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传来人们来来往往的足音,那些人都是一些深入世事的人;也都是一些让其他深陷苦海的人所羡慕不已的人……
偶尔也可听到探戈舞的片段,那是邻近的男人和附近工厂的学徒,在星期天那不可免的夜晚约会来临之前,所喜欢用来打发时间的舞蹈……
此外,也传来河流那永恒而哲学意味深浓的淙淙细语,首都的喧闹之声,沙龙里规律的钟摆声,以及远方那些在仪典日会铃声大作的摇铃的撞响声,宣布一个葬礼的举行,或是庆祝圣詹姆士教会里另一位修女的宣誓入会。
所有的这些,加上照射在阴冷角落里的阳光,或是那片看在眼底与灵魂深处的蓝天,阿兰布拉那些充满浪漫冶艳往事的高塔,以及那些从格拉那达仍隶属莫尔人时期,就茂盛到现在的树木……所有的这些,必定像铅般重地压在那三十之龄的女子的灵魂上,她的存在与现在的她,从没两样过,而她的未来,至多只能缓慢地重复着如此充满哀伤的时刻。
小男孩又回到沙龙,将修女从玄思中拉回现实,同时也打断了女爵的阅读。
“奶奶!”小孩尖声叫道:“楼下那个在楼梯上装石盾的意大利人,刚刚对那粉刷屋顶的老先生,说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我听到他说的话,可是他们没看到我;因为我听得懂那雕刻师对那油漆匠所说的破西班牙文,所以我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天啊!如果你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卡罗斯,”老妇以代表懦弱的一种模棱两可的慎重来回答他:“我告诉过你不要和那些人扯到一块儿,要记住你是桑德斯伯爵!”
“但是我喜欢他们!”小孩答道:“我喜欢油漆匠和雕刻师,我现在就要再回到他们那里去!”
“卡罗斯,”修女以温甜的语气说:“你是在跟你父亲的母亲说话,你必须像你父亲和我一样地尊敬她……”
小孩爆出笑声然后继续说:“但是你知道吗,姑姑,那雕刻师……是在说你也!”
“说我?”
“不要说了,卡罗斯!”老妇厉声喝止。
小孩却以同样捉狭的语调说:“雕刻师对油漆匠说:‘好家伙,修女剥光衣服时一定很漂亮!一定像希腊雕像一般!’什么是希腊雕像,伊莎贝尔姑姑?”
伊莎贝尔修女登时生起气来,抓住小伯爵的手臂,愤怒已极地说:“小孩子不该听这些事,也不应该学着说这些事!雕刻师要马上离开这栋房子。至于你,牧师会向你解释你到底犯了什么样的罪,而且会给你适当的处罚……”
“谁,那个牧师会处罚我?我比他还勇敢,我会把他丢到街上去。而且雕刻师还要留在这里!”
然后,男孩转身向他姑姑说:“姑姑!我想看你没穿衣服的样子……”
“天上的主啊!”祖母将双手掩住面孔,尖叫道。
伊莎贝尔修女一点表情也没有。
“是的,我想看姑姑没穿衣服的样子!”小孩面向女伯爵重复道。
“无礼的孩子!”她喊道,向着她的孙子举起手来。
就在这一刻,男孩的脸红得像甜菜一样,并生气地跺起脚来,好像就要攻击女伯爵一样。然后再次以阴沉的声调叫着:“我说我想要看姑姑没穿衣服的样子。你打我吧,如果你敢的话!”
修女不屑地站了起来,往门边走去,一点也没有要理睬男孩的意思。
卡罗斯跳了起来,挡住她的去路,以近乎疯狂的声音与动作,重复他那可怕的要求。
伊莎贝尔修女并没有停下来。
小孩拼命地想抓住她,他失败了而且跌倒地上,全身痉挛了起来。
祖母发出一声尖叫,修女这才回过头来。
当她看到她的侄儿躺在地上,两眼转个不停,口里吐白沫,还拼命地结结巴巴吐出:“……姑姑不穿衣……”时,她吓坏了。
“撒旦!……”修女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同时睁大了眼望向她母亲。
小孩像蛇一样蜷曲在地板上,全身发紫,再一次对着他姑姑叫了一声,然后冷却了下来,有些窒息似的喘不过气来。
“桑德斯家族的继承人快死了!”祖母以极度的恐惧哭道:“水,水!医生!”
仆人跑着拿水和醋来,伯爵夫人在小孩脸上先后洒上这两样东西;她狂乱地吻着他,叫他小天使,然后又是哭,又是祷告……但一切都是枉然了。小孩像着了魔似地颤抖着,张开那双发狂、视而不见但十分骇人的眼睛,然后再次全身发硬。
修女僵立在房子中央,看来像是要离去的样子,但却又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哥哥的小孩。
男孩终于舒缓了一口气,并从他咬紧的牙关中间发出几个模糊的声音,这些是“脱光衣服……姑姑……”
修女双手举向天,又走了几步路。
祖母怕仆人会将小孩的话传出去,命令道:“你们都出去!你留下来,伊莎贝尔!”
仆人听令都退下了,个个充满惊愕之情。
修女跪了下来。
“我的孩子!卡罗斯,我心爱的孩子!”老妇哀号着,抱着她已视为死尸般的孙儿。“哭吧!哭吧!不要生气了!我们照你的话做就是了!”
“脱光衣服!”卡罗斯嘶哑地说着,好像死亡列车已经开动了似的。
“女儿,”老妇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修女说:“桑德斯家族的继承人已经濒临死亡边缘,他如果走了,我们的家族也就完了!”
修女浑身颤抖;以其母亲的贵族血统,虔诚而贞洁的信仰,她应该了解这件事所代表的罪恶。
这时,卡罗斯稍微好转了些,看着两位女士,他企图要坐起来,但随着一声惨叫,又倒回地上去,再度抽搐起来,情形比第一次还严重。
“……看姑姑全裸……”在全身僵硬之间,他咆哮着。而他的双拳则抗议似的紧握着。
老妇人画了十字,然后拿起她的祈祷书,走向门口,经过修女身边时,以一种哀伤的庄严举手向天说:“女儿,这是上帝的旨意。”
她快步走出房门,将门带上。
四
半个钟头过后,桑德斯喘着气,带着笑,口里舐着块糖(因为刚才生气时的眼泪,两眼还湿漉漉的),进到他奶奶的房间。他看都不看老妇人一眼,只是用手肘去碰她,并且用粗野的嗓门说:“我的天,姑姑好胖哦!”
