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老板娘!小罗宾是正派人,不会记仇。”
“你就那么信得过他?别看你常跟苏格兰人打交道,他们的脾气你还没摸透。我娘也是苏格兰人,我当然了解这些人。”
“有什么娘就有什么女。”店老板拉尔夫·赫斯克特说。
这句尖酸话算是了结了一桩事。酒店里又进来了人,旧客让了新客。往后话题转到了转眼即到的牛市、苏格兰和英格兰各地的牛价。交易也开始了。哈里·韦克菲尔德运道好,找到个买主,脱手一批牛,而且是笔赚大钱的好买卖。这是件开心事,使他把一天的烦恼全抛到了脑后,喜气洋洋。然而,另一个人即使天下的牛全归了他,也忘不了这天发生的事。
这人就是罗宾·奥伊格·麦科比奇。他想道:“就怪我没有带武器,一辈子里这还是头一回。叫高地人不要带匕首的人真会烂舌头!匕首!哎呀,英格兰人的血!我姑妈早就说起了。什么时候她的话没应验过?”
一想起那不祥的预言,他顿起杀心。
“哼,莫里森不会隔着多少里。就是隔着上百里路,那又能怎样?”
这样想着,他已不是一时脑热,而是下定决心,要干就干。他迈着高地人惯有的快步往野地里走。以厄比先生说的话看来,莫里森一定还在赶路。他心里有一股冤枉气,而且是让朋友呕出来的冤枉气;还有一种复仇的愿望,要找他现在认为是不共戴天的冤家复仇。他素来自以为了不起,自以为是个人物,因为他是英雄之后,也具英雄本色。现在这种心理变得更强,他把自己看得更重,就像守财奴把珍宝越看越重一样。凡只有自己独赏的东西总是越看越重的。然而,他的珍宝遭到了抢劫,他内心暗暗崇拜的偶像被人污辱、亵渎。他既然遭到了讥讽、谩骂、殴打,在他自己想来,就有负于他所用的名和姓。换句话说,对不起他的先辈人。他别无选择,惟有报仇雪恨。他越这样想越走得快,出其不意地受了奇耻大辱就要出其不意地报仇雪恨。
小罗宾出酒店门时,隔莫里森少说也有七八哩路。莫里森走得慢,是让慢条斯理挪动四条腿的牛拖累着。小罗宾的速度是一小时六哩。他经过收割了庄稼的田地,见到灌木树篱、大岩石,还有石南属树丛。十一月,天高月明,一路上结在地上、树上的霜晶莹闪亮。走到后来,他听到了远处莫里森的牛叫;又走了一段,他看到了牛在无边的旷野里慢慢爬,只有鼹鼠般大小。终于,他走近了牛群,走过了牛群,拦住了赶牛人。
“这是怎么回事呀?”那南方来的赶牛人说,“罗宾·麦科比奇,你是人呢,还是鬼?”
“我是人,是罗宾·奥伊格·麦科比奇。”高地人答道,“又是又不是。不过,你别管是人是鬼,把匕首给我吧。”
“什么?你这就要回高地去?真神啦!牛市还没到日子你就全卖啦?要说脱手快,没谁比得过你了。”
“我没卖掉,也不是往北边去,说不定永远去不了。把我的匕首还给我,休·莫里森,要不然别怪我不认人。”
“罗宾,说实话,要我把匕首给你不难,你得说出个原因来我听。匕首到了高地人手里,就成了干不出什么好事的凶器。我看你是想撬开哪家人家的仓门呢?”
“让你正好猜着!把我的武器拿来。”小罗宾不耐烦地说。
“别急,当然会给你。”他的一片好心的朋友说,“你听我说吧,我教给你的办法比动刀要好得多。你们高地人、低地人、边界上的人,一过了苏格兰界,就成了一家子。想想看,埃斯克山谷那帮娃娃、利德斯山谷打架的好手查理、洛克比的一群年轻汉子、拉斯特鲁瑟的四个帅哥们,还有好些穿灰方格裙人在后面都快来了。我莫里森也是条好汉,要是你受了谁的气,我们来替你出这口气,就是天神来了我们也不怕。”
“对你实话实说吧,我遇上了一队黑衣军征了兵,明天上午就开拔。”小罗宾想打消朋友的怀疑,说道。
“征了兵!你是喝醉了酒还是发了疯?你得拿出钱,免得去当兵。等到我卖了牛,我就借给你二十,借给你二十免得你去当兵。”
“谢谢你,真是谢谢你,休。不过我进这道门完全是自己愿意,所以那匕首——匕首!”
“你要就拿去吧,不拿去你不罢休。我刚才说的话你得好好想想。要是巴尔惠德一带山里的人听说罗宾·奥伊格·麦科比奇走错门道,倒了霉,那可不是好事。”
“没错,巴尔惠德的人会听到我的消息!”罗宾答道,“休,上帝会保佑你,让你多多发财。你还会遇到我小罗宾,先约好也行,要不就在市场上。”
说着他匆匆握握朋友的手,往来的方向走,也是急急忙忙,与来时一样。
莫里森心里在暗暗想:“这小子一定有不痛快的事,盼只盼明天早上他会好受些。”
然而,还没等到第二天天亮,我们这个故事里的悲剧发生了。悲剧与那场斗殴前后相差两小时。当小罗宾回到赫斯克特的酒店时,那场斗殴几乎全被人忘了。酒店里满是人,各种各样的人都有,闹哄哄,各有各的话说。有些人忙于做买卖,说话声音低,却是在谈正事;有些人无事可干,是在消遣的;笑着、唱着、胡闹着。在消遣的人中有一个是哈里·韦克菲尔德。他前后左右的人有穿宽松罩衫的,有穿钉平头钉鞋子的,还有人看长相就知肯定是英格兰人。哈里·韦克菲尔德在唱一首古老的小曲:
别看我名字叫罗杰,
会扶犁耕地赶大车,……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哈里·韦克菲尔德,有种的你就站出来!”这声音很熟,是典型的苏格兰口音。他没再唱下去。
“这是怎么啦?怎么啦?”酒店的来客一个个问。
“就是他娘的苏格兰佬。今天哈里·韦克菲尔德收拾了他,现在骨头作贱又跑来啦。”说话的是弗利斯邦普金,他这时已喝得醉醺醺。
“哈里·韦克菲尔德,有种的你就站出来!”又是一声喊,气势汹汹。
人在大动肝火时说话声气反常,不但引你注意,而且一听就心里害怕。客人纷纷闪开,眼看着高地人往当中一让。他横着眉,板着脸,是横下一条心来的。
“罗宾兄弟,我没有什么不敢站出来,不过呢,站出来是要与你握握手,再喝一杯,把两人的账一笔勾销。伙计,你不知道怎么使拳脚不是因为你长少了心眼。”
其实说这话时他已经与对手面对面站着了。这两人的目光一个坦诚无邪,一个恶狠狠露出杀机,形成鲜明的对照。
“伙计,你没福分做英格兰人,打起架来像个黄毛丫头,可是这怪不了你。”
“要打就打,给你点颜色瞧。”小罗宾答道,板着脸,话却来得从容不迫,“哈里·韦克菲尔德,今天你把英格兰好汉的本领显给了我看,现在我让你也瞧瞧,高地好汉有什么厉害。”
话音刚落他动了手,突然亮出匕首,捅进英格兰人宽阔的胸膛,刺得又准又狠,只听匕首柄碰在胸口的肋骨上发出咚的一声,两刃尖划开了心脏。哈里·韦克菲尔德只哼了一声,便倒在地上断了气。凶手接着揪住管家的后领,把血淋淋的匕首指着管家的喉头。管家没料到会有这一着,吓破了胆,不敢动弹。
