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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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027
本章字数: 60391

现场除了团长、中国助手、报幕员外,尚有三百多名观众。观众席一角的高椅子上有一位警员也目睹了现场的一切。这件意外事故顿时成为大家注意的焦点,而整个事件是故意杀人或过失杀人却无法明判。

这场表演是让女人站到一张大约与门板同厚度的木板前,然后从两间房舍远的地方起,和着吆喝声,射出好几支菜刀大小的飞刀,以相隔不到两寸的距离,排列出身体的轮廓。

审判官执讯团长。

“这种表演整体说来很难吗?”

“不,对熟练者而言,根本没有困难。只是,在进行表演时,一定要有健全和一丝不苟的心情。”

“这么说来,这次的意外不能算是过失了?”

“当然,如果没有这么精密的准确度的话,我们也不容许他们出来表演。”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故意杀人?”

“不,不是的。虽然这是一种需要熟练且凭直觉表演的技术,可是中间隔了两间房子远的距离,即使是用机械做事,也不能保证绝对没有错误。但,我的意思是说,像这种过失是不太可能发生的。然而,今天如果你们以我的意见来判定这件事情,则非我本意。”

“那么,综合观之,你觉得小范到底有没有罪?”

“我不知道。”

审判官有些迟疑。这确是件杀人案件,但到底是故意杀人或谋杀(如果是谋杀的话,没有比这更巧妙的了,审判官想。)却无据可考。于是,审判官传唤小范在加入剧团前即有的一名中国助手,开始进行问话。

“他平常的言行如何?”

“他是个素行良好的男子。不赌、不嫖、不喝酒。而且他从去年开始就信奉基督。英文造诣不错,有空的时候,几乎都在看圣经。”

“他妻子呢?”

“她也是个行为检点的人。诚如您所知道的,旅行艺人并非都是些品行端正的人,常常还会发生诱拐别人妻子私奔的事呢!小范的妻子是位个子娇小的美女,应该也有这种诱惑,但却绝对未曾出过问题。”

“他们俩人的个性呢?”

“他们俩人对别人都很温和、亲切,而且自制力很强,不会对人发脾气。但是(说到这里,那个中国人突然打住,考虑了一下后才又继续说话)——虽然我担心说出这件事可能对小范不利,可是对于这两个待人亲切而又律己甚严的夫妇,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说呢?”

“我不知道。”

“你一认识他们时,小范夫妇的感情就已不太好了吗?”

“不,事情是在两年前,范太太生产以后才有变化的。婴儿早产,仅仅三天就死了。从此后,我们都知道他俩的情感就开始恶化,经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那个时候,小范马上苍白着脸,一言不发。不论什么场面,最后总是他沉默下来。他不会对妻子动粗。小范的信仰也不容许他那么做,不过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强忍着怒火的。我曾经劝过他,既然感情不睦又何必再厮守下去呢?但他回答我,虽然他有离婚的理由,但却没有主动要求的理由,小范是个任性的人。他还曾说,他无法爱妻子,妻子也不爱他,俩人愈来愈不能容忍对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读圣经的动机,大概是为了缓和自己憎恶没有理由让他憎恶的妻子的心情,并改正自己粗暴的意念吧!范太太是个可怜的女子,和小范一起四处旅行卖艺了三年,家乡的大哥是个浪荡子,家产都被他败光了。我想,假如她和小范分手,没有哪个男人愿意相信一个卖了四年艺的女子,并且和她结婚的。虽然夫妻不和,可是除了与小范在一起外,她也别无他法呀!”

“你对这件意外事故的看法如何?”

“你是指过失杀人或故意杀人吗?”

“是的。”

“其实,自从发生这件事以来,我就想了很多,可是却愈想愈迷糊。”

“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实就是如此,我想大家都会认为这是必然的结果。我也问过报幕的那个男人,他说他也不太明白。”

“在发生意外的那一瞬,你有什么感觉?”

“我当时想:杀人了!”

“是吗?”

“但是报幕的男子却好像想着:糟了!”

“那个男子并不太了解他们俩人平常的关系,所以用单纯的观点来想这件事吧?”

“也许是吧!可是我在想‘杀人了!’这句话时,也是以了解他们俩人平日的关系,从单纯的观点出发来想这件事的呀!”

“当时,小范的样子如何?”

“小范‘啊!’地叫了一声。等我发觉出了问题时,看到那个女人的脖子上已经涌出大量的血来了。她就那样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膝盖一弯,身体则被刺进喉咙的刀子吊住,刀子掉落后,她的身体才整个向前瘫倒了。当时,除了呆愣在那里,没有人有动静。可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要去看看小范的表情。但,我想他那时候大概也和我们一样吧!后来,‘终于杀人了’这个念头浮上我的脑际。那时,小范苍白着脸,紧闭眼睛站在那里,帘幕随即放了下来,等到我们扶起女人一看,她早已死了。小范由于激动,骇着脸说:‘怎么会出这种差错!’然后跪了下去,默祷了很久。”

“他看起来很惊慌吗?”

“有一点。”

“好了,如果还有其他疑点,再请你过来。”

审判官让中国助手退下,最后传来肇事者本人。小范一脸紧张,是个老实的男子。审判官一眼即看出他患有严重的精神衰弱症。待小范一坐下,他马上说:“我已经询问过团长和你的助手,现在轮到你了。”小范点点头。

“你从来没有爱过你的妻子吗?”

“从结婚那天开始到婴儿诞生之前,我全心全意地爱着她。”

“为什么后来会不和呢?”

“因为我知道妻子生的孩子不是我的。”

“你知道是哪个男人的吗?”

“我只是猜测而已——那是我妻子的表兄。”

“你认识他吗?”

“我和他是很要好的朋友,也是他促成我们俩的婚事的。他一直劝我结婚。”

“你妻子和他的关系是发生在你结婚之前吗?”

“应该是的。孩子在我们结婚八个月后就出生了。”

“你的助手说是早产……”

“那是因为我这么告诉他的。”

“听说孩子很快就死了?”

“是的。”

“怎么死的?”

“被乳房挤得窒息而死的。”

“你的妻子是故意的吗?”

“她说她是不小心的。”

审判官缄默了一会儿,直直地盯着小范的脸看。小范抬着脸,但眼睛却向下看,等待下个问题。审判官又开了口:

“你的妻子曾向你坦白过整件事吗?”

“没有。我也不想问。因为那个孩子的死已经赎了很多罪,而且我也必须尽量学习宽恕。”

“但是,最后你还是无法宽恕她?”

“是的。婴儿的死留下了一笔无法赎清的感情债。分开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要宽恕她,但是,当妻子出现在我眼前,我一看到她的身体就难掩不快。”

“你没有想过离婚吗?”

