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024
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贺年
024
本章字数: 60208

一个穿着刺绣毛毡靴子、戴着俄国覆有耳罩毛帽的德国士兵正重重地靠在妇人的肩上并以粗大且肮脏的手指逗着男孩试着弄醒他。他张着满是酒气的嘴,好意而有些傻气地说:“不要睡觉,小男孩,不要睡觉,小男孩。”

但是小男孩并未醒过来,只是摇了一下头就又睡着了。然后德国人把头重重地压在妇人的肩上并以一支手臂环绕着她,用另一只手去抚摸着男孩的脸。妇人始终保持缄默,深恐触怒了这位德国士兵,怕他会要求看她的证件。他满嘴醺鱼的臭气使她想要呕吐,但是她尽量克制自己的怒气,不断地说服自己保持镇静。毕竟,这个德国士兵并未做出穷凶极恶的事来,只是一个单纯的鲁夫。何况,他很快就在她肩上进入梦乡。她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虽然他很重,但她很高兴他已经睡着了。

金发女郎又再度出现在银幕上,一道道黑色的、白色的光芒随着她穿过整个戏院,一阵怒吼,泉水迸裂,满地的坦克军,阵容整齐的德国军队行军越过沙漠,一面巨大的德国国旗竖立在埃菲尔铁塔顶端,然后银幕上出现小小的尖鼻子、类似女人下颚的希特勒在咆哮着,眼珠急促地转动,嘴巴快速地张张合合,发出“呵、呵、呵”的声音。

士兵在黑暗处调戏女孩子以致发出尖叫声,整座戏院是不可思议地闷热,空气窒人,夹杂着大蒜、酒气、醺鱼、阿司匹林和罗马尼亚Chat-Noir牌香水的味道。然而,这样也总比外面冻人的环境好。妇人已稍作休息,男孩也睡饱了。但是,最后一场已经映完,他们不得不离开。她带着男孩走出戏院,再度进入这座漆黑无明的城市。只有凝厚的霜气回绕在黑暗的房子之间,冷得让人的上下睫毛结在一起。几乎被寒冷气流熄灭的街旁火把微弱地燃烧着。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稀稀落落的枪声。这时,已经过了八点。惟恐巡逻队会射杀他们,她牵了男孩没命似的选择人烟最稀少的街道跑着。街旁覆着霜雪的树,像鬼魅似的挺立着。这座城既空芜又阴暗。经常地,在一片黑暗中,突然之间一扇门打开来,透出强烈的光线,出口处,车灯亮了起来,屋内传来阵阵热情尖锐的小提琴声。妇人安全地跑到海边的雪更科公园,这里寂静无人,是个完全被人遗弃的地方。死寂有如一道厚厚的墙围堵在海平面上。白色的枝头顶端,几颗大星星闪耀着。探照灯发出的微弱蓝光划过天空。

妇人慢慢地在人行道上踱步,左边正是类似她以前和朋友一起去观看奥德沙队对卡柯夫队足球比赛的体育场。在已荒废的体育场另一端是一片海。虽然在黑暗中无法看到,不过仍可从死寂中感到它的存在。公园一直向右延伸,这条沥青铺成的人行道在星光下像是一张金钢砂纸。她一面走过,一面注意着一些不同种类的树木,有拖着几及地面的荚的梓树,也有锥状形的洋槐。她深吸一口气,缓慢地走在这无尽的路上。她发现有一个老人坐在路旁的椅子上。妇人心里狂跳,慢慢地走过。这黑色身影,头部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动。妇人注意到这个人几乎被霜所覆没,像棵树。四周死寂,但她却不感到害怕,也许并不是不知道害怕,只是实在太累了。

第二天,天未全明,卡车驶遍全城捡收夜间被冻死的人。一辆卡车慢速驶过雪更科公园。卡车停下来两次,第一次停在一个被冻死的老人坐着的椅子旁,第二次停在一个妇人和男孩坐着的椅子旁。他们身靠着身地坐着,穿着几乎一样的衣服,一件质料颇好的人造猴毛外套、柔软的毛皮靴和灰羊毛手套。他们好像仍然活着地坐着,只是由于彻夜的霜寒,脸色一片苍白,毛上还挂着一条冰丝。当士兵们将他们抱起时,他们的身子仍未伸直。妇人被丢入卡车时,她的双脚仍维持坐姿,她像一块木头般撞上车里的老人;然后,士兵也将小男孩轻轻地丢入卡车内,他的脚也一样维持原先的坐姿,他像一块木头般撞上她,并稍稍反弹了回来。

卡车开走后,公共广播系统的扩音器,又发出了鸡啼声,宣告一天的开始。一个温和、童稚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早安!早安!早安!”然后,这同样的声音以充满感情的缓慢节奏唱着祈祷文:“我们在天上的父,圣哉我主,天国将临……”巴黎娃娃

〔前苏联〕欧尔嘉·佛希佛希(Olga Forsh,1873-?)生于达格斯坦(Dagestan)的一个地主家庭,自一九一○年起,开始她的创作生涯。她的早期作品侧重在理想与现实间的对比,尔后则逐渐转向象征主义。

那天,许多鲜黄底色上印着黑色字体的海报点缀着巴黎,从远处看,那些海报好像长满成熟种子的向日葵。如果你再靠近些就会看到关于“庆祝”事项的公告。参加的名人有:黑人约瑟芬、赛加吉粹·查尔斯登斯以及总统,这些名人和七个乐队具有极大的吸引力,无疑地,这次活动将十分出色。

这项“庆祝”活动是为了在战争中脸部受伤的患者发起的。这些不幸的伤患自称gueules cassées(破碎的脸)——?一个无法译成任何语言的名字。因此,依照法国传统,他们为了不再哭泣而选择欢笑。

与海报一起展示的文字相片招贴有一个好莱坞标题:“恐怖的面具”。

只要看一眼这张招贴,我们就会很清楚,这种人为的残害绝对不能再重现,而且必须被限于远离城镇的地方,就如同麻疯患者、精神病患及其他干扰正常人适意生活的人必须被限于某处一样。

“这样的伤害以往只有一个结果——死亡!”

“现在医学已克服了这种伤害,医生们发现救这些人的生命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许久以来,这些容貌受损者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依据拿破仑法典,他们甚至不被视为病人,但是,因为人们从来没想到这些人的生存,自然也未将他们归为哪一类。所谓正式的病人,必须是缺手缺脚,或是瘫痪在床的……。”

“但是——先生,对不起——事实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的伤比你的伤还严重,而他是最糟糕的!如果做个比较的话,每个人都会同意我的话。他的上下颚都被切除了,所以他的脸看起来像包在薄手巾里的软面团。看这里,他的鼻子、双颊和嘴巴都乱七八糟地皱在一起,而且,必须注意的是——这个恐怖的容貌是四十次手术的结果。”

“据说这些不幸者的妻子已离他们而去。”

“而夫人,坦白说,如果你处于她们的位置,你会怎么办呢?”

“哦,我无法想像……。”

“虽然票价很贵,我们还是会买票的,即使价高如山,那还是值得的。黑人约瑟芬独自……。”

“去你的!巴黎要为这些gueules cassées跳整整六个月的舞。”

“你不觉得这种帮助邻居的方法有一些吸引力吗?”

