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也旺打断她的话说:“就算你责备自己罪孽深重,我也仍然忠于你,至死不渝。但是,如果担心警察会来追捕,那你赶快告诉我,我好立即安排你逃走,以免误了时间。”
“逃走?”她说,“我怎么可能在法国旅行呢?我的西班牙口音,我这么年轻,我慌张的神态,只要碰到一个警察,他就会要我的护照。大概,波尔多的警察此刻还在搜寻我。我丈夫一定许了口,如果抓到我,就给他们一把把金币。走吧,先生,别管我……我要对你说一句更无耻的话。我爱的不是丈夫,是一个野男人。那是个怎样的男人啊!是个畜生!你会瞧不起他的。可是,只要他对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我就会立即朝他飞去。不是飞进他的怀抱,而是飞到他脚边跪下。我对你直说,先生,在你面前的,是一个钦佩你的十分感激你的女人,但她永远不会爱你,这句话十分无礼,但我虽然坠入这耻辱的深渊,至少还是不愿意欺骗恩人。”
黎也旺变得十分忧伤。
“夫人,”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心虽然充满忧伤。但你别把这当成是我要抛下你的打算。我在想办法,看怎样躲开警察。最保险的办法还是留下来,藏在波尔多。以后我会找一个年纪与你相当的,相貌也与你一样漂亮的女人,给她买好船票,然后让你代替她上船,离开这里。”
说完这话,他的目光骤然暗淡下来。
“堂居蒂埃·菲兰代引起了在西班牙实行暴政的那帮人的怀疑。”蕾奥娜说,“那时我们常坐船到海上兜风。有一天在外海碰到一条法国小帆船,我男人便对我说:‘上这条船吧,顾不上卡塔热纳的财产了。’我们就这样出来了。我男人仍然相当有钱,他在波尔多盘下一家大商号,重新做起生意来。不过我们还是深居简出。他不同意我对法国社会的看法,尤其是近一年来,他借口政治形势紧张,他得小心行事,不能和自由党人见面,使我也没出过几次门。我烦闷死了。我男人十分可敬,最慷慨大方,但他什么人都不相信,把什么事都看得很悲观。一个月前,我要他订个包厢看戏,他不幸答应了。他挑了最不精彩的剧目,还怕城里的年轻人看见我,订了一个伸进舞台的边厢。不久前从那不勒斯来了一班演马戏的……啊,先生,你会看不起我了!”
“夫人,”黎也旺回答,“我在专心听你讲哩。不过我也想到我的不幸。永远被你爱的人比我幸福。”
“你大概听人说起过麦拉尔那个有名的家伙。”蕾奥娜低下眼睛说。
“那个演马戏的西班牙人?当然听说过。”黎也旺觉得惊讶,答道,“一个机灵的小伙子,倒是满俊的。他的演出轰动了全波尔多。”
“唉!先生,我相信他不是一般人。他一边表演马技,一边不停地盯着我。有一天他在我包厢下经过,正好我丈夫出去了,他用卡塔卢西亚土话对我说:‘我是麦克西托军队里的上尉,我爱你!’”
“竟被一个演马戏的爱上了!多么可怕啊,先生,更可鄙的是我想到这事时并未感到可怕。以后几天,我尽力忍着不上剧场,怎么说呢,先生?我变得十分不幸。有一天,我的侍女交给我一封信,说:‘菲兰代先生出去了。夫人,我求求你看看这张便条。’她带上门就走了。这是一封情意绵绵的信,是麦拉尔写来的。信上说了他的一生经历。他说他是个穷军官,因为一贫如洗才干上了演马戏这个行业。他提出要为我丢掉这个饭碗。他的本名是堂洛德利格·庇蒙特尔。收了这封信后,我又开始上剧场了。我渐渐相信了麦拉尔的不幸遭遇。我欣喜地收到他一封又一封信。唉,到后来我竟给他写起回信来。我狂热地爱着他。无论什么都扑不灭这股爱情的火焰,”蕾奥娜流着泪说,“甚至在我发现可悲的真情之后,也没有把它扑灭……没过多久,我就经不住他一再央求,让步了,而且我也和他一样,想见面谈谈。但从这时起我也起了疑心,我想麦拉尔也许根本不姓什么庇蒙特尔,也不是麦克西托军队里的上尉。他有点自卑,好几次怕我看不起他,因为他在那不勒斯马戏班子里当演员,会嘲笑他……”
“大约在两个月前,我们正准备去剧场看戏,我男人得到消息,他有一艘船在下游卢阿扬附近搁浅了,他这个人寡言寡语,一整天跟我说不上十句话。这时他叫了起来:‘明天我得去那儿处理这事。’晚上在剧场里,我向麦拉尔打了暗号。他见我男人待在包厢里,便去找我家的看门婆,取走我留下的一封信。他早把这个看门婆买通了。很快我就看到麦拉尔兴高采烈的样子,也怪我自己忍不住,写信告诉他,第二天夜里我将在一楼朝花园的客厅里接待他。”
“我男人等巴黎的邮车到了以后,中午乘船走了。天气很好,正值盛夏。晚上我说要睡在我男人的房间里,它在楼下,朝着花园。我希望在那里多少避一点暑气。凌晨一点,我正要打开窗子等麦拉尔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喧嚷,原来是我男人回来了。他在半路上看见他的船溯流而上,朝波尔多开来。”
“堂居蒂埃回来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慌乱。他称我睡到这间凉爽的房里是个好主意。然后他就在我身边躺了下来。”
“你想想看,我是多么着急。不巧那一夜月亮格外明。不到一个钟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麦拉尔朝窗子走来。我男人回来后,我没有想到把隔壁书房的落地窗关上。书房通卧房的门也大开着。”
“因为嫉妒心重的男人就睡在我身边,我不敢出声,只能尽力摆头,示意麦拉尔我们遇到了不幸。可是,没有用,我听见他进了书房,接着又来到床前我睡的这一边。你想想我有多么害怕。当时天色亮如白昼,什么都可以看清。万幸的是他没有开口。”
“我向他指指睡在我身边的男人。只见他猛地抽出把匕首,我吓得坐了起来,他咬着我耳朵说:
“‘是你的情夫吧!我知道我来得不巧。或许你在拿一个耍马戏的可怜人开心。也罢,这位漂亮的先生,可要吃一会儿苦了。’”
“‘这是我男人。’我压低声音,反复对他说,同时,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拉住他的手。”
“‘你男人?我中午看见他上了去卢阿扬的汽船。一个那不勒斯耍马戏的不至于这么傻,会相信你的话。起来,到隔壁去谈谈吧,我希望你这么做。不然,我就把这位漂亮先生叫醒,到那时他也许会说出自己的名字。我比他壮实,比他灵活,还带有武器。我虽然是个穷鬼,也要让他明白,耍弄我是没有好处的。我要做你的情夫,妈的,到那时,可笑的是他不是我。’”
“就在这当口,我男人醒了。”
“‘谁在谈情夫?’他惊慌地大声问道。”
“麦拉尔就在我身边,抱着我的身子在我耳边低语,一看情况不对,赶忙伏下身子。我装着被男人的话吵醒了,伸伸胳臂,我跟他说了好些话,让麦拉尔看出他确实是我男人。堂居蒂埃以为是在做梦,倒头便又睡着了。这时月光直射床上,把麦拉尔出鞘的匕首照得寒光闪闪。我答应了麦拉尔的要求,跟他到了书房。”
“‘好吧,他就算是你男人,可我还是被耍弄了。’他恨恨地说了好几遍。”
“过了一个钟头,他走了。”
“麦拉尔的这种愚蠢表现,几乎一下子就使我看清了他这个人,但我对他的爱并没有消减半分,先生,我这样说你信不信?”