“我经常这么想。可是却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我懦弱。她如果和我离婚,一定活不下去。”

“你的妻子爱你吗?”

“不爱。”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指的是生存的必要条件。她哥哥把祖产败光了;而身为走江湖卖艺者之下堂妻,是没有正经的男人敢娶她的。至于工作,她的缠小脚,找不到适合的事做。”

“你们俩人的房事如何?”

“和大多数的夫妻相同,没什么异样。”

“你妻子会不会同情你?”

“我想她不会同情我——对她而言,与我同居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但是,她忍耐痛苦的能力却远非一个男人所能想像。她对于我渐趋腐败的生活,只是冷眼旁观。我想救自己——努力地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而痛苦地挣扎着。对这一切,她冷冷地看在眼里。”

“你为什么不采取积极一点的态度呢?”

“因为我有顾虑。”

“有什么顾虑。”

“我希望循一条毫无错误的道儿——可是,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你曾想过杀掉妻子吗?”

小范没有回答。审判官又重复了一遍相同的问题。不过,小范还是没有马上答复。隔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之前,我曾想过她死了也好。”

“如果法律允许的话,你也许会杀掉妻子?”

“我害怕法律,所以没有那种念头。由于生性怕事,我想踏实生活。”

“之后,你考虑过杀妻吗?”

“我没下决心,不过,我确实想过。”

“那是在发生意外之前多久的事?”

“就是前一天晚上,或者是天快亮时。”

“之前,你们曾经争吵吗?”

“是的。”

“为了什么事?”

“这不讲也罢,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

“你说说看。”

“——是为了吃饭。我只要一肚子饿,脾气就会不好。但是,当时,妻子却慢吞吞的,我就大发雷霆了。”

“俩人争吵得比平常激烈吗?”

“不会,可是这件事却让我激动许久。最近我愈来愈不能忍受自己不能过正常生活这件事。即使上了床也无法成眠,脑海里千头万绪。我愈想愈觉得自己过着这种瞻前顾后、不得安宁、不能放手做事、必须忍受一些厌烦的事、内心的挣扎痛苦都是和妻子有关。我的未来已经没有指望。我燃起追求自我的欲望。而现在之所以无法燃烧希望,全是妻子之故。可是这把火并未全熄,尚苟延残喘地冒着余烬。不快和痛苦使我想吸毒寻求解脱。中毒时,自己只有死路一条。我是一个活着的死人。虽然处在这种景况中,但我却还努力地忍受一切。不如死了好,我反复地思考着这些恶心的事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杀了她呢?杀掉她以后,会有什么后果并不是我现在的问题。也许会坐牢吧!可是监牢的生活和目前的生活比较起来,不一定差到哪儿去,于是,我便想过一天算一天吧!就算想解决,也不一定解决得了。但是,我深信在死之前解决这件事,我才能有自己真正的生活——我几乎忘了身旁的妻子,我渐渐昏睡,可是毫不安稳。我的精神有些恍惚,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杀人的这个想法也逐渐模糊。我有一种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似的落寞感。另一方面,也为自己为这种事竟想了一个晚上而悲伤。天终于亮了,妻子好像也没有睡着。”

“起床后,你们和平常一样吗?”

“我们俩人互不交谈。”

“你为什么没有想到让妻子离开你呢?”

“你是说换种方式达成我所希望的结果吗?”

“是的。”

“那对我来说,完全不一样。”

小范说着,看着审判官的脸。沉默了半晌,审判官了解地点了点头。

“——但是,想归想,与实际动手去做仍有很大的差别。那天一早,我的心就乱糟糟的。由于身体疲劳,使得紧绷的神经异常敏锐。我抱着那种惶惶不安的心情到没有人的地方去闲逛。我不断思考着非做不可的事情。可是脑海中已经不再有昨晚想要杀人的念头。对于当天的表演,我也毫不担心。如果我多少曾想到那件事,我也不会选择那种表演。我还有其他好几种技术,那天晚上,轮到我上场。我还是一点也没想到要杀她。我像往常般,用刀割纸,以向观众展示刀刃的锋利,我立在舞台中央。不久后,搽着一层厚粉的妻子,穿着华丽的唐装出场了。她的样子与平常相同,露出娇媚的笑容,向观众致意,然后直立在厚板前面。我抓起一把刀,隔着一段距离,面向着妻子。从前晚吵架以来,我俩第一次彼此正视对方。我开始觉得今晚选择这项表演是件冒险的事。我知道若不提高警觉就会有危险。我想尽量镇定我好一早就开始的心神不宁和脆弱而又敏锐的神经。但是,尽管我极力抚平已经渗入心底的疲劳,无奈却办不到。从那时起,我逐渐对自己的技术没有信心。我闭上眼睛试着舒缓一下心里的紧张,却反而使身体摇摆不稳。那一刻终于来临了。我首先将一把飞刀射到头顶的地方。刀子的位置比往常高了一寸左右。接着,我在妻子举得齐肩的双手臂腋下,各射进一把刀。丢出刀子时,总觉得有些黏手,我逐渐感到自己不晓得刀子会落向何处。每丢出一刀,我就兴起“幸好”的感觉。我告诉自己要镇定、要镇定。但是,手臂却愈感到意识的牵制。我向着脖子左边射了一刀。接下来就是要向右边射刀了。这时,妻子出现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好像涌起了一阵恐惧。也许她已经有预感,知道下一支刀子会插进自己的喉咙吧?我感到自己的内心也有同样强烈的恐惧。我开始头昏。我好像闭住眼睛一般,毫无目的的任凭手臂挥动,最后,刀子射进她的颈子里。”

审判官沉默了。

“我想我终于杀了她。”

“这么说,你是故意杀人了?”

“是的。我是在意外的情况下做了早有意要做的事。”

“之后,听说你还跪在尸体旁边默祷?”

“那是我当时突然想到的一种狡猾手段。因为我知道大家都晓得我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我一边装做在祷告,一边思考自己该采取什么态度。”

“你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故意的吗?”

“是的,我马上想到,这种情况是可以装成过失杀人的。”

“可是你怎么让他们相信你是过失杀人?”

“我失神了。”

“你认为自己已经巧妙地蒙骗了世人吗?”