跪在旧祈祷台前面正在祈祷的伯爵夫人,将头埋在祈祷书上,不做任何回答。
小孩走出去找雕刻师,却发现雕刻师被宗教法庭的人围住,他们要将他带在宗教裁判所的监狱去,因为根据桑德斯公爵未亡人的指控,他是“一名异教徒,而且蓄意亵渎神。”
尽管胆大包天,看到威风凛凛的教庭执法人员,卡罗斯还是不敢说什么或做什么。
五
傍晚时分,在灯火尚未捻亮之前,伯爵夫人往她女儿的房间走去;她并不想去看她,只是想表达她的慰问之意。她从伊莎贝尔修女的女侍手中,接过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妈妈:
原谅我做了这个在我生命中,惟一未曾事先请教您的一个决定,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会反对的。
我要回去那我原先不该离开,将来也绝不会离开一步的修道院。我不告而别是为了避免引起你的痛苦。
上帝与你同在,并且怜悯你那十分虔诚的女儿。
洛杉吉勒斯的伊莎贝尔修女上
她读完这些哀伤的文字后,听到马车轮子转出外面院子的声音,然后渐渐朝娜洼大广场淡去,声音愈来愈小……
她的女儿正乘着那辆马车离去。
六
四年之后,圣詹姆士修道会为伊莎贝尔修女的灵魂响起了铃声,因为她的身体将要重返大地之母的怀抱。不久之后,公爵夫人也跟着去世了。
十五或二十年之后,卡罗斯公爵在马诺卡攻防战期间,以无子嗣身份去世,他成为桑德斯公爵光荣家族的最后一人。沉默的窟
〔西班牙〕乌纳穆诺乌纳穆诺(Miguel de Unamuno,1864-1936)西班牙作家,曾在大学教书并任校长,因反对独裁政府被放逐,一度侨居法国,回国后当过议员。主要作品有小说《战争中的和平》等。
在王国的中部,有一个浓密的大树林。在这林中,有着四季不凋的树叶的各种树木欣欣向荣地生长着。在秋日,它们并不变成黄色,在春天,它们也用不到再披上嫩绿的衣裳。阳光并不射进去温暖小草;因为枝叶是太浓密了。几条溪水在树林里蜿蜒地流着。没有野兽去侵害它。几条被那些到那里去的人物的脚步所踏成的,而且总是沿着溪岸的简单的小路,通到那在树林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没有人能够记得在那块空地曾经下过雨;一个很古而有根据的传说又主张说在这块树林的空地上,是从来也没有下过雨。即使在那风雨的日子——这种日子是很少的——云中也好像一定有一个洞似的,保护着这块神秘的空地免为天上的水所沾湿。而那个窟便是在这块空地上。
这个窟是由岩石的一个口子,一个石头的洞口组成的,里面有一条小路通下去,很险峻,但是走起来却并不难。这小路通到洞里去,一直到有二百步路远近的地方,它突然弯到一块凸出的石崖后面去,便看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在那块石崖后面的窟的底里到底有些什么。走过了那一个地点而回来的人是一个也没有,而且也没有人通一点可以使人猜想出他们的命运的音信出来过。儿童,青年人,中年人——女人,老人——健康的人和疯人,不幸的和快乐的,都走进去过;但是没有一个人曾经传出一点点的里面是什么的暗示来过。他们只要一拐弯,从此便不知道他们的消息了;既没有坠落的声音,又没有叫喊,更没有呻吟,甚至连叹息的声音都没有。他们是在完全的沉默中被吞下去了。
可是这窟的这种沉默是只在当它接受它的舍身人的时候才有的。有些日子,尤其是在秋天,在有些时候——在薄暮时分——从窟底里便发出一种笼在香雾里的,醉人而非人间的,神秘的音乐来。传出来的声音好像是人数繁多的赛会行列的歌,一种好像是由许多人唱出来的,回荡而忧郁的歌。但是这种遥远而优美的怨歌的忧郁却是非常温柔而甜美。一听到了这种声音,那些继续地在窟口的周围徘徊着的大部分的人,便立刻要冲到窟底里去。
各种的探讨都做到了,把一个人身上缚了一根结实的绳子叫他进去,这样如果他一通信号,人们便可以把他拉出来:可是每次作这种试验的时候,结果总是一点信号也没有,拉出了那根解松的绳子而已。有一次,人们在一个人的腰间缠了一条金属的腰带,腰带上镶了一条铁链放下去:可是他们却拉出了腰带和铁链,人却没有了。他怎样能解脱自己呢?……又有一次,一个人带着一个自己的朋友的尸身下去……他们想知道这窟是否也接受死人的。第二天早晨,人们在拐角的前面的那条小路上发现了那个尸身;但是那个带着死人下去的活人却一去无消息了,正如往常的情形一样。从此以后,可以断定这窟是只让活人进去的了。
人们想了另一种法子而试验了几次;那就是把动物赶进洞去。它们过了一会儿便出来了,可是他们是惊怖而昏乱地出来的;而它们一生便从此不做一声了。它们出来之后都变成哑子了。从那窟里出来的动物:狗、猫、羊、牛、狮、鹅,在它们以后的一生中都不叫了。而且从来没有人看见一只蟾蜍,一只耗子,一只蜥蜴,一只苍蝇,或是一只蚊子进洞去过。
人们也几次试验叫几个人互相紧握着手下去。当第一个人走到转弯的地方而转了弯,他便放松了自己的旁边的那个人,随便那另一个人握得怎样紧也没用,于是他们在窟底的沉默之中消失了,否则便是整排的人都不见了。
各阶级的人都在那神秘而音乐的洞里失去过。有一次一个一家之父被那神秘拉了进去,他的儿女们都聚集在洞口呼喊他:“父亲!父亲!”接着他们便都继续着他被拉进去了。可是那使国王和全国惊恐的,就是常常有一对对的青年情人和青年的新婚夫妇都会让自己被那洞窟吞下去,这是一种受人爱好的蜜月旅行一种没有归期的旅行。照这王国的繁生的习惯,一家人家大都是有十个以上的孩子的,这种青年夫妇的继续的失去使主治者十分不安。
一条神怪的条例下给全国家的王侯叫他们把到达那窟里去的道路都断绝交通。而且甚至有一个王侯也在那里失去了:从那个时候起便没有人敢走近那面去了。可是那不能避免的魅力是那样的大,以致不得不决定在洞口派守卫兵站岗,用武力去防止任何人进去。可是结果是连守卫兵自己也进去了;而当那些守卫一屈服了之后,那些逗留在外面的人们便也都跟着下去了。
可是那些自杀者的行为是很奇怪的。在这国家里不会有这种行为的发生好像是当然的事,因为凡是一个人厌倦生活,他只要到窟底去,用不到自杀的:然而事实竟并不如此。在这王国的这神秘的窟那里,发生过许多的自杀事件过,而大部分的人却都是正在洞口边自杀的。这可以观察出,他们是想走进去的,可是在远未达到那致命的转弯的地方之前,他们走了几步便回身了。有一次有一个穷人患着一种忍无可忍的苦痛的长病,他便自杀了,他留下了一封信,信上说他之所以到洞边去而又回来者,便因为他怕在洞里还会继续痛苦而不能自杀——因为怕一种永久的痛苦。