“我男人成天跟我在一起,从不出门交际。我曾对麦拉尔发誓,一定和他再幽会一次,但是,很难找到机会。”
“麦拉尔写来几封信,全是责备我的话。在剧场里,他对我故意视而不见。到末了,先生,我那要命的爱情实在压抑不住了。”
‘你趁哪天我男人上交易所时来吧。’我给他写信说,‘我把你藏起来。如果我白天碰巧有空,我就可以与你相会。如果第二天我男人又去交易所,我还可以和你见面。即使我们相会不成,我起码也给了你一个证据,证明我对你忠诚,证明你的猜疑毫无道理。我要冒多大的风险,你想想吧。’
“麦拉尔一直担心我在上流社会找了情人,与他一起戏弄他这个演马戏的。我这封信就是对他的担心的答复。在这些事情上,他的一个同事在他耳边也不知吹了什么风。”
“过了一星期,我男人上交易所去了。麦拉尔光天化日之下翻墙进来,经过花园,进了我的房间,你瞧我冒了多大的险!我们还没待上三分钟,我男人就回来了。麦拉尔躲进了我的卫生间。堂居蒂埃只是回来拿一些重要文件的。倒霉的是他带了一袋葡萄牙金币。他懒得下楼放到他的钱柜里去,就走进我的卫生室,把金币放在我的衣柜里,把柜门锁上。他本来就疑这疑那,为了谨慎,他把卫生室也锁上,而且把钥匙带走了。你想我有多么着急。麦拉尔在里面怒不可遏,我只能在外面说几句安慰话。”
“我男人没有多久就回来了。吃过晚饭,他硬拉着我去外面走走,结果我们去了戏院,很晚才回家,我家里每晚都要把门窗关好。我男人掌握钥匙。也算是天大的运气,我趁堂居蒂埃沉睡在头一觉的当口。把麦拉尔给放了出来。他被关了那么久,很不耐烦。我给他开了顶楼一间小房子的门,让他在里面待着。下楼到花园里去是不可能的,花园里现在堆着几大包羊毛,有两三名搬运夫守着。整个第二天,麦拉尔都待在顶楼上。你想想我有多么可恼。我时刻都担心他握着匕首冲下来,把我男人杀死,夺路逃走。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听见房子里有什么动静,我便吓得浑身发抖。”
“更糟糕的是,我男人不上交易所去了。这一来,我想跟麦拉尔谈一分钟话都做不到了。到后来,总算谢天谢地,我买通了搬运夫,找个机会放他从花园里逃走了。麦拉尔气得发狂,路过客厅时,顺手拿匕首把大镜子捅得粉碎。”
“先生,我知道你要看不起我了。我也瞧不起自己。眼下我明白了,从那时起,麦拉尔就不再爱我了,他以为我一直在耍弄他。”
“我男人倒是一直爱着我。那一日,他大白天里好几次搂住我,亲我。这使麦拉尔的自尊心比爱情受的伤害更大。他以为我把他藏起来,是要让他亲眼见见我男人对我的亲密程度。”
“他不再给我写信。在剧场他甚至不屑望我一眼。”
“先生,听了这些不光彩的事情,你一定觉得厌烦。可我下面要说的,还要丑恶、卑鄙。”
“一星期以前,那不勒斯马戏团宣布不久将离开本地。上个星期一,圣奥古斯丁瞻礼日,我爱那家伙爱得发狂,竟然离家出走。那家伙自从三星期前在我家藏了一回后,一直不屑于瞧我一眼,给我回一封信。我抛弃了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而且还偷了他的钱。我除了一颗不忠贞的心以外,什么也没有带给他做嫁妆。我带走了他送我的钻石,还从钱柜里拿了三四筒金币,每筒值五百法郎,因为我怕麦拉尔在本地出卖钻石会招来怀疑……”
说到这里,蕾奥娜一脸通红。黎也旺则感到绝望,一脸煞白。她每一句话都刺痛了他的心,但由于他性格极为反常,每听见一句话,他心中的爱情之火就烧旺一分。
他情不自禁地抓住蕾奥娜的手。她任由他握着。
“她坦诚地跟我谈了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情,我却贪图这只手给我带来的快感!是多么卑鄙!她让我握着,也许是对我蔑视,也许是心不在焉,我成了世上最不高尚的人。”黎也旺寻思道。
“先生,上个星期一,也就是四天前,”蕾奥娜接下去说,“凌晨两点钟,我卑鄙得很,拿鸦片酊麻醉了我男人和门房,逃了出来,我去敲麦拉尔的房门。昨天我从那座房子逃出来时,正巧你经过那儿。他就住在那里。”
“‘我爱你,现在你终归相信了吧?’我走到他面前说。”
“他高兴得神魂颠倒。我觉得他一开始就显得惊讶超过了爱情。”
“次日上午,我把钻石和金币拿出来给他看。他决定立即离开马戏团,跟我逃到西班牙去。但天啊!他对我国的风俗习惯毫不了解。我认为他不是西班牙人。”
“我想,也许,我的命运就跟一个耍马戏的捆在一起了。当然,只要他爱我,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他是我生命的主宰,我会做他的奴仆,他忠贞的妻子。他可以继续干他那一行;我还年轻,如果需要,也可去学马技。如果我们晚景凄凉,陷入贫困,那好吧,二十年后,我就死于贫困,死在他身边。到那时用不着别人怜悯,因为我幸福地生活过了。”
“你瞧这是多么疯狂,多么反常!”蕾奥娜停止叙说,叫了起来。
“不过,也得承认,你那老男人整天把你关在家里,你跟着他会闷死的。这一点说明你也是事出有因的。我看得出来,你才十九岁,而他却有五十九岁了①。在我国,上流社会有多少受人尊敬的女人,她们犯的过错比你大得多,却不像你这样高尚,感到内疚!”