“想起这件事,我就毛骨悚然,我装出一副吃惊神情,有些慌张又有些悲痛,但是当时若有一个感觉敏锐的人在场,一定可以看穿我的心思。后来一想到自己当时的样子就冷汗直冒。——那天晚上我就下定决心要使自己脱罪。第一,对于我的凶行,没有一个客观的证据,这一点我非常放心。当然,大家都知道我们感情不睦,因此有些人会认为我是故意行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只要我坚持是过失,事情还是会这样结束的。平常的不和只是大家的推测而已,不能当成证据。我想最后会以罪证不足被判无罪的。因此,我静静地在内心反刍整个事件,探空心思准备一套自然过失杀人的说词。但是,我内心却又出现一个疑问:我真的是故意杀人吗?我思索着,就因为前一晚我曾想过杀人这件事,所以认定自己就是故意杀人吗?我愈想愈分不清自己的本意。我突然激动起来,几乎到达无法控制的地步。我很不痛快,只想大叫。”

“你认为自己是过失杀人吗?”

“不,我不曾这么想过。因为我根本分不清真相。我想,不如老实说,也许还能获判无罪。对目前的我而言,整件事是无罪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与其欺骗自己,坚持是过失,不如老实说出真相。我已经不敢断言自己是过失杀人。相同地,我也绝不能说是故意杀人。不论什么情况,我都无法自白。”

小范沉默了。

审判官也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像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大致说来,不像是谎言。”“你对妻子的死,完全不感悲伤吗?”

“完全不会。在我还对妻子抱着强烈憎恶情感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今天我会以如此愉快的心情来谈论妻子的死亡。”

“好了,你可以退下了。”审判官说道。

小范沉默地低着头,走出房间。

审判官感到一种莫名所以的兴奋。他不假思索地拿起笔。当场写下“无罪”二字。卡莉

〔瑞典〕伊凡·约翰逊伊凡·约翰逊(1900~?),瑞典作家,出身贫寒,小学毕业后未能继续学业,流落于巴黎、柏林等地,打工度日。1924年创作《四个陌生人》,并一举闯入文坛。1974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在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有一群岛屿,尽管潮起潮落,可是这些弹丸之地的小岛却永不腐朽。除了常年生的环状海藻之外,岛屿上一片荒芜。再过去就是汪洋无际的大西洋。

一八八九年圣诞夜的前日,有几个渔夫,从本岛划向那些岛屿,行过这之间的浅海。两人坐一艘船,一共有五、六艘船。乘着潮流,航行到出海三哩远的地方。

刚过几小时,就起风了,潮流也变了。虽然想乘着潮流归去,可是这时吹的偏是逆风。有两艘船总算平安无事地回去了,另两艘船还在风浪中相搏,眼看着就要撞上陆地。其中一艘船上的人们,想了法子把船身抬上陆地。可是另一艘船却难以幸免地撞上了浅湾上的岩石,好在船员总算获救了。还有一艘船坐着老人和他的儿子,被风浪冲走,再也找不到踪影。

从那以后,到圣诞节的节庆之间,都刮着大风。人们虽然沿着海岸找寻罹难的人,但是再也没有人愿意把船划出去。到了除夕夜,风浪平静了,就有人把船拖出浅滩。他们原本也没意思要去找尸体,只是想在船上可以偷偷懒。忽然间听到叫喊的声音,因此他们不由得想,尸体未必被潮流冲去,一定是在这一带附近。假若被潮流冲走,是不可能听得这么真切的。也有人想,或许是被海底的某一项东西缠住了。可是,接近沿海那个岛时,才确定声音是从岛上传来。他们这才发现,在这几天节庆中,老人一直住在放船的小屋中。退潮的时候,就以吃缠在海藻中的贝壳为生。他的船已经被打得支离破碎,儿子行踪不明,最后他儿子的遗体在流利岛被人发现,一直顺着潮流在北方六十哩处的海面上漂流着。一个星期来,都浸在水里。好在能认出他的鞋子,否则那肿胀的尸身全都变了形。大家都想,冬天还好些,遗体不致变得腐败臭烂。

从此之后,这岛也因节日的关系,被称为“节日岛”。

将近十年前,有一艘大型快速的船只,在恶劣的天气进入峡湾,因而被搁浅。因此有一支用锚固定在海底的航路标志,是涂成黑红的柱子,被竖在这儿。渔夫在这儿钓鳕鱼的时候,就把船系在这航路标志上,省得抛锚麻烦。

海岸附近,有栋涂着泥炭的低矮小屋,一个叫卡莉的老太婆就住在这儿。虽说她有了些岁数,但也不过才五十岁左右,平日捕鱼为生。她的丈夫是在十五年前,到洛荷丹①捕鱼时溺死了。

五年前,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天晚上要到浅海去钓鱼,就划船出海,结果船翻了,一路漂流。当人们发现他们时,正紧紧缠在航路标志上,另一个年轻人,在深海中,他的手还紧紧握着标志的柱子和锁链不放,他们两个都不会游泳。人们把尸体拉上来,把细长的船身,重新修补回原状。有些人猜测,这两个年轻人可能是在睡着的时候,船身被大船撞到,因此翻倒了。

过了几个星期,有个渔夫,在流斯海峡的地方把卡莉的儿子用捕鲱鱼的网捞上来。卡莉就坐在那艘船上,凭着死者的皮带和刀鞘来确认是自己的儿子。在还算暖和的秋天里,把遗体搁在放船的小屋中。人们考虑到尸体不久就会腐臭,而那儿正好有鲸油工厂。

在这时间发生这事还算好的,到了渔获期,大家忙得连睡眠都分秒必争,谁也不会有心情去管这种事。

卡莉每晚带着钓具,把船划出去钓鱼。

当潮水退到水位下两公尺左右,呈露出一片辽阔的沙地,可以用坚固的铁耙来挖鱼饵。这种鱼饵比蚯蚓还黑,浑身是沙。

她不疾不徐地在我们小屋阶前的石上坐下,开始说着话,大约谈论些天气方面的事。她称赞了一回今年的夏季很好,可以打个高分。水很温和,鱼群可能会涌来,但水是太温了,她这么说,要到远洋或到峡湾去是不行的。要抓比目鱼是到哪儿都有,可是鳕鱼就不行了。要是在美国,就有机械用木桶来捞鲑鱼。

涨潮时,她站了起来,把船拖上岸来。

“在这个时代,做什么事都十分简单,要听天气状况,只要扭开收音机就行了,不过收音机也不是成天都在响。尽管马上就知道气象的状况,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如此说道。

“你要远航吗?”

我们问。

“不!只出海约一个小时左右!”

“冬天也如此吗?”