罗伯夫想要大喊,这种方法鄙俗得令人生气,而且它代表着一种本质性的野蛮;因为它比外在的野蛮更无望,所以也更可怕。但是他没说出来,只是试图走出群众堆里,之后,在林阴大道也走得比平常快。为了某种原因,罗伯夫开始寻找和gueules cassées相对等的俄语。“打凹的嘴、打凹的脸”。然而,那两个俄文字有酒吧喧嚣的味道,却一点也没有原来法文尖锐的反讽味。

现在罗伯夫想起在莫斯科的时候,他第一次听到了这个词,那是出自一位老妇人巴比尔之口,她过去曾担任过家庭教师,并与一些知名的家庭保有某种情谊。

那位老妇喜欢夸耀她故乡的文化,她说那里永恒的火焰一直燃烧不熄,以纪念不知名的士兵,而她的儿子吉恩马利上校受到国家优渥的待遇,除了支领终身俸外,还获赠他最喜爱的香烟作为礼物。

这个吉恩马利上校脸上曾受过严重的伤害,是一名gueules cassées。而且,罗伯夫想起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曾答应要帮那位老妇在巴黎找寻她的孙女路易丝巴比尔,也就是上校的女儿。

路易丝音讯全无,使得她的祖母心急如焚。“也许她已经结婚了,而且体质虚弱的她,畏惧生小孩。或许她突然变得很有钱,而且正住在瑞米艾拉,那样的话,她理所当然不好意思写信给我,我们家族里的女性一向行为端庄。”

老妇巴比尔无法再贸然作任何猜测。她拿了一枚旧的勋章给罗伯夫,上面描着小时候的她,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可以给路易丝未来的小孩看。这种勋章就放在他的皮夹里,罗伯夫把它拿出来并端详了一番。

“这女孩的眼睛是蓝色的,”他论断。一时他下定决心不再拖延这件事,马上去路易丝最后工作的地点找她的住址。

巴比尔的孙女可能还在里面工作的洋娃娃工厂,就坐落于邻近地区,门丁带领罗伯夫到一栋古老建筑物的顶楼,招牌“翡莫纱”的红字衬着蓝底,十分耀眼。门丁骄傲地继续说:“这家工厂的老板说‘翡莫纱’是‘自然女体’的组成名称,全世界都有这里生产的洋娃娃。”

罗伯夫走上阶梯,经过右边的标示牌,上面写着“会客室”。他加快走到走廊的尽头,进入一个大房间,却被吓住了,在他面前的是小人国小人的停尸间。

如山的小女体躺在大的长桌上,每具都有人真正的肤色,成千的眼睛,蓝的黑的,都具有明亮的瞳孔,但是她们单调一致的表情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放在架上待干的大洋娃娃的眼睛则怪异而不安地往下看。

从开着的门传来愤怒而粗暴的鼻息声,好像骆驼彼此向对方吐口水的声音。这就是老板的“秘密”——将“自然女体”在大锅里压扁的著名处方。

一位高挑的女模特儿,眉毛依美容院最新流行的样式画成细线状,轻咬着她“红似荡妇”的嘴唇,平顺迅速地画着洋娃娃的瞳孔,毫不间断,像一部机器一样。每当她画完一个,她就把它交给隔壁,刷了两笔就产生了鲜明的颜色,第三双手塑造唇形——先画一颗心,然而是丘比特的箭。

接下来,这些小女人的身体被拿出人体模型,洗过后放在土耳其毛巾布上烘干。

如果不是闻了太多“自然女体”的味道,觉得受不了,以及捣碎锅中搀杂物的响声太大,一个人可能会认为,安静的疯子正在这里玩一种永恒的游戏。

“路易丝,巴比尔是不是在这儿工作过?”罗伯夫冒险靠近,“她在莫斯科的祖母要我来找她。”

那位画瞳孔的女孩手指稍微颤动了一下,把一些黑漆洒到洋娃娃的眼睛上,因此看起来十分黯淡,突然间像一只悲伤而活生生的眼睛。那女孩并没有抬头,却说:“我就是路易丝·巴比尔,请你到会客室,我做完了这些就过去。”

一个学徒指示罗伯夫会客室所在,作为一个偶尔才来的访客,首先他就应该留在那里的。那学徒说:“先生,这里就是我们的会客室,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看看我们生产线的展示。”

学徒以十分亲切的态度指着房里的架子后,便行告退。准备出售的漂亮产品就摆在架子上。侯爵在路易十五的金色小沙发上拥抱侯爵夫人;黑人女仆从紫色天鹅绒裙下踢出黑色的腿;裸露的娃娃娜娜戴着手套,穿着拖鞋,淫荡地微笑着,头上戴的灯罩帽上面写着大字:“单身汉的礼物”。

这里有来自南北美洲、雪梨和英国的订单。在标签“地区”下面的是提着篮子的微笑女人、哭泣的黑人,以及白人皮阿赖特。

这里也有专为计程车、客厅、亭子和运动制造的好运娃娃。还有来自大里兹和克里昂的许多餐厅的订单,他们订购纪念娃娃,要给那些为了晚餐而在他们店里花了成千法郎的客人作为纪念品。

在薄纱和亮片的后面有一些吓人的布尔什维克玩具娃娃,穿着红艳的西尔克西服装,又带着大斧头及刺刀,闪耀着火焰般的红光。他们深红色的高加索帽是由人造羊毛制成的,上面刻有“俄罗斯帽:阿士特拉干”,很奇怪的,这些布尔什维克娃娃却被格列诺勃市订走。

罗伯夫全神贯注于那些娃娃,没注意到路易丝已经走了进来。她的双眼充满了泪水,当她说话时,那“红似荡妇”的双唇也抽动着。“假如我的祖母处境艰难,我宁愿不听,我没办法帮她任何忙的。”

罗伯夫立刻用热情洋溢的词句,迅速描述老妇巴比尔退休后和好朋友在一起的生活情形。路易丝因为高兴而露齿微笑。当他把她祖母的礼物交给她时,她那张模特儿脸突然变得跟勋章上孩子的脸十分相似,罗伯夫在不经心的时候,告诉她这种感觉;对他们来说,似乎彼此已认识了很久。

路易丝掉了一些泪水在勋章上面,然后问了罗伯夫一大堆问题,但又常常打断自己,回忆童年。“……祖母巴比尔和我经常在卢森堡花园里的池塘驾船,当路易丝的船领先时,她是多么高兴啊!我们也经常全家围圆圈在那里玩,爸爸那时候英俊又开朗。哦,这些简单的日常小事是不容易忘记的。……告诉祖母花园里以前免费的椅子,自从战争开始到现在,坐一张椅子要花八索士,就跟教堂里面一样。”

“还有没有其他要我转告你祖母的事?你知道,她一直梦想着抱孙子。”罗伯夫说,但是当路易丝露出愠怒之色时,他就止住了。

“巴黎没有小孩的。”她忿恨地说。

“如果今晚你有空,”罗伯夫恭敬地说:“让我们共进晚餐,然后你可以带我逛逛巴黎。”

“欧培拉是吃晚餐的好地方,下班后散散步我也不介意。”

路易丝的脸又像模特儿的脸了,她的眉毛细如铅笔。

他们寂静地离开,穿过漫长的林阴大道,走向历史上闻名的大教堂,教堂大门敞开着,修女们身着暗蓝色的袍子,她们的念球轻响,仿如小链子。她们一进入教堂,就马上被一大片深广的黑色所吞没。后方远处点着成排的蜡烛,更远一点的是古老的哥德式彩色玻璃窗,闪闪发光如同珍贵的宝石。有人在演奏风琴,弹得极为优美,合音直冲屋顶,就如同沿着阶梯行走,跌到后用仅仅依稀可闻的声音从黑色的深渊里再度爬起。忽然间,声音又变得更强了,最后形成激情豪壮的悲叹。

罗伯夫想走进去,但是路易丝坚决地摇头,继续边走边说:“我再也不能踏进那里面一步了,在整个战争期间(编者注:指第一次大战),我每天早晚都跑到那里,直到我爸爸回来为止。当然,我的祈祷确实应验了!”

