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他妈的希望你不要那样说!说得好像我对这件事还有所选择似的。”
他突然为自己没有受到重视感到愤怒。一个熟悉的催眠程序,迫使他坐起来,并且把脚放在躺椅旁边。那个声音变得像是一个带副厚眼镜的圆脸老人,乔治永远不习惯这么个人。
他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走向门边。等他在门外电梯通道前面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那间缝衣室有道门通向他爸妈的卧房,而有一段日子他睡在那间缝衣室里,睡在一张两边可以放下来的床上,一张孩子用的床。他没把这事告诉门内的那个人——除非下次他躺在椅子上的时候,碰巧想起来的话。
那天下午,他开车到艾德蒙的菜园时,停了下来,并且把引擎关掉,好好地端详一下那个稻草人。过了一、二分钟,他怕人家从屋里瞧见,便发动车子走了。
艾德蒙家的稻草人是仿造一具法国稻草人做的。去年夏天,他们在都尔农(法国中西部一省区)的一户乡下人家寄宿,指望着这样可以增进他们的法文能力。结果他们法文的进步是微乎其妙,不过,倒确实学到了些园艺的概念。
在法国菜园里,果树、蔷薇、花儿、及蔬菜交阵的方式都令他们心仪;那里还有个新奇非凡的稻草人,由农夫的蓝工作服,条纹睡裤、及一顶草帽做成的。帽子下面,那个干草填成的头上还画了一张脸;那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而是一张表情顽皮的脸。
那个稻草人站着,双手高举,戴着白手套的双拳在空中挥舞。它愤怒、自我中心,还有点疯狂,它似乎是在说:“这就是所谓的曝露于体验之中。”但没有人听稻草人的话。
好几代细心的法国园艺家做出来的效果,自然不是爱德蒙和桃乐丝这两位善野郡的玩票园丁,用一个夏季就能模仿来的。艾德蒙一家子放弃修剪过的矮苹果树叶及梨树叶,在他们的菜园里分出小路来的念头,他们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种蔷薇而无需洒药——然后还不会把药吃进肚子里。
不过,他们确实种了百日草、金盏菊、蓝色紫罗兰,还有莴苣和豌豆,而且他们做了一个很棒的稻草人。事实上,是桃乐丝做的。她有些艺术天才,而且带着孩子般的喜悦全心投入这类工作之中。
她用一块洗碗布塞了草,做成头部,她对脸的蓝条纹大为欣赏。然后,她拿了她的刺绣线,绣成了一只独眼,把布拢到脸中央的球鼻上、嘴斜咧着。她用艾德蒙一条破的她都懒得再补的牛仔裤、及一件褪色的工作服,套在稻草人的身上。
艾德蒙是眷恋旧衣物的人,当他发现她还从客厅壁橱的隔板上,自作主张拿了一顶破烂的陆军帽时,他叫道:“喂,别用那顶帽子做稻草人!我有时候还戴的。”
“你什么时候戴这顶帽子?”
“我整理菜园的时候戴它。”
“你可以戴其他的旧帽子去整理花园。稻草人非得有顶什么东西在他头上不可,”她轻轻地说,然后压下帽边,盖住那只空的眼睛。
“冬天来的时候,我要再戴那顶帽子,”艾德蒙自言自语地说,“如果它缩水得还不太厉害,或者没有在雨中分了家的话。”
那个稻草人面对着房子站着,一只手臂软垂着,另一只直挺挺地伸着,戴着手套的手抓着一根棍子。几天后,头部直往下沉,一直垂到了胸口,脸被帽边掩住了。他们用一束稻草,想把头部再立起来,但是那束草干了,头又往下沉,他们就不管了。
当他们在微曦中,从寝室窗户看到那个稻草人的时候,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个人站在菜园中,也会看起来像个稻草人——如果他不动的话。
桃乐丝在嫁给艾德蒙之前,没住过乡下,所以最初她很害怕。晚上那些黑窗子令她不安。她听见地下室有声音,其实那是蒸汽在火炉里窜动造成的。而且她会突然有一种感觉——即使她明知道那只是她的幻想——有个人站在外面,从窗子看着他们。
“我们是不是该请他进来?”当她的目光彷徨了一阵时,艾德蒙会嘲弄地说,“请他喝一杯,然后让他坐在火炉边?晚上待在外头可不怎么美妙。”
他认为“外面那个人”代表她所有的幼稚的恐惧——怕黑、怕楼梯上有强盗、怕他无从得知的一些别的事情。也许,连她自己也无从得知。“外面那个人”就在那儿,夜复一夜,持续了约六个礼拜,然后就没事了,桃乐丝慢慢对外面的黑暗与光亮的客厅,感到同样的熟悉与安全。倒是艾德蒙,很奇怪地,有时候在他们要就寝的时候,走到前、后门去上锁。因为他知道这附近一带正在变,许多事情发生——车被偷了、房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闯进去——这里过去从未发生过这些事。
艾德蒙那幢白色有护墙板的房子,又大又宽敞。历年来多所增修,不过最后的样子仍然是朴实而悦目的。原来的房子约是一八四○年奠基的。艾德蒙的父亲是纽约的银行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就买下了这幢房子。
那时候,这条曲折的乡村道路上只有五间房屋,其中两间是农舍。每当费雪家人打城里来这儿避暑时,就会有个人牵一辆马车在火车站等他们。乡间一带丘陵起伏,提供了不少迷人的景致。当地的大部分姓氏,都可以在一间小小的长老教会院子内的古老墓碑上找到。
艾德蒙的母亲是个热情而博学的园艺家,也是当地园艺俱乐部的创始人,并任会长达廿七年之久。她有一种堂堂的气派,那种气派并不是她的家庭、财富或其他的背景所形成的,而是在她侃侃而谈飞燕草和百合花、或是玫瑰的修枝等栽培问题时,所散发出的权威。
房子离道路约有三百码远,后面则是网球场、三层楼的大谷仓、客房,俯视着附近孩子们冬天在上头溜冰的一个池塘,以及一个可容纳五辆车的车库。池塘后面,一条马车道通往树林上面更高的地方去。在二十年代末期,艾德蒙常在春、秋季的周末及复活节的时候,带同学到家里玩,那幢房子看起来大的足够容下他们所有的人。
二次大战的时候,税赋开始沉重起来,艾德蒙的父亲把后面那块地,连同客房、谷仓、池塘,统统卖给城里的一个律师,那人稍后又转卖给一位童内衣裤的制造商。老费雪夫妇在一个愉快的星期天下午,开始沿着马车道走到林子里,命令那些人离开他的产业。当然,他是有权这么做的,不过这多少有点伤感情。“过去,”每当那个人的名字被提及的时候,他们总说,“你可以随便到那儿去,在任何人的土地上,没有人会想到要阻止你的。”
艾德蒙的父亲,依他自己的粗略计划,亲自监督着木匠、铅管匠、及石匠,把那间石车库改成房子,然后卖给了一个王老五,乔治·马丁。由于费雪太太的身体不好,所以老费雪夫妇现在终年住在处女岛上(Virgin Island)。艾德蒙和桃乐丝仍然拥有十亩地,不过他们与乔治,还有那位制造商共用那条煤渣路,所以自然要比以前的隐秘性差些。