“如果鱼没出来,就得花更多时间捕鱼,差不多要花两、三个小时。有时鱼群会游近岸边,我就曾在这个海湾捕捞过数都数不清的鲱鱼。”

她径自笑了笑,那历经过千锤百炼的身子在晃动着。

“这可是男人的工作!”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却充满了妖媚。

有天晚上,我们路过她那儿,是她在丁点大的土地上,割着被风吹拂的草。她喘了一口气,磨着镰刀说:

“要养的话,就该养头母牛。”

她说。

“我以前养了头山羊,走到那边的岛就迷失了,很可能是涨潮的时候淹死了。所以我说要养就得养只母牛。两年前养的那头羊,特别注意它,脖子上还戴着环铃。在这一带,都有到乌利岛上牧羊的习惯,我那头羊,不知怎么搞的,就溺死在海中了。如果它会游泳,一定会游的。不过羊毛太厚了,一沉入海中就沉到海底,所以最后还是死了。它要是还撑得住一口气,就会继续往前走,然后才会倒下来。潮流把它的尸体冲走,我的羊是到最后才被人发现的。”

我这时不禁想到,在遥远的流斯海峡,有人发现溺死人的事。

可是她的话仍然在继续着。

“羊的尸体是在峡湾那边发现,那儿的深度虽然没去测过,可是也该有两百那么深,连羊都游不到半分钟。”

她扬声笑道。

“如果你养的是头母牛,它决不会落海的了!”

“你要在这儿割草吗?”

“夏天实在令人闷得慌。在这儿用镰刀割着草,真想养头牛。”

她坐下来,有些得意地说。

“我嫁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头母牛来,我是在那边生长的!”

她站了起来,一意地指着。

“就是那边,整片都是陆地。白天天晴时,就能看得很清楚,是很明亮的地方。”

我们面向着宽广的峡湾,在山脉下看到一点点明亮的地方,她就是那儿的小农家出生的!

在那个时候,她的生活比较好,还养了一条母牛。

“定居在这个渔村的头一个冬天,船就被海水冲走了,渔夫是不能没有船的,所以才卖了牛。”

如果那头牛一直活到现在,可能已经二十五岁了,我想。

“母牛常吃鲱鱼,可是吃多了是不行的,牛奶里就会有股鱼腥味。我自己是无所谓,可是就是有人讨厌那股腥臭味。在那个时候,我还卖几公升牛奶。”

她沉思着。

“人真是什么都想得出,知道要把鲱鱼磨成粉给牛吃。如果没磨成粉,人是可以吃的,可是牛就是不能吃,好像这头牛是什么样的伟大动物似的。”

她已经割了两抱干草,恣意地享受着割草的乐趣,一味慢慢地割着。

她每天都在割干草,拼命地割。

“我希望有最好的干草。”

当别人路过停下步来,她就这么说道。

等草干透了,她就送他们一把干草并说道:

“这些干草是很有用的,和马铃薯一样吸收了很多肥料。要是燕麦或小麦像这样花工夫照料的话,一定也会长得好。”

我们小屋的主人谈到卡莉时说:

“凡是葬礼,她都会参加。很久以前,她丈夫在海上罹难时,有许多人自动去哀悼。每次葬礼人们都在悲叹,而她却比任何人都要哭得厉害。她是在痛哭她的丈夫和儿子。如果见了小孩子下葬,她就像和他认识了二十五年似的恸哭不已。她总是说:

“‘真可怜,你如果活着的话,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渔夫的!’

“‘那女孩如果能长大,一定会在这镇上过得好好地!’

“战争中,经常有移民迁来。西班牙战争的时候,不时举行葬礼。她总是排在长长的送葬队伍中,一起走到教会,最后端视着遗体入土。但她儿子的遗体埋葬的时候,她是在家的。

“‘太远了,所以我不能去!’

“她当时如此说。

“但现在只要抽得出空,每周一定要到坟墓去祭拜一次。如今她的伤痛或许淡了些,可是这种哀悼的方式已经成了习惯,因此连冬天,她都会去墓地祭拜。”

这个村子的人,经常逗弄卡莉,引以为乐。

卡莉养的金丝雀死了,她把鸟放在盒子里,招待那些渔夫的老婆来喝咖啡,大家唱赞美诗,都欢欢喜喜,高兴地在唱。因为还有咖啡招待,当然是很好的事。

村中顽童伍力把金丝雀搬到马铃薯园的一角下葬,他走在前面,其他那些老婆子和年轻人因咖啡壶中还有咖啡,所以跟在后面唱赞美诗。伍力想,这么美丽的鸟埋在土里是太可惜了,就伸手到盒子里,很机伶地把鸟掏了出来,一把塞进裤袋里,结果埋葬的只是一个盒子。当伍力从袋子里掏出砂糖时,鸟的羽毛和细毛也一并附着飞落出来,就飘荡在马铃薯园上。

“是那鸟的灵魂!”

卡莉说道。

秋天的时候,有些半大的孩子鬼鬼祟祟地躲在她窗边敲着,装着鸟叫的声音。有的家伙学着鸟啾啾地叫,让大伙看着。

卡莉跑到石阶上,对着黑暗叫道:

“你们以为我会害怕吗?是你们自己在害怕。你们安静点好不好?这些混蛋!”

有一个明朗的晚上,她拿着鱼钩划着船到“节日岛”去。

第二天,她像平常一样小声地对别人说:

“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方便都不曾听到什么声音。

这时她才说:

“我到岛上去召唤了一阵子。”

“召唤?”

“不知什么时候,那儿又会有罹难的人。所以我想知道,这个声音会不会传到陆地,让大家都能听得到。我很早以前就有这样一个想法,因为曾经有一个人,在那个岛上被困了一个星期。”

卡利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道。

注:

①是挪威西北的群岛,以鳕鱼产地著名。丽花公主

〔西班牙〕加巴立罗从前有一个父亲,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当了兵到美国去了,他在那边住了好多年。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死了,而他的弟弟又享有了一切财产,变成富翁了。他到他弟弟的屋子去,看见他正从楼梯上下来。

“你认识我么?”他问。

这位兄弟回答得很不客气。

于是兵士自己介绍了他自己。他的兄弟便告诉他有一只旧箱子在仓屋里,说这就是他父亲所遗传下来的。说了这些话之后,他便走他自己的路,绝不去款待他的哥哥。

他到了仓屋里,找到一个很旧的箱子。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要这个破箱子做什么呢?天啊!至少我可以把它生个火暖暖我的骨骼,因为天气正十分冷哩。”

他便掮了这个箱子带到了他的寓所里,他就开始去用斧头把它劈成一片片。有几片纸头从一个秘密的抽屉里落了下来他拾起这种纸来并且读了,知道这是一份别人欠他父亲许多钱的债票。他收了这笔数目,于是他便富有了。

有一天,他正走过街去,遇到一个妇人,她是哭得很伤心,他便问她为什么哭。她告诉他说她的丈夫是病得很厉害。不但她没有钱去买药,而且她的丈夫还有被送到牢狱去清债他的债主的危险。

