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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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002
本章字数: 61784

科瓦约夫猜到警官的目的何在,就从桌上拿起一张钞票,塞进他的手中。警官深深地鞠躬,走进街上,科瓦约夫可以听到他在忠告一位把车子开到人行道的愚蠢农夫。

警官走了之后,我们的大学估税员感到很好玩,过了几分钟才恢复常态,他是那么高兴。他小心地用双手捧着鼻子,再次仔细地检视着。

“是的,是这个,是这个!”科瓦约夫少校说,“昨天在左边出现的粉刺还在。”少校几乎愉快地笑着。

但世界上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愉悦甚至在一分钟之后就开始消失了。两分钟之后,愉悦变得更微弱,一直到最后愉悦在我们每日平凡的心境中被吞没,就像投下小石子所造成的涟漪渐渐消失于平滑的水面。科瓦约夫想了一会儿之后就下结论:一切又不对劲,还有使鼻子恢复原位的问题。

“如果不能粘上呢?”

他心中产生一种不可言喻的恐惧感,冲向桌子,把镜子拉得更近,因为他怕把鼻子粘上时弄歪了。他的双手发抖。他很小心地把鼻子推到原来的地方。但是,哦!鼻子就是粘不住。他拿到嘴边吹气,使它变得暖一点,然后又压到两颊之间的空白地方。但无论他怎样试,鼻子就是粘不上。

“粘住啊,你这傻瓜!”他说。但鼻子似乎是木头做成的,掉到了桌上,发出一种奇异又像软塞子的声音。少校的脸痉挛地抖动着。“也许我能接好,”他恐惧地说着。但不管他几次努力要粘回去,努力都白费。

他叫伊凡,告诉他去找医生来,医生刚好住在同一幢房子,住在第一楼最好的公寓之一。

这位医生长得很英俊,美好的胡须像沥青那么黑,娶了一位面目清新又健康的妻子。每天早晨,这位医生都习惯吃苹果,并且非常注重口腔的清洁,每天至少花四十五分钟的时间漱口,还使用五只不同的牙刷。他立刻来了。他问少校:有这个麻烦是不是很久了?同时他把科瓦约夫的下巴向后压,用拇指戳一戳鼻子原来所在的地方——戳得很痛,所以少校的头后面都重撞到墙上。医生告诉他不要担心,要他稍微站离墙边,先把头倚向右边。医生一面捏着鼻子原来所在的地方,一面说“嗯!”然后他命令科瓦约夫把头移向左边,又发出一声“嗯!”最后他又戳科瓦约夫,使得他的头抽动着,像是一只被检查牙齿的马一样。

这样检查过后,医生摇摇头,说道:“不好。最好保持原来的样子,不然只会使情况变得更糟。当然,接上去是可能的,我也能十分容易地为你做。但我敢说看起来会很可怕。”

“那太好了,真是的!我怎么能没有鼻子呢?”科瓦约夫说:“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会比这更难看;天知道,那是足够糟的!我怎么能这副德性到处走动?我跟美好的人交往。我今天要参加两次晚会。我几乎认识所有美好的人——契塔约夫夫人,一位州参赞的妻子,还有波托清夫人,一位参谋人员的妻子……就她的表现而言,我跟她是不会有什么来往了,除非我找警察跟踪她。”科瓦约夫继续请求着:“请帮我这个忙——没有任何方法吗?纵使你只使鼻子接住,也不会这么难看,如果有掉下来的危险,我可以用手按住。我不跳舞,这倒是一件好事,因为激烈动作可能使它掉下来。你放心,我一定会很热心地表示感激——当然,只要我的钱袋允许……”

然后医生以一种声音说话,声音不能称之为高,也不能称之为柔和,但却显得有说服力,有吸引力:“我从未出于纯粹金钱的动机而行医。这样违反我的行为法则和一切职业道德。是的,我为私人外诊拿钱,但却是惟恐拒绝拿病人的钱会触怒病人。当然,如果我要的话,我可以把鼻子接上去。但我向你保证,如果你知道什么对你是好的话,我的尝试只会使情况更糟。还是顺其自然吧。尽可能用冷水洗那个地区,相信我,你会感觉起来像有鼻子一样。至于鼻子嘛,把它放在一瓶酒精里,最好把它浸在两匙酸伏特加之中,以及温热的醋之中,可以卖很多钱。如果你不要的话,我会要的。”

“不!我无论如何也不卖,”科瓦纳夫拼命地叫着。“我宁愿再遗失它。”

“那么抱歉,”医生回答,欠欠身走出去。“我要帮助你……至少我曾非常努力地试过。”

医生说完这些话,就显出很尊严的态度走出去。科瓦约夫甚至没有看着他的脸,感到很迷惑,所以只能分辨医生雪白的袖扣从黑色上衣的袖子突出来。

第二天他决定——在到警察局之前——写信给那位参谋人员的妻子,要她把原来属于他的东西归回原位,不要有进一步的麻烦。信是这样写着:亲爱的亚丽珊德拉·格丽哥利那夫人:

我无法了解,为什么你要做出这样奇异的事。可是你可以确知,这样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你真的无法逼我娶你的女儿。此外,你可以放心,关于我的鼻子,我对于这件事从头到尾的经过都很熟悉,我也知道是你,不是别人,才是主要的煽动者。鼻子突然离开其正确的地方,然后逃走,化装成一位公务员,然后呈现其自然的状况,又再度出现,这一切,只不过是你自己或那些施展同样邪术的人使用邪术的结果。我认为我应该警告你:如果上述的鼻子不在今日返回原位的话,那么我只好寻求法律的保护。

即祝快乐

科瓦约夫上

亲爱的科瓦约夫先生:

我看到你的信简直吃了一惊。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特别是说出那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我要让你知道,我从没有在我的房中接见你所提到的那位公务员,不管他是化装或没有化装。没错,菲律普,伊凡诺维齐·波坦齐可夫以前常来我家。虽然他想要娶我的女儿,并且尽管他是一位很健全、体面又有学问的男士,但我从未让他存有任何希望。然后你提到你的鼻子。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我要让你显得愚蠢,也就是说,以正式的拒绝来拖延你,那么,我所能说的是,我很惊奇你竟会这样说,因为你十分清楚,我对于此事的感觉是十分不同的。如果你喜欢对我的女儿正式求婚,我会很高兴同意的,因为这一点是我最大的希望,并且在这种希望之中,我随你的意思好了。

亚丽珊德拉·波托清上

“不,”科瓦约夫读完这封信后说。“不是她的错。不可能!一位犯罪的人不会写这样的一封信。”这位大学估税员很清楚自己在这件事情方面所说的这句话,因为他曾几次被派遣到高加索去执行法律的质询。“那么,这件事到底怎么发生的?不可能分辨清楚!”他说,两臂垂到身体两旁。

同时,关于这件奇异事情的谣言已经传遍首都,不用说还加油添醋。此时每个人似乎都很专心于超自然的事物:在不久之前,关于磁力的实验曾经风行一时。除外,关于科努亨尼街椅子舞动的传说,在人们的心中仍然是新鲜的题材,所以,在听到大学估税员科瓦约夫的鼻子每天下午三点钟固定沿着内维基街散步的消息时,没有人特别感到惊奇。每天有成群好奇的人聚集在那儿。有人说他们在“鸦片烟鬼商店”看到鼻子,而这个传说在外面造成一种很拥挤的状况,所以必须叫警察来。