这一带已经不是以往那个遥远的地方了。不再是二哩半的泥巴路上,有着五幢房子。现在已经有廿五幢房子了,而且那条路有了简陋的路面,汽车和货车整天来来去去地穿梭着。
除了这些改变,以及艾德蒙与他父亲间生活水准的差异之外——桃乐丝设法雇了一位兼差的清洁妇,而在从前那儿曾有过一名厨子、一名女侍、一名楼上的女仆、一名私家司机及两名园丁——这幢大房子似乎仍然显示出“篱笆时代”的经济稳定、社会安定、及对良好教养的信仰。
由于他在这一带住得比任何人都要久,艾德蒙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主人,不过他已学会了不受这种冲动的影响。他母亲往常总是在新邻居迁入的一个月内去拜访他们。如果她喜欢他们的话,接着这次拜访之后的,将是到费雪家喝茶或鸡尾酒会的邀请。然后,她会设法将主题带到园艺俱乐部的问题上去。
不过,在她住在这边的最后一年里,她已经不再这么做了。她有两次的邀请都没得到回音。而且有一对好得不得了的年轻夫妇,接受了邀请,却毫不在意地忘了来。艾德蒙在路上或火车月台上,遇到邻居时,对他们都很友善,但是;除非是乔治·马丁,因为他较讨人喜欢,显然地他也很寂寞,而且乐于被邀到那所大房子去。
“我被钉死在这张躺椅上,”乔治·马丁说,“我的袖子被缝在上面,还有我的裤子。我想动却动弹不得。伊底帕斯在我头顶的墙上,回答那个捞什子狮身人面兽的问题,那边是些小草,我不喜欢玻璃罩那面放下来了的书橱,还有那个稻草人不见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理它的,我也不想问。今天我可能同样被塞满了稻草。我昨晚做的这个梦就是这样的。
“我打破了两个盘子,然后犹豫、紧张而疲倦地醒过来。我不明白这个梦是什么意思。我有三个盘子,却掉了两个,影像是那么的清晰。那个梦很短,但是很逼真。我起初以为第二个盘子——为什么是三个盘子呢?——没事,但是当我瞧着它的时候,裂痕便出现了。我把它拣起来的时候,它便碎了,而且在我手中碎裂的。
“盘子上绘着花草及镂空的雕刻,而我当时好像在赶时间,匆忙之间就砸了那些盘子。我很沮丧,因为我几乎从不打破什么东西的。昨晚在擦干玻璃杯的时候,我就想,我怎么从没打破这些杯子过。它们是瑞典货,而且很昂贵。
“我梦见的那些盘子是我母亲的。不完全是这样,我‘梦见’它们是我母亲的盘子才对。我小的时候打破过她两样东西。两次都是她警告过我要小心的东西。我坐在茶车里玩家家酒,然后忘了是在茶车里,而突然抬起头来,结果脑袋直穿过那些玻璃盘子。另一次是一只她非常珍惜的有玻璃罩的防风灯——我爬上椅子去拿它,不小心掉在地上碎了。
“在她死后,我这么想过——我不记得曾经想过这档子事,不过我应该想过,我曾做了我不该做的事,然后她死了……。谢谢你,我有火柴……,我的手抬得起来。我翻身,什么都没想。我弄不明白那个梦。我的继母在那儿,在水槽里洗碟子,然后她变成了海伦娜·费雪,然后我醒来想着,喔,这就是了。
“她们两个都是我的继母!我继母从来没打破我母亲的东西,所以她一定是对她有好感的。她们打少女时代就彼此认识了,而我从来没有打破过我继母的东西。我只打破一些属于我母亲的东西……我告诉你那天我见到她吗?”
“你看到某人,让你想起你母亲吗?”
“不是的,我见到海伦娜·费雪。在第五街上。我过了街到另一边去。即使我仍然对她有好感,但由于她对桃乐丝不太好,而且这事这么复杂,我实在跟她没有什么好说的。她穿着乡居的衣服实在很显眼。”经过一段沉默之后,他又点了一根香烟,然后说,“我现在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沉默获得无法忍受,然后他说:“我想不出有什么要谈的。”
“谈谈你好了——关于你做的这个梦,”那个声音亲切而有耐心,就如往昔他父亲的声音一般(每小时廿美元换来的)。
那个稻草人还留在费雪家的菜园里,整个夏季,一臂软垂着而另一臂直挺挺地伸着。玉米和蕃茄的藤蔓绕着它生长,把它半遮掩了起来。而到了秋天的时候,围绕着它的,除了泥土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蓝色的工作服在日晒雨淋中褪色得更厉害了。稻草人的身材变了形,稻草的胸部落下来,成了中年人发福的腰部。与艾德蒙的相似处消失了。
十月的一个礼拜五下午,气象预测会有暴风雪,艾德蒙·费雪进菜园把外面的野餐桌、椅子拿进去,捡起散落的花盆、泥刀,以及在整个夏季的园艺中不见踪迹的一组螺丝起子。房子的南面还有三到四块的防风木板窗要安上,当桃乐丝趴在鸢尾花花床上叫他的时候,他正要把窗子拿出来挂上。
“那个稻草人怎么办?”
“你要留着吗?”他问道。
“我倒不怎么在乎。”
“我们还是留下它吧,”他说,又一次被稻草人活生生的样子震慑住。它几乎毫无重量。
“大夫说你做这类的事情不要紧吗?”
“我没问过他。”桃乐丝说。
“你不该问问他吗?”
“不,”她说着对他笑了笑。她已经怀孕快三个月了。月亮般的圆脸、平静的快乐,而且行动迟缓(她一向都是快动作的),她继续做着她平时做的工作,但是像个在梦境中的人,一个梦游者。钟已经被换成了日历。就像法国的园艺家一样,她正细心地使某样东西成长。
艾德蒙拿着稻草人穿过草地,到屋子角落去,她的目光跟着他。她思量着,为什么他永远无法忍受放弃某件东西,即使那样东西已经对他没有用了,而且他早已对它失去兴趣了?
似乎是他一生中有某个时候,曾经失落了些什么,而那东西对他而言是无价的,以至于每当他想起来就要隐隐作痛。而且由于他不得不放弃的那件东西,对他意义深重,所以他永远无法忍受丢弃任何无价值的东西。究竟那是什么东西呢?她毫无概念。不过她对这件事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她确定不会是海伦娜。他说(而她相信他的话)他对海伦娜曾有过的感情早就断念了。他的双亲仍然在世,他是惟一的孩子,死亡似乎从不曾触到过他。会不会是什么早期的爱情,他从来都不敢向她谈起?某种剥夺?某种他爱过的可怕的委屈?她说不上来。
阁楼和地窖堆满了艾德蒙不想丢掉的东西,桃乐丝已经不再对这两个地方有所行动了。对人也是一样的。在非常愉快的晚上要结束时,他会说:“喔,现在还早嘛!你千万不能回去!”即使已经到了该回家的时候,而且客人也想回家了,那种热诚也会把他们搞得迷迷糊糊地,然后又坐下来,再待一会儿。
虽然费雪家认识的人多得使他们不能一一拜访,但他却会突然想起某位很久没有想到或是通信的人,而觉得非得对他们做点什么不可。是不是童年时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桃乐丝自问。或是某种他与生俱来的性情,他命宫里面的败因,水星与月球的无情关系?