“不要忧虑,”何赛说,“他们不会把你的丈夫关到监牢里去的,也不会卖掉你们的东西,因为我会替你安排好。他的债和医药费我可以替他付,假使他不幸而死了,那我一定给他一个很好的葬礼。”

这些事情他都实行了。可是在这人死了,他付了殡葬费之后,他便一个大钱也没有了,因为他把自己的全部遗产化在这件善举上了。

“现在我怎么办呢?”他问他自己。“现在我连买自己的膳食的钱都不够了,啊!我要到一个宫廷里去当一名仆人。”

这件事他也做到了,他做了一个仆人,侍侯国王。

他对于自己的行为很检点,因而国王很赏识他,把他提拔得很快,不久他便升居为“第一等绅士”了。

其时他的可恶的兄弟是已经很穷了,而且写信向他恳求援助;因为何赛有那么好的心肠,所以他就帮助他,请求国王给他弟弟一个职务,而国王也允许了。

他于是来了,但是对于他的哥哥却并无感激,反而因为看出自己的哥哥得国王的恩宠而起了妒忌之心,于是他便计划去害他了。怀了这种存心,他就去探听那些对于他的阴谋是有用的事情,接着他知道国王是迷恋着丽花公主,而她却觉得国王是又老又丑,拒绝了他的爱情,而躲在一所王宫里那所王宫是在一个荒野不能近的区城里,这个严密的地方,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的。

这位兄弟报告国王说何赛知道公主在哪儿,并且说他和公主是通着消息的。于是乎国王大发其怒,把何赛召来,并且命令他立即去把丽花公主带回来,而且恐吓他:假使他办不到的话,那么就要把他吊死。

这位可怜而又可悲的人儿走到了马厩里去找一匹马,然后便想进行去冒险了,自己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去找寻这位丽花公主。他便注意到一匹很老很瘦的白马对他说:

“请你用我,并且不要悲伤。”

何赛听到这匹马对他讲话,心里非常奇怪;他便上了马骑着前进了,带了三块面包,这就是那匹马叫他拿的。

经过了一个长时间的行旅之后;他们来到了一个蚂蚁堆边。那匹马便说:

“把这三块面包捏碎撒开,让这些蚂蚁去吃了。”

“为什么?”何赛问了。“这些是我们自己要用的啊!”

“丢了它们,”这匹马坚决地说,“这常常会有好报的”

他们仍旧进行他们的路,后来到了一只被捉住在一个猎人的捕机里的老鹰边。

“下马,”马说,“割断了网线,放了这只可怜的鸟儿。”

“如果我们停留了,我们可不是会失了时间么?”何赛问。

“不要担心,照我说的做去,而且要永远为善不倦。”

他们又向前进及时到了一条河边,他们看见一尾鱼被抛在旱地上,它虽然则拼命努力总不能再回到水里去。

“下来,”那匹马对何赛说:“拿这尾鱼抛回到水里去。”

“我们不能再虚费时间了,”何赛说。

“做一件善事时间有得是哪,”白马回答着。“要为善不倦啊。”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一所隐在一个幽暗的树林里的宫堡边,瞧见了丽花公主正在撒糠给她的小鸡吃。

“等着,”白马吩咐何赛,“现在我且去旋转奔跃,这样可使丽花看了觉得欢喜。你若觉得她想骑我一会儿,那时你可以请她去骑;然后我便踢起来并且喷起气来。她就要觉得很惊惧,于是你就告诉她,说我对于妇女是不惯的,倘使你抱她骑上去我便会安静下来的。你便骑上我,我就一直奔驰到国王的宫里去。”

每件事都照着计划实现,只是当那匹马飞奔出去的时候,丽花发觉了她自己是阴谋的受骗者。

她使散落那些她还握在手里的糠,并且对她的同伴说,她掉落了她的糠,要他为她拾起来。

“我们要去的地方。”何赛告诉她,“糠是多着哪!”

接着,当他们经过一株树的时候,她把她的手帕抛到空中去;这手帕便掉在一枝最高的树枝上,她叫何赛下马来爬上树去拿她的手帕。

“我们要去的地方手帕是多着哪,”何赛回答她。

他们经过一条河,她把一个戒指丢了下去。她要何赛下马去找来。但是他对她说他们要去的地方有的是戒指。

最后他们到了国王的宫里,国王看到了他所爱的丽花,心里非常快乐。但是她把自己关在一间房里,任何人来都不肯开门国王请求她开门;但是她立誓要等到她在路上所落下的三件东西都找到后方始开门。

“这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何赛,”国王对他说,“只有你知道这些事情,你去把那些东西找来吧。假使你办不到,我要把你缢死的。”

这可怜的何赛是十分的颓丧,便走去把这个消息告知那匹白马。

白马说:“不要怕。骑上我。我们去找着它们。”

他们便上路前进,来到了那蚂蚁堆。

“你是不是要糠?”马问。

“是,”何赛回答。

“那么叫这些蚂蚁来,叫它们去把糠带来给你。假使他们不能够找到,那么他们至少会把你给他们的面包带来的。”

这事竟办到了。那些对他很感恩的蚂蚁,替他去寻出了糠来。

“你瞧,”马说,“一个人做了好事,迟早会得到酬报的。”

他们到了那株丽花抛上她的手帕的树边;那条手帕是在微风中飘拂着,好像一面旗子,在一枝最高的树枝上。

“我怎么能够拿到它呢?要拿到它我必须要有约伯的梯子。”

“不要担心,”白马回答他。“叫那只你从猎人的网里释放出来的鹰来,它能够替你把手帕取下来。”

这事也办成了。他便叫住了鹰,就把手帕啄在它的嘴里交给了何赛。

他们到了河边,那条河是非常混浊的。

“我怎能够从这样深的河底里找到那指环呢,非但我不能够看见它,而且我也不知道丽花把它丢在哪儿?”何赛问着。

“不要急,”马回答说:“叫那条你所解救的鱼来,它会替你拿到的。”

这事也办到了。这鱼潜游了下去,又很快乐地出来,摇摆着它的鳍,把戒指含在它的嘴里。

于是,何赛快乐异常地回到宫里去。但是当把这些东西归还给丽花的时候,她说如果不先把那个将她从她宫里带出来的流氓放在油里煎死,她是依旧要藏在她的避身处不肯出来的。

国王是如此的残忍,他竟答应了这事,并且告诉何赛说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解除这个困难了,他是必须被用油煎死。

这陷于悲苦之中的何赛,走进马厩去把这种事情告诉那匹白马。

“不要忧愁,”马说。“骑上我,我们要拼命地跑,一直跑到我出汗。用我的汗涂在你的身上,然后让他们去煎熬。你不会出什么事的。”