一个相当体面且留着胡子的人,在戏院外面卖不新鲜的蛋糕,他把一些外表坚固的椅子连结在一起,以一次八十科贝的代价租给人们站立之用。

一位退休的上校有一天早晨特别早离开家,经过一阵相当的挣扎之后,设法挤到前面。但使他很懊恼的是,他在橱窗里看不到鼻子,只看到一件普通的毛织运动衫和一张石版画,显示一个女孩在调整袜子,同时一位留着一撮小胡须和穿着圆角马甲的公子哥儿从一棵树后面窥视着她——这幅画挂在那同样的地方已经十多年了。他离开时心里很生气,说道:“用这样荒谬和勉强的故事来误导众人是不应该被允许的。”

以后,又有传言说,科瓦约夫的鼻子不再在内维斯基街上走动,而是习惯在塔利契斯基公园散步,并且这样做已经有一段长时间了。科洛夫·米查住在那儿时,对于这种怪事感到很惊奇。“外科学院”的一些学生去看了。一位知名又体面的女士特别写信给公园管理员,要他让她的孩子们看看这种很稀奇的景象,如果可能的话,同时提供他们一种教导性和启发性的评论。

这些事件对那些社会名流(要使派对成功就需要他们)是一种恩赐,他们喜欢使女人感到愉快,而此时他们所有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几位体面又高尚的公民非常生气。一位生气的男士说,他不了解,一种荒谬的荒唐故事怎么会在现在这样一个开明的世纪流行,还有,有关当局显示完全不过问态度,也令人不解。显然,这位男士喜欢政府负责每种事情——甚至和妻子的口角也包括在内。而此后……但整个事件又笼罩在朦胧的雾中,使得以后所发生的事情成为一种完全的神秘。

这个世界充满了非常暴烈的无意义事物。有时,有一些你认为几乎不可能的事却发生了;那个以州参赞的姿态自我炫耀,并且在城市中造成大喧嚣的鼻子,忽然出现了,好像不曾发生过什么事,又回到它原来的地方,也就是位于科瓦约夫少校的两颊之间。时间是四月七日。他醒过来,刚好看着镜子——他的鼻子就在那儿!他用手去抓,以便证实——但这次是没有问题了。“啊哈!”科瓦约夫叫着;要不是伊凡在那个时刻来的话,他会高兴地赤脚在房间四处跳舞。

他命令伊凡拿来肥皂和水;他一面洗一面又看着镜子:鼻子在那儿。他在擦干时又看了一次——是的,鼻子还在上面!

“看,伊凡,我想我的鼻子上有粉刺。”

科瓦约夫想着:“上帝啊,要是他回答:‘不仅没有粉刺,并且也没有鼻子!’”但伊凡却回答:“你的鼻子很好,先生,我看不到什么粉刺。”

“谢谢上帝,”少校自忖着,弹着指头。

此时理发师伊凡·雅可雷维基在角落探头,但这一次却很胆怯,像一只因偷油吃而刚被打的猫一样。

“在开始理发之前,你的手干净吗?”科瓦约夫在房间的另一边叫着。

“完全干净。”

“你说谎。”

“我以生命保证,先生,我的手是干净的!”

“嗯,让我看看!”

科瓦约夫坐下来。雅可雷维基用一条毛巾把科瓦约夫盖起来,一刹那之间,他的整个胡须和部分的脸颊,已经变成像是商人生日派对中所提供的奶油了。

“嗯,天咒我,”雅可雷维基对自己喃喃说,注视着那鼻子。他把科瓦约夫的头压到一边,从一个不同的角落看着他。“是这鼻子没有错!你永远不会信任它……”它继续刮脸,对着鼻子沉思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他以一种读者最能够想像得到的精致模样,用两根指头抓着鼻尖的地方。这就是雅可雷维基通常为他的顾客刮脸的方式。

“嗯,要注意我的鼻子!”科瓦约夫叫着。雅可雷维基的两臂垂到身边,站在那儿,显出从来没有过的害怕和尴尬的样子。最后,他开始以剃刀小心地在科瓦约夫的下巴下面剃着。虽然只能抓着他的嗅觉器官,没有其他支撑的地方,使得刮脸的动作显得很不灵活,但他还是把粗糙而起皱纹的拇指按在科瓦约夫的脸颊和下齿龈上(这样子产生杠杆作用),设法刮脸。

当一切都准备好时,科瓦约夫匆忙去穿衣服,坐一辆计程车到饭店。他一走进去,就叫着说:“侍者,一杯巧克力,”并且一直走到镜旁。是的,他的鼻子在脸上!他高兴地转身,眯起眼睛,傲慢地看着两位军人,其中一位的鼻子不比一个大衣扣子大。然后他前往行政部门,要求获得副总督的职位。(如果这事失败的话,他就要试试行政的职位。)越过入口走廊时,他又看了看镜子:鼻子还在!

然后他去看一位大学估税员(或少校),这位估税员是一位爱说笑话的人,科瓦约夫惯常以下面这句话来反击他的狡猾讽刺:“我现在习惯你的遁辞了,你这老黑奴!”

他在途中想着:“如果中校在看到我时没有捧腹大笑,那就确实表示一切都没有问题。”但大学估税员没有说什么话。“那么就没有问题了,去他的!”科瓦约夫想着。他在街上遇到波托清夫人,就是参谋人员的妻子,她跟女儿在一起,她们两人发出愉快的叫声回报他的鞠躬;显然,他没有遭受持久性的伤害。他跟她们闲谈了很久,谨慎地拿出自己的鼻烟盒,站在那儿很久,假装把鼻烟塞进两个鼻孔,同时喃喃自语:“那样会给你一个教训,你们这两只老母鸡!我不要娶你的女儿,只是为了色欲,如同他们所说的!如果你不介意!”

自从那次以后,科瓦约夫少校就能够在内维斯基街上散步,到戏院去,事实上是能够到每个地方去,好像绝对没有事情发生过似的。他的鼻子固定在脸的中间,没有显示游离的迹象。以后,他一直显得生机勃勃,总是微笑着,追求着所有美丽的女孩,有一次还在哥斯提尼的一家小商店停留,要买奖章用的丝带,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不属于任何骑士团。

而这一切是发生在我们大帝国的北方首都!只有现在,经过相当的沉思之后,我们才能了解到,这个故事中有许多很勉强的成分。除了“一个鼻子非常不可能以这样奇异的方式消失,然后又以州参赞的姿态在城市的各部分出现”这个事实之外,我们也难以相信,科瓦约夫竟然那么无知,认为报纸会接受有关鼻子的广告。我并不是说,我认为这样一个广告太贵并且浪费钱:那是废话;进一步说,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注重钱的人。但一切都显得很卑鄙,完全不得体,使我感到很难堪!对了,鼻子是怎么在一片面包中出现呢?还有,雅可雷斯基怎么……不,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但最奇怪,最令人无法相信的是,作家们竟要写这样的事。我承认,这是我无法明白的。这只是……不,不,我完全不了解!首先,这完全无益于国家;其次,这无益于……我就是不知道人们能够如何看待此事……无论如何,毕竟人们能够承认某一点;也许你甚至会发现……嗯,那么你会发现很多属于荒谬的成分,是吗?

然而,如果你停下来想一会,那么,其中是有一点真理的。不管你可能说什么,这些事情确实会发生——我承认很少会发生,但确实会发生。一件艺术品

〔俄罗斯〕契诃夫契诃夫(1860~1904)俄国作家。1880年开始发表作品,所写中、短篇小说,题材多样,寓意深刻。《变色龙》、《套中人》等都是脍炙人口的佳篇。

在腋下挟着一卷用报纸包的东西,沙夏神经紧张地走进柯雪可夫医生的诊疗室。

“好啊!亲爱的孩子。”医生热切地问着,“你今天觉得怎样了?有没有什么好事呀?”