“要是把你一起宰了,那也活该。”凶手说,“可惜我爹的匕首只喝好汉的血,卑鄙小人的血点滴不沾。”
说着他把管家用力一推,推倒在地上。另一只手又把匕首用力一甩,甩进熊熊的火堆里。
“来吧,谁愿带我走就带我走。”他说,“刀上的血火烧得干净让火烧。”
小罗宾见个个人都在发呆,问有没有治安员在场。一位治安员走了出来,罗宾叫他把他带走。
“你今天晚上闹出的是人命案。”治安员说。
“你也少不了一份责任。”高地人说,“要是两小时前你不看着他动手打我,现在他还会好端端地活着,像不久以前那样快快活活。”
“这件事是要严办的。”治安员说。
“那用不着你操心,什么债大不了拿命抵,今晚的也大不了豁出一条命。”
在场看着的人由恐惧变成了愤怒。一位受敬重的朋友让人当着他们的面要去了性命,在他们看来,这样胆大妄为的人就是当场杀了也不足以解心头之恨。幸好那位治安员尽职,又有几个头脑清醒的人相帮,牵来几匹马,把要犯押到卡莱尔候审。在等待押送的那一阵,凶手显得满不在乎,也不想说一句话。只是到走出行凶的酒店前,表示想看看尸体。尸体必须要经医生检验刀口,验过以后从地上抬到了张大长桌上。不久前,哈里韦克菲尔德正是站在长桌的上首出风头,是个活鲜鲜的人,还喜气洋洋。尸体的脸照例盖了起来,用的是块餐巾。小罗宾一揭餐巾,在场的人又惊又怕,紧咬着牙齿半开半闭的嘴不由得都叫出了一声:“哎呀!”小罗宾眼眨也不眨地看着那刚被他杀死的人的脸,现出了悲哀的神情。死者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带着丝笑。死者含笑而去是因为他完全相信自己的实力,因为他对于对手既怀有善心又怀有蔑视。酒店的地上血还未干,四周的人以为凶手碰着死者,死者的伤口准会又流出血来,然而没有。小罗宾又盖上餐巾,只说了句:“他不愧是条好汉!”
我的这个故事已接近尾声。那位不幸的高地人在卡莱尔受到了审判。我当时在场,又由于我是年轻的苏格兰籍律师,或者说,至少是有资格出庭的法律界人士,也多少享有些声誉,承坎伯兰司法官的盛意,还高坐到了公堂上。案情与我前面所述的事实没有出入。报复杀人引起公愤,再加上是出于对英格兰人的仇恨,听众起初更切齿痛恨。然而,当知道罪犯并非本来仇视英格兰人,而是事出有因,知道他原来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结果反遭殴打,这才感到蒙受了奇耻大辱,与英格兰人结下冤仇后,情绪起了变化。通情达理的英格兰听众认为他犯罪并非因为生性野蛮,或者一贯作恶、易起杀心,而是因为把名声看得过重才误入歧途。法官对陪审团说的一席话我永远难忘,尽管当时我并不希罕谁的口才或娓娓动听的言词。
他说:“以往在履行我们的职责时(指对以往某些案件的审判),我们合议那些理应受到法律惩处的罪行会感到义愤;现在我们审理的是一个性质非常特殊的案件,在根据法律庄严而无情的条文定罪时,却会感到难过。被告的罪行——他的确有罪,而且是重罪——被告的罪行与其说是出于歹毒的心地,还不如说是出于无知;与其说是蓄意作恶,还不如说是一种不幸;心想行为正当,其实走入歧途。我们的案件中有两个人。已如前面所说,在他们生活的天地里,人缘关系好,两人间交情也深厚。然而,他们一个已成为一件区区小事的牺牲品,命丧黄泉,另一个因触犯法律,即将受到法律的惩处。可以说,两人至少都值得我们惋惜,因为他们都不是有意为非作歹的人,只由于互不了解对方强烈的民族自尊感,造成误解,闹出一场悲剧。
“既然事情的根源在于误解,我们必须为被告席上的罪犯说几句公道话。双方的纠纷是由一块草地引起的,罪犯通过合法手段,从业主厄比先生手中租到了草地。当他受到不该受的责骂时,当委屈无疑。本来至少要使他这样性格的人怒气冲冲时,他却主动提出让出一半草地,以求相安无事,但他的善意遭到了无情拒绝。后来发生了赫斯克特先生开的酒店那一幕,诸位不会否认死者是怎样对待这位外乡人的。我还不得不为在场的那些人的作为感到遗憾,他们给死者火上烧油,无所不用其极。当罪犯要求不要以拳脚相见,双方和解时,当他提出找司法员或者仲裁人时,他遭到满酒店人的凌辱,当时这帮人看来把举国公认的‘公正不倚’原则抛到了脑后。罪犯想避免冲突,离开酒店时,又被拦住去路、击倒在地,殴打出血。
“陪审团各位先生,我那位代表王家提出公诉的有学识的同仁,对罪犯当时的做法提出指责,在我听来是没多少道理的。他说罪犯害怕与对手进行公平的格斗,要不就是不愿恪守拳场法规,才像意大利懦夫那样,使用能致人于死命的匕首,杀害了他不敢与之进行堂堂正正格斗的人。我觉得这种指责套不到罪犯头上,而且哪个并非懦夫的人都会因受到这种指责反感。正由于我希望在指出他犯有哪条罪时所言具有说服力,我必须批驳每一在我看来属不实之词的指控,使他对我的公正心悦诚服。毫无疑问,罪犯是个刚强的人,太刚强了些,我倒衷心希望他少几分刚强,或者不如说,希望他受过好教养,把刚强能用在正道上。
“各位先生,我们那位同仁谈到的法规可以认作斗牛场、斗熊场、斗鸡场之法,却不是我们这儿之法。即令承认他说的法是一种手段,防止这类格斗中有人心怀叵测,而有时心怀叵测的确导致命案,那么这种承认必须有一个前提,双方都in pari casu,同样熟悉法,同样愿意按那些法格斗。但是,有谁会相信,一个身分高、教养好的人会进行这种粗鲁、野蛮的较量,甚至与一个比自己年轻、强壮、本领大的人较量呢?可以肯定,即令拳击规则,如果确像我们的同仁所说,体现英格兰传统的‘公正不倚’精神,也不会允许这样的怪事。陪审团各位先生,如果一位英格兰君子像这名罪犯一样,受到粗暴的人身侵犯,法律准许他在这时拔刀自卫,我们可以设想,法律同样会保护一个处于这种不幸境地的异乡人、外族人。被告在遭到一群人的谩骂时,在至少已经被一个人殴打,而且有理由担心会受更多人殴打时,迫于无奈,才拔出武器,发生了各位已详细查实的不幸事件。我们知道,这种武器是他的所有同胞都随身携带的武器。既然如此,陪审团各位先生,出于良知,我不可能会请求陪审团定谋杀罪。的确,即使在刚才所说情况下,罪犯的人身防卫也多少过分。用律师的话来说,是所谓‘防卫失当’。但是,他因此受到的惩罚应该是杀人犯受的惩罚,而不是谋杀犯受的惩罚。我还请求允许我再说明,我认为,尽管詹姆斯一世法典第八章规定,凡用短凶器杀人者,即使不是预谋,概不开免受普通法庭审讯之例,本案却应予以从宽考虑。可以说,案犯动用匕首并非蓄谋,而无论用匕首、大刀、手枪,所犯之罪其实相同,现代法律宽厚有加,不再区分几者,或者说,几乎不再区分几者。