这事也实现了。当他从大锅中出来的时候,他已变成了一位很美丽而又优雅的青年人了,每一个人都惊奇得喘不过气来,尤其是丽花,她竟爱上了他了。

于是这位既老且丑的国王,看到了何赛所遇到的事情,相信在他也能够有同一的变换,而丽花也就会爱上他的。所以他便投身到大锅里去,竟煎死了。

后来他们就都宣布这位侍臣为国王,他就和丽花结了婚。

当他去向那白马道谢——他的幸运是由它而来的——的时候它说:

“我就是那个穷人的灵魂,为了这人的病和殡葬,你是化去了你的全部财产的。而当我看见你是如此地烦恼和危急的时候,我请求上帝允许我来帮助你,这样来报答你的仁慈之心。在以前我曾告诉过你,而现在我再说一遍,对人们要行善不倦啊。”吉安卡先生和跟随他脚步的人

〔西班牙〕嘉布里尔·米罗米罗(Gabriel Miro,1879-1930),西班牙作家,生于西班牙东南部地中海沿岸的安利肯特港,作品带有浓厚而明亮的家乡色彩。

米罗文字感染力极强,本篇充分体现了这一特点。

火车正穿越欧芮回拉一大片平坦的果园。一幕幕的景色相闪而过,有高而浓密的深色苎麻,有果实累累的橘子树,有绿色小山丘上的小径,有简陋、屡经修补的农舍——它们的屋顶像件浅色外套,覆盖在一堆粗糙的木头上,而这些粗木仍保持着原木的自然之美——有狭窄的道路,而在远处,有辆两轮马车,满载香气扑鼻的青草。在榆树荫下,两头母牛,身上沾着排泄物,躺在地上,咀嚼着细嫩的玉蜀黍茎。在这些景物上方是光秃秃的山顶,堆满石头而毫无绿意的山脊一直延伸到果树所在的丰润台地,而在一块一块铺晒果实的地区,地面好像被染成一片一片的红点。一会儿可以看到一条河和被鸭子围绕的磨坊,一片深色的白杨树和桑树,一棵孤零零的棕榈,一座在山墙上钉有十字架的隐士之屋、地平线上一团蓝烟,一条窄小道,一会儿又可以看到两个园丁穿着套裤拿着刀砍伐苎麻、整理橘子丛和小麦田;然后又可以再看到那条河。

向河那边望去,山的背面站立着巨大、洁白的圣明纳瑞,顶上冠着尖塔。而这边的山脚下就可以看到城市。到处林立着教区小教堂、大会堂和修道院的尖塔和圆顶—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棕色的……而在右边,高踞在山脊上有着一群晦暗、不祥的建筑物,露出它的承溜口、窗子、阁楼。它那方形钟塔的檐板好像支撑在一群凶恶小矮人的肩膀上。这建筑物就是圣多明哥耶苏会学校。

越过那片果园,河上和城镇上空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蓝雾。整片土地蒸散出动物排泄物和厩房浓浓的温暖温气,也吐出灌溉水源的清新鲜活。可以闻到浸泡苎麻池里散出的刺鼻腐臭味,也可以闻到堆成圆锥形、等着晒干的苎麻发出的令人不适的呛味。

西谷安札在这样的午后沉思着,浸在一种悲痛而感伤的沉郁中。他悲伤的程度说明了这不是一闪即过的情绪低潮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一件事,虽然已远离他,却在他的灵魂里占据着超过他能负荷的重量。这悲痛充斥在他所看到的每一样事物——这山谷和它的树和它的轻烟,山脉和天空……没有一样不是呈现忧郁的形状,把悲痛层层地卷在里面。

这种相同的悲伤在西谷安札小时候也常出现。小时候,他常穿着学童的制服和一群都长得比他矮小的同学一起走在相同的这条路,等着火车经过。现在,火车带回来了过往的回忆,但是却勾起了更深沉的悲痛——比那片景物引起的、比他再访圣多明哥学校所带来的,还更令人难过。

西谷安札转身看着一个同车的绅士,那个人正带着他的儿子要去耶稣会学校注册。他想要对那绅士说一说自己在那所学校当学生时的一些往事。

那绅士打断他的话说:“难道你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吗?难道你没发现你学生时代所吃的苦头现在想起来都变成甜蜜的回忆了吗?你没发现啊?怎么不会这样呢?为什么呢?如果你有儿子,难道你不会把他们送到你以前念过的学校就读吗?”

西谷安札回答说他不会。如果说那种痛苦和悲伤是一种愉快,那也只就成人而言。对儿童来说那种感觉是干涩、冰凉的,不会有因时空距离而产生的芬芳。

他以前在圣多明哥时,很羡慕镇上打铁匠无拘无束的生活。铁匠的歌声和打铁声快活地传到窗边,打破了自习时间的宁静。他也羡慕一个叫做瑞波罗先生的小贩,他卖自制的巧克力。所有的小孩经过他的店时,都会惊异地凝视他,陶醉在他转轮的喧闹声中和可可暖熏熏的香味中。他也羡慕坐在河畔的人们,他们抽着烟,看着潺潺河水激起的气泡。他也羡慕来往车站的马车夫,飞扬着马鞭,让那坼裂声听起来像节庆的烟火;还会对农妇大声叫喊,粗鲁地打招呼。

西谷安札小时候幻想着这位马车夫是所有家庭温暖的象征,因为他的马车经常载着他同学的父母到学校来。他们给了他一个很棒的、有着传奇色彩的外号,叫做“根除松树的人”。这外号的由来是写在马车门上的红色字体和画着的装饰图案——大抵是一只猴子用力拉扯着树枝。

晚间,当西谷安扎翻译着罗马史诗《依尼得》,他用指头数一数,才译了十五行。这时“根除松树的人”非常荣耀地经过,像救世主阿玛迪斯,越过他正在读的教科书,把它变成一片古老的松树,声音响亮,气味芬芳而令人着迷。

“这一切又表示什么呢?有什么关连呢?”那位绅士问。“像这样的事与教养小孩有什么关系呢?你有小孩吗?!真的?你有两个女儿?那么,恕我直言了,我想你应该把她们送进学校去。把她们随随便便地养育成人?你怎么可以这样讲呢?天啊!你这个人!”

也许是的,西谷安札并没有妥善地教养他的女儿——至少以某些角度看来,好像是如此。因为,如果她们真的都很好的话,他记得每一次当他叱责她们的一些坏习惯,当他很粗暴地对着那些小东西讲话时,他就会懊悔,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要使得她们这样痛苦。

“这样的事呀!”那绅士喊着:“别人会好好地照料——如果你把她们送出家门到一个非常严格的学校去寄宿。”

“到学校寄宿?我永远也不干!”