她突然停了下来,把她那明艳而冷硬的脸朝向罗伯夫,他又再度被她的眉毛所惊慑,那不画不修的眉毛却难以理解地一根一根聚成了一条细线。

“你知道我爸爸怎么称呼他自己吗?一个足球!他整个脸都用绷带包起来了,永远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哦,你对我的眉毛感到困惑吗?它们并没有修整过,只是拔过,上一次美容院收费十五法郎,脸部加发型全套三十法郎。每个星期就要做一次的,你知道,竞争是多么激烈!提到找工作,时髦的巴黎女郎是比乡下姑娘受欢迎的。我们走快点吧!我等不及想到巴提格诺耶,做完了白痴一样的工作,当你像抹布一样被人拧转后,你需要娱乐和噪音,比如‘振作一下’。这里有一间酒吧,我们进去喝一杯!”

晚间的灯光在广场上形成了另一个新世界,备有闪亮篷顶的计程车仍然怕下雨,如流不断地前进,雨刚下过,但是看样子还会再下。打过蜡的红色车顶映照着商店的蓝色灯光和地下铁一闪一闪的眼睛。警察举起白色的指挥棒,计程车都停了下来,广场一下子变成一片停滞不动的海洋,欢迎汽油的流溢。警察放下指挥棒后,计程车就开始吼叫前进。

“文多美”广场就静多了,壮丽的里兹大饭店的灯光,把“文多美”广场浮雕前的柏油路照耀得明澈如水,与之相呼应的是展示窗玻璃板内闪闪发光的钻石,就像在阳光下跳跃的露珠。

广场中央的花园里人造花盛开,其生动与花朵之硕大,甚至胜过活的真花。

一个身穿披风,戴着花环的小拿破仑与黑暗融合在一起,因此,他那有名的纵队并没有站直,相反地,却头朝前方倒下,戳到了花岗石。

“自从我上次来这里,到现在已经好久了,”路易丝说:“上次我过访我们的资深设计师克劳荻,她觉得很幸运。她跟我一样原先都是为洋娃娃画瞳孔,当一个美国人带来一大笔订单,他看到克劳荻后,就给予她一种‘特殊待遇’。现在她在纽约已经有自己的车子和黑人仆人了。难道生命中每件事不是都靠运气吗?爸爸谈到终老于军队中的跛者时,他说:‘你可以在那里找到幸运的人,他们的脚被锯掉,但是鼻子还在。’而你要我写信给祖母,告诉她爸爸的情况?我要告诉她什么呢?也许这些没有脸的人嫉妒没有脚的人时,他们的心已经被吃掉了,或者,很快地,连安放他们头的地方也快没有了,因为国家并未将他们列入任何一类。我也听过人家说的笑话:‘医生对于这些受害者一向不会小提大作——过去他们只是等死——但是,你看,医生现在则给他们动手术。’爸爸已经动过五十次大手术,未来还会有更多的……。”

罗伯夫想告诉路易丝关于gueules cassées福利的“庆祝”活动,显然她还没有看到海报,但他却缺乏勇气,而且他又能怎么告诉她,除非他的声音像群众那样,“巴黎会为你父亲跳整整六个月的舞!”

相反地,罗伯夫开始小心翼翼地避免让她看到鲜黄色的海报,只要她和他在一起,他就不会让她看到那张像结满了成熟种子的向日葵、又缀了黑字的海报。而路易丝因为回忆童年的兴奋,以及想到父亲命运的感伤,穿着高跟鞋走起路来目不斜视,直朝着欧培拉广场前进,以便从那里尽速赶到巴提格诺耶轻松一下。

但是他们却无法穿越广场,因为交通阻塞了,人群不但挤在人行道、欧培拉的阶梯上,在广场里面更是摩肩接踵。他们都举头仰望,无言地等待美国飞行员的到达。

屋顶上光辉的字母两两成对排列着,就好像一长列的车子。在黝黑无星的天空上,有时候字母拼出了特别的消息,有时候拼出广告。

“那是什么?怎么可以这样呢?真是不道德!”

路易丝拉着罗伯夫的袖子,踮起脚尖,脸色在愤怒和痛苦中转为苍白,她逐字复述不久以前罗伯夫在人群中看到的“庆祝”事项。

从这家大旅馆后面,也就是隔壁一栋比这城市其他房子都高的塔楼上,一排灯光宣布了这个消息:“为了guelues cassées的福利!”一瞬间群众又像早上一样,为黑人约瑟芬、赛加吉粹和总统鼓掌。最后终于明确宣布在什么地方可以用两块钱法郎买到“恐布面具”的“主要人物”。

人群中有人说:“恐怖面具的主要人物一定是一本真正令人欣喜的小册子。我们去买吧!”

路易丝对罗伯夫喊:“我也要这本真正令人欣喜的小册子。”

罗伯夫希望巴黎会像一个罪人一样,跟着路易丝之后下地狱。商店拥挤不堪,小册子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在那些清晰但不像人脸的相片底下,印了一首四行诗,售货员用纸包扎小册子之前,以一种假古典的活泼语调大声朗读。

“所有的痛苦和被打凹的嘴脸对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只要那能使我们尽快得到胜利……?”

“这一个被称为‘我的爸爸’。”路易丝指着一张穿着佩戴勋章的制服的相片,制服上面的东西像干酪头,完全缠在十字绷带里。罗伯夫仔细一看,并没有看到嘴巴,只看到接食的一道裂缝,埋在绷带下面的,有一只眼睛,这一只眼睛闪烁着智慧、愤怒和悲伤,这只眼睛告诉我们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售货员殷勤地赞赏他是gueules cassées中的一个好例子。路易丝猛然转身,跑向出口,罗伯夫好不容易才追上她。

“为什么你要跟着我?”路易丝愤怒地转身:“你真的希望我带你逛酒吧吗?你自己去找一个夜间导游吧!……”

罗伯夫叫了一辆计程车。

“我送你回家。”

他们在车上未发一语,下车后,罗伯夫很难为情地要求下次再来……。

“你来这里没有意义,”路易丝十分平静地说:“这样你跟我祖母撒谎会更困难,而你却必须说谎,但是不要告诉这位老妇人,她一直引以为傲的英俊聪明的儿子,现在却变成众人用脚踢来踢去的足球。”

路易丝的声音变得更有力、更强硬、更冷酷。罗伯夫想起风琴的声音,在尚未发出时就变成一具有威胁性的、惊人的哀鸣。

罗伯夫感到十分困惑,他望着路易丝,看到一张很可怕的脸,一张带有人类愤怒表情的洋娃娃脸。

“我问你,在一些不道德的‘庆祝’活动中,为那些不幸者的福利而跳舞,不就等于在践踏人,在踢人?你们男人已经落伍了,是的!你们已经落伍了,懦弱之辈,吹牛大王……你们要建立更好的生活是不可能的,而女人才刚开始了解……但是,给我们时间!时间!我们不会再一直闲聊,我们会行动的!再见!你不需要再来了。”