沙夏开始眨眨眼睛,一只手放在胸口,神经兮兮结结巴巴地回说:

“我妈要我问候你并致谢意……我是我妈妈惟一的儿子,你救了我一命……你治好了我那可怕的疾病……还有……还有……我们俩都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才好。”

“够了!够了!我的年轻朋友,我们别提那个。”医生打了岔儿,很愉快地说,“我不过做了任何一位医生都会做的本分工作而已。”

“我是我妈惟一的儿子……因为我们穷,所以无法付应该付你的……这件事情使我们觉得窘极了,大夫,我和我妈没有什么东西好送你,可是,我们要你收下这个,当作我们感谢你的纪念品,这东西……是稀有的珍品,是一件绝佳的青铜古玩。”

医生做了个鬼脸说:“嗨!我的好朋友!这完完全全是没有必要的,至少我并不需要这种玩意儿。”

“哦!不!不!”沙夏结结巴巴地,“我求求你收下它吧!”他开始边打开包包边恳求地继续说:“假如你不收下,不免会冒犯我和我妈……这是稀世的青铜古玩……它是我过世了的父亲遗留下来的。他以前喜欢买古董,然后卖给爱搜集雕刻和古董的人们……现在我和我妈接下来继续做这行生意。”

沙夏把包包打开了,很热切地将它摆在桌子上。那是一座青铜做的矮烛台,整件是一组连贯的真正艺术品,台基上雕着两个“夏娃型装束”的女人,我没有那种胆量和气质来描述她们的姿态。两个塑像表露着卖弄风骚的笑态,给人一种印象,她们若不是得支住烛台,可能会从台基跃下来表演一番……亲爱的读者,就是那种连我也羞于想像的表演。

医生朝那礼物窥了一眼,他慢慢地搔着头清清嗓子摸了一下鼻子才说:

“是的,不错,一件极美的作品。”他含含糊糊地说着,“但是,叫我怎么说呢?我的意思是……这是相当不平凡的……一点儿也不文气的,是不?你知道……魔鬼也知道……”

“为什么?”

“就是撒旦他自己也不会看到比这更丑陋的东西。难道我应该把这个令人想入非非的东西放在桌上玷污我整个家吗?”

“为什么?医生,你对艺术有一种奇怪的偏见!”沙夏带着受到冒犯的语调嚷:“这是真正的杰作呀。看看吧!它有一种和谐美,冥想着它就会使人的灵魂充满狂喜,能使喉管抑制住啜泣呜咽!当你看到如此可爱的美女,你会全然忘掉所有俗世的东西。看看它吧,多生动,多富有韵律,多有表情!”

“我的乖孩子,所有这些事我都懂得。”医生打断了他的话说,“但是我是个结过婚的人。小孩子在屋里跑进跑出,高贵淑女们也常不断地到我们这儿来看病。”

“那当然,”沙夏应着,“假如你用低级人的观点去看它,那你真是用错误的眼光去欣赏这一件高尚的杰作。医生,特别是你又不肯收下这礼物,那更是大大地冒犯了我和我妈,我是我妈惟一的儿子。……你救了我的命……为了报答你,我们要送你我们最喜爱的东西……但是啊!我只遗憾我们无法送你能跟这个烛台配对的宝贝。”

“朋友,谢了!真谢谢了!……向你妈致意……还有,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必定也看得出来的。小孩子们在这屋里跑进跑出,不断地又有淑女们来……无论如何,唉!算了,就把它搁在这儿吧!跟你争论也是没用的。”

“别再说了,”沙夏高兴地叫着,“把烛台放在花瓶旁边。啊!真可惜不能找到能与它配对的宝贝送你,但是,也只能这样,好了,再见,医生!”

沙夏走后,医生搔着头看那烛台好一阵子。他想:“好呀!这实在美!抛掉它不免可惜……我又不敢留着它……哼!真想不起来可有什么人,我可以拿它当礼物送给他?”

他仔细考虑良久,想起一位律师好友乌可夫。他欠了乌可夫一些法律服务上的债。

“好极了!”医生吃吃地笑着,“我和他那么亲近,我不好意思送他钱,何不就送他这猥亵的东西。……而且他是再好不过的礼物对象……他不但是单身,还有几分放荡。”

如此想过之后,他马上行动,穿戴整齐,拿着烛台往乌可夫家里来。

“老朋友!早啊!”他说,“我来谢谢你,麻烦过你的事……你不肯收钱,因此,我就送你这个精美的艺术杰作当为酬谢……看这个,你自己说说看,是不是个梦?”律师望了它一眼,为它的美所振奋。“多美妙的艺术杰作!”他哄然大笑地说。“上帝啊!真不知道那些艺术家脑子里装了些什么怪念头。多诱人!你从那儿弄来这样美好的玩意儿。”

但是,一阵兴奋过后,他有些害怕了。他偷偷地朝房门望了一下说道:

“可是,老朋友,我不能收下这个。你必须赶快把它带回去。”

“为什么?”医生惊呆了。

“因为……因为……我母亲经常来看我,我的顾客也来这里。还有,在仆人面前,我岂不是会丢尽了脸。”

“别再说了。”医生做了个手势,“你一定要收下它,你不收是你不够意思。这么好的艺术品,多好的韵律,多美的表情……如果你拒绝收下你就大大地冒犯了我。”

“如果这个地方有花叶遮掩着就……”

但是医生拒绝听他的,手势比得更加厉害,冲出乌可夫的屋子,很高兴地想着他终于摆脱了那件礼物。

医生走后,律师仔细地察看那烛台,就像那位医生一样,开始考虑如何处理它。

“一件美好的东西,”他想,“丢掉嘛可惜,收下来嘛觉得丢脸。我最好把它交给别人……有了!……今晚我就拿它送给喜剧名伶苏希金。那个家伙喜欢这类东西,还有,今晚他有一场义演……”想做就做,那天下午他将包得好好的烛台带去苏希金家。整晚,苏希金的化妆室被一群男人挤得水泄不通,都挤着要看那件礼物。通夜满屋里回响着近似马嘶般的狂欢笑声。如果有女演员要进门来,问说:“我可以进来吗?”粗嗓子的苏希金会立刻回她:“哦!不!不行!我的乖乖,不能进来,我还没穿好衣服呢。”喜剧名伶表演过后,耸耸双肩做着手势说:

“现在对这件宝贝东西,我可要怎么办?我住在私人公寓里,经常有女演员来访。这又不是一帧相片我可以收进抽屉里。”

一个做假发的建议他说:

“为什么不把它卖掉呢?有一位老妇人专门收买青铜古玩……她叫史密诺娃……你最好去跑一趟,人家会告诉你地方的,这城里几乎人人都认得她的。”

喜剧名伶苏希金接受了他的建议……

过了两天,柯雪可夫一手支着头,坐在他的药剂室调药丸,突然房门打开了,沙夏冲进来。他绽放笑容满腔高兴……手里握着用报纸包裹的东西。

“大夫!”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你不可能想像得到我有多高兴,真够幸运,我替你的烛台找到了配对。妈妈真是高兴。我是我妈惟一的儿子……你救了我的命……”然后,沙夏感激得抖颤疯狂,把烛台放在医生的面前。欲言又止,医生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已经失去谈话的能力。敢于取胜的爱欲之歌