“但是,陪审团各位先生,本案案犯从受到伤害到报复杀人前后相距已有两小时。法律不深究人类的弱点,如果是冲突,斗殴正处最激烈阶段,法律能够理解人在冲突时的情绪、痛苦时的感觉,害怕再受伤时的恐惧,以及准确判断该在多大程度上使用暴力既能保护自己,又能恰如其分造成对方心理或身体受损的困难。然而,无论脚步怎样快,走一二哩路必不可少的时间足以使罪犯冷静下来,而种种事实又说明罪犯是反复思量后下定决心进行报复,才使用了暴力,因而其行为便既不是出于过度的气愤或者恐惧,确系决心进行复仇的有目的行为,是法律不能、不会、不应同情或宽恕的。
“的确,为了减轻这位不幸的人不幸行为的责任,我们仍然可以认为,本案的性质非常特殊。他居住的那个地区曾经不仅是英格兰法律莫能及的,而且是我们的苏格兰邻居遵循的法律莫能及的。见到这种情况的许多人至今仍然健在。英格兰法律在那个地区甚至至今无人知晓。苏格兰法律我们可以设想,实际上也无疑,像所有文明国家的法律一样,是依据公正与平等的原则制定的。在他住的那片山区,各部族常会互相争斗,其情形与北美的印第安人相似,所以每个男子都随身佩带武器,以防不测。那些人把自己看成斗士、战士,而不是和平国家的农家人,这种观念世代相传,同时也出自自身的经验。我们的同仁所说的拳脚格斗规则那些爱拼杀的山区人根本就闻所未闻;不用任何武器,只用与生俱来的拳脚决定争执的结局,在他们看来是愚蠢和无能的表现,就像法国贵族认为不用武器是愚蠢和无能一样。同时,复仇在他们中是司空见惯的事,就像柴拉基几族人与摩和克族人对复仇习以为常一样。培根说得不错,其实复仇从根本上说是一种原始的、粗野的讨还公道的方式;在没有正式的法律制约胆大妄为行为的地方,害怕报复的心理的确能使爱讲霸道的人不至为所欲为。但是,尽管这等等是应予以承认的事实,尽管我们也可以不讳言,在罪犯的父辈那个年代,苏格兰人的确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甚至当时的许多思想、情感必然仍旧影响现在这一代人,法律的实施,即令在本案中,再不忍心也不能够、不应该有所改变,陪审团各位先生的手改变不了,我的手也改变不了。人类文明首先要实现的目标就是公平实施法律,由法律保护所有人,使人不再个个得靠刀的长短和手的力量大小为自己拼杀,用野蛮手段求得公道。法律用仅亚于上帝的声音对所有人说:‘复仇由我代劳。’受害一方一旦有了时间使头脑变得冷静,有了理由要求讲个公道,他就必须明白,惟独法律有权力判明双方是非,而且法律绝不姑息任何私下为自己报仇雪恨的企图。我重说一遍,这位不幸的人本身与其说应该受到我们痛恨,还不如说应该受到我们怜悯,因为他的失误出于无知,出于对声誉的错解。但是,各位先生,他的罪行并不比谋杀轻,各位在这个崇高而神圣的公堂的职责,也就是认定这一点。英格兰人与苏格兰人一样,有感到气愤的时候,如果这一位的行为不受惩治,那么各位也许会使从地角到奥克尼群岛最北端的一千柄匕首在种种借口之下拔出鞘来。”
法官大人的一番话到此结束。看他脸上的表情,看他眼里的泪水,他完成的,的确是件令他痛苦的使命。陪审团遵循了他的一番话,判定罪犯有罪。罗宾·奥伊格·麦科比奇(也就是麦格雷戈)被判死刑,立即执行,于是死刑执行了。罗宾从容不迫就刑,承认判决公正。但是他不服有些人说他不该对赤手空拳的人下毒手。“我要了人家一条命,也陪了自己一条命,还要拿我怎样呢?”他愤愤地说。
注:
①杜恩(Doune),在现有地名资料上无有记载,可能由于太小,也有可能纯系作者杜撰。
②“高地”,指“苏格兰山区”。
③洛奇伯(Lochaber)是苏格兰西北部的山区,林肯郡(Lincohnshire)是英格兰的一个郡,位于东海岸。
④在司各特那个时代,苏格兰高地人常披方格呢肩巾,带匕首。
⑤塞尔特人包括爱尔兰、苏格兰高地、威尔斯以及布尔登等地的人
⑥英美人姓名是名在前,姓在后,熟悉的人只呼名不呼姓,名前又加个“小”,更显亲切。
⑦“低声”指苏格兰东南部的低地。
⑧罗布·罗伊是司各特长篇小说《罗布·罗伊》的主人公,劫富济贫的好汉。
⑨罗宾汉(Robin Hood),英国传说中的英雄,盘踞森林,惩暴扶弱、杀贪官、济百姓。
⑩舍伍德(Sherwood),传说为罗宾汉出没之地。
罗蒙湖(Loch Lomond),位于苏格兰中西部。
詹姆斯·博斯韦尔(James Boswell,一七四○—一七九五),苏格兰律师及作家。
斯特林郡(Stirling)在苏格兰。
古代不列颠、爱尔兰及古高卢国(位于欧洲西部,包括今意大利北部、法、德、荷兰、比利时等国)的塞尔特人的宗教。
指苏格兰高地与爱尔兰的塞尔特人。
日耳曼民族的一系,古时居住在德国西北部,第五、第六世纪时征服英国,并定居。此处撒克逊人即英格兰人。
福尔柯克(Firlkirk)为苏格兰中部一镇。
英格兰中部一城市。
英国最大的一郡,在东北部。
此处指英格兰和苏格兰交界处。
此处引文未查到出处。
坎伯兰郡(Cumberland)是英格兰西北部的一郡。
此处“戈申”是地名,不是人名。
一品脱约等于零点四七公升。
此处作者在原文中即把Oig (奥伊格)改为Ogg(奥格),以表现管家记错了名。
在司各特那个时代,苏格兰人穿短裙,戴圆帽。
叉(fork)不是武器,而是吃饭的工具。酒店主这话是挖苦话。
克伦威尔(Cromwell),此处指剧本《托马斯·洛德正传》(The true chronicle historie of the whole life and death of Thomas Lord)中人物。该剧曾称系莎士比亚所作,但由于写得并不高明,显然不是出自莎翁之手。
本书的一哩均指一英里。一英里约合一点六公里。
参阅注。
黑衣军组建于一七二五年,刚开始只有六个连,士兵系高地人。后屡建战功,成为英军中的一支劲旅,延续至今。因军装颜色而得名。
詹姆斯一世(JamesI,一五六六—一六二五),英国国王,一六○三—一六二五在位;又称詹姆斯六世(James VI,一五二七—一六二五),为苏格兰王。
古代法国贵族惯用刀剑决斗,从不用拳脚打一场了事。
柴拉基几族(Cherokees)与摩和克族(Mohawks)均系北美印第安人。