路易丝用力关上门,罗伯夫黯然离去。

小雨又落下了,无名将士的火焰随风摇曳,细长的火舌在拱门下跳舞,随着舞蹈的节奏,雷比阿德金指挥官所作的一首荒谬诗嘲弄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迟钝的女孩或是乔治桑德

都是无所谓的,现在欢呼雀跃吧:

你现在是一个拥有嫁妆的护士了——

向它吐口水吧,你要登峰造极!岛上的爱情课程

〔前苏联〕尤利·卡札可夫卡札可夫(Yury Kazakov,1927~)前苏联作家,毕业于高尔基文学院。他的第一部小说集《在火车休息站》于一九五八年出版后,即为他赢得了各方的赞誉。有文评家认为,卡札可夫活泼地继承了契诃夫(Anton Chekhov,1960-1904)的写作传统。

札巴温所搭乘的汽船,发出一声深长洪亮的汽笛声,转弯倾向右舷,启航向遥远的北方航站驶去。但是三天来,札巴温受够了这艘肮脏的白色汽船,下锚时绞盘的哗啦声、引擎的嗡嗡声、短腿的船长、一脸浪荡无礼的大副、还有态度恶劣的女侍、三流餐饮室里永无休止的醺醉,他真是受够了这些,根本懒得到四处看看。

以工厂视察员身分在北部地区出差的札巴温,越来越觉得单调乏味。他不再注意那些无比壮观的峭壁,不再注意海洋和秀丽的北方景色,虽然这些曾经深深打动过他。现在,他坐在这艘带他出海的船上,脾气暴躁、不修边幅的他,不再注意奇形怪状的海岛轮廓,在水中蹲伏于他眼前,像是个驼背的怪物,他也不跟同行的游客愉快交谈,只想赶快上岸到一个温暖的房间,越快越好。

当船穿过一大批游艇、机动船和其他船只,停泊在木板码头时,札巴温是第一个上岸的,他站在那儿,伸展双脚,享受脚踏实地的感觉。

码头上夹杂着大捆的青色、棕色的干海草,成桶的水泥、管子,成堆的栏杆荒废在一栋低矮仓库的四周。一股强烈而醉人的海草的甜香味,夹杂着鱼、绳索、油料、铺板、干草和海洋的窒闷味——所有那些靠岸阶段必然有的味道。

札巴温打了个呵欠,疲倦地走在到处附著着矿渣的码头上,经过工厂时,传来了机器沉闷的隆隆响声,走过蒸气房时,它的热气使早晨的冷冽空气顿时温暖了起来。在他四周看起来像是被遗弃的土地上,尽是覆盖着发白的青苔和灰岩的突起块。孤独的马和牛在青苔上漫无目的地徘徊着,这些瘦弱的、被弃置在这座荒远偏僻的小岛上的牲畜,对这座岛来说既无关又不必要,因而看起来是一副十足的可怜模样。他露出一脸苦像,叹了口气,向几位工人打听通往办公室的路,便直接朝那里走去,不再注视周遭的一切,只愿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地睡一觉,昨夜在船上,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他被带到一个房间,随即进入梦乡。醒来后,他刮了刮胡髭,并在他梳理得平整光亮的头发上抹了些古龙水。接着,他为自己煮了一壶开水,用一只厚大的玻璃杯饮了一杯热茶,点上一根烟,自个儿享受着。然后,他打上了领带,拿出公文夹,沉醉在适意而整洁的感觉里,庆幸着自己在忍受了几天之后,终于摆脱了船上那种他早已厌烦的恶心的咸鳕鱼味。现在他装扮整齐,体力和精神都已恢复,闻着古龙水和昂贵香烟的味道,他向办公室走去,开始进行此行的任务。

那一天和紧接着的两天里,札巴温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例行公务上:审阅送到他办公室的文件,进行复杂的核算,检查大桶大桶的精制胶,还有挤压机、仓库和实验室。不管在哪里,他几乎都表现出一副冷漠、严肃、纯为公事而来的表情;而那位很久未见过生面孔的经理则是十分高兴,整天缠着札巴温,并问他关于阿克安琪那边的事。这位经理戴着一顶无边的便帽,两眼突出,眼皮挤缩成一团,肥胖而呈淡红灰色的腮帮子上有着浓密的摺纹。札巴温到哪他就跟到哪,边走边喘气,靠他那两条肥大的腿蹲着休息,由于患有气喘病使他一面流汗,一面仍觉得难受。站在肥大臃肿的经理旁边,札巴温瘦健的身材、乌黑的头发、时髦的窄管裤,显得十分年轻。这位经理向札巴温不只提过一次他就要领了养老金退休了,偶尔也会望着海面,眼眶夹着泪水,以颤抖的声音朗诵费特(Fet)的诗句。他邀请札巴温加入他们参与这里“老天所赋予”的工作。但是札巴温早已感觉到他们办公室里小姐们开放而渴望的眼光,反而表现得越来越冷漠、拘谨。

有一天,札巴温必须到气象站发一份电报到阿克安琪。从高耸的以紧紧的网状铁线延伸至地面的无线电杆,他很轻易地找到气象站。他爬到入口处敲门,没有人应门,他就自己开了门,进到气象站办公室。他即刻发现他正身处在一间大而温暖、有着光泽地板的房间里,窗户旁摆了一张桌子,一个薄木架里则放置着一组无液气压计。桌子上放了一座盖着绒毛护套的天文计时钟,两副望远镜和几本刊物。这个房间可通往其他三或四个门,突然间,其中一个门被猛力打开。一个无线电操作员站在那里,往房间这边瞧着。他是一个冷静的年轻人,颈子颇为粗壮,眼睛大大的,耳朵也不小,头发垂到额头上,他以略带威吓的神色看着札巴温。

“你是谁?”操作员怯生生地问道,本来是想以比较粗野的语气问他的,却弄得一双硕大的手也不晓得该摆在哪里才好。未等札巴温回答完,他就又无礼地插嘴,绷红着脸说气象所所长现在不在,未经所长同意他不得接受任何发送电讯的请求,而且一直要等到傍晚,才能和阿克安琪方面联络。

札巴温笑了笑,并告诉他说晚上会再来。他往外走向门廊,感觉得出操作员在他身后一副吃惊怀疑的样子;趁着好天气以及暂时自由之便,他就四处逛了逛这个岛。

他登上灯塔的白色塔台,从那儿往后看,他第一次注意到海水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那种美。然后,他来到灯塔旁边,一个门窗被木板盖着的木造小礼拜堂,以及稍远处的一个旧墓园。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开始走在下陷的古坟和阴暗的墓碑之间。在其中一个墓碑上,他只能辨识出这段碑铭:

躺在这块墓石底下的是

瓦西利·伊凡若夫·普鲁得尼古夫的骨骸

上帝的忠仆

海军中尉

及这座灯塔的管理员

来自贝拉亚·斯莫列斯克省

享年五十六岁

死于一八五八年九月六日

于拜访所罗温特斯基·莫那斯特瑞之后

愿主安息他的灵魂

“那么……”札巴温悲伤的沉思着,“是一百年前了……一百年。”他试着读出其他墓石上的碑文,可是那些更久远,完全被青苔盖住,根本认不出来。后来他坐在一个墓上,面对着他长久滞留其上的大海,沉溺于秋色和这个荒废墓园的忧郁美景之中,想像着那些或许一百多年前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深陷在深沉愉快的思想中,他慢慢地走回他的房间,以便能睡一觉。