她继续割她的草,有一种秋季以来未曾有过的感觉。她意识到夏季园艺的结束、烧树叶及烂苹果的味道,第一个开始落叶的山胡桃树、绿得像伪草似的草地、及太阳落到西边山丘后,所传来的阵阵寒意。
站在地下室中,看看这不可救药的凌乱(“一个放任何东西的地方,”他父亲曾经说,“而没有一样东西放对位置。”)艾德蒙决定,去弄那些木板窗要比放稻草人重要的多。他把稻草人放在一张野餐桌的长椅上,头向着火炉。它摆平在那儿,像一个人睡着了或是烂醉如泥,透过裤子看得出髋骨的曲线,一只手伸着,停在稍为高一些的一把工作椅上,一边肩膀微微抬起来,好像一个人睡觉时准备要翻身的样子。
在微弱的光线中,它跟活人一样。我一定要告诉桃乐丝,他想着。如果她看到稻草人这个样子,一定会被吓着。木板窗已经洗好准备要挂了。当艾德蒙走到屋子角落,两手各拎着一块木板窗,电话响了,桃乐丝从后门进去接,所以他没有机会告诉她稻草人的事。
十分钟后,他进了门,看见她还站在电话旁边,从她只是不时嗯啊两声这件事实来判断,他知道她是和乔治·马丁在谈话。乔治是与漫漫白昼一般受欢迎的——大家都喜欢他——但是他对于汲取自己的记忆非常敏捷,在细节及关连上是那么的钜细靡遗,还可以牵出更进一步的细节来。所以如果你正忙着,那么你拿起话筒,听到他有教养而感情丰富的声音时,就很麻烦。
艾德蒙不想再挂其他的木板窗了,他记得他们没有猫食和威士忌酒了。于是他上了车。回来的时候,桃乐丝说:“我刚才被吓了一大跳。我刚刚走下地窖……”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说道,一边把外套和帽子放进客厅壁橱里。“我本来打算告诉你的。”
“地窖的灯烧坏了,”她说,“所以我打着手电筒,我看到那个稻草人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个男人。”
“我们的老朋友,”他摇着头说,“‘外面那个人’。”
“而且你不在这儿,我知道我是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的……。”她叙述这件事的时候,脸上余悸犹存。
礼拜六早上,艾德蒙匆忙地穿衣,闹钟没有响。桃乐丝在吃早点的时候,他到地窖去,半睡半醒的,打算把车开出来到村子去接清洁妇雷恩太太。然后在微光中看到那个稻草人,摆平在火炉边,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阵巨大的恐怖感攫住了他。
它躺在那儿就像个该死的白痴似的,艾德蒙前一天晚上脱下来、不经心地放在地窖楼梯下的一双工作鞋,又意外地增强了许多真实的效果。稻草人没有腿——只有两根棍子,两条裤腿绑在棍子底部——如果稻草人是活的话,那么鞋子放着的地方就是一个人躺上椅子前,会把鞋子扔下来的地方。
我一定要想点办法,艾德蒙想。我们不能再这样吓自己了……但是那阵恐怖的记忆是那么的真实,所以他不太愿意去碰那个稻草人。他暂时地把它留在原地,然后把车倒出了车库。
从村子里回来的路上,雷恩太太与他一起坐在车子的前座,她有个故事要说。在她工作的众多家庭中,有一家有三个男孩子。最小的那一个,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的跟着她,而通常他是乖得不得了的,不过他昨天逃家了,她告诉艾德蒙说。
男孩的母亲在城里。其他大一点的男孩,跟一些邻居的孩子,正在外面玩足球,而雷恩太太与小男孩则在屋子里。“蒙罗问我,他可不可以到外边去,所以我就把他打发到外面去。我马上看外面,看到他正跟蓝家的小狗玩在一起,然后我说:‘蒙罗,乖乖,别拉那只狗的尾巴,它可能回转身来咬你的。’”
当她烫衣服的时候,最大的男孩进屋子喝水,她还问他蒙罗到那儿去了,他说:“喔,他在外面。”但是,十五分钟后,等她到外面的时候,大男孩们还在玩足球,而蒙罗却不见了影子。那些男孩子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他失踪了。房子周围全是树林,雷恩太太惊慌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通常我叫他的时候,他马上会应的,但是这次没有回答,我进屋子拨电话给蓝家,他们没看见他。然后我打电话给海家及墨家,他们也没有看到他,然后海先生过来了,我们开始找他。
“海先生说,过去半小时只有一辆车子经过——我怕他被绑架了,费雪先生——而蒙罗并没有在车内。然后我想到,当他母亲回来时,我得告诉她我做了什么事……正当这个时候,他从篱笆后面应声了。”
“他是不是一直都在那儿?”艾德蒙问道,他转入自己的车道,换了两档。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雷恩太太说,“但是他以前也干过一次同样的事——他和我躲迷藏。雷恩先生认为他是跟着蓝家的狗回去了。他母亲昨晚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不对的事了。他说:‘妈咪,我今天很坏。我和沙地逃跑了。……’但是,费雪先生,我告诉你说,我几乎要疯掉了。”
“我想也是。”艾德蒙一本正经地说。
“房子四周都是树林,海先生还说,爬石墙的时候,石头可能会落在他身上,那我们会好几天找不到他的。”
十分钟后,她到地窖里去拿水桶,门还在楼梯口开着。艾德蒙听到她的尖叫,“上帝救救我们,我这一辈从没有像刚才这么被吓过。”
她看到了那个稻草人。
当然啦,她一定以为他是那个跟小男孩一道逃走的流浪汉,艾德蒙心想。几分钟后,他走下楼梯,看到雷恩太太已经把那个稻草人扶起来,立在角落里,把那张模糊了的脸面向墙壁,在那儿,它不再像是活人,也不再那么令人害怕了。
雷恩太太被吓着,是因为那个不存在的流浪汉。桃乐丝害怕“外面那个人”。他自忖,我怕的是什么呢?他站在那儿等着先知来回答。真的有答案,不过是在五、六个小时之后。可怜的乔治·马丁在中午饭后,打电话过来说,他得了德国麻疹。
“我整夜病得跟狗似的,”他凄惨地说,“我以为我快要死了。我把你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小纸片上,然后放在床铺旁边,以防万一我真的死了。”
“哎,我的天,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们?”艾德蒙叫道。
“那又有什么用呢?”乔治说,“你能做的只是说你很遗憾。”
“有人可以过来照顾你啊。”
“不,某人是不行的。这很有传染性的。我想我是一个星期以前,在西港的一次宴会上染上的。”
“我小时候得过德国麻疹,”艾德蒙说,“我们都得过的。”
“你会再得一次的,”乔治说,“我仍然觉得很不舒服……。”
艾德蒙挂了电话之后,他犯了个错,把乔治生病的事跟雷恩太太提起来,忘了这种事正是她最爱听的。
“费雪太太有没有接近过他?”她极有兴趣地问道。
他摇了摇头。
“这附近有不少人得了的,”雷恩太太说,“我女儿怀第一胎的时候,得了德国麻疹,结果她失去了那孩子。”
他想要问她,那究竟是流产,或者是死胎,但是他无法说话,他的喉咙太干了。
“那时候已经怀孕三个月了,”雷恩太太继续说着,没注意到他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是活的,但是只活了三天。她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我觉得上帝把那个带走了真是件庆幸的事。如果那孩子活下来了,可能会是个低能儿。即使如此,你仍然会爱他们,因为他们是你的孩子。但是他们还是不要活着好些,费雪先生。我们觉得那孩子去了是件好事。”
艾德蒙决定不要跟桃乐丝讲,然后过了五分钟后,他决定还是告诉她的好。他上楼,走进她休息的卧房里去,坐在床边,然后告诉他关于乔治的那通电话。“雷恩太太说如果你在怀孕的时候染上德国麻疹的话,是非常糟糕的……而且她还说了些别的。”
“从你的表情看来,我看得出她是说了些什么了,你不该跟她提这件事的。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他吞了吞口水,“孩子生下来可能会低能。她还说这一带很多人得了德国麻疹。你不担心吗?”