培根(Bacon,一五六一—一六二六),英国作家及哲学家。
地角(Land's End)在英格兰的西南端,奥克尼(Orkney)群岛是苏格兰北部的一郡。墙上的斑点
〔英国〕维吉尼亚·吴尔芙吴尔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英国女作家。生于伦敦,其父列斯礼·史蒂夫爵士是十九世纪英国文坛的闻人,吴尔芙可谓家学渊源。1917年,吴尔芙夫妇创办了霍嘉斯出版社(Hogarth Press),以培育有希望的年轻作家为主要目标;1941年,精神状态低落不佳的吴尔芙,在萨赛克斯郡的欧兹河投江自杀,结束了她五十九年的生命。
主要作品有《达洛威夫人》(1925)、《走向灯塔》(1927)、《欧兰多》(1928)、《波涛》(1931)、《奔流》(1933)、《岁月》(1937)、《行动之间》(1941)。
可能,我是在今年的一月中抬起头,看到墙上的斑点。为了确定日期,就必需记起自己看到了什么。所以,现在我想到了火;想到黄色的光照在我的书页上时所形成的稳定薄膜;想到壁炉上圆形玻璃杯中的三朵菊花。是的,时间一定是在冬天,我们刚喝完茶,因为我记得自己在抽烟,抬起头,第一次看到墙上的斑点。我透过袅袅的白烟向上看,眼睛在燃烧着的煤上停留了一会;心中浮现那幅古老幻景:深红色的旗子在城堡塔楼飘动着,并且我也想到一排红色的武士骑马到黑色岩石的旁边。使我很舒慰的是:看到那个斑点时,我的幻想就被打断了,因为那是一种古老的幻想,一种自动性的幻想,可能在孩童时代就形成了。那斑点很小,呈圆形,在白色的墙上显出其为黑色,位于壁炉上面大约六、七寸高的地方。
在看到一件新东西时,我们的思想会多么快速地涌现,把那件东西稍微提升,就像蚂蚁狂热地拖动一片稻草,然后又遗弃它……如果那个斑点是钉子形成的、那么钉子不会是挂一般图书的钉子,一定是挂纤细画的钉子——是一个女士的纤细画,而女士有洒粉的白色卷发,扑粉的脸颊,嘴唇像红色的康乃馨。那当然是一种假画,因为以前住过这间房子的那家人,会那样子选择图画——选一张适合古老房间的古老图画。他们就是这种人——很有趣的人,而我在这种奇异的地方时常想到他们,因为我永远无法再见到他们,永远不知道接着发生什么事。他们想离开这间房子,因为他们想改变他们的家具风格,他是这么说,而他是在发表自己的意见:艺术背后应该有观念——如果我们被隔绝,就像一个人被隔绝于图画上那个正要倒茶的年老仕女,以及那个即将击上网球的年轻男人(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郊区别墅的后花园,人们坐在火车上匆匆掠过这个地方)。
但是,那个斑点,我并不确定;我不相信它终究是钉子形成的;如果是钉子形成的,斑点不会那么大、那么圆。我可以站起来,但是如果我站起来去看看,那么十之八九我无法确定地说出它是什么东西;因为一旦一件事情做成了,就没有人会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哦!天啊,生命多么神秘,思想多么不准确!人类又多么无知啊!为了证明我们多么无法控制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在经历我们的一切文明之后,这一生是多么偶然的事件啊,——就让我数一数消失于一生之中的一些东西吧。首先是:什么样的猫会咬(什么样的老鼠会噬蚀)三罐浅蓝色的装订书籍的工具呢?——因为这似乎总是最神秘的损失。然后是:鸟笼,铁圈,钢冰鞋,安妮王后的煤桶,弹子木板,手风琴——全都不见了,还有珠宝。蛋白石和翡翠,它们散放在芜菁的根部四周。真的,这是多么琐屑零碎的事情啊!我奇怪的是:此刻我背部有衣服,我所坐的地方四周有坚固的家具。嗯,如果一个人想把生命比喻成什么东西,那么他必须把生命这样比拟:以一小时五十里的速度被吹过地下铁道,而在另一边着陆时,头发之中没有留下一根发夹!或者,从上帝的脚旁被投射出去,完全赤身裸体!或者,在日光兰草地上倒栽葱,像是棕色纸的包裹在邮局之中被丢到一处滑槽!一个人的头发向后飞扬,像是一匹赛马的尾巴。是的,这似乎表达了生命的快速,表达了永恒的浪费和修补;一切都那么无意,一切都那么偶然……
但是生命之后呢?绿色的粗茎慢慢往下拉扯,所以花萼在翻转过来时,紫色和红色的光涌向一个人。毕竟,为什么一个人不应该诞生在那儿,就像一个人诞生在这儿?——显得无助,无语,无法集中视力,在草的根部摸索着,在“巨人”的脚趾摸索着。至于,说出哪些是树,哪些是男人和女人,或者说出是否有这种东西——这是一个人花费大约五十年的时间也无法做到的。将会只有片片的亮光和黑暗,交错于厚厚的花茎中,而可能在较高的地方,交错于颜色不明——模糊的粉红和蓝色——的玫瑰形污痕中,随着时间的消失会变得更明确,变成——我不知道什么……
然而,墙上的那个斑点完全不是一个洞。这个斑点甚至可能是一种圆形的黑色东西所引起的,例如一片小小的玫瑰叶,是夏季留下来的。我不是很留神的管家,我看着壁炉上的垃圾(譬如说)——他们说这些垃圾埋葬了特洛伊城三次以上,其实它们只是完全不会消灭的瓶子碎片,我们是可以这样相信的。
窗子外面的树轻轻地敲在玻璃上……我想要静静地、镇定地、广泛地思考,不要被什么打断,不必从椅子站起来,不必从一件事情轻易地转换到另一件事情,没有任何憎意或阻碍的感觉。我想陷得越来越深,离开表面,以及表面所具有的冷硬、分离的事实。为了稳定我自己,让我捉住第一个出现的观念吧……莎士比亚……嗯,他跟其他人一样是很适合的。一个人,稳固地坐在一张安乐椅,看进火光之中——?一大堆的想法从一处很高的天堂不断地落下来,穿过他的心中。他的前额靠在自己的一只手上,而人们透过开着的门看进来——因为这种情景是应该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发生的——但是,这是多么枯燥无味啊,这种历史的虚构是多么枯燥无味啊!我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希望自己能够发现一道愉快的思想轨迹,这道轨迹间接地反映出对于我本身的赞赏,因为这些是最愉快的思想,并且这些思想甚至也时常出现在那些皮肤呈鼠灰色的谦逊人们的心中——这些人真诚地认为他们不喜欢听到他们自己的赞美。这些思想并不直接赞美自己;这是它们的美妙处;它们是像以下这样的思考:
“然后我走进房间。他们正在讨论植物学。我说,我曾看到一朵花长在京斯维一间古老房子所在的垃圾堆中。我说,种子必定是在查理一世统治时播下的。什么花在查理一世统治时成长呢?”我问——(但我不记得答案)。可能是很高的花,有紫色的总状花序。于是思想继续下去。我一直在装扮自己心中的自我形象,表现出爱意,偷偷摸摸的,并不公开景仰这个形象,因为如果我这样做的话,我就会揭穿我自己,就会立刻伸手去拿一本书以便自我保护。真的,很奇怪的是:人们都很本能地保护自己的形象,免于偶像崇拜,免于任何其他举动,不让形象显得荒谬,或者太不像原形,不再为人所相信。或者,这毕竟并不是很奇怪的?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假定镜子破掉了,影像消失了,不再有浪漫的形像及四周的绿色深邃森林,只剩下一个人的躯壳,为其他人所看见——那么世界会变得多么沉闷、肤浅、光秃、显目啊!不再是让人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了。当我们在公共汽车和地下铁路彼此面对面时,我们是在看着镜子;所以我们眼中模模糊糊,有暗淡的光。未来的小说家将会越来越体认到这种映影的重要性,因为,当然,并不是只有一个映影,而是几乎有无数的映影。这些就是他们将要探险的深处,这些就是他们将要追逐的幽灵,他们将越来越不在故事中描述真实,将认为自己当然知道真实,就像希腊人那样,以及可能像莎士比亚那样——但是这些一般性归纳是很没有价值的。字语的黩武声音就足够了。它唤起社论、阁员——其实唤起整个系列的事物,而人们在小孩时代认为这整个系列的事物就是事物的本质,是标准的事物,真正的事物,人们无法舍弃它们,除非他要遭受无名的诅咒。一般性归纳无论如何会唤回伦敦的星期日、星期日下午的散步、星期日的午餐,还有那些谈论死者、衣服和习惯的方式——什么习惯呢?例如人们习惯大家一起坐在一个房间,一直到某一个时辰,虽然没有人喜欢如此。一切事物都有一种规则。在那个特别的时期,关于桌布的规则是:桌布应该由绣帷制成,上面有黄色的小格子,就像你在有关皇宫走廊的地毡的相片中可能看到的那种。不是这一种类的桌布就不是真正的桌布。有一件事是多么令人震惊,然而又多么美妙啊,那就是,我们发现:这些真实的事物——星期日的午餐、星期日的散步、乡村住宅以及桌布——都不是完全真实的,其实只是半幽灵;不相信这些事物的人虽遭受到诅咒,但他们只不过感觉到一种不合法的自由。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取代那些事物?——那些真实而标准的事物。可能是男人(如果你是一个女人);可能是男性的观点,而这种男性的观点支配我们的生活,定下标准,设定“惠特克的上位表”;我认为自从大战以来,这种男性观点就变成了很多男人和女人的半幽灵,但人们可能希望,这种男性的观点将会被人一笑置之,进入幽灵所在的垃圾箱,进入桃花心木餐具架以及南席尔版画、神只和恶魔、地狱以及其他等等,使我们全都飘飘然感觉到一种不合法的自由——如果自由存在的话……
就某些观点而言,墙上的那个斑点似乎确实是从墙上投射出来的。它也不是完全是圆形的。我不能确定,但它似乎投下一个可以看得到的阴影,在暗示说:如果我的指头伸到那部分墙壁,指头会在某一点上起伏于一个小冢,起伏于一个平滑的冢,像“南方砂丘”的那些土堆,而他们说,这些土堆是坟墓或者是营地。就这两者而言,我宁愿它们是坟墓;我像大部分英国人一样有一种忧郁的愿望,并且认为在一次散步结束时自然会想到那些散布在草皮下面的尸骨……一定有一本书写及此事。一定有某一个古物研究家曾挖起那些骨头,给它们取一个名字……我在想:什么是古物研究家呢?我敢说,他们大部分是退休的上校,领着一群年老的工人到这儿的顶端,检视块块的泥土和石头,并且跟邻近的教士通起信来——这些教士在早餐时间可以跟他们见面,使得他们感觉到自身有一种重要性。为了进行箭头的比较,他们需要跨越各国,到各郡的城镇。这种需要对于他们以及他们年老的妻子而言,都是很令人愉快的;他们年老的妻子希望做李子酱,或者把书房清理干净,并且很有理由让那个重要的问题——是营地还是坟墓?——永远处在悬疑的状态中,然而上校本人却以愉快的哲学家态度累积这个问题双方面的资料。是的,他终于比较相信那是营地,并且在有人反对时,他就写出一本小册子,准备在地方学会一年四次的会议中宣读,结果一次中风却把他击倒,而他临终时所想到的并不是妻子或孩子,而是营地以及那儿的那个箭头。那个箭头现在保存在地方博物馆的盒子里,跟它保存在一起的还有一位中国女凶手的一只脚,一些伊莉莎白时代的钉子,很多都铎王朝的泥制烟管,一片罗马的陶器,以及纳尔逊所使用的酒杯——我真的不知道这证明了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证明什么,也没有什么事情为人所知晓。如果我在此刻站起来,确定墙上的斑点真的是——我们要说是什么呢?——?一个巨大的旧钉子的头,在两百年以前被人钉了进去,由于很多代的女仆对它进行很有耐性的磨损,所以现在钉子的头突出油漆的外表,第一次俯视着现代生活,看到一个房间,墙壁漆成白色,有火光照亮。如果我确定是如此,那么,我会获得什么呢?——知识吗?作为将来沉思之用的材料吗?我除了站起来思考之外,也可以静静坐着思考。并且,什么是知识呢?我们所谓有学问的人是什么呢?只不过是巫师和隐士的后代,这些巫师和隐士蹲伏在洞窟和森林中,调配着草药,询问着地鼠,写下星星的语言。当我们的迷信减少,当我们对心灵的美和健康的敬意增加,我们就比较不去尊重这些巫师和隐士……是的,一个人可以想像一个很愉快的世界。一个安静而宽敞的世界,花朵在旷野中开得那么红,那么蓝。在这个世界之中,没有教授、专家、轮廓像警察的管家;在这个世界中,一个人可以用他的思想切割这个世界,就像一条鱼用它的鳍去切割水,吃荷花的茎,悬在白色海蛋的巢上方……在这儿是多么安详啊,根植于世界的中心,透过灰色的水向上凝视,看到突然出现的亮光及映影——要不是有“惠特克的历书”,要不是有“上位表”,在这儿是多么安详啊!
我必须跳起来,自己去看看墙上的斑点确实是什么——?一个钉子吗?一片玫瑰叶吗?木头中的一处裂缝吗?