然而,他却没睡好,于是很快醒来,坐在窗边。在他睡着的时候,雾气升起,笼罩着小岛。雾很浓,模糊了周围的一切——无线电铁塔、灯塔、长而黑暗的丘陵线、工厂,和工厂烟囱。窗户底下有些羊挤成一团,静静地站立着。似乎岛上的生活已然停止;雾气吸收了所有的声音,除了吹向北边的哀怨悲惨的雾号声。

札巴温的墓园之行,唤醒他内心深处对这个岛的奇妙情感,当这儿的一切可能更加令人郁闷时,他无法不想到那位一百年前生于此、死于此的灯塔管理员。雾气、偏远的雾号声和不动的羊群都使他感到沮丧,他开始渴望与人交谈,渴望同伴和音乐。他很快的准备好,出发到气象站去,他焦躁的四处张望,在雾气和早秋的灰尘中困难地寻路。

气象站站长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她有个不寻常的名字,叫欧葛丝塔。她个子小,有着苗条的双腿,精巧修剪的头发,再加上颈部柔软诱人的线条,黝黑的椭圆形脸蛋和覆盖着浓密睫毛的大眼睛,使得她整个脸蛋看起来非常生动活泼。整个岛上的人只管她叫葛丝亚。当她微笑时,脸颊上布满了温熙的光辉,立即荡漾到她的小耳朵边。一看到她,札巴温即感到莫名的感动和兴奋,好想拥抱她,抚摸她柔软的秀发,感觉她呼吸在他颈上微弱而温暖的气息……。

把电报内容交给了无线电操作员后,他用他乌黑、晶亮的眼睛凝视着葛丝亚,并问她能不能让他坐一会儿,听听收音机。葛丝亚随即欣然地,或者在札巴温看来似乎是热切地,领着他到她的小房间里,打开台灯,开始沏茶。

她越来越慌张,取出茶杯,用她那修长的小手放到桌上,把茶匙弄得嘎嘎响,将糖倒入糖罐中,这时札巴温扯了几下他的窄长裤,交叉着腿坐着,一如他平日的习惯。他扭开闪着暗红色光彩的收音机,转到某个邻近的挪威电台,点上一支烟,嘴上露出愉快的表情。

他突然以不寻常的殷勤开始细看这个迷人的女人和她的小房间:朝南的窗户,书架上大约有十二本左右的书,地板上的毯子,还有窄窄的、弄得很整洁,看起来硬硬的一张床……他想起了工厂里的女人贪婪渴望的表情,为了防止自己发笑,他开始想这个岛、墓园以及外面的黑暗和雾气。但是很奇怪的,现在想到这些已不再令他感到困扰沮丧;相反地,他倾听着清晰的音乐和邻室传来火炉燃烧的劈啪声,并以逐渐增长的愉悦感悄悄地观察着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

“真令人惊讶啊!我一点也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美妙的夜晚!”他愉快地说着:“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到处旅行,到哪里都一样——茶、不新鲜的灰面包,还有寂寞——就算你太太陪着你也是一样!但是像今天这种幸运是难得有的……”

“喔!”葛丝亚低下眼睛说:“你结婚了?结婚很久了吗?”

“是的,”札巴温有点儿无精打采地回答:“我们有两个小孩……真可怕!我还不能习惯我已经结了婚,已经三十五岁的事实——时间过得真快。当你单独旅行,或是发现你自己傍晚时刻坐在候车室里或其他地方的时候,你会不断想到自己长久以来就梦想着爱,或是某种不平凡的快乐;但是什么也没发生,你照旧匆促地做你的工作,与家人分开……不过我太太是个好人。总还是有其他处境比我更糟糕的人。”

突然,札巴温发现葛丝亚正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看着他,他恢复冷静,面红耳赤。

“原谅我……”他喃喃说道,突然感到一阵对自己的不满,“我在想什么啊?这些对你来说是很无聊的事,而我是冲昏了头了。我已经沉默了整个星期,而这是一个如此美妙的夜晚……”

“请不要说抱歉!”葛丝亚急忙回答他并忧郁地笑了一笑,“至少,你不是在抱怨……”

“你是说……?”

“出差的丈夫通常不爱自己的太太,”这次葛丝亚嘲弄地说着,替札巴温倒了一杯茶。“来,喝茶。”

札巴温笑着,拿起他的茶杯。从谈话中他很快知道她已在这儿工作很久了,已有较高的薪水,但她颇厌倦,想去阿克安琪或是列宁格勒。他们谈了一会关于乏味厌倦的事,谈到彼此都知道的事物,等话题转到爱情与幸福时,他们两人都变得更快活了。

“你指的是自觉的爱情。”札巴温深思而痛苦地说,虽然葛丝亚根本不是在谈自觉的爱情。“大家都在讨论爱,决定、判断谁该爱谁。作家描写爱情,读者坐下来辩论到底是他值得她爱,还是她值得他爱;到底谁是较为善良、纯洁而自知的人,谁较适合我们这个社会主义的时代。但在同时,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定义出到底爱是什么!而且,我越想越觉得像智慧、才干、荣誉等等,在爱情中只扮演着非常轻微的角色,最重要的是其他从不被讨论、不被了解的事。你不舍近求远!像我就认识一个人,他真是个白痴,一个粗野的醉鬼,没有一点良心和荣誉感。你想想看!女人都为他疯狂,尤其是聪明又有学识的女人。而他也知道她们爱他,就向她们借钱来喝酒,并粗暴地对待她们,使她们流泪。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显然你没有看到那些女人在他身上所看到的。”葛丝亚正经地说。

“啊,是啊,但是她们在他身上看见什么了?聪明?才干?内涵?不,当然不是,他是个粗鄙的懒鬼。他那张丑鄙的肥脸,根本就不好看!我这一辈子都搞不懂是为什么!”

在无线电讯室里,椅子吱吱作响,还有钥匙的喀啦声,片刻安静后,又有脚步声。

“都做完了……报告在桌上!”那位操作员喊叫着,然关上了外面的门。“气象预报明天是好天气!我现在要去俱乐部了!”他从外面大喊,在门口顿足。里面的一切变得异常安静。

葛丝亚脸上的表情迅即改变。她似乎害怕着某些事情,转头看着窗外。她盯着札巴温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脸红了。札巴温似乎不再是三十五岁,在他身后似乎不再有军队或妻儿,或是工作,他突然感到一阵敏锐的刺激兴奋,口干舌躁,恰似他仍然是男孩的时候,爱上学校里的女生,在寂静的夏夜里亲吻她们的那种感觉。

“还有就是幸福……”札巴温静静地说着,从他说话的样子,葛丝亚知道他要说的是一些严肃而重要的事情。她平静下来,对他微笑,睁大她那双美丽温柔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脸上。

“通常人都只盼望将来。”他很快地继续说下去,吞饮着茶,感到屋外的黑暗和大海的冷冽气息。“他们只盼望未来,而却过着琐碎、繁杂、无聊的日子……他们没看到、也不注意身边的好事,只是诅咒他们的存在,执意认为将来有一天幸福就会降临。每个人都一样,你也一样,我也是……然而,幸福是无所不在的,幸福是在于你和我正坐在这儿一起喝茶,幸福是在于我喜欢你,而你也知道我喜欢你……”

札巴温支吾而语,好像在对自己叹气、微笑,而早已满脸通红的葛丝亚羞得抬不起头来。

“我希望有个强壮聪明的人来强迫我们好好看看自己。因为,我们活得越久,幸福就越少。人类总是年轻的,但是我们……我们老了……我现在三十五岁了,你呢?”