黎也旺说了好些诸如此类的话,似乎它们大大减轻了蕾奥娜心头的沉重负担。
“先生,”她继续往下说,“我和麦拉尔一起待了三天。每天晚上他都上剧场去。昨晚他离开我时说:
“‘警察很有可能搜查我这儿。我把你的钻石和金币寄存到一个靠得住的朋友家去。’”
“我等了他很久,过了他平常回来的时间,他还没回来。我担心极了,生怕他从马上摔下来。到凌晨一点,他回来了,吻了吻我,又匆忙地走出卧室,出门之前他一再嘱咐我熄灯,而且亲自把外面那盏通宵燃点的小灯吹灭。幸亏我没有照他说的做,过了很久,我睡觉了,忽然有一个人爬上床来。我立即发觉这不是麦拉尔。”
“我抓起一把匕首。那家伙害怕了,跪在我脚下,求我饶了他。我正要杀他,那家伙开口说:
“‘你要是杀我,你也将上断头台。’”
“这种流氓腔,叫我十分反感。”
“我想:‘看我跟什么人搅在一起了。’”
“我灵机一动,对这家伙说,我在上面有靠山,如果他不向我老实交代,检察长会派人把他抓起来。”
“‘好吧,’他回答道,‘我没有偷您的金币,也没有拿您的钻石。麦拉尔刚离开波尔多,带着全部东西到巴黎去了。他把老板的婆娘也带走了。您那些美丽的路易②,他拿了二十五个给老板,老板就把婆娘让给他了。他给了我两个,喏,就在这里,我还给您。您要是宽宏大量,让我留着,那就又另当别论了。他给我钱,是想让我拖住您,尽量拖久一点,至少拖上二三十个钟头。’”
“‘他是西班牙人吗?’我问。”
“‘西班牙人?他是圣多明各人!不是偷了东家的钱就是把东家杀了,逃出来的。”
“‘他既然要走,今晚为什么又来这里呢?快说,’我对他吼道,‘不然,我伯伯会送你去服劳役。’”
“‘因为我犹豫不决,不想来这里守住您,麦拉尔便告诉我,您是个大美人。‘在她身边顶替我,真是最容易不过了。’他补充说,‘真有趣。过去她捉弄我,今天我也让她尝尝被耍弄的滋味。’既然他这么说,我也就答应了。但我仍然有点怕,他便让驿车驶到家门口,领我上了楼,当着我的面亲吻您,让我躲在床边。’”
说罢,蕾奥娜又抽泣得话不成声。
“那年轻的家伙被我唬住了。”等稍稍缓过气来,她又说了下去,“他把麦拉尔的情况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我。我感到绝望。”
“我想,他一定是让我吃了春药,迷住了我的魂,不然我为什么恨他不起来呢?”
“即使他做出了如此卑鄙的事,我也恨他不起来,甚至我还爱他。”
蕾奥娜停住话头,陷入沉思。
“真是怪事,这么愚昧!”黎也旺想,“这么聪明,这么年轻的女人,竟然相信那些歪门邪道。”
“到末了,”蕾奥娜又说起来,“那个年轻家伙见我在想事儿,不像原先那样害怕了。后来,他又突然一下溜走了。一个钟头后,他带来一个同事。我不得不自卫。打得可厉害啦。他们嘴里说只想玩一玩,其实是要我的命。他们把我的几件小首饰和钱包都抢走了。后来我好不容易冲到大门口。要不是遇见你,他们准会追到街上去。”
黎也旺越是发现蕾奥娜爱麦拉尔爱得发狂,就越是爱她。她说完话已是泪雨滂沱。他则不停地吻着她的手。几天过后,他正要向她倾吐爱情,忽然听见她说:
“我真正的朋友,不知你会不会相信?我想啊,要是能向麦拉尔证明,我从没有打算欺骗他,耍弄他,他也许还会爱我呢。”
“我没有几个钱。”黎也旺说:“我觉得无聊,便去玩赌博,把钱都输了。不过我父亲曾介绍我去找波尔多一个银行老板,我去求他,也许可得到十五至二十个金币。为了钱,我什么都准备做,哪怕是低三下四地求人。你有了钱,就可以去巴黎了。”
蕾奥娜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天啊,我为什么不可以爱你呢?怎么,你会原谅我那些可怕的荒唐事?”
“我甚至会高兴地把你娶过来,跟你一起过一辈子,我会成为历史上最幸福的男人。”
“可我要是见到麦拉尔,又会发疯,又会犯罪。我会抛弃你,我的恩人。我会跪倒在他脚下。”
黎也旺一脸气得发红。
“只有一个办法,自杀,可以把我治好。”他说,搂着她不住地亲吻。
“啊,你可千万别自杀,我的朋友!”她说。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蕾奥娜。她进了于絮尔会的修道院当修女。
注:
①作者前后不一致,后面多写了十岁。
②法国古币名。闹鬼的房子
〔法国〕左拉左拉(1840~1902)法国作家。著有由20部长篇小说组成的《卢贡-马卡尔家族》等。
一
这件事差不多有两年了,我骑着脚踏车,在波西村上游靠着倭尔日瓦附近的一条僻静路上走,忽然望见路上有一所使我很诧异的房子,诧异得使我跳下车来去仔细看。这是一所用砖砌成的房子,建筑并不特别,矗立在一个很大的园子中央四围种着一些古树——天气呢,正是十一月的灰色天空,冷风扫荡树上的枯叶。但是那个用一种惊人的无情怪像,使那房子变为异样的缘由,就是那房子本身是扔在那难堪的无人理会的境界里。并且因为有一扇铁门已经折下来,又有一块很大而被风雨损蚀的木牌,标明房屋正待价而沽,我因此便走到那园子里,自己呢,完全被一种杂着不快和不安的好奇心所支配了。
这房子大概有三十年或者四十年没人住了。各处供装点的和做框栏的砖,都因为历年冬季的气候冻得开裂了,苔藓之类在裂缝里丛生。正面的墙上也有些裂缝,这座尚称坚固的房子起了这些痕迹,便显出无人理落的证据了,正像壮年人脸上的皱纹一样。在地面上,檐口的石级早已冻散,生着一些野麻和荆棘,俨然是一道分别幽明两界的门。而那最难堪的,就是那种从那些黯淡空虚没有帷幕的窗子里出来的凄惨气象,因为窗子上的玻璃早被顽童们用石子打碎,所以各处屋子里的空虚黑暗得以一览无余,仿佛是一些无光的眼睛,在一个没有心灵的躯壳上张开似的。此外,在四周,那座很大的园子竟是一片荒土:从前的花畦,现在虽然勉强可以辨认,但是都埋没在草丛里了;从前的曲径,受了种种草木的侵蚀,竟寻不着痕迹了;从前栽在花台里的盆景,现在成了鸿荒式的林子了;一些在墟墓之间常见的野生植物,掩在各处的百年乔木下面的阴湿之处,对着这一日的秋风,凄恻地鸣其不平,摇落自身那些最后的枯叶。
弄了好半天,我竟忘乎其所以然了,立在那种见景生情的慨叹中,心灵被一阵没来由的害怕,一阵愈来愈深的忧闷所动摇了,然而却起了一阵热烈的怜悯念头,很想对于我在四周感到的哀痛探个明白。后来,我正决定出来的时候,看见在道路那一边的拐角之处,有一所饭铺样的房子,一所卖酒的茅屋,于是便向着那里面走,设法从当地的人的口里得点消息。
在那里,只有一个老婆子,她唉声叹气地给我倒了一杯啤酒。以在这条偏僻的路上开店为生计,每天难得遇见两三个骑脚踏车过路的人。她无限制地谈着,说自己的历史,口称自己是都散老娘,原籍是威农村,从前和丈夫到这里来是专为开这酒店的,起初,生意并不坏,但是自从她丈夫死后便愈弄愈不好了。末了,她的话完了,我便着手把邻近那所怪房子的事问她,这时候,她却忽然变成很深沉的了,用一阵不放心的态度瞧着我,如同我想窥探她自己身上的伤心秘密一样。
——唉!对呀,那座野居别墅,那所闹鬼的房子,本地居民谁都是这样说……我呢,什么也不知道,先生。这不是和我同年代的事,我到这里来,算到明年复活节,不过是三十年,而这些事却快有四十年了。我们来的时候,那所房子,差不多已经就是您现在看见的那副样子,……过了许多次夏天,又过了许多次冬天,那房子除了坠下些石头以外,什么也没有动。
——但是,我问道,既然那房子是出卖的,究竟为什么不卖掉它呢?