这是大自然再一次表现它自卫本能的古老把戏。大自然知道:这一连串的思考只是浪费精力,甚至是与现实冲突,因为,谁能够反抗“惠特克的上位表”?——坎特伯里的大主教紧跟着是大法官;大法官紧跟着是约克郡的大主教。每个人都紧跟着一个人,这就是惠特克的哲学。最重要的是:知道谁紧跟着谁。惠特克知道,所以大自然忠告说:“你要因此感到安慰,而不是感到生气。如果你不能感到安慰,如果你必须打破这个安详的时辰,那么请想到墙上的斑点。
我了解大自然的把戏:大自然激励人们采取行动,结束任何的思考——只要思考可能刺激人们或者使人痛苦。因此,我认为,我们就微微轻视那些采取行动的人——也就是我们认为是不思考的人。然而,如果一个人看着墙上的一个斑点,如此结束他不愉快的思考,那么这是没有害处的。
真的,因为我的眼睛已经凝视着它,所以我觉得自己已经在大海中抓到一块厚板;我有一种满足的真实感,这种真实感同时把两位大主教和一位大法官变成了幻影。这是一种确定的什么,一种真实的什么。如此,一个人从午夜的噩梦中醒过来,匆匆捻开灯,静静躺着,看重衣柜,看重坚固的状态,看重真实的状态,看重客观的世界——客观的世界证明一件事: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存在。那是一个人想要确定的……木头是令人想起来愉快的东西。木头来自一棵树;树会成长,而我们不知道它们如何成长。它们成长好几年,不去注意我们,它们成长于草地中,森林中,以及河旁——成长于一个人喜欢想到的所有地方。母牛在炎热的下午于树下摆动尾巴;树把河流漆得绿油油的,所以当一只红松母鸡潜进河中时,人们都会期望它再度出现时羽毛全是绿色的。我喜欢想到鱼在小溪中平衡着身体,像被吹胀的旗子;我喜欢想到水甲虫慢慢在河岸上堆积半球形的泥土。我喜欢想到树本身:首先是成为木头时的那种致密而干燥的感觉;然后是暴风雨的折磨;然后是树汁的缓慢、美味的渗出。我也喜欢想到树在冬天的夜晚站立在空旷的原野中,所有的叶子都紧紧地卷起,没有什么温柔的东西暴露在像铁子弹的月光中,就像土地上的一根赤裸船桅,整夜不断在跌倒。鸟的歌声在六月听起来必定是很高,很奇异;而昆虫的脚在树上感觉起来一定是多么的冷——当它们辛苦地爬上树皮的皱痕,或者在树叶的绿色薄雨篷上晒太阳,而钻石雕刻的红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纤维一根根在土地那巨大而寒冷的压力下折断,然后,最终的暴风雨来临,而最高处的树枝掉落,再度深深钻入土地之中。纵使如此,生命并没有结束;仍然有一百万个有耐性、警戒着的生命等待一棵树,在世界各地,在卧室中,在船中,在铺道上,在隔板房间——男人和女人喝茶后坐在那儿,抽着烟。它充满安详的思想,快乐的思想,这棵树。我想要分别接受每个思想——但有什么在阻碍着……我刚才讲到那里呢?我都是在谈什么呢?一棵树吗?一条河吗?沙丘吗?“惠特克的历书”吗?日光兰的田野吗?我想不起一件事来了。一切都在移动、掉落、滑溜、消失……事情会发生巨大的变动。有人站在我的上方说:
“我要出去买一份报纸。”
“是吗?”
“虽然买报纸没有用……不会有什么事会发生。去它的这次战争;上帝诅咒这次战争!无论如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墙上会有一只蜗牛。”
啊,墙上的斑点!那是一只蜗牛。
月光旁的鹡鸰
〔澳大利亚〕派崔克·怀特
怀特(Partick White,1912-),澳大利亚小说家,祖上是英格兰移民。他本人生于伦敦,并在英国受到教育。二战时参加皇家空军。战后回到澳大利亚,开始其文学创作。1973年获诺尔尔文学奖。
惠勒夫妇准时在六点三十分坐车到马肯吉家。马肯吉就是要他们在这个时候来。詹姆·惠勒在心中想着:天啊。天一直在下着小雨,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的声音显得比较温和。
马肯吉的家是所谓的“可爱的老家”,属于殖民地风格。在他们家前面的几棵看起来很自然的橡胶树之中停着一辆计程车。
“我一直不知道亚奇和诺雷除了请我们之外,还请了别人。”伊琳·惠勒说。
“可能他们并没有请别人,甚至现在也是如此。可能是他们无法摆脱某一个人。”
“或者是药剂师送来紧急处方。”
伊琳·惠勒打呵欠。她必须记得要表示同情,因为诺雷·马肯吉正面对一个特别难缠的人。
无论如何,他们是到了;门打开来,对着里面的灯光。甚至你所认识的人所过的生活,甚至诺雷和亚奇的生活,在短暂的一瞬间也看起来显得很有趣——当你坐车到达,透过一扇亮着灯光的门看到了他们。
“原来是那位库伦小姐。”伊琳说。
因为库伦小姐拿着一个手提箱,在走廊之中做着什么事情。
“丑陋的女人。”詹姆说。
“应该说是不美。”伊琳改正他。
“亚奇没有她不行,她实际上掌管着事务。”
那位库伦小姐看起来确实显得有条不紊,她正在亚奇和诺蕾的走廊中忙着整理着一些完美的文件,把文件放进一个新的猪皮手提箱中。
“她是有一点身材,”伊琳承认。
“但没有下巴。”
“哦,哈,库伦小姐。已经不下雨了。”
惠勒夫妇忽然走进走廊,所以觉得灯太亮了。他们快乐地眨着眼,看起来一派新气象。
“库伦小姐,我希望情况很好?”
“惠勒先生,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库伦小姐回答。
她很快抓着门把。雨衣遮蔽下的乳房显得小小的、尖尖的。但是确实没有下巴。
伊琳·惠勒正对着仿造的薛莱顿镜子整理头发。
她最近才到美发院,发型还绷得太紧。
“嗯,再见了。”库伦小姐说。
她微笑时,让人觉得是装了金牙,但微笑的模样显得很谨慎,只不过露出假牙床。然后她拢起嘴唇,轻轻地舐着,好像一直在吮吸着一颗酸味还不错的糖果。
库伦小姐走出门口,坚决但安静地在身后关上门。
“那是库伦小姐,”诺雷·马肯吉走下来:“她是亚奇的秘书。”
“他没有她不行,”她又说,好像他们不知道。
诺蕾就是这样子。伊琳在想:她和诺蕾自从在果尔本见面以来的几年之中是怎么结交为朋友的?