那学童的爸爸如此的愤怒以至于他的圆脸顿时转成通红。

他们抵达欧芮回拉,然后坐马车到旅店去。他们一起吃饭,并继续谈论着相同的话题。

“真希望你也认识古安卡先生。”西谷安札对他那位同伴说。

“为什么呢?这位先生是谁?”

“在耶稣会学校,他们称呼人都是非常礼貌的。他们对所有的学生都称呼先生,即使对很小的孩子。我进入圣多明哥时是八岁,那些非常严肃而又博学的教士,带着他们闪亮的眼睛,嘴里一直礼貌地叫着‘先生’、‘先生’,令我感到惊愕,因为在家里即使是仆人也都是亲昵地、没有这么一板一眼地跟我说话。但是,我却更惊讶于他们竟也那样对着一个站在我身旁的小孩讲话。我穿长裤,但是他却穿短裤和长袜。他比我小很多,脆嫩、苍白,好像永远在做梦。他的小手总是沾到墨水,他的裤带和鞋带总是绑不紧,松垮垮地垂下来。他的名字叫作古安卡。但是,你知道,他们都叫他‘古安卡先生’。督察神父会用他硬邦邦的语调大声喊着:‘古安卡先生。’我则会看一下我的同伴。他趴在书桌上,头埋进双臂中。督察神父会生气地对我说:‘西谷安札先生,摇摇古安卡先生,他睡着了!’我把他摇醒,古安卡先生睁开他的大眼睛,睡眼朦胧而又神情黯然。他惊讶地看着我,伸伸懒腰,然后微笑表示我吵醒他没关系。突然,督察神父的声音如雷声大作地劈下来。古安卡先生吓得缩起了肩膀,惊慌地问:‘神父在说什么?’‘他在叫你跪下。’‘跪下?为什么?’

“古安卡先生乖乖地跪下。‘古安卡先生!古安卡先生!我一定要在你的整洁栏记上一个缺点。难道你没看到你的长袜溜下去了吗?’

“一成不变地,我总是必须替他把袜子拉上来。他的袜子是毛质的,白色、很厚。是古安卡先生在拉·曼加家里的奶妈为他作的。我还必须把它们绑紧,因为古安卡先生不会系他的吊袜带。在古安卡先生的身旁,我自认为已是一个成人,可以保护他。所以我总是带着父亲的慈爱,微笑着看着他。

“那时,神圣的忏悔周来临了。我们必须在沉静中审视自己的良心,并且听有关罪、死亡、地狱、涤罪和救赎的训诫和讲道。在这段时间,礼拜堂的窗子大多关着,而整个圣坛都用黑布包裹着。当我们唱着:‘宽恕!!我主!’时,我们绝望地叫喊出来,并不是由于我们得到启发而如此激昂急切地要去探寻天主的恩惠,而是因为我们实在对那强加在我们身上的长期寂静感到不耐烦。但是,古安卡先生并没有跟着大家唱。他闭上眼睛,并且垂下他那小小的头,靠到我的左肩上。我对他说:‘我警告你!他们会一起处罚我们两个的。’古安卡先生没有看着我,他笑了。他好苍白,两条细细的皱纹紧靠在他的唇边,好像他即将要哭出眼泪来。他喃喃地说:‘我的头好痛唷!’

“忏悔周的最后一天,我的旁边出现的不是古安卡先生,而是另一个孩子,一个胖胖的、脸色红润、安静,而又极其虔诚的孩子。我问他古安卡在哪儿:‘你告诉我,古安卡哪里去了?’但是那东西根本就不回答我。中间休息时,我请求神父允许我和我的朋友说话,但他拒绝了。不久,一个星期的沉寂结束了。所有的学生终于能够自由快乐地叫出声音来了。我跑到督察神父那儿,问他古安卡先生在哪儿。他警告我说:‘难道没人教你问人家问题是一项很严重的过错吗?下次别再犯了!’

“满心的羞辱和沮丧,我颓丧地走回去,脑中一直想着的,只有古安卡先生。为什么那个苍白的小孩不再和我们在一起了呢?那个甜美、忧郁的小孩,当他微笑的时候看起来比他哭的时候更可怜。他可能会到哪里去呢!我的小同伴,穿着橄榄色的长和他白色、柔软、皱成一堆的长袜。他不知道要怎样把袜子拉上来固定好,好像在哀求着要一双妈妈的手,至少是古安卡先生奶妈的手去帮助他。

“两天过去了,第三天的下午第一节休息后,我们并没有到书斋去,却回到了宿舍里。我们一到寝室,督察神父就命令我们:‘穿假日的制服,外套和帽子。’

“虽然感到讶异,但我们还是遵守命令。还只是星期四而已,我们穿这样的衣服能去哪里呢?

“我们下楼到礼拜堂去。发生什么事了?会是我们教区的主教要来吗?对的,对的,一定是主教。也许,为了庆祝他的来访,我们可以放假一天,到外边去野餐!可惜古安卡先生不在,否则一定很好玩。那古安卡先生到底到哪儿去了呢?

“我们进到教堂去,我害怕得发抖,我的头发和太阳穴都被冷汗弄湿了。

“在圣坛上放着一个窄小的、白色的棺材,四周围绕着烛火。在那箱子里我看到了可怜的古安卡先生,细瘦而枯黄,对着我微笑……我发誓他真的对着我微笑!……他那样笑着,好像要指给我看他假日制服长长的裤管……”

那位即将送儿子到耶稣会学校当学生的父亲点了根雪茄,把自己圈在烟雾里,然后带了点咳嗽,声音沙哑地说:“那全都是因为缺乏妥善照顾的缘故。他呀!”他下巴嚅动了一下,然后指一指儿子:“他从不穿要系鞋带的鞋子,而是另外一种,套上即可的。此外,袜子呀!吊袜带呀!衬上的纽扣呀!也都是做成一件式的。是不是这样啊,我的孩子?”修女

〔西班牙〕培得罗·德·阿拉贡阿拉贡(Pedro A. de Alarcon,1833-1891)十九世纪后半叶西班牙最重要的文学家之一。处于西班牙文坛逐渐由浪漫主义转换到写实主义的时代,阿拉贡充分反映了当时的潮流:避免过于滥情伤感的素材,并致力于西班牙人生活中,幽默而富感情的一面。

阿拉贡的才具是多元的,他同时是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和新闻记者,他的重要作品如《三角帽》、《毒药队长》都已成为西班牙文学的不朽经典。