〔俄罗斯〕屠格涅夫屠格涅夫(1818~1883)俄国作家。生于贵族家庭。早期写诗,1847-1852年发表《猎人笔记》,揭露农奴制度,因而被放逐。

——纪念居斯达夫·福楼拜

何妨放胆述惘与幻想。席勒

下面是我所读过的一份古代意大利手稿。

大约十六世纪中叶,费拉拉城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名叫法比,一个名叫穆齐。费拉拉城当时在几名伟大的公爵、艺术和诗歌的保护人的统治之下非常兴旺发达。法比和穆齐两人,年龄相若,又是近亲,从不分离,两人之间从小就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属于两个古老的望族,两人都有钱有势,独立不羁,并且都未成家,习惯和爱好,两人也大同小异。穆齐喜爱音乐,法比喜爱绘画。费拉拉全城以两人为骄傲,认为他们是宫廷、社会以及全城最好的装饰品。可是,两人的外貌却不相像,虽然两人都少年英俊,法比是个高个子,淡褐色的头发和脸膛,天蓝色的眼睛,穆齐则是黑头发,脸色黝黑,暗栗色的眼睛里缺乏法比那快快活活的光芒,嘴唇也不像法比那般时时挂着亲切的微笑;窄窄的眼睑之上他的一双浓眉紧锁,而法比的金黄色眉毛则在明朗光滑的前额下微微弯曲成半圆。穆齐说话,不像法比那么生动活泼。女士们全都同样喜爱这两位朋友,他俩彬彬有礼,慷慨大度,堪称骑士的楷模,难怪博得众女士的青睐。

与此同时,与他俩同住费拉拉城里的,还有一位少女,名叫华丽雅。她被公认为全城第一流美女中间的一个,虽然,她很少抛头露面,要见上她一面难上加难。因为她过着孤寂的生活,要出门,除非上教堂,要不,则是碰到盛大的节日或狂欢游行的时节。她跟母亲住在一起,她母亲是个善良贫寒的寡妇,膝下惟有她这一个孩儿。任何一个人,只要一遇见华丽雅,定然惊羡不已,而温柔的珍重之情也必定油然而生:因为她是那么谦逊而不自知,看来,她很少意识到自身所拥有的动人心魄的全部魅力,其神韵恰在其中!不错,有的人觉得她有点苍白,因为她的眼睛总是低垂着,无疑过分腼腆,甚至胆小怕事;她的嘴唇,很少笑意,要笑,也轻微莫辨,似有若无;她的嗓音,过分纤弱,几乎谁也不曾听见过。可是,传闻不胫而走,说是她的嗓音美妙绝伦,说是大清早,当全城仍在睡梦之中的时候,她,把自己反锁在房里,纵情歌唱古老的民歌,弹奏诗琴,自弹自唱。虽然面色苍白,华丽雅却十分健康;甚至有些老头子,一看见她,不禁暗自感叹:“哦!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人的手还不曾碰过,落到谁的手里,定然鲜花怒放,那小伙子就算真够有福气了!”

法比和穆齐第一次看见华丽雅是在一个隆重的全民节日里。那盛大的节日,是遵照费拉拉城公爵爱尔可兰、声名遐迩的虑克列齐亚的波尔日奥的儿子的命令举行的,为的是热烈欢迎那几位接受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二之女、公爵夫人之邀请从巴黎前来的几位著名的大臣。华丽雅跟她母亲并排坐在豪华的观礼台上,这观礼台按画家巴拉齐亚的图画所设计,建造于费拉拉城的广场,专为本城受尊敬的妇女观礼之用。法比和穆齐一见到华丽雅,同一天便都狂热地爱上了她,这两位朋友之间毫不隐瞒,因而各自很快就得知对方心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俩之间立下了君子协定:两人都努力跟华丽雅亲近,倘若她选中两人中的一个,另一个则老老实实服从她的决定,毫无怨言。过了几个星期,他俩理当得到的好名声,他俩终于得以走进寡妇那外人不得其门而入的宅子:寡母允许二儿郎前来造访。从此以后,他俩几乎每天前来报到,会见华丽雅并跟她交谈。两个青年欲火中烧,日甚一日,可是,华丽雅对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表示有所偏爱,显然,她对两个同样喜欢。她跟穆齐一道奏乐,但跟法比谈话则更多,跟他一起她较少羞涩。终于他俩决定探知自己的命运究竟如何,便写了一封信给华丽雅,信中请求她表白,她到底打算把自己的手交给谁。华丽雅拿了这封信交给母亲,并且对母亲说,她准备一辈子不嫁人;但是,倘若母亲认为她非结婚不可,那么,她就嫁给母亲选定的那一个。可敬的寡妇一想到要跟心爱的孩子分离,便掉了几滴眼泪,可是要拒绝两位求婚的青年人,是没有道理的,她认为两个同样匹配她女儿。不过,她私下觉得法比更好,料想他的性格会跟华丽雅更合得来,于是,母亲便指定了他。第二天,法比得知了自己的幸运,而穆齐则信守诺言,坚决服从。

他言行不二,但是,目睹自己朋友和对手的胜利,他是忍受不了的。他毫不迟疑,将自己财产的大部分拍卖掉,筹集了几千个杜卡特②,便启程作长途旅行前往东方。跟法比话别时,他说,在他心中的热情的最后余烬熄灭之前,他绝不会回来。跟自己童年和青年时代的好友分别,法比心里是难过的,但是,燕尔新婚在即,欢乐之情很快排除其他一切情感。他全身心投入美满的爱情之中。

很快他便跟华丽雅结婚,只是到了这时候,他才真正领略到他所赢得的这件宝贝的全部价值。他有一座非常幽雅的别墅,处在万绿丛中,离费拉拉城不远,他携带妻子和岳母搬到那儿居住。对于他们,光辉的日子来到了。新婚生活使得华丽雅具有更加迷人的新的光彩,她的姿容臻于完美之境,法比则终于变成了一个出色的画家——已经不是一般的爱好者,而是终成大器。岳母眼见这幸福的一对,喜形于色,并感谢上帝。不知不觉过了四年,好似一场美梦。对于年轻夫妇说来,只有一点美中不足:他们没有生孩子,但并非断了希望。第四年年尾,一场真正的苦难降临:华丽雅的母亲只病了几天后就去世了。

华丽雅流了许多眼泪,久久不能平息丧母的悲恸。但又过了一年,生命还是赢得了它的权利,生活又走上了正轨。就这样,一个美妙的夏日的黄昏,事先谁也没有得到通知,穆齐回到了费拉拉城。

他离开此地整整五年间,谁也不知道他的半点消息,关于他的谣传也沉寂了,仿佛此人已经从地上消失。当法比在费拉拉城中的一条街道上陡然遇见自己的朋友时,他几乎叫了起来,一则以喜,一则以惧。他当即邀请穆齐去自己的别墅。他别墅的花园中有一间单独的宽敞的亭子,他建议穆齐就住在那里头。穆齐很乐意,当天就搬去了,带着他的侍仆,一个马来人,此人是个哑巴,哑而不聋,根据他灵活的眼睛判断,颇为善解人意。他的舌头被人割掉了。穆齐随身带来几十口大箱子,里头装满了各种奇珍异宝,那是他长年旅行中所搜集的。穆齐终于回来了,华丽雅自然高兴,而他也友好快乐地,同时又十分平静地跟她相见。从各方面,他都是信守诺言的。