“我们都是活在上帝的手里。”
“每次我真正害怕的时候,我都这么告诉自己。不幸,那是我惟一会想到这一点的时候。”
“是的,我知道。”
五分钟后,他回到房间说:“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大夫呢?也许你可以打一针什么的。”
大夫外出应诊去了,他回电话过来的时候,是桃乐丝接的,在楼上的分机接的。艾德蒙坐在楼梯的最底下一格上,听到这段谈话的一半。她一挂电话,就下楼来告诉他大夫说了些什么。
“针的效力只有三个星期。他说,如果怕我在什么地方被传染上的话,他会给我打一针。”
“他有没有提到传染的事?”
“我没问他。他说,一般认为,最初三个月是危险的,但是统计显示,只有在最初的两个月内,胎儿正在形成的时候,你才需要担心。”又是圆脸和平静的微笑。她走过去把茶壶放上炉子,准备烧茶。
艾德蒙站起来,到地窖去。他把那个稻草人拿出来,除去帽子,然后去掉头,解开衬衫,拿掉塞在里面的稻草,然后除下裤子,把它扔到施肥堆里去。帽子、头、衬衫、裤子及做手用的手套,他都卷起来放在地窖的隔板上,以备桃乐丝明年夏天还要做稻草人用。
两根交叉的棍子,令他想起雷恩太太拥有的平和心情,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而他没有。头顶上客厅里吸尘器的哼声,机器世界的悲歌是所有他能指望的安心保证,而这个保证并没有完整的解释与说明——就像那个稻草人。艺术大师
〔美国〕欧·亨利欧·亨利(1862~1910)本名威廉·席德尼·波特(William Sidney Porter),美国短篇小说作家,作品以“惊奇的结尾”著称于世。早年在俄亥俄州曾因侵占公款罪入狱,在狱中开始写作,出狱时已成名作家。1902年迁居纽约,写下三百多篇短篇小说,结集为The Four Million(1906)和The Voice of the City (1908)等书。晚年困顿,经济拮据,加上第二次婚姻不如意最后酒精中毒而死。
凯欧在纸上涂满了数字和图表,那根两寸长的蓝色断铅笔头捏在他手里就有如魔术师的魔棒一样,揭开了魔法表演的序幕。他是美国驻此地的领事代理,正等候美国方面派来柯拉里奥接任辞职的亚特乌领事的继任者。
此刻在凯欧的脑子里、心志和笔下正酝酿着一个构想,他打算利用安朱利亚新任总统的特质和人性弱点。这个可让凯欧非富即贵的计划,实在应该在史书里记上一笔。
人称“独裁者”的罗沙达总统,他有得是天赋与智慧,即使置身于盎格鲁撒克逊人之中,也能脱颖而出;但他绝没有那种会让人身败名裂的卑下个性。
他拥有华盛顿(他最崇拜的人)高超的爱国精神,拿破仑的魄力,和诸多圣哲的大智慧。这些特质可以从“杰出的解放者”这个头衔上得到证实,但他极度的自负和虚荣,使他的地位停留在评价最低的独裁者等级。
然而,他对他的国家贡献良多,强而有力的统御力,几乎没有无知与怠惰之社会败类的羁绊,他顺利整饬全国。在国际会议上,为本国建立强国的形象。他办学校、办医院、造桥铺路、开辟铁道、盖大厦,并慷慨捐赠基金资助艺术与科学。他是人民心目中独一无二的君王与偶像。其他的总统都是不可理喻,贪得无厌的。罗沙达虽然敛聚了全国不可胜数的财富,但愿意与人民分享利润。
结合以上的特性,他表露于外的是永不厌足的塑立纪念碑和有象征性意味的纪念物,以彰显他的荣耀。他在每一座城镇设置自己的雕像,上面镂刻着颂扬他丰功伟业的文字。每一栋大厦的墙上,均悬挂详述他的成就和人民对他感铭五内的匾额。他的雕像与照片遍及全国各华屋陋舍里。他麾下的一名专事阿谀的官员还特地画了一幅画,将他塑造成圣约翰的容貌,顶上环绕一圈光晕,底下簇拥着一群全副武装的侍从。罗沙达不以为画中的景象有何不妥,还把它高高挂在首都大教堂上。他向法国雕刻家订购了一系列大理石塑像,包括他本人、拿破仑、亚历山大大帝,还有一两位他认为值得崇敬的人。
他在欧洲各地搜求勋章,不惜运用外交手腕、贿赂和美色,自各国统治者手中诱得他所垂涎的勋章。出席国家大典时,他的胸前和肩上缀满了十字勋章、星章、金质玫瑰国徽、奖章和绶带。据说,能为他谋得一枚新勋章、或是构想出能令他的功业更广为传颂的新方法的人,就可以进入国库随意取其所好。这样的一个人,就是比利·凯欧暗地留意的对象。这个温和的海盗,冷眼旁观那些小利小惠像雨点般落在巴结总统的阿谀分子身上。但他并不认为应该把伞撑开,挡人财路。
几个星期之后,新领事到任,卸除凯欧的代理职权。新领事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一向以研究植物学为职志。驻柯拉里奥领事的职位,给予他研究热带植物的机会。他戴着一副被烟熏黑的眼镜,随身携带一只绿色的雨伞。他在领事馆后头的凉台摆满了一盆盆的植物和标本,根本挪不出空位放把椅子。凯欧看着他,黯然神伤但毫无怨尤,好一会儿才动手去收拾行囊。按照计划,他必须出海远航一趟。
漂泊在海上的卡塞芬号回来了,载满了一船准备打入纽约投机市场的椰子。凯欧预约了一个回程船位。
“是的,我要去纽约。”他向码头上为他送行的国人解释道。“但我会在你们想念我以前回来。我一直致力于这个肤色混杂国家的艺术教育,我不会在我的努力刚有起色的时候撒手不顾。”
凯欧留下这段意有所指的话,便登上卡塞芬号离去。
十天后的纽约。凯欧竖起他大衣的领子,全身颤抖地闯入卡洛勒斯·怀特位于第十街一栋大厦顶楼的工作室。
卡洛勒斯·怀特正叼根烟在油炉上烤腊肠呢!他虽然年仅二十三,但在艺术理论上颇具真知灼见。两人是在西部认识的。当时,凯欧到处流浪,怀特热爱艺术。
“比利·凯欧!”怀特大喊,伸出另一只空的手。“你是从哪个蛮荒世界冒出来的?!”
“嗨,卡洛,”凯欧拖张凳子到炉边,把手挨近火炉。“还好这么快就找到你。我在电话簿和艺术馆找了你一整天。街上免费供应午餐的人指点我来这里。我一直以为你还在画画。”
凯欧以鉴赏家的犀利眼光扫视整间工作室。
“嗯,你会一举成名,”他微微颔首,“角落里画着天使、青云和马车队的那幅,正是我们要的那种。你题做什么名字,卡洛?是不是叫‘柯尼岛圣地”?”