——唉!为什么吗?为什么吗?我知道吗?……旁人说过许多事……
大概,我使她对于我感到信仰了。随后她便急于把旁人说过的许多话述给我听。她开始说是附近各处的年轻女子,没有一个敢在傍晚以后走到野居别墅里去,因为谣传有一个可怜的鬼魂夜晚必定回到别墅里。后来,因为我骇然于那地方离巴黎那样近。居然一件这样的故事还可以动人;她便耸着双肩,开始她本想装出胆壮的样子,后来却叫我窥见她那种不敢吐出来的恐怖:
——不过却实在有一些事,先生。为什么卖不掉呢?我看见过一些想买这产业的人,然而大家去的时候总比来的时候快,并且谁也从来没有看见有一个人再来第二次。既然如此!那靠得住的事,就是自从有一个敢于在那房子里冒险的人来过以后,便出了许多怪事:房子里面的门会动,会砰硼地自己关起来,如同被一阵大风吹着一样;一些叫的声音,哼的声音,哭的声音从地窖里传上来;并且,倘若有人不相信,便有一阵伤心的声音,继续地喊着:‘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那声音是从一种那样的悲哀里发出来的,叫人听见连骨头都发冷……我再告诉您这是经人证明过的,谁也不会给您说相反的话。
我应当承认我那时候已经开始感动了,身上感到一种小的寒噤。
——那么这个安琪玲究竟是谁呢?
——唉!先生,应当全盘地告诉您。又来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然而,结果她竟全盘地告诉了我。在四十年以前,在一千八百五十八年光景,在法兰西的第一次帝国节节胜利的时代,有一个在皇宫做事的季爵爷死了太太。她留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儿,这女儿名叫安琪玲,长得像天仙一样的美,也就是她母亲的活化身,两年之后,季爵爷又续弦了,娶了一个也很出名的美人,某将军遗下来的寡妇。后来有人说是自从他续弦之后,一种残酷的嫉妒心,在这位继母和安琪玲之间发生了!这一个,痛心于自己的娘已经被人忘却,已经这样快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取而代之;那一个呢,瞧见一个使人不能忘却的女人的活化身整日在自己跟前,更觉百般难受。这座野居别墅本是新的季太太的产业,她在别墅里,有一天看见她丈夫热烈地和安琪玲拥抱,不免气得发狂,便恶狠狠地打了这孩子一下,这可怜的孩子竟促然死了,项颈已经折断,随后,消息便成了可怕的:那个失了主意的父亲,赞同亲手把女儿埋在那房子的地窖里,去救那个行凶的妇人;那女儿的尸身在那里藏了许多年,他们却说她到了她姨母家里去;末了有只狗在地面下刨出尸身因而大叫,于是皇宫里的官员便极力设法来禁止谣言。现在季爵爷两夫妇都早已死了,然而安琪玲每晚还得回家,在黑夜的神秘境里悲惨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谁也没有对我说过这是谣言啊,都散老娘下了这样的结论。这些话和二二如四一样地实在。
我仔细地听明白她的话,这种决不会有的事不免叫我为之心惊,但是这件悲剧的幽郁的和强烈的怪力量却能制住我。这位季爵爷,我早听见有人谈过,我仿佛知道他在事实上是续过弦的,仿佛知道他家庭里有一件痛苦,抑郁了他毕生的生活。这果然是真的吗?一个像日光一般美丽的可爱的女孩子,被狠毒的继母所杀,被她父亲埋在地窖的一只角落里,这样一种绝无仅有的骇人犯罪行为,使人至于发狂的热恨,是什么样的伤心悲史呢!太使人惊心动魄了。我本打算再询问,再讨论。随后想道:究竟有什么益处呢?为什么不把这件骇人的故事,从民间想像的虚无缥缈境界里提出来呢?
我跨上了脚踏车,那时候还向野居别墅瞧了最后的一下。天色已经晚了,那座倒霉的房屋,用它那些空旷而又昏暗的窗子瞧着我——那些窗子当着秋风在古树之间悲号的时候,真活像死人的眼睛。
二
为什么这件故事停在我的脑袋里,竟至于化为一件缠绕不休的东西,一件真的“附骨之疽”呢?这就是一个难于解决的知识上的问题。我以前尽管以为这类相同的传闻专在乡间流传,这一件无论如何对于我绝不会起什么兴味然而这个死了的女孩子却时时在我心里出没,这个娇美而悲伤的安琪玲,四十年以来,每晚总用一种哭声,穿过那座无人理落的别墅里的那些空屋子,来喊自己的名字。
末了,在冬季里的头两个月,我做了种种的调查功夫。当然,尽管是一件算不了什么的失踪,不过也是一件可悲的意外,既然已经走漏了风声,当时的日报上一定谈过。所以我便到国家图书馆拿着那个时代的日报装订本去寻;这目的竟没有达到,连记载一件相类的事的文字都没有一行。随后,我询问那些同时代的人物,一些在皇宫里服过职务的人;结果谁也不能明白地答复我,我只得着一些矛盾的消息,以致我一方面不住地被神秘影响所缠绕,一方面竟认为没有希望可以探出真情,忽然某一天,一个偶然的遇合引我到了一条新的线索上面。
本来每隔两三星期,我必到那位年近七旬于本年春天去世的老诗人威先生那里去问候起居,瞻仰丰采。多年来,这位老诗人被一种瘫痪之症,把他固定在小书斋里的一把围椅上面;他的住宅在巴黎的阿沙街,有窗子对着卢森堡公园里。他很从容地在那里结束一种梦境式的生活,只仗着想像去生存,给自己造出那种远离事实纯出理想的可歌可泣的宫殿,现在,我们这群人之中,谁还记得他那慈祥的脸蛋儿,他那些像儿童一般卷起的白发绺儿,和他那双保存了幼年天真的青灰色眼瞳儿呢!我们不能说他始终口吐虚诞,但是他的不绝地编造,却是实在的事情,以致大众都不能确切地知道哪里是真哪里是假。这是一位很有趣的老翁,他的议论时常能够一语中的,这真叫我感动。
这一天,我和他在那间终日炉火熊熊的小书斋里的窗口边谈着,窗外呢,冻得不可当,全个儿卢森堡花园被雪盖成一片白,展开一幅广阔的浩洁气象。后来我不知道怎样和他谈到了野居别墅,谈到了那件依然叫我分心的故事:父亲续了弦,狠心的继母妒忌女孩子,她是她母亲的活化身,后来被人埋在地窖里,他带着那种从惨淡意味里流出来的宁静微笑听我说。末了,气象是寂寂无声的,他那副青灰色的眼瞳儿向着远处,在卢森堡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出神,同时一个梦痕,一个从他身上分出来的梦痕,仿佛用一阵轻微的寒意绕着他。
——我从前很认识季先生,他从容地说。我认识他的前妻,那真是天仙样的美貌;我也认识他的后妻,那也异常之美,并且这两个我都热烈地爱过,但是从没有说过。我又认识安琪玲,那真生得更美,谁都会跪下去求爱……但是那一套事情,却不完全像您所说的那样经过。
这一篇话,对我真是一个大的震动。我所失望的,竟是意想不到的真像吗?我将来会全盘知道吗?开初,我并不怀疑,于是我向他说:
——唉!朋友,您真给我帮了一个大忙!总而言之,我的脑袋可以安静了。请您赶紧说罢,全盘说给我听罢。
但是他并不听我的话,眼光一直在远处出神。随后他如同正在那里虚构许多人和许多事似的用一种和虚构的进行相应的玄妙声音说道:
——安琪玲在十二岁的时候,因为对哀与乐两方面都有激烈的感触,所以妇女的柔情在她心上已经是成熟了。她对那位新太太异常妒忌,她每天看见她偎在她父亲的怀里。因此她如同恶劣地被欺似的感到痛苦,认为不仅她的母亲被这对新夫妇所侮辱,连她自己,也受到他们的虐待,被他们撕裂了自己的心。每天晚上,她听见她母亲从坟墓唤她;后来,在某天晚上,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儿过于痛苦并且过于钟情,于是为着追随母亲,便在自己的心房上面插进了一把小刀子。
我喊了一声。
——上帝,果然会有这样的事?
