黛儿那种人兽上来的乐趣,是不自然的。
关于史丹利美感十足的职业,我们做了上面简笔留白的解释,住在阿黛儿那条路上的一个小子也硬是不懂,他一本正经宣称:“他是天主教教士,又怎么样?他也有那话儿,不是么?”
于是战线划开了:一边相信教士既然接受神名的职业,就必须没有让人可议之处,一边认为这类失检是人情之常。这里面没有什么空幻的公道概念。事情很单纯:原谅他,或者不原谅他。史密特街这边的我们会忘记,而忘了就原谅了。不过,另一边的体面人士,他们不见血不甘休。
“都是因为他在街上串来串去,妄想渡尽众生。”
“对,他想当救主,不好好干教士。”
奉守我们道德规范的这些人使出看家本领。史丹利神父很快从我们视线里消失,而且,人性真可悲,从我们记忆里消失。我们几次事不关己的询问也轻易获得满足。
“他隐居去了。”或者更简单扼要:“他在苦修。”
老态龙钟的主教阁下,偶尔现身也快要张不开眼睛的主教阁下,不想为一个爱管闲事的教士的所作所为挑责任。这地位尊崇的老人到底也快退休了,难怪他要把史丹利神父冷藏起来——寻索自己的灵魂,是艰险莫测的勾当,这年轻教士要是煞住了,新教主可以把他解冻。
十二月。八月的风终于平息,或者,也许回老家去了——我们祝它一路顺风。花园又见花开,对街屋子上盘结的九重葛闪着灿绿耀眼的颓败。空旷的住宅区和它们的外来移民也显出破败中的荣华,一个独臂或独脚的杂种入城乞讨,每天黄昏告捷回来,红光满面。
圣诞节渐近,他们的财富和人数好像也跟着增加了。婊子们也生意兴隆。移民看起来急遽倍增。
但是,阿黛儿和她同业的末日到了。一个新主教登基就任。旧主教一声疲惫的叹息,卸下他那件袍子的负担,回爱尔兰老家——北爱尔兰共和军手下留情的话,他可以享尽天年。
新来的这位教区精神领袖,作为教士来说,嫌年轻了一点。他搔搔他理得短短的头发,宣布:“我们在这里不只是帮助健康的人和有德的人,我们更要把迷途的人引回正道。罪和罪的状态并不是无可挽回。”
这对我们社区不会有什么影响,大家心想。卖淫不是罪,只是恶习。
这位主教,我们所知不多。他走来走去,步伐和史丹利一样急促,不过架势更足,也比较镇定。然后,果如所料,教会工作繁剧,他应付不来。他让已经不安一场的那些体面人士相顾失色,居然把史丹利神父解冻,派上这条街来,全权大力改革。于是,新的一年开始,这个先前老是急急摸过空空的街道,还被醉卧的游民绊了一跤的教士,走起来就带着几分威风了。
“你要在社区眼里补救你自己,这是个机会。到迷途的那群人里去工作罢。拯救你自己!”主教告诉他。史丹利神父心中烧着一把可以使世界清洁,也可以把世界毁灭的火,这就出门来救人救己了。
他出入腐败的房子,这里祈求一下,那里祷告一番。他到警察局,为不小心违法贩卖货品的婊子交保释金。他上医院,细声安慰染患妓女职业病的苍白少女。
婊子们任由史丹利神父施为,并不排斥他,因为他提供非常真实的好处。他设立一些小小的会所,小孩子夜里得到照顾和娱乐,让他们的母亲“上工”。他创立一个唱诗班,班名很贴切,叫“夜里的天使”,柔嫩的歌声像一线亮光,流入黑暗的街道。
史丹利神父特别疼爱其中一个男童——约翰,阿黛儿的五岁儿子。这可怜的女孩子是医院常客,她的体质不够强健,顶不住她那种职业的严酷要求。
雨来了,又湿又脏,街上一派凄寂。热市季节已过,冶游作乐的人个个回家,回到惯性和正常的安全里。这是妻子当令的季节,妓女又得回窝攒钱(经常是你剥我,我刮你)维生。
白天长了些,警察比较不容情,天气也转坏。冬天到来,寒气逼人,冷气呼号。花园干枯,屋外树木光裸无饰。