“天啊,她长得不好看!”詹姆说。
诺蕾并不真正绷着脸,只是前额皱了起来;每当别人的美德受到攻击时,她都会这样做。这种攻击似乎影响到她个人,使她感觉到几乎是生理性的痛苦。
“但是米德蕾心肠很好,”她坚持。
诺蕾·马肯吉时常直呼丈夫所雇的人的名字,努力要使他们成为家庭的一分子——可能只有她会想让家庭存在下去。
“那一次我患流行性感冒,她特地从巴果拉为我带来一些鸡汤。”
“亲爱的,鸡汤很好吗?”伊琳问。
她正在做例行的动作:用自己的脸颊去摩擦诺蕾的脸颊。诺蕾脸色苍白。她必须记得要表现得仁慈。
诺蕾没有回答,只是引路走进休息室。
诺蕾说:
“我现在不想打开灯,灯会伤害我的眼睛,并且坐在暮色之中使人有安静的感觉。”
诺蕾脸色苍白,事实上她刚吃了几片“阿司匹林。”
“亲爱的,觉得不舒服吗?”伊琳问。
诺蕾没有回答,只是拿给他们俩人辣口的马丁尼酒。
詹姆根据经验知道:酒搀了不少的水,但却是同一种饮料。
“亚奇很快就会下来,”诺蕾说:“他先是处理了一点事情,是库伦小姐带来的几封信。然后他进去淋浴。”
诺蕾在把辣味马丁尼拿给对方时,双手在发抖,但伊琳记得她的手经常在发抖。
惠勒夫妇坐下来。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不必拘礼,这是很幸运的,因为诺蕾,马肯吉总是很难叫客人安坐在椅子上。现在,诺蕾自己坐下来了,比她的两个朋友显得更没有自信。坐垫尖端的地方立了起来。
伊琳叹气。古老的友谊和杜松子酒最初所散发出来的气味,总是勾起她的怀旧之情。
“雨已经停了。”她说,并且叹着气。
“亚奇很好吗?”詹姆问。
好像他很介意。她把冰块放进鸡尾酒,酒几乎变成纯水了。
“他有他的困扰,”诺蕾说:“你知道,他的背。”
敢情她是在试试看他们是否忘记了。
诺蕾爱亚奇,这使伊琳感到羞惭。
他们已经彼此发现了对方,这是多么幸运啊。诺蕾·里德贝和亚奇·马肯吉已经彼此发现对方。当初两个人都感到厌倦,两人都一起去观察鸟。虽然伊琳,惠勒不相信,但诺蕾确实并没有学习去喜欢观察鸟。
早期在果尔本时,诺蕾有时会到德卫峡谷,跟伊琳度周末。诺蕾的父亲里德贝先生曾在威尔斯当了一段时间的经理。他总是注意要让女儿写出最干净的笔记。诺蕾很害羞,但害羞比不害羞好。两个女孩会在夏日的傍晚坐在阳台上,磨着指甲,倾听绵羊在家庭的牧场中咳嗽。伊琳教诺蕾如何化妆,诺蕾曾表示抗议,但却感到很满意。
“亲爱的,你母亲好吗?”伊琳问,啜饮着掺水的淡杜松子酒。
“并不真的很好。”诺蕾回答,显得很痛苦。
因为她曾到奥伦吉去看她守寡的母亲,她母亲患巴金逊氏病。
“亲爱的,你知道我的意思。”伊琳说。
詹姆的烟灰掉在地毡上。可怜又可厌的亚奇下楼来时,情况可能会好一点。
“我认为那个女人,也就是加罗维夫人对她不好。”诺蕾说。
“换一个吧,”伊琳建议说:“现在不像战后了。”
“我一直无法确定,”诺蕾反驳说:“我不喜欢伤害这个女人的感情。”
诺雷·马肯吉坐在暮色中,脸色像是一只蛾。她的脸看起来好像自己一直用白粉摩擦脸。她可能是这样做——尽管伊琳教过她如何化妆。她坐在那儿,搓着两只手。
在果尔本时,两个女孩曾进入修道院,当时诺蕾的两只手多么红啊。她们并不属于修道院,只是进入修道院很方便。诺雷在清早的霜气中练习一种快速旋转舞,练完后她的手就变得很红,并且颤动着。这一切都是很早的事了。伊琳在青春期后不久就体验到了人生。她试图告诉诺蕾一两件事,但诺蕾不想听。“哦,不要,不要,请不要,伊琳。”诺蕾叫着。好像有一个男孩一直在扭转她的手臂。她的手很长、很敏感,好像在恳求着别人。
现在她的手静静不动,搓在一起,做出请人原谅的手势——为自己所没有做的事请人原谅。
然后亚奇进来了。他转开灯,使得诺蕾畏缩着。虽然那些灯在诺雷的房间的中性状态中几乎不存在,但转开之后还是使得诺蕾畏缩起来。诺蕾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因为犯错的人不是别人,是亚奇。
亚奇说:
“你们两个人跟平常一样显得非常严肃。”
他为自己倒出了其余的鸡尾酒。
伊琳发出笑声,是人们在派对中觉得有趣的那种笑声。
詹姆弯曲一只腿,并且说:要不是亚奇去淋浴,他们现在就不会多出一个亚奇来。
“一点酒精就会释放出活力。”诺蕾很温和地说。
当谈话涉及个人时,她总是表现得很焦虑。
亚奇那撮八字胡下面的嘴露出镇定的神色,詹姆知道他们将要面对什么情况。
“库伦小姐带来一两封信,”亚奇正费劲地说明:“她认为今晚应该处理。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淋浴,至少夏天是如此。”
“身体那么湿。”诺蕾帮忙他。
亚奇低头看自己的杯子。他可能一直在想着进一步的话要说,但却没有说出来。
好撮愚蠢、可厌的英国空军军官胡须,那是亚奇敢冒险表现的惟一玩意。战争已经使他有勇气去占有那种不属于自己的小东西。
“那位库伦小姐,很有用的女孩。”詹姆暗示。
“她掌管办公室的事。”
“她的确是四十岁。”伊琳说,她的身材开始松弛下来。
亚奇说他不知道,而詹姆说了一句笑话,谈到库伦小姐的“死路”。
诺蕾·马肯吉那用白粉摩擦过的前额又出现了小皱纹。“嗯,”她叫着,跳了起来,十分女孩子气,“我真的希望晚餐会很成功。”
然后她笑着。
诺雷跟“雄鸡饭店”的那个女人在煮第二道菜,煮了一半。伊琳猜想:晚餐会有塞着龙虾肉的鳄梨,“莫纳”鸡,以及薄烤饼。
伊琳猜对了。
亚奇坐在桌首,似乎增加了权威。
“我要你们尝尝这种酒,”他说:“很淡。”
“哦,是吗?”詹姆说。
酒带有软木塞的气味,但没有人说出来。以后的第二瓶酒比较好。马肯吉夫妇今晚极力想博取对方的好感。
亚奇有一两次轻弹着餐巾,强调某一个要点。他弄平那撮八字胡;如果有兔唇的话,这撮八字胡应该可以将它遮蔽起来,只是实际上他并没有兔唇。詹姆回溯到留胡子之前的时间,很久很久以前。
亚奇说:
“亚米特吉在午餐时告诉我一个故事。有一个人买了一部除草机,他患了消化不良。嗯,故事确实是怎么说……呢?”
詹姆已经开始用面包捏成小圆球。对于小圆球会变得多么肮脏,他总是很感兴趣。他自己是绝对不肮脏的。
亚奇记不得亚米特吉所说的故事的要点。
亚奇的事业是如何成功的呢?这一点很难了解。可能是那位库伦小姐:小小的乳房,隐藏在雨衣下面。以前亚奇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在慢吞吞地做着什么事情,推销着什么东西,是分离器零件那一类的,代理一种赝品机器,为公共建筑供应臭气。马肯吉夫妇那时住在贝尔伍德。亚奇继续慢吞吞地做着什么事。“大战”是天赐良机,亚奇是真正的高级副官类型,他从事一种诚正的工作,对自己的津贴也很小心处理。
然后,在“大战”之后,亚奇,马肯吉忽然开始做起进出口的生意。很有趣,一个人会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而他表现的那一种特殊愚蠢,会与他想到的主意若合符节。
马肯吉夫妇那时已经搬到“北海岸”,搬到那间仍然时而使诺蕾感到难为情的房子。诺蕾感到好像自己应该为成功而道歉。但是他们喜欢观察鸟,大部分的周末,他们都到丛林中,到山中或什么地方。她在比较卑微的环境中感觉比较快乐。后来她习惯于他们随身携带的录音机,她把录音机看成是必需品,而不是装饰品。
伊琳很想抽一支烟。
“亚奇,我可以抽烟吗?”
“我们都是朋友,不是吗?”