政府拿这窟来作处死刑之用。不把定罪的人处死,而把他们送进窟里去;他们当然是十分高兴受这样的处置的。然而,并不是大家都是如此,有几个人恐怖地战栗起来不肯进去,即使洞口的弓手们恐吓着他们说要把他们射死,他们还是不肯。有几次那些兵士是不得不把那帮可死而不愿葬身在里面的罪犯的尸体从洞口转弯的地方抬出来。
有一次从一个辽远而渺茫的国度,从一个不可考的迢遥的地方,来了一个盲目的老乞丐,伴着一个年轻的孩子。那老人只说着他自己的方言,一种在这王国里是绝对听不懂的方言。当他和那引导着他的孩子说话的时候,虽则他的话是很简短,却没有一个人能猜得出他是在说着什么。但是这孩子却稍稍能说一点这王国的语言。这老人有时唱着歌;而他的歌声却和那在秋日的薄暮,笼在醉人的香雾中从那窟里而升起来的辽远而神秘的歌声,微微有点相似。这种歌好像是马大和马利亚的兄弟拉撒路被基督从坟墓里救起后,在第二度生命中工作时所唱的歌。每一个人都停了下来听这盲目的可怜的老人;而一切听了他的歌声的人,便都跃跃欲试地要到树林里去,一直到达到了那块空地,在窟里消失了自己为止。
有这样一回事发生了:那个盲目的老乞丐和那个孩子竟移步向树林中去,接着到了那块空地,接着又向窟里走去;那老人由那孩子引导着,排开密密丛丛的群众,唱着歌顺着小路走进洞里去。那个引导着他的孩子并没有回来;但是那盲目的老人却回来的——几百年中仅有的人!大家都拥挤过去看他。他盲目着回来,像他进去的时候一样,而且他所说的话没有人能懂得一句;而且也没有人能从他的音调,他的手势,或是他的举止上推测出什么东西来。他后来在浓密的树林中不见了,从此便没有人听得他的消息了。但是他的从窟底的归来,这惟一的归来,却在人们的心头印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
在这王国里,整个的,绝对整个的生命,是依赖着这个窟的神秘而存在的。一切的艺术,所有的科学、文学、政府,一切都是集中于它的。人们死在那儿,正像死在任何地方一样。哦,是啊,大部分的居民都是像别国一样地,因同样的病,取同样的方式而死的。
在窟口的附近,时常有一大群的迷醉了的人们聚集着,他们在那里度时,度日,度月,度年,有的竟度尽了终生,凝看着那小路的拐角处。而当从洞底里传出那由一个辽远的合唱队唱着的甜美而忧郁的歌声来的时候,这大众的人便聚在一起,陶醉于这奇异的音乐,和那同样奇异的笼着音乐的馨香。这些不幸的人大部分都不敢走到里面去,于是他们渴望着窟底,在窟口的附近可怜地死去。这树林附近的树丛里,是搭满了茅舍和蓬帐,那便是这些迷醉了的不幸的人们的蔽身之处,而每当一个人最后决意进洞去的时候,其余的人都恐怕地又艳羡地凝望着他。虽则是屡次失望在话别的时候,他们还老是,老是,老是对那进洞去的人说“让我们知道里面究竟有些什么吧。我们叫你的时候回答我们啊。”可是回答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在这王国里,有许多人,当然是大多数人,从来没有走近窟去,或甚至走近那包围着这窟的树林去过,但是他们也像别人一样地迷醉着这窟的神秘有几个人——这种人为数也不少——竟认为这种东西是不屑谈起的;但是或许他们竟是那最关心着它的人,而那些否认这样的窟的存在的人,虽然是屈指可数,但也竟有几个。
在这王国里,一切的哲学,一切的科学,一切的文学,如我们前面所说的一样,都满布着这个洞的秘密;而那特意想使人不晓得这个秘密的一切的哲学,一切的科学,一切的艺术,一切的文学,大部分反都充满了这秘密。人们越是不大说起它,它越是要印到人们的想像中来。
在这王国的思想家之间,关于这个窟洞有些什么的假设和学说都是数不尽言的。这也是当然的事情。有人提议叫工程师开辟另一条道路通进去:但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敢下第一锄的工人。此外,人们记得有一位王侯曾经要把这窟口用一道墙围起来过,但是那些开始工作的人们,不是丢开了工作走进洞去,便是不久就死了。而且每天早晨,总是发现前一天的工程已经被毁了。为了这个原故,这计划便不得不抛弃了。
在邻近的人民之间,这个窟的神秘是一种混着恐怖的谈笑的主题。到这个王国里来探讨这秘密的一切的外国人,不是什么也没有探讨出,便是不回去对人讲他的所见了,因为他们已屈服于这奇异的魅力而失在窟里了,或则便是他们甚至连这个树林也没有能力进去,便回去了。那走进了树林,一直走到那永不下雨的空地的外国人,总是走进窟底里去的。这是没有例外的。
至于那些连树林也没有能力进去——树林对于他们起了一种那么大的推拒力——而拿自己所听到的那些从来没有进去过的人的说话,来做报告的根据的外国人,有的则推说这完全是闹着玩的,别的一些人则耸耸肩,还有一些人则对于这事作了一个象征的解说。
然而,这种象征的和譬喻的解说,是最不被那些知道一点树林中的东西的人们所信任的。这绝对不是一个象征,却是一个很实在的现实。
这绝对不是一个象征,绝对不是的:也绝不是什么譬喻。这绝对不是抽象的思想,不是披着具体而譬喻的形式的衣裳的社会学的见解。完全不是的。
***
昨天,这在我的巴思葛山间的那么可爱的九月的第八日,我沿着波特隆河岸漫步经过波特隆堡;那条河便是高尔里斯滩的边界。后来我回到了比尔巴奥。回到了我的那个比尔巴奥,而到我儿时住过的那间房间去就睡。我在床上转辗反侧着,预备着后天我要说的关于那在盛年死去的比尔巴奥的雕刻家奈梅西奥·毛格洛凡何的演说辞,好久才睡熟。
毛格洛凡何的作品之中,有一件表现着乌哥里诺伯爵的苦痛的浮雕,正如但丁在他的神曲里那么精细地讲给我们听的一样。而昨夜我是心里念念不忘地想着神曲,在转辗了多次之后才睡熟的。
在子夜时分,我被一片很响的霹雳声和骤雨声所惊醒了。在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知道了这窟的神秘的故事。我是第一次知道它,以及它的固有的矛盾,并没有什么说明或是象征。我全盘,整个,详细地知道。我点起了灯开始写它出来,写它出来叫人传抄。
叫谁传抄呢?我不知道。这故事从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不是一个象征,这不是一个譬喻,什么也不是。有人将它告诉了我——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于是我便像那人告诉我一样地告诉了你们。提莫尼