“那一幅,”怀特说,“我本来想命名为‘伊利迦升天’,但是你取的可能比较好。”
“名字并不重要,”凯欧说,“那幅画的布局和多样性的变化相当完美。现在,我马上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走了一段两千里的小小旅程,接你去和我一起进行一个计划。我一想到这个计划,马上就想到你,怎么样?和我一道回去画幅画吧?!时间三个月,报酬五千块。”
“农产品还是生发剂的海报?”怀特问道。
“不是宣传海报。”
“那么是哪一种画?”
“说来话长。”凯欧说。
“你尽管说下去。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一边听一边留神这些腊肠,我得把这腊肠的色泽烤得比凡代克的深棕色颜料还深一点,让你垂涎三尺。”
凯欧开始解说他的计划,他们两人一起回到柯拉里奥,怀特得佯装为知名的美国肖像画家,暂时放下难度高但报酬丰厚的工作,来到这热带地区度假。即使是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一个国际知名的艺术家得到总统委托画一幅永垂不朽的肖像,而能和那班逢迎拍马的家伙分享银币比索,这并不是痴人妄想的念头。
凯欧预计要求一万元的报酬。通常艺术家的肖像画要价都很高。两人共同分摊旅费,平分全部的利润。这就是凯欧的计划。
不久,这两个合伙人离开简陋酷寒的工作室,走进一家雅致暖和的咖啡厅。他们反复讨论到深夜,两人之间摆着几个旧信封套和凯欧的蓝铅笔头。
深夜十二点正,怀特蜷在椅子上,手支颐,眼睛闭上。
“我跟你走,比利。”他的语气平静坚决。“我已经为腊肠和房租省下了两三百块。我跟你一起冒这个险。五千元!可以让我在巴黎待两三年、意大利待一年都绰绰有余,我明天就收拾行李。”
“你十分钟内就要动手了。”凯欧说,“现在已经是明天了。卡塞芬号下午四点开航,我帮你回画室整理东西。”
每一年的十一月到隔年三月,柯拉里奥是安朱利亚国的万众所瞩之地。也只有在这五个月,这个城镇才朝气蓬勃。总统与政府官员携家带眷到此度假,等于是政府所在地,老百姓也上行下效。耽于逸乐的人视这段长假为娱乐狂欢的季节。嘉年华会、球赛、竞技、海水浴、游行及小型剧场都能满足他们的需求。每天傍晚还有十四辆马车和汽车环绕城内,在葬礼似的阴郁而昂扬的气氛下游行,从首都来的著名瑞士乐团便在小广场上伴奏。长相有如史前时代石像一般的印第安人,也从深山来到城里,沿街叫卖手工艺品。民众簇拥在狭窄的街道上,无拘无束地闲聊。小孩子穿上短得不能再短的芭蕾舞裙,装上金质的双翼,在人群中高声叫嚣、满地乱跑。政府官员在这个欢乐,季节开启序幕时莅临,参加壮观的宴会和洋溢势情、喜悦的爱国游行。
卡塞芬号就在这缤纷的冬日,载送凯欧和怀特回航。他们站在岸边还听得到广场上传来的乐声,村庄少女将萤火虫装点在她们的黑发上,眼波羞怯、步履曼妙地赤脚走在路上。穿着白色亚麻衫的纨子弟,晃动着拐杖,开始猎艳行动。空气中弥漫着虚伪的气息、人为的诱惑和放荡,放眼所及全是人为的景象。
他们抵达后的两三天便开始行动。凯欧陪同这位艺术家在城里四处走动,向英语圈介绍怀特,运用各种管道广为宣传以提高知名度,使远近皆以为怀特为画家。而后凯欧策划一个更加深印象的方法,希望能在公共场所散播他的声名。
首先,他和怀特住进特朗吉罗大饭店。再穿上白净无瑕的棉麻布套装,戴上美式草帽,手执徒具彰显身分却毫无实际作用的手杖。两人的举止闲适,风度优雅,非常引人注目。这就是凯欧和他的朋友——伟大的美国画家怀特阁下。
怀特在沙滩架起画架,勾出细腻逼真的风景素描。民众在他背后围成声势浩大、议论纷纷的半圆形人墙。另一方面,钜细靡遗的凯欧也谨慎安排自己的伪装身份。他扮演这位伟大艺术家的朋友,一个悠闲的实业家。最足以象征他身份的是一架袖珍型照相机。
“一个拥有银行存款和汽艇的业余艺术爱好者,如果手上不拿一架照相机,实在是一个莫大的侮辱。”凯欧说,“如果你看见一个人一无事事,只拍些快照虚掷光阴,你马上就知道他一定深入研究过‘布兰德街’这本书。你注意过那些身价百万的老纨子弟吗?他们一看到什么东西,就把它拍下来。因为一架柯达照相机比一个头衔或衣襟上四克拉的钻针更引人注意。”于是,凯欧便娴雅温文地在柯城穷晃荡,到处拍风景照,还有拍那些害羞的村妇;而怀特也在艺术的崇高领域上摆姿态。
到达后的两星期,他们的努力开始结果。总统的亲信匆匆驾着四轮马车赶到大饭店。总统希望在卡萨摩列那私下会见怀特先生。
凯欧紧咬着派饼。“一万块,一毛也不能少,”他向艺术家说道:“记着这个价钱。必须以黄金或等量的金钱支付,可别让他用此地称为钱的货币哄骗你。”
“搞不好他并不是找我去画肖像。”怀特说。
“那掉头就走!”凯欧以无比的自信说。“我很清楚他想要什么。他要现在旅居此地赫赫有名的美国年轻画家(也是掠夺者)帮他画肖像。赶快去吧!”
四轮马车载走了艺术家。凯欧在室内踱方步,他的烟斗喷出大朵烟云。一小时后,四轮马车直奔旅馆而来,送回怀特,又一阵烟似的消失。艺术家三步并一步冲上楼梯。凯欧停下来,烟圈酿成一个无声的疑问号。
“登陆成功!”怀特喊道,稚气的脸上闪着自负的光芒。“比利,你真是未卜先知。他要一幅画。我从头到尾说给你听。天哪!这个独裁的家伙可真是果断绝行!他全身上下都是独裁者的细胞。他是凯萨、撒旦和乔西戴彪的强烈组合体。温文有礼、冷峻严肃,这是他的风格。我晋见他的那个房间有十亩大,像一艘镀金、光芒四射和涂着白漆的密西西比汽轮。他的英语比我想像中的还好。我们很快地谈到价钱问题。我开口一万元。我以为他会喊来警卫,把我拖出去枪毙。但他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只是挥着一只栗色的手,毫不在意地说:‘无论你要求多少,我都照付。”我明天要再和他会面,讨论画像的细节问题。”
凯欧垂下他的头。自卑明显地写在他沮丧的容貌上。
“我认输,卡洛。”他黯然说道。“我不再适合策动这些计划。适合我做的投机谋利事业,大概只是推辆手推车去卖橘子了。我发誓,我以为一万块这个数目是这个棕色人种最大的能耐。但显然就算是一万五千元也只是他的九牛一毛!喂!卡洛,你会看到小老头凯欧安稳地在设备完善、安静的养老院,如果他再干这种蠢事的话。”
卡萨摩列那宫是一栋只有一层楼高的棕色建筑,内部装潢如同宫殿般富丽堂皇,外面是一片美丽的热带花园,一道高高的围墙护卫这位于柯城上缘小丘上的官邸。翌日,总统的御用马车又接走了艺术家。凯欧外出沿着沙滩散步,现在海滩上的游人都认得他和他的“照片箱”了。他回到旅馆时,怀特正坐在阳台上的躺椅里。
“呃,”凯欧说,“你和那目空一切的专横者决定了他要的五彩石板吗?”