妓女和绝大多数被迫靠投机过日子的人一样,充满迷信和琐屑的恐惧症。苏珊娜、玛利和其余住在塞维赖特大道的人相信阿黛儿是她们日益穷困的根本原因,因为她不断生病。警察侵扰一天多一天,异乎寻常的寒冷天气使顾客不来上门。
“她是霉星。”“为了她,大家以为我们都有性病。”
于是,众志一同,阿黛儿扫地出门。她们不想招来更多霉运,就捎个口信给史丹利神父,算是减轻自己的无情。他在一个霸占公地的聚落里找到她,母子俩在瑟缩颤抖,而居民张大了色迷迷的眼珠子盯着这个楚楚动人的少妇。
他领他们回原来的宅子。他百般请求,百般恫吓,众婊子无动于衷。她们甚至拒绝他接近宅子,他的讲道就此丧失了一大部分会众。
他抱着孩子,和这发高烧的女人走遍大街小巷。最后,他使出比哄骗更艰苦的策略,在洛基街外一家破败的寄宿舍里为阿黛儿和孩子找到暂时栖身之所。“你明天来把她带走,我这里不要这些倒霉鬼。你知道的,我会丢掉许可证。这里是白人区。”
史丹利神父回到住处,一夜未眠,苦索良心,要不要冒着他会众分裂的真相败露的危险,向主教坦白。还有,这孩子!他们一定会把他送走。这对阿黛儿太残酷:据史丹利神父的看法,她没有几个月好活了。不用说,史丹利神父没有向他上级报告。他返回寄宿舍,主人怒气冲冲。“啊,教士先生,你给我添的好麻烦!这女人尖叫了一整晚,疯婆子一样。我两次叫她不要叫,她扰乱我的客人。我告诉他们,是那教士带她来的,而我又不想和教士吵架。她是妓女,他们说。他是什么教士,他们问。我说我也不知道。教士先生,你现在就带她走,好不好?”
他们沿走廊走。一扇扇门开个小缝,恶毒的眼睛往外窥看。
“我相信你是教士,我告诉他们说。几个人会相信我?有多少人会搬走你知道么?请你这就把她带走,行不行?”不知道什么地方,一个水槽动了一动,淅淅作响。“要不是为了小孩,我昨晚就把她赶到街上。再说,你是教士。”
史丹利神父拉起窗帘。苍白的阳光透进来,洒在阿黛儿脸上。那烧红而深陷的双颊,教士扫了一眼,立即行动。
“叫医生。”他手断然一扬,压掉主人的连连抗议声。“这是号码,跟他说是我要你打的,请他马上来!”他在那满嘴咒骂的人背后喊。
大夫一边咯咯打咳,十分难过的样子,一边打理女孩子,又驾轻就熟。最后,打了一枝可怕的针,宣布她会活下来——暂时。
“神父,这女人的职业是什么,我不想知道。”
“嘘!”他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不让史丹利神父解释。“这性病很严重了。送她住院,再看看……也许上帝知道。你问他罢。”
“多少钱?”
“不用,我有时候免费服务。也许,你为我的灵魂祷告祷告好了。”
在门口,这大夫停下来。“史丹利,容我暂时丢掉‘神父’。你和我儿子一样大,你小时候我就认识了。你怎么会当神父?怎么会在东丰登当神父?”
“命。命运和我母亲。”
“哦!你母亲。好罢,再见,神父。”
主人探进头来,一脸希望。
史丹利神父已经平静下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佩德先生。不过,我们需要救护车。”
“不,不,不行!救护车会引人围上来,他们会瞪大了眼睛看,还会乱说话。这样对我的名声不好。对你,也没有好处。”
史丹利发出一声疲倦的叹息。
“这样罢,神父,”佩德先生见大夫之贤而思齐。“我有车子,不是很风光,送你这朋友上医院,倒还管用。她是你朋友罢,不是?”眼里闪起一丝既邪门又热络的光芒。
外面下着雨;非洲话叫motren,一种细密而不断的大雨。佩德先生车子穿过狭窄的街道,嘴里哼着小调,不时瞥一瞥后照镜,看看把病妇的头揽抱在膝腿上的史丹利神父。
他在医院门口停车,一具担架抬走阿黛儿。史丹利神父一把钞票匆匆塞到佩德先生手掌里。
“嘿,教士先生。”
“够不够?”