“二十六。”葛丝亚低声回答,强迫自己抬起她光彩的脸孔,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看,就是这样了!一年以后,我就三十六了,而你将是二十七。我们两个,就像其他人一样,会老了一岁,我们会失去一些东西,一些生命活力的必要成分,固定数量的细胞将会永远死亡,而且会如此继续下去,年复一年……最重要的是,不只是我们的身体会老,不只是我们会发白头秃,会染上各种我们现在所没有的疾病,而且我们内在的自我也会渐渐地、难以察觉地、但却无法避免地逐渐变老。在那样的情况下,幸福在哪儿呢?不,没有幸福了,我真不懂那些人,他们总是在等待,不断的对自己说:‘夏天来时,我就会幸福了。’等夏天真的来了,而他们却不感到幸福时,他们又想:‘冬天来时,我就会幸福了……’这些根本不值得一提嘛!”

“那么,幸福要到哪里寻找?”她安静地问。

“到哪里去找?我也这么问自己。就拿你来说吧,你现在想离开这个岛,你一面等待、一面想像着:‘大约一年以后,我就会找到幸福。’不,你的幸福就是现在,无比的幸福,因为你年轻健康,你有着美丽的眼睛;因为现在,你二十六岁,看进你的眼睛是一种纯粹的喜悦,而且你有一份重要的工作,你有这片海、这个岛……想想看!”

“说得容易!”葛丝亚不确定地笑着说。

“是的!当然,这是个大世界,有很多美丽的地方;假如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岛呢?当然,阿克安琪是个更有趣的地方。当你想到阿克安琪,或是莫斯科或是列宁格勒时,正如我现在正想的一样,我们都会想到剧院、灯光、博物馆、展览、喧闹、交通等等……就是一个字——生活!我是对的,不是吗?可是当我在那些地方或在家时,我不会注意到这一切,只有在我远离时,我才会开始想到它们。当我到达阿克安琪时,我突然得知我儿子生病,我那天下午有个工作会议,还有一篇急需完成的报告……你立刻陷入无止尽的生活循环之中,你根本不会去看戏或是任何那类的事情。我在这方面,比你好吗?不,比你有较多的见识吗?一点也不,你比我幸福多了;你二十六岁,而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当然,迟早你会离开这里,去列宁格勒,你会去看聂瓦、看桥、看圣伊萨克大教堂。但是,相信我,一旦你离开这里,你一定会记得这座岛、这儿的居民、海洋、海草的味道,白云、太阳、雷雨、北极光、暴风,日后你将会明白这里才是你使人幸福的地方。”

“或许吧,我不知道,”葛丝亚沉思地说:“我真的没有想这么多……”

“对,事情总是这样。我们追悔过去——每件事情,从远处看,都会变得比较好。”

札巴温变得相当兴奋,他看着葛丝亚,心里则想着如果能和她结婚,该有多好。他试着摆脱这种想法,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改变自己的生活,可是他无法停止这种念头的存在,虽然天色已晚,他就是不能离开。

一直等到他们听见那个无线电操作员从俱乐部回来,回到他的房间,调到收音机上的爵士乐,开始吹口哨时,他才起身要走。葛丝亚跟着札巴温走出来,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慢慢习惯黑暗。

“外面有电缆线,我陪你走一段路。”她说着,牵起他的手。她在他手里的手,感觉到粗糙和温热,她的手颤抖着。“甜美、亲切的人儿。”札巴温在沉默的感怀中想着,随即开始寂寞地想到自己。

雾已散尽,雾号也早已沉寂良久。头顶上小星星闪闪发光,银河跨越天空,虽分散各处,但仍清晰可见。很快习惯黑暗后,葛丝亚走在前面,札巴温只能从背后认出她的头巾。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长满青苔的石子路。他们安静的走了几分钟后,葛丝亚停了下来,他看到从他们下面发散出来的住宅区的昏黄灯光。

“到了,”葛丝亚说:“现在你可以自己走了,不会迷路了。再见!”

“再待一会儿,”他央求道:“等我抽根烟再走。”

“好吧。”葛丝亚想了片刻,回答道。她又牵起他的手,走了几步,停在一堵围墙边,她靠在上面,转身面向着他。札巴温点了一根烟,想借着火柴的光线看看她脸上的表情,但却看不清楚。

底下传来规律的海浪冲击声,就快要涨潮了。凉爽的微风吹送着秋天海水特有的哀愁味道。海很深,笼罩在神秘的黑暗之中。

札巴温忽然注意到葛丝亚的脸孔不时在黑暗中闪烁。他看看四周,随即看见在灯塔上方有颗星星在发光,过一会儿又不见了。黑暗之后,它再次发光,如此不断重复着。这种星光闪烁的景象唤起他内心一种愉快的感觉。

他又转向葛丝亚。

“你是个好女孩。”他温柔而哀伤地轻唤着,觉得有点羞涩,好像自己正站在一旁自责,他弯下身亲吻她平静、冰冷的双唇。

葛丝亚静静地转过身去,看到她甜美、巧小、寂寞的身影,使他感动得喉咙哽咽。他把手放在她单薄的肩上,领她走进黑暗之中,穿过布满青苔的硬石子路,来到矮树林里,树梢沙沙作响,散发出秋天刺鼻的气味。最后他们停下来,远离了灯塔;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海浪的低吼声。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高兴地说:“你根本不了解我。但是,为什么?”

然而,他再度吻她的脸,吻她的手,他现在才知道这就是他们一直在讨论的幸福与爱情。

“请不要这样,我们回去吧。”她静静地要求着。

“别生气。”他同样冷静地回答,温顺地跟着她走。来到他们初次相吻的墙边,葛丝亚突然停住,抽泣着,把脸埋入他的雨衣里。

“一直到明天,”她终于擦干眼泪,叹着气说:“我现在根本无法入眠了……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

她推开他,快步走回去,几乎是用跑的,可是札巴温仍在原地待了好久,一会儿看着灯塔的闪光,一会儿看着远处葛丝亚的窗口所发出的温暖灯光。他面孔发烧,喉头痒痒的,站在那里咳了一会,静滞不动;他的心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札巴温打算搭乘前往阿克安琪的汽船预计一周后到达。展现在眼前的是无法想像的七个幸福、美妙的日子。但是第二天早上,气象站的通讯员来到札巴温工作的办公室,交给他一份电报。上面凌乱地写着:“尽快赶到阿克安琪/别等汽船/今明舒佛依帆船会到/马克西莫夫。”

札巴温心凉了,通讯员走了出去。札巴温想要继续工作,但是他无法了解电报上所说的,想不出任何原因。他漫不经心地工作着,签下最后的文件,跟经理完成最后的手续后,返回住所。

那天下午,他比平日更细心地刮脸梳头,用冰冷的手指打领带,准备去见葛丝亚最后一次面时,船到了。它来得这么突然,就如同命运一般,用一声短促的汽笛声宣告它的到来,在船桅上闪着绿灯和白灯,灯塔和气象站也先后分别接收到无线电讯号。札巴温激动地回电,船收到电讯后,到了早上才下锚。

札巴温和葛丝亚在岛上散步到清晨两点,吵醒了松鸡,使它们以奇怪的低沉姿势振翼而去。他们坐在石头上,彼此紧拥着,互相感受到逐渐增强而痛苦地爱意,此时船上的灯光闪着,随时提醒他们即将到来的分离。

后来,他们来到气象站,再一次,那儿有着收音机的红色光彩,音乐的微弱声音和播音员的喃喃自语。再一次,他们喝茶聊天,视线紧紧盯着对方……

“那么,这是幸福吗?”她问:“告诉我!”