整个白天,他在亭子里头安顿自己的处所,在自己的侍仆、哑巴马来人的帮助下,他把箱子里头的奇珍异宝一件件清理出来。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地毯、绸缎、天鹅绒与锦缎衣裳、各色兵器、各式碗盏、瓷盘、珐琅高脚大酒杯、数不清的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金器银饰、一串串珍珠、一块块宝石、琥珀雕成的小盒子、象牙制作的小玩意、水晶玻璃瓶、异香扑鼻的香料、各色烟草和兽皮、异鸟珍禽的羽毛,以及其他许许多多说不出名目的珍玩,其用途似乎非常神秘而且无人知晓。这一大堆宝贝之中,有一串又大又圆的珍珠项链,光荡漾,那是波斯国王赏赐给穆齐的奖品,奖赏他暗中立下的大功劳;他请求华丽雅允许他亲手将这串珍珠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她戴上这条项链,觉得脖子上有沉重,同时又感到异样的暖和……项链似乎黏在脖子上了。吃罢晚饭,黄昏时候,他们在别墅的凉台上坐定,周遭笼罩着夹竹桃和月桂的阴影,穆齐便开口讲述他旅途的见闻。他说他到过许许多多国家,攀登过云层之上的高峰,在沙漠里跋涉找不到一滴水,渡过像海洋宽阔的大河,他也见过雄伟的宫殿和庙宇,去过存在了数千年的古老村庄,观赏过有如彩虹般绚丽的花朵和珍禽;他一一数出他访问过的种族和城市的名称,这些名称包含东方神秘故事的情调。穆齐通晓东方诸国:他到过波斯和阿拉伯半岛,那里的骏马比其他任何动物都漂亮;他也深入印度腹地,那里的人种跟壮丽的植物相似;他也到过中国和西藏的边界线上,西藏有活的神,名叫达赖喇嘛,他生活在地上,照样吃饭,是个不大开口的小眼睛的人。穆齐讲的故事太神奇了!法比和华丽雅听得入了迷。说实在的,穆齐的面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从小黝黑的脸更黑了,大概是烈日暴晒所致;眼睛显得更为深沉,也不过如此而已;但是,脸上的表情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专注而稳重,甚至谈起危险的处境,也不动声色,例如谈到夜里独处森林中听见虎啸,白天行走在荒野的路上,那儿有狂热的教徒出现,抓住旅行者活活掐死以祭祀铁的女神。穆齐的噪音变得更为低沉和平稳,他的手和身子一举一动都去除了意大利人所特有的大胆放肆的派头。在他的侍仆、百依百顺的马来哑巴的协助之下,他向两位主人表演了几个魔术,那是他从印度的婆罗门那里学来的。例如,他用一块布把自己遮住,扯掉布,他已经盘腿坐在半空中,手指尖轻轻握住一根垂直的竹竿,以支撑住身子。这使法比惊讶不已,而华丽雅真有点害怕了,她想:“莫非他是个巫师?”他吹响一管小竹笛,罩上盖子的篮子里,一条条毒蛇从花色织物下面探出平滑的蛇头,飞快地吐芯子,华丽雅看了,好生害怕,赶忙请求穆齐赶快收起这些讨厌的爬虫。晚餐时,穆齐拿出一个圆肚长颈瓶,内装设拉子酒,请两位朋友喝。酒很浓,异香扑鼻,金黄色泛出绿光,倒入猫眼绿的小酒盅里,绿光谜样地闪烁不定;酒味不像欧洲的酒,很甜,冲鼻子,喝这酒得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喝下肚去,浑身通泰,迷迷糊糊想打瞌睡。穆齐坚持请法比和华丽雅喝一小盅,他自己也喝了。端起敬给华丽雅的那一小杯,他低下头,口中念念有词,轻弹手指。华丽雅看在眼里,但是,穆齐的行为举止如今总是带点陌生的意味,她只是想:“说不定他在印度接受了新的信仰,他们那儿是这个规矩。”她喝了酒,沉默片刻,她便问穆齐:旅行期间他是不是还弄弄音乐?作为回答,穆齐叫马来人拿来一把印度提琴。那提琴样子有点像当代的提琴,只是用三根弦代替四根,蒙着泛蓝光的蛇皮,纤巧的弓子成半月形,弓杆的顶端镶了一粒钻石,光闪烁。

穆齐开初演奏了几首忧郁的曲子,他说那是民歌,对意大利人的听觉来说,显得稀奇古怪,粗野无文;金属琴弦奏出的乐音如泣如诉,过分柔弱。但是,当穆齐奏出最后一首曲子的时候,那同一琴弦却猝然坚挺,震撼屋宇,訇然响而亮,劲而韧,余音袅袅,大开大合,乍起乍落,琴弓时而绷紧时而弯曲,宛若金蛇乱舞;热情澎湃的旋律如波涛夜惊,敢于寻欢作乐的豪情一往无前,一泻而无所顾忌……妙哉!法比和华丽雅听得出了神,心中惶惑,热泪盈眶……而穆齐则垂下头颅,腮帮紧贴提琴,浓眉紧锁,显得全神贯注,庄严肃穆——而琴弓顶端那一粒钻石,则寒光闪闪,似乎也通了灵性,被这支奇妙的曲子点燃了暗藏的欲火。终于穆齐演奏完毕,他的下巴和肩头夹着的提琴反而夹得更紧,而握弓子的手则无力地垂了下来。“这是什么?你奏的是什么曲子?”法比惊愕地问。华丽雅一句话也没说,但她的整个身心似乎重复丈夫所提出的问题。穆齐将提琴搁在桌子上,头发往后一甩,彬彬有礼地笑一笑,说“这个吗?这曲子……这是我在锡兰听到的一首民歌。我是在老百姓中间听到的,这是一首情歌,歌咏幸福美满的爱情。”

“请你再演奏一遍。”法比轻声说。

“不!不能够重复演奏。”穆齐回答,“时候很晚了。华丽雅夫人也该歇息了;而我也该……我也累了。”

这一整天,穆齐对待华丽雅的态度文质彬彬,朴素自然,堪称老朋友;可是,这时他却紧而又紧地握住她的手不放,伸出指头摩挲她的掌心,同时,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她的脸;而她,虽则不敢抬起眼帘,但却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扫射她陡然发烧的脸蛋。她没有对穆齐说一句话,抽出自己的手,而当她走开,她却望着那张门,目送他出去。她心里隐隐不安,穆齐回到自己的亭子里,夫妇俩回自己的卧室。

华丽雅没有马上入睡;她心潮起伏,隐隐陶然心醉,脑子里嗡嗡作响,是因为喝了那种奇异的酒,或者,因为听了穆齐讲的故事,或者,因为听了他的演奏……天亮前,她终于睡着了,但她做了个非同寻常的梦。

她梦见,她走进了一间有着低矮的圆拱顶的宽敞的大房子……这种房子她在现实中从未见过。四堵墙壁全都砌上天蓝色瓷砖和饰有金黄的“野草”,姿态飞动而纤细的雪白石膏圆柱支撑着云石的圆拱屋顶;而这圆拱屋顶和圆柱头似乎半透明……淡淡的玫瑰色的光从四面八方透进房里,照得每件东西都一式的显现虚幻色彩,地板光泽,有如明镜,房间中央,铺了一块窄小的地毯,上面摆了几个锦缎枕头。屋旮旯里,搁了几个高脚香炉,形状像怪兽,香烟袅袅,难以觉察;房里没有一个窗口;门口悬挂着丝绒门帘,门在墙的陷凹处暗暗发黑,悄无声响。突然,门帘轻轻闪动,撩起……穆齐走了进来。他一鞠躬,张开两臂,笑笑……他强劲的膀子一把抱住华丽雅的身子;他滚烫的嘴唇将她全身吻遍……她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倒在枕头上……

…………

心悸而魄动,久久挣扎,华丽雅终于梦醒。她还弄不清,此刻她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四下里张望……一阵冷颤,透过全身……法比就睡在她身旁。他睡着了,窗外一轮明月,照得他的脸惨白,就像死人,比死人的脸还要惨。华丽雅叫醒丈夫,他睁开眼就问:“你怎么啦?”……“我作了……作了个噩梦。”她轻轻回答,还止不住浑身战栗。