〔西班牙〕伊巴涅斯伊巴涅斯(Vicente Blasco Ibá~nez,1867-1928)西班牙小说家。生于商人家庭,曾七次任议员,因反对主权,多次被捕和流亡国外。作品有小说《五月花》等。
一
从古列拉到沙公德,在伐朗西阿的整个平原上,随便哪一个村庄上的人都认识他。
他的风笛声一起,孩子们便都奔跳着跑过来,妇人们高兴地你喊着我我喊着你,男子们也便离开了酒店。
他呢,鼓起了两颊,眼睛漠漠地瞪望着天空,他在那他用一种偶像的漠然的态度来接受的喝彩声中,便一点也不放松地吹起来。他的驳裂的老旧的风笛,也和他一同分得那大众的赞赏:当这枝风笛不滚在草堆里或是小酌处的桌下的时候,你便看见它老是挟在他的腋下,像大自然在过度的音乐癖中所创造出来的一个新的肢体一样。
那些嘲笑着这无赖汉的妇人们,最后觉得他是美好的了。高大,壮健,圆圆的头颅,高高的前额,短短的头发,骄傲地弯曲着的鼻子,在他这平静又庄严的脸相上,是有使人想起罗马的贵族来的某种神情的:不是那在风俗谨严的时候,像斯巴达人一样地生活着,又在马尔斯场锻炼着体格的罗马贵族,却是那在因狂饮大嚼而损了种族遗传的优点的,衰颓时代的罗马贵族。
提莫尼是一个酒徒:他的惊人的天才是很出名的(因此他得到“提莫尼”这个与“魔鬼”谐音的绰号),可是他的可怖的酗饮却更要出名。
一切的庆会,他都是有份的。你老是看见他静默地来到,昂着头,把他的风笛挟在腋下,后面跟着一个小鼓手。那是一个从路上拾来的顽童,他的后脑上的头发全脱落了,因为他只要稍稍有点错误,提莫尼便毫不怜悯地拔他的头发。而后来这顽童之所以疲倦于这种生涯,脱离了他的师傅,也只是因为他也变成了一个和他的师傅一样的酒徒。
提莫尼当然是本省里最好的风笛手,可是他一踏进村庄,你便得看守着他,用棍子威吓他,非等迎神赛会结束后不准他进酒店去,或者,假如你拗他不过,你便跟住了他,这样可以止住他每次伸出来抢那尖嘴的小酒瓶倾瓶而饮的手臂。这一切的预防往往是无效的,因为不只一次,当提莫尼在教会的旗帜之前挺直而严肃地走着的时候,会在小酌处的橄榄树枝前突然吹起“王家进行曲”来引坏那些信徒,接着在当圣像回寺院的时候,又冲破了那悲哀的哀乐De profundis。
这改不好的游浪人的不专心,在人们却觉得很有味儿。大群的儿童奔跳着聚集在他四周。那些老孩子们笑着他那副走在总司铎的十字架前的神气;他们远远地举起一杯酒来给他看,他总狡猾地着眼睛来回答这邀请,这眼似乎是说:留着“等一会儿”来喝。
这“等一会儿”在提莫尼是一个好时光,因为那时庆会已经完毕,他已从一切的监视中解放了出来,他最后可以享受他的自由了。他大模大样地坐在酒家中,在涂着暗红色的小酒桶边,在锌制的桌子间。他快乐地呼吸着那在柜台上很脏的柜子后面的油,大蒜,鳘鱼和油煮沙丁鱼的香味,馋涎欲滴地望着那挂在梁上的熏肠串,停着苍蝇的熏炙的酱品串,腊肠,和那些撒着粗红辣椒的火腿。
酒店的女东家对于一个跟着那样多的赞赏者,使她不够手脚去装满酒壶的主顾,是十分欢迎的。一种粗羊毛和汁水的浓浊的气味,是广布在空气中,而在煤油灯的暗弱的光线中,你可以看见那可敬的一大团的人:有的坐在稻子豆下的稻凳上,有的蹲在地上,用他们的有力的手掌托着他们的笑得似乎要脱骱的大下颏。
大众的目光都注射在提莫尼身上:“老婆子!吹个老婆子!”于是他便用他的风笛模傲起两个老妇人的鼻音的对话来,他的那种滑稽的态度,使那不竭的大笑声震动了墙壁,惊起了隔院的马,而马嘶声便也加到那喧闹声中去。
人们接着便要求他模傲“醉女”,那个从这一村到那一村,拿着手帕,又将自己的收入都用在喝酒上的一个“简直不算东西”的女子。最有趣的是她是逢场必到,又是第一个破出笑声来的。
当他的滑稽的节目完毕之后,提莫尼便在他的静默而惊服的群众前面,任意地吹弄着,模傲着瓦雀的啁啾声,微风下麦草的低语声,辽远的钟鸣声,这一切由于前宵酒醉把他糊涂地领到广野里去熟睡,在第二天下午醒过来的时候的,触起他的想象的声音。
这个天才的游浪人是一个沉默的人,他从来不说起他自己的身世。人们只从大众的传闻中知道他是倍尼各法尔人,在那里他有一所破屋子,因为连四个铜子的买价都没有人肯出,所以他还将那所破屋子保留着没有卖去;人们还知道他在几年之内喝完了他的母亲的遗产:两只骡子,一架货车和六块地。工作没有那回事!在有风笛的日子,他是永不会没饭吃的!他像一个王子一样地睡眠;当庆会既毕,他吹过了风笛又喝过了一整夜之后,他便像一堆泥似地倒睡在酒店的角隅里,或是在田野中的一堆干草上;而他的无赖小鼓手,也喝得像他一样地醉,像一头好狗似的睡在他脚边。
二
永远没有人会知道那邂逅是如何发生的;但是有这回事是一定的了。一个晚上,这两颗漂泊在酒精的烟雾里的星宿,提莫尼和醉女,发生了他们的际会。
他们的酒徒的友情临了变成了爱情,于是他们便去将他们的幸福藏到那倍尼各法尔的老旧的破屋子里去了;在那里,他们夜间贴地而卧着,从屋顶的长着摇曳不定的野草的大罅隙间,他们望着星儿的狡猾的闪烁。在暴风雨的夜间,他们是不得不逃避了,好像在旷野上似地,他们被雨从这一房间追到那一房间,最后在破败的牲口房里才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安身的角隅。在那里,在尘埃和蛛网之间,他们的爱的春天发狂地开了出来。
从儿时起,提莫尼只爱着酒和他的风笛;忽然到了二十八岁的时候,他失去了他的麻木不仁的酒徒的贞洁,而在那醉女,那可怕而肮脏的,被酒精所炙枯又熏黑了,但是却像一条紧张着的琴弦一样地热情而颤动的丑妇人的怀里,尝着那从未领略过的乐趣;他们从此不离开了;他们无耻得像不识不知的狗一样地在大路上互相抚爱着;而且有许多次,在到那开着庆会的村庄去的时候,他们逃过了田野,而且正在那紧要关头,被几个车夫所瞥见了;围绕着他们狂呼大笑起来。酒和爱情把提莫尼养胖了;他吃得饱饱地,穿得好好地,安然而满意地在那醉女的身旁走着。可是她呢,她却渐渐地枯下去,黑下去,一心一意只想着服侍他,到处伴着他。人们甚至看见她在迎神赛会的行列前面在他的身旁走着;她不怕蜚语,她向一切的妇女们射出那敌对的眼光来。
有一天,在一个迎神赛会中,人们看见那醉女的肚子已经大了起来,他们不禁绝倒了。提莫尼凯旋似的走着,昂着头,风笛临空矗起,像一个极大的鼻子一样;在他身旁,那顽童打着鼓,在另一边,那个醉女满意地迈着,她的极大的肚子像是第二张小鼓;那大肚子的重量缓慢了她的脚步,使她蹒跚地走着,又使她的裙子不客气地耸了起来,露出那摇动在旧鞋子里的肿胀的脚,和她的两条像那正在打着的鼓槌似的,黝黑,枯干而肮脏的腿。
这是一个丑闻,一件渎神的事!……村庄里的教士们谆告这音乐师!