佩德先生摇摇头,作难过状。
“太多了,神父,我虽是黑人,也有良心。再说,你是教士嘛。顺利!”
随后几个月,史丹利神父尽心照顾阿黛儿的儿子,一边力图重建他的会众,但不见成效。联系他和塞维赖特大道这些婊子的忠诚,本来就是一条脆弱的线,已经扯断了。妓女尽管从俗而浓妆艳抹,又加上种种情感主义的装饰,却是愤世嫉俗的人,她们白眼人生之余,认定这教士的慈善里有个自私的用心——要占有阿黛儿。
“哼!这教士要那女人一块肉,是他的事,可别来向我传教!”苏珊娜说。
史丹利神父踩遍东丰登大街小巷,碰到游民,就苦口相劝,徒劳无功。
“喂,你就不能让一个人安安静静喝酒?”
每晚,他返回教堂,疲倦且幻灭,又不敢向任何同道倾诉他的失败,惟恐他们要他放掉他荒唐的传教行动。阿黛儿的孩子会有什么下场?在医院里病体缓慢但稳定好转的阿黛儿怎么办?他相信自己是这个女人慰藉与力量的来源。他将她儿子摆在一所天主教孤儿院里,并且和孤儿院约好不向权威人士报告。这个安排,使他费尽奉承和请求,每月也耗去他戋戋薪水的一大部分。
他多次欺瞒,代价是良心饱受折磨。他祈祷,一跪几小时,求主原谅并指导,而回报是四肢僵屈,折腾到筋疲力尽才入睡。
他生活里惟一的快慰是阿黛儿的儿子。这孩子眼睛里闪着一线天真无忌的亮光,把孤儿院那位严峻的女院长也迷倒。
阿黛儿剥下虚饰而乖戾的妓女面具,竟是个十分聪慧庄重的女人。他几乎每天坐在单调灰白的病房里陪她聊天,他怀着一派童稚的天真,为她筹划未来。他已经为她和孩子找到房子,还要为她找个工作。他急急切切拿幻想和希望填满他自己的心,而她背靠枕头,静静斜躺着,苍白而虚弱,向他微笑,笑靥很美。
史丹利神父生活在充满激动的时间里。这时代尽是漫长的苦恼,漫长的八月风,漫长的冬季,绵长的淫雨,漫长又空幻的希望之情。
冬季既了、夏季未到之间,阿黛儿出院了。史丹利神父和年少的约翰在大门口等她,两张脸孔雨水成流。她真是变了一个人!没有化妆,也不穿他看她穿了三个月的不成形状的病袍。她先前那种少女似的美已被疾病蚀去,化成一种棱角分明的、消疲的可爱。
史丹利神父心中闪过一丝忧惧,连忙抹掉这些胡思乱想。他将拥抱中的母子引进一辆在旁等候的计程车,教司机开往贝里亚区一个地址。
风,从它老家放出来,把木框里的窗棂摇得咯咯响。史丹利和阿黛儿刚吃过晚餐。约翰这辈子第一次有他自己的床睡。阿黛儿游目观看这窄小而整洁的斗室。她起身,拥抱史丹利神父。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担任教士之初,他疯狂压制任何情欲。只要有一丝遐想,他会念一千遍“万福玛利亚”。祷告和忏悔抑制了一切进一步的情感骚动。从那以后,他的肉欲本能就锁进了他灵魂内里某处的一只铁箱子。现在,十年烦苦而暗中萌芽以后,它们渗出它们铜墙铁壁的牢狱,在他血管里流窜。
“神父,您弄痛我了。”
他抬起紧靠她肩上的头,放开她。
“对不起,对不起。”羞怒交杂,他满脸涨红。
阿黛儿望着满面通红、浑身颤抖的教士,大惑不解。
“史丹利,史丹利,你怎么不明说呢?”