可是,正在这一刻,从亭子那边飘送过来音乐之声。他俩,法比和华丽雅,当即听出那是穆齐所演奏过的曲子,名叫美满的、敢于取胜的爱欲之歌……法比疑惑地望着华丽雅,而她则闭上眼睛,转过头去。夫妇俩屏息静气,将那首曲子听完。曲子最后几个音静息,月亮钻进云层,房里突然变黑。夫妇俩倒在枕头上,没有交谈一句话,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知对方是何时入睡的。

第二天早上,穆齐来吃早餐。他显得心满意足,快快活活地跟华丽雅打招呼,她则心慌意乱,跟他打招呼,飞快瞥他一眼,看到他心满意足、快快活活的脸,看到他那双好奇的、简直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的眼睛,她不由得害怕起来。穆齐又打算讲故事,但他一开口,法比就打断他:

“你是不是在新的地方睡不着?半夜里我跟内人都听见,你在演奏傍晚的那个曲子。”

“是的,你们听见了?”穆齐回答,“我的确拉了提琴,那时以前我没有睡,后来作了一个怪梦。”

华丽雅警觉起来。

“什么梦?”法比问。

“我梦见,”穆齐回答,眼睛盯住华丽雅,“仿佛我走进了一间有着圆拱屋顶的大房间,这房间完全按东方气派陈设。飞动式的圆柱头支撑拱顶,墙壁砌上瓷砖,没有一个窗子,也没点一枝蜡烛,但整个房间透进玫瑰色的光辉,宛若房子是透明的玉石所建造,屋旮旯里摆了中国香炉,清香缭绕,地板上有一块地毯,上头摆下了几个锦缎枕头,门口挂着门帘,我撩起门帘走了进去。从正对面另一扇门走进一位妇女,我曾经爱过她。她长得更漂亮了,我又全心身燃起爱欲……”

穆齐意味深长地不说了。华丽雅坐着不动,脸一阵红一阵白,呼吸越来越沉重。

“这时,”穆齐又说下去,“我醒了,便拉了那个曲子。”

“可那个女人是谁?”法比问。

“她是谁?她是个印度人的妻子。我是在德里城遇见她的。她现在已经不在人世。她死了。”

“她丈夫呢?”法比问,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么要问这个问题。

“据说,她丈夫也死了。我不久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真奇怪!”法比说,“我妻子昨夜也作了一个奇怪的梦。”穆齐专注地望着华丽雅。法比又说:“她没有把这个梦详细告诉我。”

这时,华丽雅站起身来,走出房间。穆齐吃罢餐也马上走了,他说他要到费拉拉城里去处理一些事务,傍晚前不会回来。

在穆齐回来前几个星期,法比就动手给自己的妻子画肖像,肖像上带有圣采齐利亚的标志物。他在这一行艺术上大有长进;著名的卢尼,列昂拉多·达·芬奇的学生,曾经来过费拉拉城,帮助过法比,向他提出过意见,把自己伟大的老师的技法传授给他。妻子的肖像差不多画好了,只差面部再修饰几笔就可完工。法比理应为自己这一新作而感到自豪。让穆齐进城以后,法比便走进自己的画室,平日华丽雅就在那儿等他。但这次他没有看见她在那儿,他便叫她,没有人应。法比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他便到处找她。屋子里没有。法比便跑进花园,在这儿,看见华丽雅坐在偏远的林荫小径旁的石凳上。她的头垂向胸口,两手交叉搁在膝头上,她身后,柏树的绿阴从中,赫然一座萨提里③的云石雕像,一张丑八怪的脸,包藏祸心地冷笑,尖削的嘴唇在吹奏芦笛,华丽雅一见到丈夫,显然高兴起来,回答他心神不定的探问时,她说她有点头疼。但这无关紧要,她准备就去画室当模特儿。法比牵着她去了画室,安置她坐好,拿起笔来就画。可是,非常扫兴,他无论如何也画不好面部那最后几笔。这倒不是因为此刻她的脸色有点苍白,有点倦容……不!而是那纯朴圣洁的表情,荡漾于她的面部的,他非常醉心的,以致他打算用圣采齐利亚的形象加以体现的那种表情,他今天却找不到了。他终于将画笔一扔,对妻子说,他今天创作情绪低落,而她应当去好好躺一会儿,因为看起来她不大舒服,于是他将画架连同画幅移开,让画面冲着墙壁。华丽雅只得表示同意,她也真该歇一歇了,又再一次抱怨自己头疼,便回卧室去了。

法比一个人留在画室内,也感到困惑有一种奇怪的,此身比较无法理解的困惑,穆齐来到他家,本是法比自己邀请的,如今却使他气闷。扪心自问,他并不嫉妒……怎么能够疑心华丽雅呢?可是,在自己这位朋友身上,他已经认不出昔日那个同伴了。穆齐从遥远的诸国随身带来的东西,是如此陌生,如此未曾见识,如此新奇,那已经化成了他的血肉,这一切,诸如魔幻妖术、东方民歌、神奇烈酒、哑而不聋的马来侍仆,以及那种刺激性欲的扑鼻异香,从穆齐的衣裳、头发、甚至他的呼吸里散发出来——这一切,使得法比不由得心生疑惑,甚至隐隐恐惧。那个马来哑巴,餐桌旁俯首帖耳,心怀鬼胎地偷偷地窥探他法比,所为何来?不错,别人可能会设想,此人懂得意大利语。穆齐曾经说过,这个马来哑巴、被人割掉舌头,是赢得了大大的报偿的——他从此具有了神奇的魔力。什么魔力?他是如何拿自己的舌头换取这魔力的?这一切都是天方夜谭!简直无法理解!法比返回卧室,走近妻子身边,她躺在床上,没脱衣裳,没有睡着。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动了动,然后非常高兴又见到了他,正如在花园里那样。法比在床缘坐下,抓住她一只手,沉默片刻,便问她:昨夜令她恐惧的那个梦的详情。那个梦,是不是有些类似穆齐所讲的那个梦?华丽雅满脸通红,赶忙回答:“哦,不!不一样!我梦见一个怪物,它要杀我。”

“怪物?是人的形状?”法比问。

“不!是头猛兽!华丽雅回答,转过脸,把发烫的脸埋在枕头里。

法比仍旧握住她的手一会儿,默默地提起来凑到嘴上吻了吻,然后离开了。

两夫妇这一天过得很不痛快。仿佛有个不祥之物高悬于他们的头顶……但这个不祥之物是何物,他们叫不出名目。他俩真想待在一块儿,以应付危险局面;但要互相说出口,却难以启齿。法比试图抓起画笔来画肖像,又试图拿起不久前在费拉拉城流行而在整个意大利风行一时的阿里奥斯特的长诗来阅读,但却枉然……黄昏时候,晚饭前,穆齐回来了。

他显得镇定自若,心满意足,但不太提他的经历,只是向法比打听往日的熟人,问问远征德国和卡尔国王的近况,又说他打算去罗马,去朝觐新的教皇。他又劝华丽雅喝设拉子酒。她当然谢绝,他则轻声回答,她似自言自语:“当然现在不需要了!”摧妻子回到卧室,法比很快就睡着了。过了个把钟头,他醒了,陡然信心倍增:谁也休想跟我分享这张合欢床!可是,华丽雅却不在身旁。他一骨碌爬起来,同一瞬间,他看见妻子从花园里走进房来,一身晚装。明月中天,银光泄地,刚刚下过一阵小雨,玉宇澄明。妻子眼睛半开半闭,凝然不动的脸隐含神秘的惊恐。华丽雅碎步走到床边,默默地伸手摸摸床缘,惊魂不定。法比转身向着她,问她上哪儿去了。她不予理睬,看来,她又睡着了。他摸摸她,发觉她衣服上、头发上沾了雨滴。再摸摸她的光脚丫子,上头沾满沙粒。这时,他三蹦两跳冲出半开半掩的房门,到了花园里。月光皎洁,如同白昼,照彻每一件物体。法比环顾四周,发觉小道上的砂子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是赤脚。两行脚印直达茉莉花枝编织的凉亭,凉亭处于正屋跟穆齐所住的大亭子之间。法比站住,心中生疑,突然又听见晚夜所听到过的那个东方民歌的曲调。法比浑身战栗,几步就奔进大亭子里……穆齐站在房间中央,正在拉提琴。法比跑到他跟前。

“你衣服淋湿了,出去了,到了花园里吗?”