——这是何等可骇可怖的事,到了第二天季爵爷看见安琪玲躺在自己床上,那把小刀子只剩下把子留在她胸口外面!他们在当天傍晚时候就都起程到意大利去了,并且只留下一个素来担任抚养这女孩子之责的老娘姨在那里。在他们这种恐怖之下,旁人可以把一件人命案子加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却叫那个老娘姨来辅助,在事实上,他们本想把这个小尸首,埋在房子后面的养花暖房某一只角上的橘子树下。后来,季爵爷两夫妇死了之后,旁人在那里找着了小尸首,那个老娘姨便把这件故事说出来。
我起了种种疑团,很觉放心不下,极力考察,一面思索这位老诗人是否在那里编造。
但是,我问他,您果然也相信安琪玲能够每晚回来,用那种叫着名字的神秘声音来哀呼吗?
这一下,他却瞧着我了,开始用一种宽大的神气微笑起来。
——回来,朋友,唉!谁都是可以回来的。何以您不愿意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子的灵魂,住在她曾经受过快乐又受过痛苦的地点呢?倘若有人听见喊她的声音,那就是生命为她还没有更始,然而这是要更始的,您放心这件事罢,因为什么都可以更始,绝没有什么东西归于消灭,爱与美是一样的,不会彼多此少……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末了她依然会在日光和花丛之中再生的。
那时候,我心里既不起信仰,也不见宁静。我那老朋友威先生,孩童式的诗人,并没有给我多的惊扰。他决然虚构了一番话。然而,如同那些预言者一般,也许他能预料。
——真的吗,您说的这些话?我竟一面笑一面问他。
他也喜笑颜开了。
——到底,这一定是真的。世人所谓“无极”那个东西,难道不是真的吗?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以后,我便离开了巴黎好些时候。我又和他再见过一次,可是他那副玄想家的眼光,在卢森堡那幅白幕上埋没了,在那确无尽期的长梦里,显得那样安静;至于我。一方面,探求真实的欲望,探求那种始终在逃的真实的欲望,却一径压迫我。
三
半年的光阴过了。我受了种种激动人生的大忧愁和大欢乐的支配,在种种推送我们人类到新境界的风涛里,旅行了一些时候。但是,在某一些时刻,永远听见从远处传到我身边的那种悲呼: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于是我便浑身发抖,疑虑丛生,被这个求知欲所苦。我没有方法可以忘掉,疑虑这名词,对于我是惟一的地狱。
我现在说不出究竟是怎样居然在六月里某一个好极了的傍晚时候,又骑了脚踏车走到那条通到野居别墅的路上了。我曾经具体地想再去看一回吗?或者是由于一种简单的本能的支配所以离开了大路来转入这一面吗?时候已经快有八点钟了,但是在一年之中这样最长的几天,天上依然耀出夕阳的无限好,没有一丝儿的云,晴空中只有蔚蓝和金黄两种颜色。并且空气是何等轻爽的,草木是何等清香的,郊外的宁静态度是何等快乐助人的!
走到野居别墅的跟前,正和第一次一样,那种没来由的痴劲儿叫我跳下车来。我迟疑了一会,那简直不是固有的那件产业了。一道美观的新铁栅栏在夕阳里反映出光辉来,旧的围墙已经拆去,那所可以从树丛的缝里窥见的房子,我觉得它重新得着了一种少年时代的笑容。这究竟就是我们在事前说过的那个复活现象吗?安琪玲竟从远处的呼声里重新回到生命里来了吗?
我于是在路上蹲着没有动,瞧着那房子出神,这时候,忽然我身边有一阵迟缓的步声使我惊了一下。原来是都散老娘,她从邻近的蓿场里引着她那条母牛回来。
——他们真算是不害怕吗,那些人?我指着那所房子说。
她认清楚了我,便拉住她的牲口。
——唉!先生。世上有些人真是眼睛里没有上帝。这件产业,到现在已经卖掉了一年了。接业的是一个画师,那位姓袭的画师,您可知道这些艺术家,什么事都会干。
随后,她引着她的母牛走,一面摇着脑袋又说:
——总归应当去看看事情是怎样的。
袭画师,就是那位给巴黎许多女人画过像的巧妙艺术家呀!我和他也颇相熟,在各处的戏园子里,在各处的展览会里以及在各处相遇的地方,我们总互相握手。末了,陡然之间!一阵不可制止的需要,竟压迫我进那房子里去,压迫我向他自白,压迫我去求他把他所知道的真像野居别墅,缠绕我的那个哑谜,尽情告诉我。于是不待推敲,不待顾虑我那身灰尘竟体的骑车者衣裳,尤其是极想利用机会,便推动车子一直走到一枝古树的苔藓蔽体的老干跟前。一个男仆在门铃的清朗声中出来了——这时候,铃子的弹簧还在铁栅栏边摇动;我把我的名片交给他,他请我在园子里等一会。
我向我四周团团地望了一回,惊讶就更大了。他们修饰了那房子的正面墙壁,裂缝之类都没有了;檐口的石级边都种了些月季做装饰品,成了一条使人欢迎的道儿;各处的窗子,都有了生气,有了笑容,从那些洁白的窗帷之后传出了屋子里面的快乐。并且,那园子里的野麻和荆棘都铲除了,花畦都像一大束芬芳馥郁的鲜花似的显出轮廓来,古树对着暮春的夕阳的金线,在它们的多历年所的宁静气象里,重新恢复了青年的风度。
那个男仆从里面转来的时候,便引我到一所客厅里去,一面说是袭先生到附近的村庄里去了,但是不久便会回来。看来我应当等候一些时间;便带着忍耐心先来考察自己的置身之所,那客厅布置得很华美,有厚的地毯,有窗帏,有门帘,俨然一所广阔的土耳其式的暖阁,并且还有使人坐着很舒服的围椅。那些帏幕并且是宽大的,使我诧异天色何以忽然之间一下就黑起来。不久,天色竟几乎完全黑了。现在我不知道那时候我究竟蹲了多少时间,旁人忘了我在那里,所以并没有送灯进来。我坐在黑暗之中开始来玄想那件惨史,自己仿佛是在梦里。安琪玲是被人刺杀的吗?她是由自己把一把小刀子刺进胸口里吗?并且,我现在应当承认那时候坐在那所闹鬼的房子的黑暗中竟害怕起来,一阵害怕叫我有点儿不大自在,皮肤上发寒噤,慢慢越来越厉害,竟叫我在一种可骇可愕的糊涂境界之中浑身冰冷。
开始,我觉得有一阵模糊的声音在什么地方飘动。那大概是在地窨子里:含冤的低诉罢,吞声的掩泣罢,幽灵的步声罢。后来,这声音升上来了,近前来了,我觉得那所在黑暗之中的房子,整个儿充满了这种可骇可愕的危迫意味。末了,陡然间,那道惊心动魄的呼声出来了: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并且越叫越高,叫我因此觉得那道冷气在我脸上拂过。客厅里某一张门猛然打开了。安琪玲进来了,穿过了那间屋子却没有看见我。我从那道从过道里跟着她进来的灯光认明白她。那的确就是那个在十二岁年龄死了的女孩子,容貌身材都是天仙般的美,肩上披着金黄的头发,身上穿着白衣,那种白色是从泥土来的,她每晚都从泥土里回到家里来。她静默地晃进来,举止张皇,又从另一张门里不见了,这时候,重新又有声音喊着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于是我便立起来,额头上流汗,满身的毫毛都竖起了,在那种从神秘境界迸出的恐怖大气之中,身体没有动一下。