她托住他的头,吻上他的嘴,身体贴过去。十年的激情在他裤管里爆炸了。
阿黛儿轻梳他头发。
“没关系,没关系,我明白。这么久,也难为了你。我们还可以再来。”
“不行!不行!”他连连嘶喊,一声沉重的呜咽,倒在坐榻上。
阿黛儿轻抚他颤动的背。他站起来,猛力推开她,夺门而逃。史丹利神父一路奔回住处,仿佛被魔鬼追赶一般,裤裆里湿黏黏一片浪费了的精液。
此后一连几天,有人看见他用一枝洗刷圣物间地板的刷子猛擦身体。他背部皮开肉绽,而他刷个不停,仿佛上面还沾着什么致命的可怕秽物。他全身光赤,躺在他房间的地板上不断祷告。
主教虽然害怕这青年教士神志失常,也未加干涉。他无论犯了什么过错,都必须自己设法忏悔并寻求原谅。
他终日念念有词,死命祈祷,陷入恍惚。有一天,一个教士把他从这种恍惚里摇醒。
“史丹利神父,史丹利神父,有个小男孩要见你。”
他醒是醒了,还晕眩眩的,踉踉跄跄扶着走廊上的墙,摸往花园。
“约翰。”
“哈,伯伯。”
这孩子和从前一样,浑身肮污,蓬头垢面。
“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你,伯伯。”
“你怎么这副样子?妈妈呢?”
孩子羞愧,看着地面,没有答话。
“啊,主,请不要旧事重演。”
史丹利神父忘了付房租,母子俩顺顺当当被赶出门。后来如何,一猜便知。阿黛儿重操旧业。
“我一个礼拜不见妈了。”
史丹利神父匆忙盥洗穿衣,枯瘦憔悴而目露凶光的脸上恢复了少许镇定。他们找遍大小医院和警察局,以及他们熟悉的其余场所,不见阿黛儿踪影。
他们身心交瘁,返回史丹利神父住处吃晚饭。看小客人狼吞虎咽的吃相,史丹利神父知道这孩子吃过的苦头,比他自己更远更惨烈而真实。他这才明白自己真正犯了什么罪。
史丹利神父膝上抱着这孩子,坐在他上司办公室外面。他对面坐着一群身着黑衣、面容冷峻的体面人士。其中一个皮鞋卡拉卡拉,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史丹利神父明白他为什么被叫来这里。
门打开了,这批代表走进主教办公室。
“伯伯,他们脸色为什么这么坏?”
“因为他们也好像在囚牢里一样。”
“哦。”
屋外寒风瑟瑟,雨打窗棂。像一张化了妆的面颊上的泪,又像极了一个伤口的表面。有个人打窗边走过,停下来,从窗口往里窥。他想要这既湿又冷的温暖。或许他也有个在某条巷子里瞎摸乱撞的父亲。像干燥的处女地上的雨,神秘又满足。如今,他在洛基街、贝特街和克利街之间混掉他的人生。
史丹利神父想起他自己在这几条街上的出身和少年时代。也许有一棵树,树叶上滴着星光和雨点,而在这棵树下,一个不知名的男人熬不住腰际的饥渴,播下了他这粒种子。他母亲则是出身某无名荒野高地的一个年轻女佣。
门又打开了,那群代表一拥而出,个个阔着嘴巴微笑,仿佛谁一刀划破了他们罪孽深重的喉咙。“大放血”:他在南部非洲高地上的祖先为烦苦的灵魂祓除魔鬼的一种救方。那妙方很强,可怜的病人往往承受不了,魔鬼的存活力却很出色。此刻他就一身黑衣,高视阔步,皮鞋喀喀喀,走下长廊。
“伯伯,我淋湿了。”乒,乓,雨在他们周遭的低矮屋顶上大声回响。
“你为什么没有向我们坦白?”
“我向上帝坦白。”
“神父,你这是近乎亵渎上帝了。”
“不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孩子,你是不是烦恼?”
“我的烦恼比世上的人不多不少。也就是和我的精子一样烦恼。”
“他们知道你是有色人种。”
“我从来没有否认,人生还不是经常在变色么!”