伊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亚奇拿来烟灰缸,他们把烟灰缸放在近处,以便给那些需要的人使用。
诺蕾在厨房中把菜豆给弄倒了,每个人都听到声音,但亚奇要詹姆说出一些投资的建议;每次诺蕾走出房间时,他总是要詹姆这样做。诺蕾认为“证券交易所”是不道德的。
然后诺雷带来一盘菜,是小小而淡色的罐头豌豆。
“啊!‘配——提普瓦!’”詹姆说。
他的丰满而多油脂的嘴唇形成漏斗状,圆形唇音的细微音节流泻了出来,给人很深的印象。
诺蕾忘记自己的难为情,她羡慕詹姆有勇气说出外国语言,虽然她曾学过意大利语,但却不敢当众说出来。
“还能够忍受薄烤饼吗?”诺雷一定要表示道歉。
“亲爱的,很好吃。”伊琳微笑着。
她饿得可以吞下一只老虎,但基本上她是最为忧郁寡欢的。
且来打赌诺蕾手中的薄烤饼曾掉下来吧。那双颤抖的长手,土耳其玉戒指在上面看起来显得太小,太天真。马肯吉夫妇仍然像订婚时一样戴着准宝石。
“往昔观察鸟的兴趣如何了呢?”
詹姆必须强迫自己这样说,但是毕竟他已经喝了他们的酒。
亚奇·马肯吉身子更深深坐在椅子之中,几乎是完全自在的样子。
“录了一些新的带子,”他说:“我们以后会放的。我们星期日到库拉容,录到钟鸟的声音。我也会放琴鸟的声音给你听,是在威尔逊山录到的。”
“我们上一次不是听了琴鸟的声音吗?”伊琳问。
亚奇说:
“是的。”
他很从容地说。
“但你们不想再听一次吗?是搜集家的一项成果呢。”
诺雷说,他们在休息室喝咖啡会比较舒服。
然后亚奇拿来录音机。他把录音机安置在安妮王后胡桃馅饼皮上,确实是一架令人印象深刻的机器。
“我放琴鸟的录音带给你们听。”
“是主要的成果吗?你不认为我们应该保留吗?”
“他等不及放琴鸟的录音带。”
诺蕾已经显出几至自满的样子。她坐在那儿,拿着咖啡,在烟雾中微笑着。孩子们(不是她和亚奇生的)就要进来了。
“可口的咖啡。”伊琳说。
她已经抽完附有滤嘴的香烟,她从来没有感到这样厌烦过。
录音机已经开始发出“哼哼声”。他们听到非常多的噼啪声,可能是丛林。是的,就是丛林!
“嗯,你们这种人很有耐心,真的十分杰出。”伊琳,惠勒不得不这样说。
“嘘!”
亚奇·马肯吉绉眉头,他在旧椅子中向前倾身。
“这是声音的来源。”
他的脸孔在有灯罩的亮光照射下显得有悲剧性。
“听到吗?”他低语。
他的手在帮助说明,或者在指挥。
“十分杰出。”伊琳又说一次。
詹姆想到一件事,露出惊奇的神色:他只有两天的时间来考虑“皇家化学工业”给予那个叫什么名字的旧机器的专利权。
诺蕾看着自己的空杯,但显得很亲切。
诺蕾本来会显得很美的,伊琳看出来。伊琳忽然感到自己年老了,她曾有一两次在有趣的派对中脱下衣服。诺雷·马肯吉不知道此事。
录音带显示出地点是在丛林的深处,诺蕾叫着说:刚过了四点钟,但她已经忘记把热水装进热水瓶。
录音机发出“哼哼”声。
亚奇·马肯吉正注意听着,他正在咬着自己的胡须。
“不久就会有另一段。”他皱着眉头说。
“亲爱的,”诺雷低声说:“放完琴鸟的声音以后,你可以到厨房换灯泡。我在泡咖啡的时候,灯泡坏了。”
亚奇·马肯吉皱眉的神色加深,甚至诺雷也在使他失望。
但是她没有看到丈夫的神色。她是多么沉迷于爱之中。
情况可能很有趣——就算不是也很可怜。人们非常可怜,伊琳·惠勒这样想;她有时候会很聪明的。她也感到身体很不舒服,是吃了诺蕾的薄烤饼,烤饼像毡子一样躺在那儿。
“你会听出来有一两段杂乱的。”亚奇说,录音带结束时,他走上前来。“我可能把它们洗掉了。”
“可以修整一下的,”伊琳表示同意说:“但不修整可能比较自然。”
“我是叫什么来着的人吗?我是被虐待狂吗?”她问。
“不要忘记厨房的灯泡。”诺蕾催促着。
声音很轻,似梦幻。
她的头发已经散乱,一直垂到白色的脸颊,一副邋遢的样子。
“我离开的时候,你们听钟鸟的录音带吧。”
詹姆的喉咙开始发出嘎嘎声,可是他及时坐起来,在同样的动作中保住了自己的杯子。
“我记得钟鸟的声音。”他说。
“不是那些钟鸟,你不记得。这些是新的,是最近的,最好的钟鸟。”
亚奇已经开始放录音带,并且高视阔步走出房间,好像是要让钟鸟自己来证明他的话。
“这是我们所录的最可爱声音之一。”诺蕾向他们保证。
他们全都注意听着,或者好像在注意听的样子。
这时诺蕾说:
“哦,亲爱的”——说着站起来——“我真的认为”——几乎是在喘气——“钟鸟录音带”——颤抖着——“受到了磨损。”
真的,噼啪声更强烈了。
“亚奇会很不高兴的。”
她关掉可怕的录音机。对于这样一个无助的人而言,其手法是令人惊奇的。有一会的时间,伊琳,惠勒以为诺蕾·马肯吉要把令人生气的录音带藏在胸部的什么地方。但她认为还是不要这样做,只是把录音带放在一张多余的小桌子上。
“可能录音机坏了。”詹姆暗示说。
“哦,不是,”诺雷说,“是录音带,我知道,我们必须让你听别的录音带。”
“我不了解,”伊琳露齿笑着——“诺雷,你怎么有时间学会机械的东西。”
“只要你决心就可以了。”诺蕾说。
她的头低下去,集中精神。
“只要你很想要一件东西就可以了。”
她正在修理录音带。
“我们确实喜爱我们的鸟。我们确实喜爱星期天一起到丛林。”
录音机又开始不断发出“哼哼”声。诺蕾·马肯吉抬起头,好像开始要祈求神助。
从噼啪声中传来两三声鸟鸣,其清纯和清晰令人惊奇;声音传进灰褐色和条纹颜色的房间。
“这一只,”诺雷说:“我不认为我以前听过。”
然而她却微笑了,并且注意听着,以便分辨出来。
“是鹡鸰鸟。”诺蕾说。
鹡鸰鸟的声音很适合录在录音带。声音颤动而狂喜。
“一定是,”诺蕾说:“我跟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亚奇去录的。有几个星期日。他自己一个人到野外做一点工作。”
要不是情况的程度升高的话,诺蕾可能会为了自己没有跟亚奇同去,而禁不住要感到微微忧郁。亚奇站在门口,手在流血。
“见鬼的灯泡在我的手中破掉了!”
“哦,亲爱的!哦,亲爱的!”诺蕾叫着。
惠勒夫妇都吓呆了。血从一端的地板滴到另一端灰褐色的地板。
鹡鸰鸟得意地咯咯笑着。
诺蕾·马肯吉简直是在她丈夫的身旁颠簸着,想要承担起(如果可能的话)这件可怕的事情。
“过来,亚奇。”她呻吟着。“我们会处理好的,只要一分钟。”诺蕾喘着气说。
她只把门关起来,就解决了情况——除了留在地毡上的血滴。
“可怜的老亚奇!血流得像头猪!”詹姆·惠勒说,并且笑着。
伊琳加了一句:
“我们只有单独忍受鹡鸰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