“是……这是幸福!”他悲伤地回答。

“天啊!”她说道,眼中充满了泪水。

札巴温现在真愿意放弃一切,他的家庭、他的工作,而永远留在那里。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葛丝亚也知道这一点,他们的心情更沉重了。就这样,他们在一起度过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两人共处的夜晚。

黎明迟疑而不情愿的到来。窗外变亮了,札巴温起身,看着镜子,看到自己苍白、困顿、害怕、忧愁和痛苦的面容,他走到窗边,擦掉玻璃上的水汽。天空淡蓝无云,海水汪洋一片,生动而平静。黑色的船体,好像来自噩梦,在离岸二百码的海面停泊;船桅上的灯光还在微弱的闪着。在陆上,在海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死沉沉地静止不动。看不见任何人。突然,一只大黑狗从石头的后面跑出来,故意竖着尾巴经过窗口。它的出现是如此突兀,使札巴温一时受到惊吓。

他转过身来,看着葛丝亚。她正坐在桌边,手臂压在胸前,放在心上。她的双眼闭着,小巧、苍白的脸蛋好平静,像是睡着了。札巴温轻声地穿上衣服,当他穿上雨衣时,发出飒飒的声音。他想了一会儿,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古龙水,倒一些在手心里,涂到脸上,倒的时候,还掉了一些在地上。

“葛丝亚,我该走了。”他嘶哑地说着,点了一支烟。

“什么,到了?等一会儿……我要跟你去,去送行。”她匆匆说着。

札巴温又转向窗户,耸着肩,听葛丝亚在房里移动时急促的呼吸声。

他们一起走到走廊。札巴温呼吸着冷冽刺人的清晨空气,缩成一团。在前面,他可以看东方渐白,看见覆着白霜的灰色苔藓。他们一起走着,不是沿着路走,而是直接走向海边,青苔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狗又出现了,跑在他们身后。

海水已经退潮,桨船躺在木轮座上,离水面还有段距离。他们得拖一段路,因为费力拖船而弄得满脸通红,最后他们终于上了桨船,推离海岸。札巴温拿起桨船,慢慢划向等候的船。他们走了好久之后,那只狗还站在海滩上,抬起鼻子嗅着空气,突然,它开始发出微微的哼声,湿湿的脚爪在沙子里拖着。葛丝亚坐在船尾,看着札巴温的头顶,轻轻地摇动橹杆。

海水是不寻常的清澈。岩石、沙子、马尾似的海草和海菜的叶子,无声地漂浮在他们旁边。有时候,札巴温会停止划桨,凝视着悬在水中不动的水母,为自己竟会在这种时候被任何事所吸引,感到困惑。

桨船撞上大船的船身,发出低沉的砰击声。身穿暗蓝色双层夹克和靴子的船长,立刻走到甲板上。他没戴帽子,有着长长的淡色头发和高高的颧骨,年轻的脸孔因为睡眠过多而略显浮肿。

“札巴温同志吗?”他带着很重的北方口音问道,倚在船边:“绳子丢给我。”

札巴温把手提箱交给他,把绳子抛上去。然后,他转向葛丝亚,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走到船尾。她站起来,用她充满泪水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脸。

他们站了好久,痛苦而激烈地拥吻着。然后,札巴温哽咽着,转过身去,开始登上大船。一直在旁看着的船长拉他一把后,很快就消失在船首的船舱中。

一分钟以后,睡眼惺忪的水手们套上夹克,从船舱里出来,船要出发了。靴子的黑印布满在有霜的甲板上,引擎发动,锚链嘎嘎的响。一阵微风吹起,吹皱了平静的水面。一撮头发覆在葛丝亚的前额,但是她仍坐着不动,没有把它拨回去。

船长亲自掌舵,看了札巴温一眼,下令慢速启航。大船开始驶离桨船。一个邋遢的水手站在船首,抛下一根重绳到水中,粗声的喊出标示记号。

“八公尺!”

“七!”

“七点五!”

在水中的青色石头上,暗色的海草和水母跟以前一样,依然清晰可见。

札巴温站在船边,望着渐渐往后退的陆地和桨船。葛丝亚依旧坐在船尾不动。黑色的桨板浮出在水面上,被微风轻轻的推向岸边。札巴温看着桨船,看着岛,眼睛里干干涩涩的,一种奇怪、空洞的铃声在耳中响起。

通过了进入深海的危险浅滩之后,船开始加速。船长把舵交给一位水手,离开舵房,走出来站在札巴温旁边。

“明天傍晚以前可以到达阿克安琪。”他说。

现在,岛变成一条青色的细线,惟一能清楚看到的是灯塔的白色塔台。一阵风起,船体因柴油引擎的运转而颤动。最后,连岛的海岸线也消失了,除了四周的海水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层层的波浪远在地平线上起伏着。太阳升起,可是东方有云接近,所以天空不再变亮。

“会有一阵强风”,船长打着呵欠说:“喂,你们,把甲板弄干净!打起精神!”他突然又高声大叫:“你何不下来,到船舱里去。”他邀请札巴温。

下到船舱,他们在一张小桌子旁面对面坐下来,开始抽烟。

“那是你太太吗?”片刻沉默后,船长问道。

“不是。”札巴温微弱的回答,他的嘴辰在发抖。

“躺下休息吧,”船长建议他:“那儿有一张空床。”

札巴温顺从地脱下外衣,躺在那张又硬又窄的床上,床头绑着一条救生带。船舱跟着波浪起伏着,海水在船边咕噜作响。“那就是幸福。”札巴温想着,在他眼前立刻浮现出葛丝亚的脸孔。“那就是爱情!多奇怪……爱情!”

他躺在那里,双唇痛苦的紧抿着,不能不想到葛丝亚或那个岛,他不断看到她的脸,她的眼睛,听到她的声音,直到他意识模糊,不知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外面的海水咕噜地翻滚,像是一股不断流汤的潮水在轻盈地冲击着。母亲

〔日本〕大冈升平大冈升平(1909~1989),日本小说家,生于东京,京都大学毕业。战后根据自身经历创作的长篇小说《俘虏记》获得横光利一奖,而确立作家的地位。中篇小说《野火》获得读卖文学奖,是战争文学的代表作,被译成中、英、法、德、意等文。中篇小说《花影》获每日出版文化奖及新潮社文学奖。《中原中也》获野间文艺奖。

我对于母亲的记忆,可以追溯到三岁,那时候,家在青山高树町附近的红十字医院前面。我和姊姊在屋前的空地玩,下雨了,母亲拿油纸伞来。把它撑开放在地面,能够继续在伞下玩,显然我还很小。

其次,是在涩谷冰川神社附近的家。我抱住在井边洗衣服的母亲的背后哭。我的手很冷又痛。我属于容易有冻疮的体质,十四、五岁以前,冬天总是双手紫肿,戴手套啦、烤火啦,也不消肿。