怀特站起来,在阳台上走来走去好几趟,才停下脚步怪声笑起来。他满脸通红,双眼闪着愤怒、讥诮的光芒。
“你看,比利,”他粗暴地说,“你那时候跑到我的工作室来找我,提到画画,我以为你要一幅燕麦或生发剂海报。好啦,现在,那两种工作只要好好去做,都比你现在要我画的更有艺术价值。我不能画那种画,比利。你得设法护我脱身。我告诉你那个野蛮人要我做什么。他已经计划好所有的细节,甚至他的构想草图也画好了。这个老家伙画得一点都不差。但是,真是哪门子的艺术!你听听看他要我画什么畸形的怪物。当然,他要在画布的中央部位。然后,他的造型就像坐在奥林匹斯山上的朱彼得,云朵踩在他脚下,身旁站着全副军戎装扮的乔治华盛顿,华盛顿的一只手还搭在总统的肩膀上。上面还有一个展翅的天使,把桂冠放在总统头上,为他加冕——我看倒像是五月皇后选美——背景是机关大炮、更多的天使和士兵。画这样一幅画的人,他的灵魂一定卑劣得像一条狗!”
比利·凯欧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的蓝铅笔头没有算到这样的突发事件。有如机械一样精准的计划到现在还运转得令人满意。他让怀特坐回位子上,自己也拖把椅子到阳台上,神色自若地点上烟斗。
“现在,孩子,”庄重又不失和蔼,“你和我得有个‘艺术’对‘艺术’的对谈。你有你的艺术观,我也有我的。你的艺术观是传承自缪斯的艺术;而我是办正事的商业艺术观。这是我的计划,事实也证明大大奏效。把总统画成柯尔老王或是维纳斯,甚至一幅风景、壁画或一束莲花……什么都可以,只要他觉得自己像。你尽管在你画布上画你的画,收取应得的报酬。你总不能在这节骨眼上丢下不管吧?!卡洛,想想那一万元酬劳吧!”
“我无法不想,”怀特说,‘这才教我痛苦,我画了这幅画,等于冒险将我的每一个理想抛入泥泞中,灵魂也蒙上恶名。五千块钱意味着三年的留洋深造,但几乎出卖我的灵魂。”
“情况没有糟到那种地步。”凯欧安抚似的说道。“这是一桩生意,有相当财富回报你所花费的精力与时间,你的想法我不能苟同,因为这幅画不会永远在艺术问题上摇摆不定。你也明白乔治华盛顿很不错,也没人说天使有什么不好。后面那一票人我不觉得太糟糕,如果你给朱彼得画上一对肩章,一把剑,四周的云块弄得像黑莓碎屑,那看起来就不会像一场乱七八糟的战争画面了。喂,如果价钱还没有谈拢,他应该另外为华盛顿付一千块,天使也值得提高五百元。”
“你不了解,比利。”怀特不自然的笑笑。“我们这些搞创作的,对艺术都有个大概念。有一天我要画一幅画,人站在前面看,会忘记是用画的,忘记是颜料堆出来的。我要匍匐潜进他们心中,像酒吧里流泄的音乐。我要他们看完会问:‘他还画了些什么?’我不要他们去穿凿附会;他们看到的就是画的本身,不是肖像、不是杂志的封面,也不是插图或一个少女——只是一幅画而已。这就是为什么我以烤腊肠为主、试着忠于自己的原因。我说服自己去画这幅可以让我去巴黎的画,强迫自己掌握这个机会。但是这一幅教人咆哮、尖叫的鬼画!我慈爱的天父哪!你难道还不懂吗?”
“当然。”凯欧把手放在怀特的膝盖上,像在哄小孩。“我明白,你不能容忍你的艺术如此的不长进。我也了解你想要画一幅像盖提斯堡战役全景的旷世巨作。但是,我得提醒你考虑一个现实问题,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在这个计划上花费了三百八十五元五毛钱。我们已耗费我俩积存的每一分钱,只剩下回纽约的旅费。而我需要一万块里我应得的那一份,我要在艾达荷州经营铜币交易,赚十万块。这是最终的商业目的。所以,从你高高的艺术理想殿堂上落实下来吧,卡洛,落实到该死的钞票上。”
“比利,”怀特说,“我尽力而为。我不敢说我会好好做,但是我尽力去做。我会继续干下去,尽量做成。”
“这才是正事,”凯欧由衷地说,“好孩子,现在另外有一件事——尽快动手画这幅画——尽你所能,快速完成。如果有必要的话,找些孩子来帮你调颜料。我今天在城里听说了一些传言。本地的人民已经开始厌恶总统大人了。他们说他的特权过度滥用,还指控他意图和英国进行交易,出卖国家。我们必须在对外航运仍然畅通时,把事情办完。”
在卡萨摩列那的天井里,总统命人架起巨幅画布。怀特在此有一间暂时的工作室。每天两个钟头,那位伟大人物面对他坐着。
怀特依言尽心工作。但是,他生活在苦涩的轻蔑、无穷的自我屈辱、悲恸的阴郁和嘲讽的狂欢中。像将军一样有惊人耐心的凯欧,只好安抚、慰藉他,并辩解再三——使他专注于画作。
一个月后,怀特宣布这幅画完成了——朱彼得、华盛顿、天使、云朵、堪农炮,什么都有。他告诉凯欧时,他的脸色死白,嘴唇紧紧卷成一直线,还说总统十分满意。这幅画将悬挂于国家英雄美术馆。总统请艺术家次日返回卡萨摩列那领取他的酬劳。他的朋友雀跃万分地喋喋叙述着他们的成功,怀特却一言不发地在约定的时间离开旅馆。
一小时后,他回到凯欧的房间,把帽子掷在地上,然后坐在桌子上。
“比利,”他的语气僵直,筋疲力尽。“我在西部我兄弟经营的小生意上投资了一点钱。我念艺的时候,就靠这过活。我现在抽取我的那一份,付给你在这个计划上损失的钱财。”
“损失!”凯欧吼着跳起来,“你没有拿到那幅画的钱?”
“有,我收到钱了。”怀特说,“但是,现在已经没有画,也没有所谓的画酬了。如果你肯仔细听我说的话。我和总统正在看画的时候,他的秘书送来一张一万元的纽约银行汇票,交到我手上。我摸到汇票的那一刹那,突然暴怒起来。我把汇票撕成碎片,散落在地板上。一个工人正在重新粉刷天井内部的石柱,他的油漆桶正巧在手边。我抓起他的油漆刷猛挥向那幅一万元的梦魇,整幅画刷满了一夸特的蓝颜料。我敬个礼后才走开。总统动也不动,也不说话。他这次可是吓了一跳。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处理,比利,但是,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
柯拉里奥城里似乎有某种激昂的气氛散播开来。户外有一阵嘈杂、此起彼落的人群轰动声,混合着尖叫。“卖国贼下台——卖国贼滚下台!”他们似乎这么喊着。
“听!”怀特痛苦地大叫,“我还听得懂这几句西班牙话。他们喊:‘卖国贼下台!”我以前听过这句话。我觉得他们在说我。我是艺术的背叛者。那幅画必须毁掉。”
“‘白痴的笨蛋滚下台’比较适合你!”凯欧火暴地加强语气。“你就因为画了一幅只值五块钱的烂画而良心不安,像撕破布一样把一万元撕得粉碎!下次我如果要找个合伙人,也一定得在公证人面前发誓他从来没听过‘理想’这个狗屎字眼!”