“那么,大魔鬼,你们至少也结了婚罢,既然那女无赖硬要跟你,甚至在迎神赛会中也跟着你。我们会供给你必要的证明的。”
他老是说着“是”,可是在他的心里,却把这些话丢开了理也不理。结婚!好一出滑稽的戏!让别人去嘲笑罢!不,还是我行我素的好。
随他如何固执,人们总不把他从庆会中除了名,因为他是本地最好的风笛手,又是取价最廉的那个;可是人们却剥夺了他的一切紧附于他的职业上的光荣:他已不再在教区理事员的桌上进食了,人们也不再给他祝福的面包了,人们禁止这一对不信教的男女进教堂了。
三
醉女没有做成母亲。人们须得从她的发烧的肚子里一块块地将那孩子取出来;于是这个可怜的不幸的女人,随后便在提莫尼的惊惶的眼底死去了;他看着她既没有痛苦又没有拘挛地死去,他不知道他的侣伴还是永远地去了呢,或者还只不过是像在空酒瓶滚到她脚边的时候似的睡着了。
这件事传了出去;倍尼各法尔的好管闲事的妇人们都拥挤到那所破屋子的门前来,来远远地看看那个躺在穷人的棺材上的醉女,和那个在她旁边蹲踞着,号哭着,像一头沉郁的牛似地垂倒了头的提莫尼。
村庄里的人谁也不屑进去。在那治丧的屋子里,只有六个提莫尼的朋友,——衣衫褴褛的乞丐,和他一样的酒鬼,还有那个倍尼各法尔的坟工。
他们看守着这死人过夜,轮流着每隔两点钟去敲一次酒店的门,装满那一大壶的酒。当太阳从屋顶的罅隙间射进来的时候,他们都在死人的周围清醒过来。他们是都直躺在地上,正如当他们在礼拜日的夜里,从酒店里出来,倒卧在什么草堆上的时候一样。
大家都哭着。说是那个可怜的女子在那里,在穷人的棺中,平静地,好像睡着了一般,不能起来要求她自己的一份吧!哦!生命是多么的不值得什么啊!这就是我们大家都要到达的地步啊。他们哭得那么长久,甚至当他伴着尸体到墓地去的时候,他们的悲哀和他们的醉意还没有销歇。
全村的人都远远地前来参与这个葬仪。有些人狂笑着这幅如此滑稽的影像。提莫尼的朋友们掮着棺材走着,一耸一耸的将那丧葬的盒子粗暴地摆动着,像一只折了桅杆的老旧的船一样。提莫尼走在后面,腋下挟着他的离不开的乐器,老是表现着一头刚在颈上狠狠地吃了一刀的垂死的牛的神气。
顽童们在棺材的周围喊着又跳着,好像这是一个节日一样;有些人笑着,咬定说那养孩子的故事是一个笑话,而那醉女之死,无非是因为烧酒喝得太多了而已。
提莫尼的粗大的眼泪也使人发笑。啊!这该死的流氓!他的昨夜的酒意还没有消,而他的眼泪,也只是那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的酒……
人们看见他从墓地回来(在那里,人们为了可怜他才准他葬这“女无赖,”)然后伴着他的朋友们和坟工一同走进酒店去……
从此以后,提莫尼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他变成消瘦,褴褛,肮脏,又渐渐地为酗酒所中伤了……
永别了!那些光荣的行旅,酒店里的凯旋,广场上的夜曲,迎神赛会中的激昂的音乐!他不愿再走出倍尼各法尔了,他不愿再在庆会中吹笛了;他的最后的鼓手也被打发走了,因为他一看见他就要生气。
或许在他的忧郁的醉人的梦里,看着醉女的大肚子的时候,他曾经想过以后会有一个生着无赖的头颅的顽童,一个小提莫尼,打着小鼓,合着他的风笛的颤动的音律吗?……现在,只有他独自一个人了!他认识过幸福而重又堕入一个更坏的境遇中;他认识过爱情而又认识了失望,这幸福和爱情是他在未认识醉女以前所不知道的东西。
在有阳光的时候,他总是像一只猫头鹰似的躲在家里。一到了夜间,他便像一个小窃贼一样地偷偷地走出村庄;他从一个墙缺溜到墓地去,于是,当那些迟归的农夫们负着锄头回家的时候,他们便听到一种微细的音乐,温柔又缠绵,似乎是从坟墓里出来的。
“提莫尼,是你吗?……”
那音乐师听到了那些讯问着他来壮自己的胆的迷信的人们的呼声,便默不作声了。
接着,一等那脚步走远,而夜的沉默又重临的时候,音乐便又响了,悲哀得好像是一片惨哭。好像是一个唤着自己的永远不会回来的母亲的小孩子的辽远的呜咽声……马商的女儿
〔英国〕大卫·赫伯特·劳伦斯劳伦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英国作家,颓废派文学的重要代表。当过中学教师。创作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派影响。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儿子与情人》等。
“那么,马倍尔,你自己要怎么办呢?”乔伊问,表现出愚蠢的轻率模样。他自己倒感到十分安全。于是他转开身体,不去听对方的回答,把一点烟草放在舌尖,然后又吐出来。既然他自己感到很安全,他也就不顾虑什么了。
三个兄弟和一个妹妹坐在凄清的早餐桌旁,试图进行一种散漫的商谈。早晨的信件已为家庭的命运轻敲了最后一次信号,一切都过去了。冷清的餐厅及沉重的桃花心木家俱,看起来好像正等着人家搬走。
但是商谈并没有结果。三个男人表现出一种奇异的无能神态,躺卧在桌子旁边,抽着烟,模糊地回想着他们自己的状况。女孩子则孤独一个人,她身材矮小,表情显得有点闷闷不乐,今年二十七岁。她没有享有像她兄弟那样的生活。要不是她脸上露出冷漠的固定神情,她的外表会是很好看的。她的兄弟们都叫她“牛头犬”(“顽固的人”之意——译注)。
外面传来马群杂沓的践踏噪音。三个男人全躺卧在椅子中注视着。在那些隔开草地和公路的黑色冬青灌木之外,他们可以看到一列拖车马,从庭院中摇摇摆摆走出来,正要被人带去做运动。这是最后一次。这些马是他们将要亲手处理的最后一批马。三个年轻的男人露出严苛和冷淡的表情注视着。他们对于自己的生活的崩溃感到很惊恐,灾难的感觉使他们顿失内心的自由。
然而他们却是三个身体强健的好男儿。最大的乔伊三十三岁,长得粗壮而英俊,显得热狂而红光满面。他的脸孔红润,一根肥厚的指头捻着黑色的胡须,眼睛很浅,眼光不安定;笑的时候露出牙齿,一副肉感的样子,且举止笨拙。他现在注视着马群,眼睛露出呆滞的无助神色——?一种象征没落的愚蠢神情。
高大的拖车马摇摆着身子走过去了。一匹马的尾巴和另一匹马的头部联系在一起,一共有四匹。它们一路上喘着气奔跑,跑到一条分叉自公路的小巷,大大的马蹄轻蔑地踩进细细的黑泥之中,以华美的姿态旋转圆形的大臀部,在被引进角落附近的巷子时,忽地快跑了几步。每个动作都显示出一种巨大而寂静的力量,也显示出一种压制它们的愚昧模样。领头的马夫向后看,急扯着引导的绳索。马队在巷子尽头不见了踪影。最后一匹马的尾巴紧张而僵硬地突然竖起,摇摆着的大臀部在树篱后面晃动着,像是在打盹,而它的尾巴就紧紧地从大臀部伸展出来。
乔伊那呆滞而无望的眼光注视着,马几乎就像他自己的身体。他感到自己现在已经被命定了。幸运的是,他跟一个年纪与自己一样大的女人订婚了,因此,女方的父亲——?一处邻近庄园的管家——要给他一份工作。他就要结婚,走进生活的重轭之中。他的生活完结了,他会成为一只屈服的动物。