末了,那男仆端了一盏灯进来,我几乎同时就明白袭先生也在那里,他和我握手,一面请我原谅他耽误太久。我没有假装镇定,立刻向他述起那件依然叫我发抖的故事来。而他呢,听着我说,开始也很诧异,后来便放声大笑,一面请我不必惊慌。
——您大概不知道,朋友,我是第二位季太太的一个表兄弟。那个可怜妇人。不要责备她是那女孩子的凶手,她本来爱她,并且她之哭她正和那个做父亲的一样。因为惟一的实在事,就是那可怜的女孩子是死在这里的,不过不是自杀,可怜的天!是由一种像雷霆般的急性寒热症死的;因此她的父母看见这房子就伤心,所以一直没有回来过。他们在生时不肯住就是这个理由。去世之后,又发生了好几次接连不断的诉讼。所以又阻挡了这房子的出卖。我看中了它,等候了多少年的机会,并且我向您保证我们绝对还没有看见过什么鬼。
我身上又打寒噤了,我口吃地说:
——但是安琪玲,我刚才还看见了她,在那里,不久……那道使人惊心动魄的声音叫过她,并且她在那里走过,穿过这间屋子。
他惊讶地瞧着我,以为我失去了神志。随后,忽然之间,他用得意人的呵呵之声大笑起来。
——您刚才看见的是我的女儿呀。她的命名的教父刚好是季爵爷,他为着纪念遗爱便把安琪玲这个名字给了她;并且,也许刚才她的娘叫过她,她又在这屋子里穿过。
他立刻亲自推开一扇门,重新又叫着:
——安琪玲!安琪玲!安琪玲!
那女孩子来了,但是有生气的,但是因为快乐而活泼泼的。那就是她,穿着白的裙袍,肩上披着值得赞赏的金黄头发,并且那样美貌,那样兴高采烈,如同是一位给人间酝酿爱情又给人生增加幸福的司春使者。
唉!回来了的游魂,从那个死了的女孩子再生的新女孩。死神已经被征服了。我那老朋友威诗人并没有口吐虚诞,绝没有什么东西归于消灭,什么都可以更始,爱与美是一样的。做母亲的叫着她们,今日的小女儿,明日的多情女子,并且她们都会在日光和花丛里重到人间。那所房子,那所在今日重返少年又重逢幸运的房子,就是因为女孩子的复生,才在不朽人生的终于再得的欢乐之中闹鬼。一条蓝狗的眼睛
〔哥伦比亚〕马奎斯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1928~?)生于哥伦比亚的小镇阿拉卡塔卡(Aracataca),十九岁即完成第一部小说《枯萎的树叶》,一九五四年离开哥伦比亚前往墨西哥,一九六七年起定居于西班牙。
马奎斯是当代魔幻写实风格的代表人,也是一九八二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的主要作品包括:《枯萎的树叶》(一九五五)、《没有人写信给上校》(一九六一)、《祖母的葬礼》(一九六二)、《百年的孤寂》(一九六七)、《独裁者的秋天》、《罪恶时光》等。
然后她看着我,我觉得她好像是第一次注视着我。但是,当她转到灯后而我觉得她那油滑的眼光仍跟着我的肩时,我才知道,事实上是我头一次在看她。我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一口这味道蛮劲烈的烟,然后坐在椅子上,靠椅子的一根后椅脚,在椅子上旋转了起来。然后我看到她站在那儿,好像她每晚都站在灯旁看着我似的。有好几分钟我们持续着这样的动作:互看着对方。我坐在由椅后一只椅脚支撑的椅子上看着她。她则是站着,将她那长而沉静的手摆在灯上,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眼皮像其它晚上一样地亮了起来。之后我记起了我常对她说的:“一条蓝狗的眼睛。”她继续把手放在灯上地对我说:“那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的。”她有点儿发呆似的唤道:“一条蓝狗的眼睛,我到处刻写下这句话。”
我看她走到梳妆台前。我看到她出现在圆镜中,看着现在站在一束来回晃动的光束末端的我。我看到她以她那大而热情的眼睛继续看着我:她一边打开那以粉红珍珠母覆盖的小盒子,一边注视着我。我看她往鼻子上扑粉,当她扑好粉,把盒子盖上,站了起来,再度走到灯旁说:“我担心有人做梦梦到这个房间,把我的秘密揭露了出去。”在灯焰上她举起同样的那只长而颤抖的、在坐到镜前会取过一会暖的手。她说:“你不觉得冷。”我告诉她:“有时候。”她接着封我说:“你现在一定觉得很冷。”然后我才明白为什么我无法在椅子上久坐,是那冷给了我孤独的感觉。“现在我觉得冷了,”我说:“而感觉上怪怪的,因为今晚很安静。也许是被子掉了。”她没有回答。她再度移向镜子去而我又在椅子上转过身子,背对着她。不必看她我就知道她在做什么。我知道她又坐到镜子前面,看我的背,那在她第一次于镜前举起手后,及时到达镜子深处,好让她能看到的我的背;而她的眼睛也确能及时达到镜子深处看我的背再回来——在她的手要作第二次举动之前——直到现在她的唇已涂上了红色的唇膏。我看到对着我的一片平滑的墙,像一面瞎了的镜子,我无法在其中看到她——坐在我后面的她——但是我可以想像她大约的位置是在哪儿,就好像墙上挂了面镜子似的,“我看到你了。”我跟她说。在墙上我看到她好像抬起眼,看我从椅子上转向她的背,在镜子的深处,我的脸面向墙壁。然后我看到她又低垂下眼,眼光停留在胸罩上,一句话也不说。我又跟她说:“我看到你了。”她把视线从胸罩上抬起来。“那是不可能的。”她说。我问她为什么。然后她静下眼光再度看她的胸罩:“因为你的脸是面向墙壁的。”我于是转动椅子,口里衔着香烟。当我面对镜子时,她已经回到灯旁了。现在她在灯焰上展开的双手,像一只母鸡的两副翅膀,烧烤她自己,她的脸有她自己手指头的阴影。“我想我要感冒了,”她说:“这里一定是座冰城。”她脸转过去成一侧面,而她的皮肤,从古铜到红色,突然变得哀伤了起来。“想想办法吧。”她说,并且开始脱下衣裳,一件一件从最上面的胸罩开始。我告诉她:“我要转回墙面朝墙壁去。”她说:“不,反正你转过身去还是会看到我的。”她话还没说完衣服差不多已经脱光了,灯焰舔着她修长的古铜肌肤。“我一直希望看到你腹部的皮肤,充满很深的坑坑洞洞的样子,好像被打过一样。”