凯欧大步迈出房间,激动得咬牙切齿。怀特倒不怎么在意他的愤怒。他刚刚才摆脱长久的自我侮辱,再要去管凯欧的轻蔑,实在太累人了。
柯拉里奥城蒸腾着亢奋的空气,一场愤怒的暴动示威游行迫在眉睫,导火线在于城里出现一名身材高大、脸颊淡红的英国人,据说是代表他的政府前来确定罗沙达总统将他的人民交给外国政权的交易。这不仅意味他已丧尽天良,并且公债将让渡于英国人,海关也交付给他们作为担保。长期隐忍的人民决定表明态度。
当夜,在柯拉里奥及其他城镇,暴民发泄心中的怒气,他们在街上巡逡不去,推倒广场中央的总统铜像,七手八脚地劈成碎块,又揭下公众大厦中悬挂的宣扬“杰出的解放者”的匾额。政府机关内的总统肖像也遭到毁损。暴民甚至攻击卡萨摩列那宫,但被仍忠于独裁者的军队驱离现场。恐怖气息整夜横流鼎沸。
但是,翌日正午以前,一切都已恢复正常。罗沙达的伟大正表现于此,他还是绝对的独裁者。他公开发表申明,坚决否认和英国人达成任何形式的协定。那位粉红面颊的英国人——史丹福·鲍恩爵士同时也在告示牌和报纸上声明,他出现在此地并无任何国际交涉的目的。他是一个毫无企图的旅客。实际上(如同他的自白),自他抵达此地,从未与总统交谈或成为他的座上客。
这场骚动期间,怀特在准备返乡,汽船航程约两天到三天。中午时分,焦躁的凯欧拿出照相机,希望借以消磨开船前那段慢得令人难以忍受的好几个小时。城里目前已风平浪静,好像和平从未自城顶的红屋顶消失一样。
午后三、四点,凯欧匆忙奔回旅馆,脸上是某种决定性的特殊神情。他冲进暗房,冲洗底片。
不久,他出现在阳台上的怀特的跟前,脸上带着狰狞、冷酷的笑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扬起一张以纸板裱的装的4×5照片。
“一个小姐坐在沙滩上——无意间流露出闷闷不乐的模样。”怀特懒洋洋地猜道。
“大错特错,”凯欧的双眼闪闪发亮,“这是一罐炸药。一个金矿。这是一张值两万元的总统大人玉照。没错,兄弟!这回捞得到两万元,照片不会有损任何人的良心,也不必顾虑到艺术的道德。艺术!你和你那些难闻的颜料管!我用一架照相机就能让你全身脱层皮翘辫子。你看!”
怀特接过照片,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
“哇噻!”他喊道“这张照片要是外流出去,非在城里引起一场暴动不可。你到底在哪里拍到这张照片的,比利?”
“你知道围着总统官邸后花园的高墙吗?我爬上那道墙,打算鸟瞰全城。然后我在墙上发现一个裂缝,因为一块石头松动,灰泥剥落下来,刚巧露出一个洞。我想,我倒可以偷看总统家里的甘蓝菜长怎么样了。结果我眼睛一凑过去,马上看到总统大人和那位英国爵士坐在大约二十远的小桌旁。桌上摊着一张张文件,他们像两个厚脸皮的海盗一样,在文件上碰杯言欢。我站的位置是花园里最隐秘的角落,笼罩在李树橘树的树影里。草地上有一瓶香槟,就摆在他们垂手可及之处。这时,我知道我创造艺术大震撼的时刻来了。所以我把照相机对准这个裂缝,按下快门。这个当儿,两个老小子达成交易,握手——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握手的德性。
凯欧穿上外套,戴上帽子。
“你怎么处理这张照片?”怀特问道。
“我吗?!”凯欧以受到伤害的声调道:“当然是用条粉红色丝带绑在装饰架上。你真叫我惊讶!我出去的这段时间,你就尽量想像这个精力充沛的统治者最可能的模样吧!如何不惜一切地想要买下这件艺术作品作为他私人的收藏品——为了不让它流入坊间。”
比利·凯欧从卡萨摩列那回来的时候,夕阳余晖已染红椰子树的树梢。他点头回应艺术家询问的凝视,躺在帆布床上,后脑勺枕在手臂上。
“我见到他了,他像一个小人一样付钱给我。本来他们还不放我进去,我告诉他们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是的,总统正是那种财力雄厚的人,他运用他的智慧,漂亮经营一套理财系统。我惟一能做的事,是举高照片让他看得见,并且提出价码,他只是笑笑,从保险箱取出现款。他把二十张崭新的千元美钞摆在桌上,就像我付一块钱或二十五分钱一样神色自如,棒透了——钞票发出来的噼啦声响就像掠过十亩干草地的野火一般。
“让我摸摸钞票,”怀特好奇地说,“我还没见过一千块钱的钞票。”凯欧没有立刻回应。
“卡洛,”他心不在焉地说,“你认为你的艺术理想很神圣很崇高,是不是?”