他不自在地转开头,马群退走的脚步声在他耳中回响。然后他以愚蠢的不安动作从盘子里抓起了几片熏肉皮,迸出微弱的口哨声,把肉皮丢向那只靠在挡泥板的狗。他看着狗把肉皮咽下去,然后等待着,一直到狗凝视他的眼睛。然后他露出微弱的狞笑,发出愚蠢的高叫声说:
“你不会吃到更多熏肉的,会吗?你这只小杂——”
狗悲伤地轻摇着尾巴,然后低下腰臀,转着圈子,又躺了下来。
桌子旁边又是一阵无助的沉寂。乔伊不自在地躺卧在座位上;他不情愿走——除非家庭秘密会议解散了。第二位兄弟佛雷·亨利身体很挺直,肢体很洁净,动作又机警;他表现出较冷静的神色注视着马群通过。如果他像乔伊一样是一只动物,那么他是控制别人的动物,不是被别人控制的动物。他是任何一匹马的主人,表现出性情沉着的支配神态,但却无法控制生活的景况。他把粗糙的棕黄胡须向上推离自己的嘴唇,愤怒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而他的妹妹却冷漠而莫测高深地坐在那儿。
“你要去跟露西住一会,不是吗?”他问。女孩子没有回答。
“我看不出你还能做些别的什么事,”亨利坚持着说。
“就像女仆一样去吧,”乔伊简短地插嘴说。
女孩子动也不动一下。
“假如我是她,我会一心一意去接受训练,成为一名护士,”他们中最小的马尔康说。他是这个家里的“宝贝”,二十二岁,有一张鲜明而快活的“嘴脸”。
但马蓓尔并不去注意他们。他们以她为中心谈了很多年,所以她几乎没有听见他们所说的话了。
壁炉上的大理石钟轻轻地敲响,表示过了半个钟头,狗从炉床上不自在地站了起来,看着坐在早餐桌上的几个人。但他们仍然坐在那儿,进行没有效用的秘密会议。
“哦,好吧,”乔伊忽然无缘无故地说:“我要活动活动。”
他把椅子向后推,向下一扭动,叉开双膝,以骑马的姿态抽开,然后走到火旁。他仍然没有走出室外;他很好奇,想知道别人会做些什么事。于是他开始装填烟管,俯视着狗,并且以很高的做作声调对狗说:
“跟我走吗?你要跟我走吗?你要比刚刚所想到的走得更远,听到吗?”
狗轻轻地摇着尾巴,男人伸出下巴,用双手遮盖着烟管,专心地喷着烟,陶醉在烟霭中,失神的棕色眼睛一直俯视着狗。狗抬头看他,露出悲伤的不信任神情。乔伊站在那儿,双膝张开,样子真的像骑马。
“你曾收到露西的一封信吗?”佛雷·亨利问他的妹妹。
“上个星期。”她不热心地回答。
“她信中说什么?”
没有回答。
“她要你去待在那儿吗?”亨利坚持着问。
“她说,如果我喜欢,我可以去。”
“嗯,那么你最好去。就告诉她说,你星期一去。”
她以沉默作为回答。
“你就要这么办,不是吗?”亨利有点生气地说。
但是她没有回答。屋内有一阵象征徒劳和焦躁的沉默。马尔康愚痴地露齿笑着。
“你要在此刻和下星期三之间做决定,”乔伊高声地说:“否则你只好住在马路牙子上。”
年轻女人的脸色黯淡了下去,但她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
“贾克·费古逊来了!”马尔康叫出来,他当时正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
“在哪里啊?”乔伊高声地说。
“刚走过去。”
“正要进来吗?”
马尔康伸长脖子去看大门。
“是的,”他说。
一阵沉寂,马蓓尔坐在桌子最前头,像是被判了刑的人。然后她听到厨房里的一声口哨,狗站起来尖声地吠叫。乔伊打开门叫嚷着:
“过来。”
一会儿后,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了。他全身罩着一件大衣和一条紫色的毛围巾;他没有脱掉呢帽,反而把帽子向下拉。身体中等的他,脸长长的,很苍白,眼睛露出疲惫的神色。
“哈,贾克!嗯,贾克!”马尔康和乔伊喊着。亨利只是说:“贾克。”
“你们在干什么?”新来的人问,显然是跟佛雷·亨利说话。
“还不是一样。我们星期三得出去。——感冒了吗?”
“感冒了——并且很严重。”
“为什么不逗留一会?”
“我逗留一会?等到我不能够用腿站立的时候,可能我就有机会了。”年轻人声音沙哑地说,讲话有一点英格兰人的腔调。
“那真是糟糕,不是吗?”乔伊喧嚷道:“医生为感冒发牢骚,对病人来说并不好,不是吗?”
年轻的医生缓缓地看着他。
“那么,你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吗?”他以讽刺的口吻问。
“就我所知没有。去你的,我希望没有什么不对劲。为什么问呢?”
“我认为你对病人很担心,所以我怀疑你自己也是个病人。”
“去你的,我不是病人,我从来没有请过夸张的医生看病,并且也希望以后永远不会这样,”乔伊回嘴。
此时,马蓓尔从桌旁站起来,大家似乎都意识到了她的存在。她开始把碗碟放在一起。年轻的医生看着她,但没有跟她说话。他没有向她问好,于是她拿着盘子走出房间,脸色漠然而呆板。
“你们大家什么时候走?”医生问。
“我要搭十一点四十的,”马尔康回答:“乔伊,你要带着捕机去吗?”
“是的,我告诉过你,我要带捕机去,不是吗?”
“那么,我们最好叫她进来。——贾克,假如在我走之前我不会再看到你,现在就说再见了。”马尔康说着,跟贾克握手。
马尔康走出去,后面跟着乔伊,乔伊似乎两腿中间夹着尾巴。
“嗯,这真是魔鬼造化,”只剩下医生和佛雷·亨利两人时,医生大声说:“星期三前走,是吗?”
“那是命令,”对方回答。
“到哪儿去呢?诺萨姆顿吗?”
“就是那儿。”
“天杀的!”贾克·费古逊叫着说,安静的神色中透露着懊恼。
接着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
“都安置好了,是吗?”贾克·费克逊问。
“差不多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会想念你的,佛雷,孩子。”年轻的医生说。
“我也会想你,贾克。”对方回答。
“拼命地想念你。”医生沉思着说。
佛雷·亨利转开身子。没有什么可说了。马蓓尔又走进来,是要来收拾餐桌。
“那么,你要怎么办呢?斐文小姐?”贾克·费古逊说:“到你姊姊家,是吗?”
马蓓尔露出稳定而带着敌意的眼神看着他,这种眼神总是使他感到不舒服,骚扰他表面上的自在。
“不是。”她说。
“那么,你到底要怎么办?说说你打算怎么样。”佛雷·亨利大声说,神情激动,却没有发生什么作用。
但是,她只是把头避开,继续自己的工作。她把白色的桌布折起来,铺上绒线布。
“千古以来最忧郁的母狗!”她的哥哥喃喃着说。
但是,她脸上露出完全漠然的神色,做完自己的工作,同时年轻的医生一直感兴趣地看着她。然后她走出去。
佛雷·亨利注视着她的背影,紧闭着嘴唇;他蓝色的眼睛露出强烈的敌意凝视着,在苦笑中透露尖酸的怒气。
“你可以把她捣成碎片,你对她只能这样做。”他说,声调微弱无力。
医生微笑着。
“那么,她要怎么办?”他问。
“如果我知道,我就不得好死!”佛雷·亨利说。
一阵停顿。然后医生动动身子。
“我今晚跟你见面,好吗?”他对他的朋友佛雷·亨利说。
“哎——什么地方呢?我们到杰斯达尔吗?”