在我了解到我的语言,因为看到她的裸体,而变得笨拙起来时,她已经一动也不动地,在灯球上烤暖她自己了。她说:“有时候我觉得我是金属做的。”她停了一下,她的手在灯焰上稍稍换了个位置。我说:“有时候,在别的梦里,我觉得你只不过是摆在某个博物馆角落里的一尊小小的铜像而已。也许那就是你觉得冷的原因。”她接着说:“有时候,在我趴着睡觉时,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身体渐渐掏空似的,而我的皮肤就像是一块金属板。然后,当我的血液脉博在体内跳动时,就好像有人在敲我的胃壁叫我一样,我甚至可以在床上感觉到我自己的铜身的声音。就像是——你怎么称呼它的——金属合板。”她向灯再挨近一些。“希望我能听得到。”我说。她接着说:“哪一天我们互相找到对方,等我侧向左面睡觉时,你可以把耳朵凑到我肋骨的部位,这样你就会听到那个声音。我一直希望你也能听听看。”她说话时,我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她说几年来她没做过其他的事情,她此生惟一的目标就是,借着这句辩认的话“一条蓝狗的眼睛”,来找寻我。她在街上大声地喊着这句话,像是要透过它告诉惟一听得懂她的话的人。
“我就是每天到你梦里,跟你说‘一条蓝狗的眼睛’的人。”她说她也到餐厅里,在点菜之前对侍者说:“一条蓝狗的眼睛。”但侍者却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说不记得在梦里会说过这句话。于是她只得在餐巾上写上,或者就拿刀在平滑的桌面刻写着:“一条蓝狗的眼睛”。此外,她会在旅馆、车站,所有公共建筑物雾滋的窗上,用食指写上:“一条蓝狗的眼睛”。她说有一回她去一家草房,闻到一种气味,和她有一晚梦见我后在她房里闻到的一种气味一模一样。“他一定就在附近。”看着草房里干净而尚新的磁砖,她想着。于是她走过去跟店员说:“我常常梦见一个男人对我说:‘一条蓝狗的眼睛。’”她说那名店员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说:“事实上,小姐,你是有一双这样的眼睛。”然后她对店员说:“我必须要找到在我梦中,跟我说这句话的人。”店员于是开始发笑,并走到柜台的另一端。她继续看着干净的磁砖和嗅着那气味。然后她打开皮包,用一只绛红的唇膏,在磁砖上写下红色的字:“一条蓝狗的眼睛”。店员从柜台另一端走回来,告诉她:“这位女士,你把磁砖弄脏了。”她说,仍然站在灯旁,她于是花了一个下午,手脚并用地边洗磁砖边说:“一条蓝狗的眼睛”。直到门口都招满了人,说她发疯了云云。
现在,她讲完了话,我则还留在角落,坐着摇我的椅子。“我每天都试着要记住要找到你的那句话,”我说:“现在我想我明天应该不会忘记它,但是,就像往常一样,我总是这样说,但等我醒过来,我就会忘记要找到你的句子是什么。”她说:“这是你在第一天自己造出来的话。”我告诉她:“我造它是因为我看到你如灰的眼睛。但是我永远无法在第二天记得这句话。”而她,紧握着拳,站在灯旁,深深地吸了口气:“最起码,如果你能记得我是在哪个城市写下这句话就好了。”
她紧闭的牙齿闪映着灯焰。“我现在想要摸你。”我说。她抬起看着灯的脸;也抬起她那炙热燃烧的眼,就像她,像她的手,我觉得她在看坐在角落摇着椅子的我。“你从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她说。“我现在是真心诚意的告诉你。”我说。她在灯的另一边向我要烟。烟蒂在我指尖消失了,我竟忘记自己在抽烟。她说:“不晓得为什么我就是无法记得我是在哪个城市写下这句话的。”我接着告诉她:“同样地,我明天也不会记得这句话的。”她有点丧气地说:“是啊,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也梦见过这件事。”我站起来往台灯走去。她离我有一段距离,我手里拿着香烟和火柴走过去,然后在灯前停下来。我递了根烟给她,在我还没来得及点燃火柴之前,她早已双唇扭含着烟靠向灯焰去了。“在这世界上的某一个城市里,这句话被写在所有的墙上:‘一条蓝狗的眼睛’”,我说:“如果我明天记得这句话,我就能找到你。”她再度抬起头来,而现在热情则转到她的双唇来。“一条蓝狗的眼睛。”她一只眼睛半眯着,香烟垂过下巴地叹着气说道。然后她又以手指头夹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大声说道:“现在这已经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渐渐温暖了起来。”她以一种不太热衷而有点儿流动似的声音说着,听起不像是用讲的,倒像是她写在一张纸上,然后在我念着:“我渐渐温暖了……”时,将那张纸拿过灯焰,用拇指和食指夹着它,在灯焰上翻来覆去,等到我刚说完:“……起来,”二字,那张纸已经完全燃烧,皱着掉落地下,不见了,变成细碎的灰烬。“这样就好,”我说:“有时我还怕看到你站在灯台旁发抖。”
我们已经认识好多年了。有时,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偏偏就有人在外面掉下一根汤匙,硬是把我们给吵醒。我们渐渐了解到,我们的友谊与一些最简单的事物是不可分的。我们的会面,总在大清早里,在一根汤匙掉落地面时结束。
现在,她站在台灯后面看着我。我记起在很久以前,面对着一位有着灰色眼睛的陌生女人,我靠着一张椅子的后椅脚,使椅子转圈圈的一个梦里,她也曾经以这样的方式看着我。就是在那个梦里,我第一次问她:“你是谁?”而她却对我说:“我忘了。”我告诉她:“我想我们以前见过。”她不以为意地说:“我想我梦见过你,大约也是在这个房间里。”然后我跟她说:“就是了,我也想起来了。”然后她说:“真奇怪,我们一定也在其他的梦里见过面。”
她深深地吸了两口烟。我站着面向灯台,突然紧盯着她看。我上上下下地看着她,她仍是一身铜铸;不过不再是硬而冷的金属,而是黄色、柔软、可以捏塑的铜。“我想摸摸你,”我又说了。她说:“你会毁了一切。”我说:“现在已经没关系了。只要我们把枕头翻过来,我们就可以再见面了。”我将手伸过台灯,她纹风不动。“你会毁了一切。”在我还没来得及碰到她之前,她又说了。“也许,如果你绕过灯走过来,我们醒来时怕不知道又要遇上什么变化呢。”但我仍然坚持:“那也没有关系。”她却说:“我们翻过枕头的确是会再相见的,但是你醒了之后,你就会忘掉这码子事了。”我开始向角落移动。她留在后面,在灯焰上烤暖她的手。在我还没走到椅子时,我听到她在我背后说:“当我半夜醒来时,我总是在床上翻来复去,抱着枕头,膝盖磨着枕头的须边发热着,而且一直说着:‘一条蓝狗的眼睛’,直到天亮。”