“无与伦比,”怀特直率地说,“超过我自己和我的朋友的任何实质利益。”
“前几天我认为你是一个笨蛋,”凯欧平静地说下去,“现在我确定你并不是。如果你是笨蛋,那么我也是。我干过几件可笑的交易,卡洛,但是我一直设法光明正大地去获取利润,与其他人的智慧和资金相匹敌。但是,当事情的发展……呃,当你摸清了别人的底细,抓住把柄,逼得他束手就擒……不知怎的,我反倒不以为竞赛是这样子的。他们对于这种竞争游戏有个名词,你知道;那就是……混淆你,不让你抓得到头绪,一个家伙觉得……这就像你那种该死的艺术……他,呃,我撕碎那张照片,碎片落在钱堆上,整个交易取消了,我和总统先生隔桌站着,说道:‘抱歉,罗沙达先生,’我说,‘我想我弄错了照片的价钱,你不必为照片付出任何代价。’现在,卡洛,你把铅笔拿出来,我们得算计算计。回纽约以前,我们得从资金里存一点够你煎腊肠的钱。”大块绅士
——驿马车传奇
〔美国〕华盛顿·欧文欧文(Washington Irving,1783~1859)
美国作家。曾任美国驻伦敦使馆秘书和驻西班牙公使。代表作有《见闻杂记》、《华盛顿传》等。
是个沉郁的九月,雨中的星期天。我因身体不适,旅程已耽搁多日,病况虽有好转,但热尚未退尽,只好整天待在屋里,待在德比镇的一家小客栈里。湿黏黏的星期天,在乡下一家小客栈里发呆!——如果谁有幸也能遭逢此景,一定可以体会我的苦况。雨点敲打窗槛,教堂响起苍凉的钟声,我在窗前徘徊,想找个悦眼的事物;但是似乎一切欢娱都已与我绝缘。卧室窗外屋瓦连着屋瓦,烟囱对着烟囱;客厅窗外只有马厩杂院展露眼前。据我所知,再也没有比雨天里的马厩杂院更令人作呕的了。遍地都是行人与马夫踩来踩去的烂草。杂院一角有一洼水塘,水塘中央竟然还突起一个粪污之岛;几只有如落汤的家禽挤在一辆板车底下,其中一只倒霉的倒冠公鸡,身体和灵魂全都浸透啦,它那垂落的尾羽缠结在一处,看起来就像一支湿淋淋的毛,背上的雨水正好顺此流下;板车近旁一只半睡的母牛,一面反刍,一面不在乎地让雨水打在背上,只见湿热牛皮蒸发出袅绕水汽;马厩里一匹糊眼丑马,耐不住寂寞,从窗口突出那颗鬼怪脑袋,正好迎上顺着屋檐滴落的雨水;一只不快乐的杂种土狗系在狗屋附近,不时自言自语,既不像咆哮,又不像呜咽;一个邋遢老妇人,脚蹬木屐在院中踢来踏去,表情跟天气一样闷闷不乐。总之,一切都是灰暗落寞——除了一群久经锻炼的水鸭,它们相伴愉悦地围着泥塘,恣意弄得水声哗啦。
寂寞而又心焦,我渴望欢娱。房间已变得难以忍受。于是,我丢弃自己的斗室,走向称为“会客室”的那间公共大房。大多数旅店均设有这样的“室”,以供某些特殊的旅客歇脚。这些旅客可名之漫游客或云游骑士,不过这是商业时代的游侠骑士,他们或骑马,或驾两轮单马车,不然就搭乘驿马车,到处奔波巡察。他们是我仅知的古代游侠骑士的衣钵传人。他们流浪冒险的生涯与先人雷同,只是他们的长矛换成了马鞭、小盾牌换成了广告卡、差衣换成了班吉明外套而已。他们不再以鉴赏绝代佳人的丰采为乐事,而是四处奔忙为某个财力雄厚的生意人或制造商广事宣传,并随时准备拉一票生意,现在的时尚是做生意而不是决斗。在那古老而美好的骑士时代,旅店里挂的是过夜的疲困骑士所脱下的甲胄、差衣、偃月刀,以及铁口大开的头盔,此刻的会客室里竟然一如古昔,挂满了衣钵传人的骑马道具,诸如宽松大衣、各种马鞭、马刺、绑腿、油布雨帽等,不一而足。
我本来想从这些可敬的人物中找几个聊聊,结果颇感失望。人倒是有三两个,可惜都不对劲。一个刚刚用毕早点,因为对面包奶油不满而与侍者怒目相向;另一个在扣绑腿,为了鞋子没侍候干净而把鞋仆骂得狗血淋头;第三个则拿手指当鼓捶敲打桌子,并望着雨水涔涔的玻璃窗发愣;看来他们都受到气候的感染,只打半个招呼就一一消失了。
我踱到窗前,凝望着窗外的行人,行人都向教堂走去,裙衩高高提起,雨伞滴水如串珠。钟声停了,街道静了。后来我终于找到了娱乐自己的目标,对面几个商人的女儿,因怕弄湿漂亮罗衫而走到屋前,对着前窗重理梳妆,顺便向客栈过客搔首弄姿。她们终于被表情酸刻的严母叫回去,于是窗外又没什么可娱乐了。
我该如何度此漫漫长日呢?不安与寂寞令我更觉悲哀;客栈里的一切,只有使原来的沉闷更增十倍。冒着烟草和啤酒味的旧报已被我过目了五六遍。看了等于没看的几本烂书比下雨天更无益。我厌烦透顶地读完那册旧的“妇女杂志”。也读完所有野心旅客涂在窗上的平凡大名——那些子孙永远不绝的姓氏:史密斯、布朗、杰克逊、约翰森等等;我更辨认了几首累人眼力的壁上涂鸦,那些诗在世界任何角落都可以看到。
天依然阴阴郁郁;那肮脏、褴褛、厚海绵般的浓云沉沉压抑;即使连雨声也是毫无变化;那么沉闷、持续、单调地滴滴答答,偶尔走过一顶雨伞,急溅的雨水声唤起浴室淋澡的奇想,心里倒颇觉痛快。
上午时分进来一辆驿马车,倒是使人心神一振(这种日子也只好勉强这样说了)。一声笛鸣,驿马车冲过街道,车顶无盖,塞得满满的旅客,推挤着缩在许多布伞下,丝丝水烟从淋湿的宽松大衣及班吉明外套上冒出来。
掩蔽的布伞下人声嘈杂,一票流浪仔、流浪狗、一个红发马夫、一个不知该属何种动物的鞋仆,以及一切流浪族类,使客栈外缘大受骚扰;好在喧哗并没有维持多久;驿马车又奔向前程,浪子、浪狗、马夫、鞋仆缩回他们的洞穴;街道又恢复平静,雨点依旧滴答作响。老天爷毫无放晴的苗头;晴雨计的针头定在“雨”字上;客栈老板娘的龟壳猫依偎着壁炉,用脚洗脸,用爪搔耳朵;细查那本年历,发现从月初到月尾的每一页上,可怕的预言早已注明:“除非……此时……多雨!”
我恹闷已极,时辰爬行似乎永不消逝。钟摆滴答熬得人百般厌烦。屋内的肃静终于被一串铃声惊破,随即听到酒台侍者的吆喝:“十三号房大块绅士早点一份,茶、面包、奶油,加火腿和煎蛋,蛋不要太老。”
我是这般无聊,因而芝麻小事也就变得重要无比。这下有了思索的目标,想像力也可趁机活动活动。我向来喜欢在心里构图画像,现在找到了素材。如果我听到只是史密斯、布朗、杰克逊或约翰森什么的先生,或只是“十三号房的绅士”,我的脑海将依然一片空白。但现在的“大块绅士”——就有点生动了。这样的名衔首先提供了尺寸,继而在我心眼里烙下粗略的影像。至于细节,则可交由我的想像去处理。
他是大块头,或者换个说法,富泰相;由此推想,当然,此君年纪不轻,某些人是身体跟着年纪发福。他早餐颇迟,且要送进房里,必定享惯清福,向无早起的必要。于是我断定:此君必是圆圆滚滚,富富泰泰,且满面红光的老绅士。
猛地又催起一串铃声。大块绅士等得不耐烦啦。显然他还是个显贵;“达官显爵”惯于别人迅速侍候,且食欲过于敏锐,饿时脾气不算太好。“也许,”我想,“也许他是伦敦市议员,或是国会议员,谁知道呢?”
早餐端去后太平了片刻,无疑他正在品茗用茶。不意铃声又再大作,且未等店家应诺就再度猛敲猛打。“乖乖!好一个孟浪绅士!”侍者怒冲冲下楼。奶油坏啦,蛋煎老啦,火腿太咸啦——这位大块绅士显然还非常讲究美食,是那种边吃边咆哮,把仆人忙得晕头转向,并常与侍候他的家人冤家似的呕气斗法的角色。
老板娘内火中烧。据我观察,她是个轻佻卖俏的女人;虽有点泼辣,有点鬼灵精,但漂亮得无可挑剔;弄个愣头傻脑的男人做老公,也是俏泼妇常有的行径。她把仆役一一骂遍,责怪他们太怠慢,送去这么糟的早点,却半句不敢开罪大块绅士。由此我再推想,此君来头必定不小,小小一家乡下客栈,他放个屁,也得吃不完兜着走。于是重做的煎蛋、火腿、面包、奶油,端了上去。这次看来已勉强通过,至少没再听到抱怨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