“我不知道。我感冒了。无论如何,我会到‘星月’。”
“让丽姬和梅伊晚上扑一次空,是吗?”
“正是——我现在是这样想。”
“大家都是一样——”
两个年轻人穿过走道,一起走到后门。房子很大,但现在已没有仆人,一片凄凉。后面是一处小小的砖筑围场,之外是一片大广场,铺着美丽的红色石子,两边有马房。在没有建房子的两边可以看到倾斜、阴湿、冬夜般黯淡的田地伸延着。
但马房空空的。家中的父亲约瑟夫·斐文没有受过教育,后来成为经营规模相当大的马商。马房里曾经挤满了马,曾经有过一阵大骚动;马匹、马商及马夫来来往往。然后厨房里挤满了仆人。但是以后家境没落,老人曾再娶,以挽回自己的命运。现在他死了,万事化为尘土,留下来的只是债务和威胁着家人的危险。
有好几个月的时间,马蓓尔在大房子里没有仆人的情况下,为无能为力的兄弟看管贫穷的家。她已看管了十年的家。但以前家里拥有无止境的财产;那时尽管一切都显得粗俗,但是对于金钱的感觉却使她表现出自傲和自信。男人可能口出粗言,厨房的女仆可能名声不好,他的哥哥可能有私生子;但只要有钱,这个女孩子就感到自己地位巩固,就感觉到粗俗的自傲、矜持。
除了马商和粗人之外,没人来过家里。马蓓尔的姊姊走了之后就没有了女性的伴侣,但她并不介意,她在固定的时间上教堂,她照料父亲。她生活在自己对母亲的记忆里;她母亲在她十四岁时去世,她爱她母亲。她也爱父亲,不过爱的方式不同;她依赖他,在他身上感到很安全,一直到他五十四岁再娶时为止,然后她开始坚决反抗他。现在他已去世,使得大家背负着债务,生活陷入无望之中。
在穷苦的时期,她吃过很大的苦。但是,无论是什么事情都动摇不了她那种好奇和阴郁的动物性自傲,而这种自傲支配着家中的每一个分子。现在,对马蓓尔来说,终点已经到临,但是,她仍然不想办法。她要我行我素,她要经常掌握关键之钥,解决自己的情况。她不去介意,态度很坚决,一天天地忍受过。她为什么要考虑?她为什么要回答任何人的问题?这是终点,这已经足够了,并没有解脱的方法。她不需要再偷偷走过小城镇的大街道,避开人们的眼光。她不需要再降低自己的身份,到商店去购买最便宜的食物。这种事就要结束。她没有想到任何人,甚至都没有想到她自己。她不去介意,态度很坚决,似乎处在一种狂喜的境界中,更接近自己的成就,更接近自身的美化境地,走向被自己所美化的亡母。
下午,她拿了一个小袋子出去,里面装有大剪刀、海绵以及一只小刷子。那是一个灰的冬日,田野透露一片忧伤的暗绿,不远处的翻砂厂冒出烟来,使得空气污染得一片黑。她很快走着,沿着人行道偷偷行进,不去注意别人,只是穿过城市,到达教堂墓地。
她在墓地之中总是感到很安全,好像没有人会看到她——虽然事实上走过墓地墙壁下面的每个人都会发现她。但是,一旦她站在隐隐约约出现的大教堂的阴影下,置身于坟墓中,她就感到与世隔离,感到自己被保留在墓地的厚墙之内,好像是身处另外一个国度。
她小心地修剪坟墓上的草,整理锡质十字架上粉红色和白色相间的菊花。这些工作做完之后,她就从旁边的坟墓那儿取来一个空罐子,舀来一些水,用海绵很小心、很认真地揩拭着大理石墓碑和墙帽。
她这样做着,心中感觉到真正的满足,觉得自己与母亲的世界直接接触了。她很费劲地穿过公园,心理濒临一种纯粹的幸福境地,好像进行这种工作时,她与母亲微妙而亲密地结合在一起了。她在这个世界所过的生活,比起自己从母亲的死亡世界所继承的,是不真实多了。
医生的房子刚好在教堂边。费古逊医生因为仅是被人雇用为助手,所以变成了乡间的一位仆役。他现在匆促地赶往医院,要去照顾病患;他眼睛迅速扫过墓地,看到在坟墓旁边工作的女孩。女孩似乎是那么专心,那么冷漠,像是在注意着另一个世界。费古逊医生感触到一种神秘的元素。他缓下步履,注视着她,好像被魔法所迷。
她抬起头,感觉到他在注视她。他们的眼光接触,两人又看对方一次,都感觉到被对方发现了。他举起帽子,走到大路上,在意识中清晰地留下自己对于她的脸部的记忆,像是一种凝视:她的脸孔从墓碑那儿抬起,一双迟滞而露出凶兆的大眼睛看着他。她的脸是有凶兆,似乎在催眠他。她那双眼睛慑住了他的整个生命,其中有一种沉重的力量,好像他已饮下了一种强烈的药水。他以前一直感到脆弱不堪,现在生命又回归,感觉到自己从受到束缚的平凡自我中解脱出来了。
他尽快在医院做完自己应做的事,匆匆用廉价药品注满了药瓶,交给等待的病人。然后他表现永恒的匆促神态,又在午茶前赶到另一个地方去看几个病家。如果可能的话,他一直都很喜欢安步当车——特别是当他身体不太舒服的时候。他认为多走动可以使自己恢复健康。
午后的时光正要来临,一切都显得灰白、死寂、冷酷;有一种缓慢、潮湿、沉重的冷气沉淀下来,僵化所有的机能。但是为什么他要去思虑,去注意呢?他匆忙爬上小山,越过暗绿色的田野,沿着黑色的煤屑跑道前进。远处地方,在乡村一处浅坑的对面,小城镇像冒烟的灰挤在一起,可以看到一座塔,一楼尖阁,一堆低矮、粗陋、了无生趣的房子。最接近城镇边缘而又倾斜进入浅坑的,就是“老牧草地”,也就是斐文家的房子。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马厩和库房,朝着他的方向直立在斜坡上。嗯,他不会再去那个地方很多次了!他将要失去另一种“娱乐”;另一个地方就要消失了。他将要失去惟一的“伴侣”,是他在陌生而丑陋的小城镇中所喜欢的惟一“伴侣”。他没有别的,只有工作、劳苦,不断周旋在矿工和铁工中,从一个居处赶到另一个居处。这种情况使他疲倦,但同时对这种情况却有一种渴求。置身于工人的家中,穿过他们最内在的部分——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刺激。他的神经兴奋而满足。他可以很接近,可以走进粗鲁、言语不清和感情强烈的男女的生活之中。他抱怨,他说他痛恨可怕的房子,但是事实上,这样的房子却使他感到兴奋;与粗鲁而感觉强烈的人接触,是直接诉诸他的神经的一种刺激。
在“老牧草地”下面,在潮湿但不很深的绿色田野空地里,有一个四方形的深池。医生明快的眼光游移过风景所在,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影穿过田地的大门,走向水池。他又看了一下,那是马蓓尔·斐文。他的心忽然感觉很有生机,并且也聚精会神起来。
她为什么到那儿呢?他走到上面斜坡的小路,站在那儿注视着。他确实可以认出那黑色的小小身影行于暮色的空地中。他似乎看到她置身于一片晦暗之中,所以他自己就像一个千里眼,是用心眼而不是用普通的视力看到对方。然而,当他专注凝神时,他确确实实能够“看”到她。他感觉到:如果他在浓浊而丑陋的暮色中看向别处,那么他就会完全再也看不到她了。
他的眼光紧紧跟随她转动;她专神地直直走着,一直朝着水池的方向走到田地,像是被传送着的一种什么东西,不像是自动行走的人。她站在池岸一会,不曾抬起头。然后她慢慢涉水进入池中。
他静静站着,同时小小的黑色人影慢慢而从容地走向池的中央,动作很缓慢,渐渐移进静止的水中,越来越深。池水升到她胸部时,她仍然向前行进。然后,在死寂午后的暮色中,他再也看不到她了。
“哎呀!”她叫着:“你会相信吗?”