那时我可能弄湿了手或什么地方很痛。母亲大概停止洗衣服,用热水给我泡手暖和,不过那记忆漏掉,我对蹲着洗衣服的母亲的背,一边哭一边走近去,只留下感伤的回忆。

这手痛的记忆,立即连接到十岁时,雪溶化后的某一天早晨,我上学途中跌倒的记忆。衣服裤子弄脏了,我怕回家被骂,又怕上学迟到,想自己擦干净,首先想洗手,但四周没有水,我掬起路旁扫集的雪揉洗。可是手不但没洗干净,冻了的雪粒使整双手常刺痛起来。我哭着回家。

出乎意料的,我并没有挨骂。母亲用热水泡暖我的手,替我换上衣服,给老师写了一封迟到理由的信,送我出门。

那时的家虽然也是住在涩谷,但已搬到更北边的大向小学附近。我家跟一些从外地迁居东京,经常搬家的人一样。在涩谷,从红十字医院前的家,渐渐向北边的松涛方面搬迁。十年内搬了六次,仅在冰川神杜附近就搬了三次。父亲是兜町股票经纪行始终亏损的营业员,家里穷困不堪。

住大向小学附近的房子始有大门,我引以为傲。放学回家时我站在家前面,等着路人经过,看见有人走近,我便向前走几公尺轻快地进入大门显示给人看,“我是个有大门人家的孩子”,但路人对这重大的事实不感兴趣,我这样表示了两三次便作罢。

路人是对的,虽说是大门,也不过是出租房子平凡地向两边敞开的大门,到玄关房门的空间只有两公尺。但从小总是住格子门的玄关面临道路的房子,大门对我来说便觉得很有气派。

母亲的皮肤跟我不同,容易冻裂,因为使用郊外含矿物质多的井水,冬天里手指像刷子似的皲裂。晚上母亲用炭火筷子把溶解的黑药滴入那皲裂缝里,我屏息看着。

父亲带着母亲从和歌山市来到东京不久,交往的范围只是少数同乡,现在想来家里冷清。姊姊送给和歌山的姨婆家做养女,我八岁时母亲才生下弟弟,那时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在东京的亲戚只有父亲的大哥。这位伯父住在麻布地区,他和父亲一样也在兜町的股票经纪行工作。房子也是租的,但比我家大,有二楼,院子里有庭池。饮食方面,不会被说,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吃多了对身体有害。堂兄大我七岁,堂姊年长我五岁,去伯父家玩住一两天,是我放假时的快乐之一。

母亲带我去伯父家,下电车时被车长叫住。

车长说我应该买票。母亲把我的年龄少说一岁,即孩童免费的最大限,但由于我本来就大个子,看来比实际年龄大。车长直接问我几岁,我惊慌地回答了实际年龄,在乘客的注目中,母亲付了电车费。

下了电车,母亲的眼睛可怕地瞪我,掐我手臂,并且说,到伯父家,不可以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这给我莫大的冲击。母亲常常教我不可说谎,我照她的教导,说老实话,为什么被骂呢?为什么要瞒住我的年龄呢?不过我的童心里也隐约感觉到,这不合理的叱责,是因为家里穷,才连儿童的半票电车费也不得不节省。

母亲虽然对我总是慈祥的,但偶尔也会无理地骂人。那时家住现在的涩谷车站的后出口附近,母亲因为肠的疾病入院两个月。住院的期间,一个跟母亲的年龄相若的女人来家里帮佣。她是京都人,皮肤白而略胖,有几分姿色。母亲出院回家后,在里面的八席房间躺着静养,帮佣的还留下一些日子。

我在小院子的一隅,做庭园式的盆景玩,房屋、小桥、螃蟹等小玩意儿中混着一个石碑,我堆着泥土,却听见:

“升平!你在做什么?”

我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走廊,满面怒容,不知道什么事情使她生气,我混乱地默不作声,母亲又说:

“你造坟墓咒死妈妈吗?赶快把它丢掉!”

七岁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咒,而且它也不是坟墓,我想辩解,但被母亲的语调压住了,我回答:“是。”把刚买的玩具扔到后面的河里。现在想来,母亲是因为久病床褥,心情不好的原因,对孩子发脾气。

母亲住院期间来帮佣的女人,父亲大概跟她有关系。后来,家里有两三个下女,父亲每每把她们弄到手。这一点,从下女随意做她自己吃的副食便知道。

“呀!又有人可以在厨房里给自己敲开蛋了。”我跟姊姊这样说。

东京没有母亲娘家的亲戚,只有母亲以前在娘家时的“朋友”,如亲“姊妹”般的两个“阿姨”。其中之一的山崎阿姨,在冰川神杜后的对面,开了家梳妆用品和文具店,只是她的皮肤黑,跟我母亲不同而已,身材、面貌都很相似。去山崎阿姨家时,我很高兴她送我一些家里不能痛快买的文具。

山崎姨丈跟父亲在兜町是同事,和父亲一样大声说话,说话中爱揣胳膊。后来父亲买股票发财,“大冈有时赚太多了。”他经常把这句话抓在嘴上。那时的一天雨夜里,父亲去向他借买投机股票的钱被拒绝,据说归途掉落水沟,一身沟泥的回家。

我家搬到涩谷车站附近后,母亲吃过晚饭便去山崎阿姨家,去了很久还不回来,我五岁,久等母亲不回便哭起来,哭声使睡在一旁的父亲心烦,大声敲烟管。母亲终于回来了,父亲叫她坐在他枕边,用烟管打她的膝盖,训了很久。母亲常常晚上一个人出去,或许也是去借钱,但还是没有结果,因此被训,但父亲也过分了些。

我越发哭着,父亲说:“总之,你先哄升平睡觉。”母亲就穿着外出的和服身子伸进我的被窝里。我抱母亲的胸又哭了一阵。我记得那和服大概是直条纹的“铭仙”丝绸,或什么料子,按触到胸口感觉光滑。

那时的涩谷川,不是像现在的暗渠,沿河有道路,到天现寺,还没有通电车。一天晚上我跟着母亲走到那条路,不知怎么我落后了,跑步追上去:

“妈妈!”我抓住她的袖子走了两三步,和服的料子也是光滑的“铭仙”丝绸。

“咦,谁家的小弟弟?”

听到这声音,我仰起脸,原来不是母亲,身材与和服都像,但面孔不像母亲的圆脸妇人,我露出要哭的样子。

“小弟弟,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那妇人以清脆的东京口音这样说。我没吭声就往回跑,碰到母亲正从路旁明亮的商店中走出来。

我的记忆里,没有留下母亲爱抚我的回忆。那时候,一九一四年的那时候,小市民家庭的习惯,母亲没有时间娇宠孩子。我无意相信佛洛伊德的潜在意识与自卑感,是因为我有顽固的自卑感,这或者也由于父亲没有让母亲娇宠我,而对父亲有一种“亲近母亲反父亲的倾向”吧。

都说母亲美,这是就亲戚间的女眷比较来说的,大概容貌平常。不胖不瘦中等身材,瓜子脸,皮肤并不雪白,鼻梁也不若东京的艺妓般挺直,因为害丹毒,鼻子下割过,母亲说“从此嘴巴歪了”,其实嘴巴看来并不歪,如果没有恢复旧观,显然并不如何标致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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