“不……不知道……好像没有出门……”穆齐一字一顿地回答,仿佛对法比的到来以及如此慌张不以为然。

法比逮住他一只手。

“为什么你又演奏这支曲子?难道你又做梦了?”

穆齐抬起眼睛瞥他一眼,困惑莫解,没有吭声。

“你要回答。”

一轮满月,圆圆的盾牌不缺,

月儿弯弯,小河闪光,

峨眉新月,出洞的蛇蝎,

朋友醒了,情敌睡了。

鹞子把母鸡叼走了!

帮帮我吧!

穆齐微吟,俨然神思方运。

法比倒退两步,望着穆齐,目瞪口呆,想了想……掉转身便往家跑,一口气跑进卧室。

华丽雅头挨肩膀,两臂懒洋洋地摊开,正在作她沉重的梦。他好不容易才将她叫醒,可是,她一见是他,便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痉挛地拥抱他,周身发抖。

“你怎么啦,亲爱的?发生了什么事?”法比说,努力让她镇定。但她在他怀里仍然惊魂不定。

“哎呀!我作了个好可怕的梦!”她耳语,将脸擦磨他的脸。法比想问她做了什么梦,但她只晓得浑身发抖……

晨光羲微,反照在窗玻璃上,她终于又睡觉了,在他的怀抱里。

第二天一大早穆齐便不见人影,华丽雅告诉丈夫,她打算去近郊的修道院,那儿有她的忏悔神父,是个老成持重的老修士,华丽雅对他极其敬重。回答法比的探问时,她说她想去忏悔以缓解心头的压力。近日来,奇奇怪怪的印象太多了,不胜负担。扯到她消瘦下去的脸,听到她虚弱下去的噪音,法比不由得也鼓励她赶快去,因为受人尊敬的神父罗连佐会给她出主意,驱散她的疑心……在四名随从护卫之下,华丽雅前往修道院——而法比则留守家中,在妻子回家以前,他在花园里漫步,他开动脑筋,绞尽脑汁,想要了解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感到挥之不去的恐惧,按捺不住的愤怒,揪心的痛楚,以及毫无定准的疑心。他几次溜进那间大亭子里,穆齐还没有回来,而那个马来哑巴望着他,简直像个木头笨蛋,俯首帖耳,古铜色的脸上,老远就对他谄媚地笑,法比觉得,这笑容阴冷,暗藏杀机。与此同时,华丽雅作了忏悔,把一切都告诉了神父,心里与其说是害羞,倒不如说是恐惧。神父用心听她忏悔完毕,为她祈祷,宽恕了她身不由己所犯的罪孽——而他自己都暗自思忖:“这可是妖术,是魔鬼的诱惑!绝不能善罢甘休!”神父陪同华丽雅回到她的别墅,为的是使她彻底镇定下来并给她以安抚。见到神父也来了,法比有点惊慌;但老谋深算的老头儿早已料到,知道如何对付他。他找法比单独谈话,当然不会泄露华丽雅忏悔的秘密,但是,他提出建议:应该让那位邀请而来的客人赶快离开家门,因为此人所讲的故事,所演奏的曲子,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搅乱了华丽雅的头脑。再说,老头还认为:穆齐此人,我记得,过去宗教信仰早就不够坚定,如今又在基督教之光并未照临的东方诸国混了那么久,很有可能接受了异端邪说之影响,甚至通晓邪教妖术的秘密也未可知;因此,旧友谊固然不能不顾,但从理智着眼,对他还是小心提防才是,还是立即跟他分手,较为稳妥。法比完全赞同可敬的修士这一席话。而华丽雅听到丈夫转述的神父这个建议,心情也陡然开朗。于是,两夫妇千恩万谢,罗连佐神父则收受他们奉献修道院与施舍穷人的许多贵重礼物,心满意足,回家去了。

法比打算吃罢晚饭就向穆齐作一番解释,即是下逐客令;可是,那位怪客没有回来吃晚饭。于是,法比决定把这场谈话推到明天。两夫妇便回寝室歇息去了。

华丽雅倒下去就睡着了,但法比久久不能入睡。夜深人静,几天来他所看到听到的诸般情景,一一注到心头;他一而再,再而三向自己提出问题,可依旧无法回答。穆齐果真变成妖术高超、勾魂摄魄的巫师了吗?他已经染指华丽雅了吗?她已经病体恹恹,患的是什么病症?他将头枕着手掌,憋住滚烫的呼吸,放胆幻想开去,让诸般难以忍受的情境折磨自己。皓月当空,晴空万里;月光透进半透明的窗玻璃,与之相伴,仿仿佛佛,透进来阵阵轻寒,似清风拂面,如异香刺鼻,明明听到呢喃细语,情话缠绵,正是来自亭子那边,他讨厌透顶,心里冰凉,却又挥之不去……这一瞬,他发觉,华丽雅蠢蠢欲动!他神经绷聚,一看:她抬起身,伸出一只脚,又伸出一只脚,下床了,像个梦游者,不声不响,半开半闭的眼睛直视前方,双臂张开,朝着直通花园的房门走出去。法比从床上一跃而起,轻巧绕过屋角,立刻去关通花园的门,他伸手抓住门闩,觉得,门背后有人使劲顶住……他用力再用力……听到痛楚的呻吟……

“穆齐不是还没有从城里回来吗?”法比脑子里一闪念,立即向亭子奔去。

他看见了什么呀?!

一个人向他迎面走过来,沿小道,月光明亮,看得清那人也像个梦游者,双臂张开、前倾,眼睛睁开,不声不响——是穆齐!法比跑到他面前,但那人没有发觉他,一步一步向前走,月光下凝然不动的脸笑着,笑容就像那个马来人。法比正待叫他的名字,这一瞬间,听到身后屋里窗玻璃砰的一响,他回过头……

果然,卧室里窗户洞开,华丽雅一只脚跨过窗框,站立窗台上,两臂前伸似乎探找穆齐……她全身扑进他怀里。

法比怒火万丈,猝不及防,他发疯了。“这妖孽,该死!”顿起杀机,他一手掐住穆齐的咽喉,另一手摸出腰间的匕首,顺手就是一刀,直捅进他的软腰子。

穆齐一声惨叫,他一手捂住伤口,拔腿就跑,身子摇摇晃晃,朝亭子跑去……那同一瞬间,捅刀子和惨叫一声的一瞬间,华丽雅也一声惨叫,好似被砍了一刀,倒在地上。

法比奔到她跟前,搀起她,扶她上床,开口跟她说话……

她久久躺着,一动不动;终于睁开眼睛,深深叹了口气,一见到丈夫,气喘吁吁,兴高采烈,就好像一个人从死亡边缘被挽救过来似的,她一把抱住她的脖子,钻进他的怀里。“是你?是你?这就是你?”她耳语,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头往后一扬,绽出由衷的微笑,说:“谢天谢地,一切都过去了……我累了!”她立刻入睡,作个深深的梦,但不沉重。

法比在她的床缘坐下,一个劲盯住她消瘦而苍白但业已镇定了的脸,忧从中来,思绪万端,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下一步,他该怎么办?如何防祸于未然?倘若他那一刀已经把穆齐杀死(他追忆,那一刀无疑捅进去很深),倘若已经把他杀死,那么,此事绝对隐瞒不住。一定会闹到公爵殿下那里,一定要法庭相见,可怎样解释?这种不可理解的案子怎么好说出口?他,法比,在自己家里,杀死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同胞!将要审问他:为什么杀人?动机何在?再回头一想:倘若穆齐还没有死呢,那该怎么办?