于是,他匆匆直跑过去,越过黏湿湿的田地,穿过篱笆,走进那笼罩在无情的冬日晦暗中的洼地。几分钟后,他来到水池边,站在那儿,沉重地喘着气。他看不到什么,他的眼睛似乎穿透死寂的池水。是的,可能那是她黑色的衣服在水面下呈现的阴影。
他冒险慢慢走进池子。池底很深,泥土很软,他的身体陷了下去,腿四周的水冷得出奇。在他走动的时候,他可以嗅到冷冷的腐土在水中发出恶臭,而这种气味对肺部是很有害的。虽然他感到不快,但却不去顾虑,继续走进更深的地方。冷水升高到他大腿的上方,高过腰部,到达了肚子的地方。他身体的下半部浸在可怕的冷水之中,而池底很深,泥土又软,使他步伐不稳,所以他怕嘴部被水淹没。他不会游泳,他害怕。
他稍微弯下腰,双手伸进水中摸索着,试图触碰到她。奇冷的池水在他的胸膛地方摇撼着他。他又移动到稍微深一点的地方,双手伸到水中,到处摸索着。他碰到了她的衣服,但衣服却又滑过他的手指。他奋不顾身,努力要去抓住她的衣服。
就在这样挣扎的时候,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可怕地陷进水中,在肮脏的泥水中感到透不过气来,疯狂地挣扎了一阵子。最后,经过一段似乎永恒的时间后,他稳住了脚,又站了起来,四处看看。他喘着气,知道自己还生存在世界。然后他注意看着池水,看到她已经浮升到他附近的地方。他抓住她的衣服,把她拉向更靠近自己的地方,转身要回到岸上。
他很缓慢地走着,小心翼翼地,一心一意缓慢地行进。他努力要爬出池水,他的身体浮升得比较高。现在,水只到腿部地方;他心中兴起感激之情,因为解脱了池水的魔掌而充满了舒慰的感觉。他把她抱起来,从灰白湿泥的恐怖状态中蹒跚地走上岸来。
他把她安置在岸上。她已失去知觉,身体里面灌满水。他把水自她嘴中压挤出来,努力要使她恢复知觉。不久,他就可以感觉到她开始在呼吸了;她在自然地呼吸了。他又进行了一会儿的人工呼吸,自己的手可以感觉到她的生命气息;她就要苏醒过来了。他擦擦她的脸,用自己的大衣盖在她身上,看看四周昏暗的灰色世界,然后把她抱起来,蹒跚地走离池边,越过田地。
路似乎长得不可想象,他身上的负荷非常沉重,使他感觉到自己永远不会到达家中。但是,最后他终于走到了马厩围场,然后又走进房子的院子。他打开门进入房子,把她安放在厨房的炉床上,然后呼唤着人。屋内空无一人,但炉格上的火却燃亮着。
他又跪下来照顾她;现在她呼吸很均匀,眼睛张大,好像有知觉的样子,但表情却有点不对劲。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但却没有意识到周遭的环境。
他跟到楼上,从床上拿来毛毡,放在火前烘暖,然后他脱掉她被水浸湿而发出恶臭的衣服,用一条毛布擦干她的身体,把她赤裸的身体包在毛毡里面。然后他走进餐厅去拿酒。餐厅里有一点威士忌,他自己喝了一口,也在她嘴中灌进一些。
效果立刻显示了出来。她全神注视他的脸孔,好像她一直在看着他已有一段时间,然而却刚刚才意识到他的存在。
“费古逊医生?”她说。
“什么?”他回答。
他正在脱除自己的上衣,想要到楼上去找件干衣服。他无法忍受那无机的泥泞气味,并且也很为自己的健康担忧。
“我怎么了?”她问。
“你走进池子里,”他回答。此时他已经开始像一个病人那样抖索着,几乎无法照顾她。她的眼睛还是紧紧看着他,而他的心智似乎变成一团黑暗,只是无助地回头看她。然后他的颤抖较为缓和下来,他的生命力已经回复,虽隐密而无知,但却又显得强烈。
“我当时心智不清吗?”她问,眼睛一直盯着他。
“可能,是暂时的,”他回答。他感到心情很安定,因为自己的力量又恢复了。那种奇异而恼人的紧张已消失了。
“现在我神智不清吗?”她问。
“是吗?”他沉思了一会:“不,”他照实回答:“我看不出你神智不清。”他把脸转开。他现在感到害怕了,因为他感觉到一阵眩晕,并且微微感觉到她的力量比自己的力量还大。她还是一直凝视着他。“请你告诉我,我在那儿可以找到干衣服穿上好吗?”他问。
“你为了我跳进池子吗?”她问。
“不是,”他回答:“我走进去,但我的头保持在水上面。”
两人沉默了一会。他在犹疑,他很想上楼去拿干衣服,但心中又有另一种欲望。她似乎支配着他,他的意志似乎进入睡眠状态中,离他而去,松懈地站在她的面前。但他的身体里面却感到很温暖;他现在一点也不再抖索了,虽然衣服是湿透了。
“为什么你这样做?”她问。
“因为我不要你做这样的傻事。”他说。
“那并不傻,”她说,仍然注视着他,同时她躺在地板上,头枕着一个沙发坐垫,“那是很正当的事,我当时知道得很清楚。”
“我要去换掉这些脏衣服。”他说,但仍然没有力量离开她的身边。等到她开口叫他去,他才离开,好像她的手中掌握着他的肉体的生命,使他无法脱身,或者可能他根本不想离开。
忽然,她站起来,然后意识到自己当刻的状态。她感觉到毛毡里裹着自己的身体,她认出自己裸露的肢体。有一会的时间,她好像要失去理智,张大的眼睛环顾着,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他静静站着,显得很害怕。她看到自己的衣服散放在那儿。
“谁脱了我的衣服?”她问,眼睛紧紧看着他;要避免她的注视是不可能的。
“我,”他回答:“是要使你清醒复原。”
有一会的时间,她坐在那儿,露出可怕的神色凝视着他,两唇张开着。
“那么,你爱我?”她问。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一副着迷的模样。他的灵魂似乎在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