“不要玩弄文字,神父。他们就是用文字把戏摆脱你的。”
“我可没摆脱我自己。”
“那女人呢?”
“她是女人,一个沦落的天使。”水王
〔南非〕阿契巴德·约丹约丹(Archibald Campbell Jordan,1906-1968)生于特兰斯基共和国(Transkei)潘都人居住的地区,一九四二年在南非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 Africa)获得非洲语文硕士学位。去世以前,在美国威斯康辛大学的非洲语言与文学系担任教授。一九四○年以科沙语(Xhosa)写成小说Ingqumbo Yeminyanya,是经典之作,一九八○年以英文出版,名为《祖先之怒》。这一篇《水王》(The King of the Waters)汲源于巴卡族(Bhaca)的史诗传说。
有这么一个故事,说特伏拉科,著名的猎人,一个大酋长的儿子,在一次维持许多天的打猎以后,带着他的青少年同志回家。一个浓雾的夜晚,他们在森林里迷了路,等到拂晓,他们发现自己走在一片从来没看过的光秃、荒凉平原上。日近中午,非常炎热。他们行囊繁重——大野兽的皮和头骨,小野兽的尸体,以及他们的衣服和猎具。大家又饿又渴,不过,在没有树、没有柴、没有水的地方扎营,不是道理。于是他们继续走,筋力困乏,行李愈来愈重,胃愈来愈空,唇干舌燥,喉咙火烧似的渴。
最后,正当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突然踏上两山之间一片肥沃的平地。山脚有一丛高大的树,围着一泓美好的冰冷泉水。这群年轻的猎人欢欣呼叫,把行李搁在树阴下的翠绿草地上,奔向泉水。他们分群轮流俯饮。特伏拉科和他的直属部下是最后一批。他跪下探头要喝,泉口忽然干枯,泉水造成的水流也一并涸竭。所有青年都惊骇而退。他们用眼光互问,但没说什么。特伏拉科站在那里凝视泉口一会儿,招他部下上前,要大家再下跪弯腰喝水。他们遵命,泉口又满,水流起来。特伏拉科踏步上前,傍着他们跪下,但他一弯腰,水就消失。他后退,水又出现,他的同志都喝了个够。特伏拉科静静走回树阴,发令要大家靠近来。
“同志们,”他说,“大家看到刚才的情形了。我向各位保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从来不弄妖术,我想不起我在这趟打猎前后做过什么坏事。所以,各位同志,我没有什么可以向大家坦白。看起来,这件事很深奥,我们这种年纪的人不可能晓得底细。不过,我命令大家当作没这回事,好好准备用餐,去捡柴,起火,剥兽皮,烤肉。我们要吃个痛快。但是,我得喝了水,才离开这口泉,因为这奇怪的地方不知道哪里再找到水。”
青年们散去,各尽其分,有的剥兽皮,有的捡柴,有的起火,有的从去掉一半皮的野兽身上割肉来烤。这准备的工夫,能除去眼里的饥色,嘴巴也不再垂涎。特伏拉科也试吃几小片肉,不过,一吃更渴。因此,他离开同志们一段距离,望着泉水。泉口已经又满起来,水和他们刚到这奇怪地方的时候一样,流下山谷。
大餐准备停当,他和同志们一块吃,但他嘴干喉烫,不能下咽。所以他只坐着聊天,尽力凑合年轻大伙一边用餐一边说着的笑话。吃了肉,大家自然又口渴,于是再轮番到泉口喝水。特伏拉科也和他那群人走上前去,但他一弯腰,泉口还是干掉。
这下再无可疑了;是他,只有他,大酋长的儿子,不许喝水,只有他要饥渴而死。控制这泉水的又是什么力量呢?他离开泉口,深深寻思。他听过水王的故事,水王能随意教河水流动或干枯。他有了结论,认为水王,无论他是什么,无论他长得什么模样,必定就在这口泉里,这水王一定认出他是大酋长的儿子,这水王必定下了决心,大酋长的这个儿子如果不想为这泉水付出昂贵的代价,就得渴死。要他付出什么代价呢?突然,他转身,走到泉边,急切喊道:“水王,我要渴死了。让我喝罢,我把我最美丽的一个姊妹送你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