情况不明,法比无法采取行动,确信华丽雅已经睡着了,他便轻手轻脚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出房间,朝亭子走去。亭子里静悄悄,只有一个窗口有灯光。他大着胆子推开外面那张门(门把手上有血指印,门前沙土上有血滴)——他溜过另一间昏黑的房子……站在门槛上,吓得目瞪口呆。

房间中央,穆齐躺在一块波斯地毯上,枕着锦缎枕头,盖着一件有黑色图案的红色的红色大披巾,手脚摊开。他的脸色像蜡一样黄,闭着眼睛,眼皮发黑,朝向天花板,似乎停止了呼吸,像个死人,他身旁,那个马来哑巴跪着,也披了一件红披巾。他左手抱一束蕨类植物的枝叶,身子前倾,深情地望着自己的主人。不大的一个火把,钉在地板上,燃烧着,火花靛绿,照彻整个房间。那火焰、不摇曳、不冒烟。法比走进来,马来人巍然不动,连头也不抬,只翻起眼皮瞟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专心注视穆齐的躯体。他反反复复上上下下拂动手中的枝叶,弄得哗哗响,他不能说话的嘴唇开开合合,仿佛念叨无声的咒语。地板上,穆齐与马来人之间,放着那把法比用来杀了自己朋友的尖刀;马来哑巴将手中的枝叶也在刀刃上拂扫了一下。过了一分钟,又过了一分钟,法比走近马来人身边,弯下腰,低声问:“死了吗?”马来哑巴把头一扬,又深深低垂,右手撩开披巾,指指门,命令他滚开。法比本想问问,但见到那只手气势锐不可当,便赶忙滚开,心中又惊又恼,但只得服从。

回到卧室,他发觉华丽雅睡得很稳,脸上神情更加镇定。他没有脱衣,坐在窗前,手撑腮帮,再来想心事。旭日东升,在原先的方位,半点不差,华丽雅没有醒。

十一

法比想等她醒来之后进城去。但是,忽然有人敲卧室的门,法比走出去,看见自己的老总管安东尼奥。

“大人!”老头说,“那个马来人刚才来了,说是穆齐先生患了重病,想搬进城里去住,行李也一道搬去。因此,他请求大人派几个人帮忙搬东西,午餐前需要几匹马和几名向导。同意与否,请您示下。”

“马来人对你这么说的吗?”法比问,“他用什么办法告诉你的?他是个哑巴里!”

“大人!他都写在纸上,用咱们的语言,写得都正确。”

“你说穆齐病了?”

“是的,病得很厉害,不准别人去看他。”

“没有请医生吗?”

“没有。马来人不让请医生。”

“这一点,马来人也写在纸上给你看了?”

“对。他写了。”

法比不做声了。

“好吧,你去安排一下。”最后他说。

安东尼奥走了。

法比疑虑重重地目送老仆人而去。“看起来,还没有杀死?”他暗自思量,他不知道,穆齐只是“病了”,他该高兴呢还是可惜?不过,几个小时以前,他的确看见他已经死了!

法比回到华丽雅身边。她醒了,抬起头。夫妻意味深长地互相对望了好久。

“他死了吗?”华丽雅突然问。法比发抖。

“怎么……还没有死吗?难道你……他走了?”她又说。

法比稍稍宽心。

“他还没有走,不过今日就走。”他说。

“那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永远也见不到了?”

“是的。永远。”

“那么,再也不会作那种梦了?”

“不会了。”

华丽雅放心地舒了一口气;会心的微笑重新出现在她的嘴唇上。她向丈夫伸出两只手。“从今以后,咱们永远不要谈他,永远,你听到了吗?我的亲人?他离开这里之前,我绝不走出这间房门。好了,你现在派几个女仆来我这儿吧……等一等,还有一件事:把这件东西拿走!”她指指放在小圆桌上的珍珠项链,那是穆齐送她的。“你马上扔进那口深井里。来!拥抱我,我是你的华丽雅。他还没走之前,你不要到我身边来……”法比拿了那串项链,他觉得珍珠已经暗淡无光了,他走出去完成了妻子的指令。然后,他在花园内溜达,从远处望那间亭子,亭子边已经人声嘈杂。好几个仆人在搬大箱子,在备马,他们中间不见那个马来哑巴,莫名其妙的一股强烈感情迫使法比想再一次看看亭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记得,亭子后头有一扇暗门,进门便到了内室,今日早上他看见穆齐躺在那儿。他偷偷地溜到门前。门没开,他撩开沉重的门帘,投去坚定的一瞥。

十二

穆齐已经不在地毯上了,他身穿旅行服,端坐在扶手椅里,看样子,像具死尸,正如法比早上所见到的那般。僵死的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向前伸,直挺挺地搁在膝头上,纹丝不动。胸膛似无呼吸。靠椅旁,地板上,散落几株枯萎的药草,扔下了几只盛了暗色液汁的小杯子,散发出强烈的气味,冲鼻子,令人作呕,那是死尸的臭气。每只杯子都缠绕一条小蛇,蛇眼森森,蛇鳞细细,泛出点点金光;正对穆齐,离他两步,马来哑巴身着五彩锦缎宽大法衣,腰间系一条虎尾,头戴峨冠、身躯赫然高而且大,威势逼人。他不时动一动,时而虔诚地鞠躬行礼,似若祈祷;时而巍然昂首挺胸,甚至踮起脚尖;时而两手摊开又合拢;时而朝穆齐的方向,两掌暗暗使劲向前平推;他俨然神威大发,或者,宣布无上律令;眉头紧锁,两脚使劲地跺。这一连串动作,显然使尽了他浑身气力。甚至令他筋骨痛楚,因为他业已呼吸困难,汗如雨下。突然,他原地不动,深深吸了一口气,眉额深皱,两手使劲,将攥捏拳头的手往怀里紧紧一拉,仿佛是悬崖勒马……于是,令法比惊恐万状的是,穆齐的头居然微微一动,随着马来人的手一推一拉,那头颅轻离椅背,前仰后合……马来人抬开手,那颗头颅便沉沉地往后一靠,不动了!马来人拼死拼活,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做那串动作——那百依百顺的脑袋也跟着他一动再动。这时,几只杯子里的暗色浓浆也沸腾起来,吱吱作响;金蛇也放肆扭动,一屈一伸,曲尽其妙!这时,马来人向前迈开一步,眉宇高扬;眼睛睁得大而又大,向穆齐点头示意,意欲招魂:魂兮归来!死人的眼皮死死粘合在一起,竟然动了动,眼皮之下,眼睛像铅一样沉重而灰暗,居然也微微转动。大功告成,满心欢喜——妖术大师马来人的脸上大放异彩;他嘴巴大张,发自丹田,好不容易吐出一声长叹……穆齐的嘴也应声张开,微弱的声息发自肺腑,似乎是报答这非人力的回天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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