那时我的脸仍然朝向着墙壁。“已经天亮了。”我说,没有看着她。“时钟敲两下的时候我就醒来了,而那已是好长一段时间以前了。”我走向门去。当我伸手握住门把时,我又听到她一成不变的声音。“不要开门,”她说:“走廊上充满了许多讨厌的梦。”我问她:“你怎么知道?”她说:“刚才我就在那里,后来我发现我是趴着睡时,才赶快回来这里的。”我开了一点儿门缝,一阵清凉而稀薄的微风,为我捎来潮湿绿野中的新鲜空气。她解释道。我转了一下门把,开动着门,装上门的安静无声的绞链,然后告诉她:“我想外面并没有什么走廊,我闻到乡村的气味。”而她,远远地,却说:“我知道的比你还清楚,那是因为外面有个女人正在做有关乡村的梦。”她将手臂跨过灯焰,继续说道:“那个女人老想在乡下有栋房子,但是她却永远无法走出城市。”我记得在某个以前的梦里见过那个女人,但无论如何,在门半开着的现在,我知道再过半个钟头,我就必须要下楼吃早餐了。于是我说:“无论如何,我要离开这里好醒过来。”
门外吹了一陈风,然后便是静寂无声,可以听到的是一个在床上翻了个身的人的鼻息。从田野吹来的风也停了。再也没有什么乡村气味了。“我明天就靠着那句话来找你,”我说:“当我在街上看到有个女士在墙上写着:‘一条蓝狗的眼睛’时,我会认出那就是你。”而她却无可奈何地笑了——分明已经向不可能和无法企及二者投降了——并且说:“但是到了白天,你会什么都不记得的。”她把手收回,她的脸则被一冷冽的云遮掩住。“你是我所见过的。惟一会在醒来时,将梦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的人。”银城的明眸
〔美国〕厄普岱克厄普岱克(John Updike,1932~?)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希林顿(Shillington),毕业于哈佛大学,曾留学牛津大学拉斯金学院,返国后加入《纽约客》编辑部,自一九五七年起全力投入写作,诗、评论、书评、小说,多轨并进,是当今美国文坛的活跃人物。
第一次到纽约,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和父亲一起去的。我是去见昆恩伯父,还买一本有关荷兰书家维米尔的书。买维米尔的书是我和我妈的意思,去见昆恩伯父则是我爸爸的主意。
三十年前,我的伯父离家到芝加哥去,后来在那里发了财。上星期他因洽谈生意,回来了一趟,我也在同时以优异的成绩读完八年级。我父亲说,我和他的哥哥是他这辈子看见过最聪明的两个人——他称我们是“积极能干的人”,当时,我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点嘲讽的味道——而当他这么认定的时候,他突然不可抗拒地觉得,现在,该是让我们见面的时候了。
当时,由我家到纽约的车费是七块美金。我们把一切距离、时间和旅费都算计得好好的。那时,虽然第二次世界大战就快要结束了,但是我们还是处在经济不景气的阶段。父亲的皮夹里带着来回车票和一张五块钱钞票,于是,我们出发了。
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我妈妈突然大喊:“我恨奥格斯特家的人。”我吓了跳,因为我们全都姓奥格斯特——我姓奥格斯特,我爸爸姓奥格斯特,昆恩伯姓奥格斯特,还有她自己,我想,也姓奥格斯特呀。
我父亲平静地望着她的头顶上方,然后说:“你有权利这么说。如果你拿枪把我们全都杀了,我也不会怪你。但是别杀昆恩和你的儿子,他们是我们家里有的两个能成大器的人。”我父亲那种认命的样子,真是让我愤怒到极点!
昆恩伯父并没有到宾州车站来接我们。如果我父亲对这事感到失望,至少他没有在我面前表露出来。当时已经午后一点多了,我们买了两根棒棒糖果腹。然后,我们踏上了一条只不过比我们家乡小路稍微宽了一点,而且不甚干净的公路,走了一段我认为很长的路以后,我们终于到了那家旅馆,外表看起来就像是中央大车站延伸出来的分支似的。
旅馆的大厅里弥漫着一股香味。柜台取员打电话告诉昆西·奥格斯特,有一个自称是他弟弟的人在柜台旁等他,然后,我们坐电梯到了二十楼。
房间里坐着三个男人,他们都穿着灰色或蓝色的西装和烫得笔挺的西装裤。一跷起二郎腿,里面的裤带就从裤脚旁边的地方露了出来。这几个人似乎不难辨认——第一个人留着毛毛虫似的短髭,第二个人有着和我父亲一样的金色的浓眉,第三个人手里拿着一杯酒——其他两个人手里也拿着酒杯,但是,不像这个人握得这么紧。
“各位先生,我希望你们来见见我的弟弟马丁和他的小儿子。”昆恩伯父说。
“这孩子叫杰。”我父亲加了一句,眼睛盯着那两个人,和他们一一握手。我学父亲的样儿,想和他们握手,但是那个留髭的男人,却不理会我伸出去的手,而只是瞧着我说:“啊!你好,杰!”
“马丁,你要不要和那孩子去梳洗一番?出这扇门,向左转,就是浴洗室了。”
“谢谢你,昆恩。我想我们找得到的,对不起噢,各位先生。”
“没关系。”
“请便。”
父亲和我走进了套房的卧室,家具都是四四方方的,很新,而且都是同一种深褐色。床上有一只打开的箱子,也是新的。皮革和化妆水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清新、名贵的味道,对我来说,简直是棒极了。昆恩伯父的内衣像是丝做的,上面绘满了百合花图案。我出了洗手间,向起居室走去,打算加入昆恩伯父和他的朋友们。
“等一等。”我父亲说。“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这样不是很不礼貌吗?”
“不,这正是昆恩希望的。”
“喔,爹,别这么可笑,好不好?他会以为我们死在这里了。”
“不,他不会的,我哥哥不会这么想的。他正谈生意,他不希望被打扰。我知道我哥哥是怎么想的:他把我们弄到这儿,所以我们必须待在这里。”
“你真是的,爸。你想太多了啦。”但是我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走进那房间,我环顾这房间,想找些东西来读。可是除了一本旅馆简介的烫金小册子外,什么都没有,连一张报纸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