一百年前,三月里的一个上午十一时许,阳光是如此的愉悦撩人,就像一八六八年的现在一样,他会像一个世纪以后我们的曾孙所会拥有的阳光一样‘除非那时已到了世界末日)。阳光从阳台照进格拉那达省境达罗河岸一栋宏伟庄园式房子的大厅里;亮丽的阳光与过度的温热罩住整座大而雅致的房间,为四壁墙上带有禁欲意味的图画带来生命,让古老的家具和褪色的挂毡看起来较有生气些,同时也替代了当时顶重要而今已无迹可寻的三个人旁边的、那已经熄火了的高脚炭炉……

在靠近其中一个阳台旁,坐着一位老妇人,她年轻时也许曾经十分漂亮,而现在她那高雅而富生气的表情,则显露出那最坚毅的美德和咄咄逼人的傲气。她的嘴巴一定从未笑过,她双唇的紧闭则是长期发号施令的习惯而形成的结果。她常摇头,只有在上帝的神坛前她才点头鞠躬;她的眼睛经常闪耀着开除教友身分的威胁之意,而当你不停地注视着她时,你会了解到,不论她要求什么,你都只有两种选择:顺着她,要不然就杀了她!她倒也不是残忍或是坏心眼,只是太固执于某些偏狭的原则,更有那无法与其他人妥协的极其本位主义的个性。

她穿着仿皇后式的衬衫与黑羽绸裙,厚厚的灰色头发包在黄色比利时蕾丝花边帽里。

她膝上摊开一本祈祷书,但她的眼睛却由祈祷书转向一个约莫六、七岁,在由阳台射到地毯上的一块长方形阳光里,来回滚着玩,口中还念念有词的小男孩身上。

那小孩相当脆弱、苍白,蓄着一头金发,看起来就像维拉斯凯画中,菲立普四世的孩子一样地憔悴。在他巨大的头颅上,有一双凸出的蓝眼睛以及明显的灰青血脉网,而像所有瘦长的小孩一样,他也表现出一种异常鲜活的想像力和急躁难安的脾气来,而且总随时准备着要向权威挑战似的。

他穿着得像个小大人似的:黑丝长袜,鞋子有许多环扣,蓝缎短裤,同样缎面的西装背心上装点着不同颜色的绣花,外面罩着一件黑天鹅绒的长燕尾服。

他正在将一本很好的有关纹章学的书的内页,一页页地撕扯下来,用他的小手指将它们撕成碎片,同时不耐烦而生气地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明天要做这些事。”“我今天不要做那些事。”“我要这个和其他的东西。”“我不要这个东西。”好像故意要向那可怕的老妇的权威和禁令宣战似的。

那可怜的孩子跟他吓人的祖母同样厉害。

最后,在房子的一个角落里(从那儿,你可看到阿兰布拉红色的高塔,但只有飞过达罗河床的鸟才能看到你),一位修女坐在一张高背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眼睛出神地望着了无止境的蓝天,手指则慢慢地拨数着一长串琥珀色念珠的珠子。这位修女是圣詹姆士修道会的一员;大约三十来岁,身着她们修道会的女士们习惯在庵室里穿着的改良式服装。

她的穿着是这样的:哥多华绑腿皮鞋,衬衫和哔叽裙也是黑色的;一大块亚麻披肩,用别针别住,从她肩膀上垂下来,罩的方式不像外行的女人,把它穿成一个三角形,而是将两角一起放到同一边,另两角放到背后去。

修女腰部的上方因此没被遮盖住,而在左边露出了圣徒的红十字架。因为她既未穿白色斗篷,也未戴帽子,所以头发自由自在的亮在外面,并往上盘起,在后脑勺札了个安达庐淇亚农妇常绑的一种髻。

尽管她的穿着并不吸引人,但仍然看得出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那不经意的穿着,正得以充分流露出自然的魅力来,因而更加强了我们一种美的感觉。

修女身材高挑、瘦长、充满活力,而且身材十分匀称,就像我们在梵蒂冈要进入雕像馆之前的长廊上,会停下脚步来欣赏的那座高雅的女神雕像一样。她的羊毛长袍,贴着身体,并没有遮掩住,反而更显露出那古典的、无懈可击的标准身形来。

她的手不太光滑、洁白、修长、有些波纹,几乎是透明的,迷人地从那黑色衫裙里伸了出来,令人联想到庞贝城的雕像前后所找到的属于雕像的、由希腊雕刻刀雕出的古大理石手。

要完成这位美人的画像,再想一下那张浅棕色的脸吧,相当瘦(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一种很深的感触所侵蚀着),椭圆脸,像提善笔下的麦德兰,脸色较深,几乎是一种苍黄色,有趣的是(因为任何无生气的征兆都被强烈的感情流露所取代了)眼睛外有两个青灰的圈圈,充满了神秘的哀伤。

那双眼睛,几乎总是往下低垂着,只偶尔抬起来望向天空,好像不敢正视这世上的事物。当她垂下眼时,那长睫毛好像就变成了永夜的垂帘的影子,落在虚妄漫无目的的生命上,当她抬起眼时,人们会以为她正飘飘然飞在明亮的云里,要飞入天主怀中;但如果她的眼不小心停落在俗人或俗物身上,那么她的双眸就会突现光热、颤抖不已,惊惶地四处张望,好像被热气灼到,或者就是被泪液泛滥成灾。

也请想像一张光滑而高雅的额头,厚厚的眉,直挺坚毅而具艺术气质的鼻子,以及一张充满感情而略带挑逗的小嘴巴,你因此会有一张完整的、具有吸引力的仕女画像,她兼具野性美的魅力与基督教理想女性的神秘美。

这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家庭,活在一百多年前的阳光里?

让我给您一个简要的介绍。

那位老妇人是桑德斯公爵的未亡人,她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公爵在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现在让我们再往前回溯一些。

桑德斯家族在公爵夫人的公公尚在世时,赚得大笔财富与权势;然而,他除了一个儿子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旁系亲属,他怕因此会绝了后,所以在遗嘱中特别声明(如西班牙王位争夺战争时,菲立浦五世所颁下的新世袭财产法所示):“如果我的继承人传有两个以上的小孩,他必须将财产分给最年长的两个小孩,这样我的名字才得以由承有我血液的两个支系传下去……”

于是,现在那个声明必须印证在他孙子身上,也就是那位刚才我们已见过的严厉老妇的两个孩子的身上……然而,她却认为一个伟大姓氏的光辉,由一个强大的支系承传下去,比由两个支系分别传下去要好些,于是在不违背她自己和公公的意思下,她让她的女儿放弃俗世的一切,开始学习做一名修女;如此,桑德斯家所有的财产就可完完全全地归到她另一个小孩的名下,因为他比他妹妹早出世,又是个男孩,自然而然集母亲的宠爱于一身。

于是,可怜的多娜伊莎贝尔,桑德斯伯爵的第二个小孩,未满八岁时,就被送到圣詹姆士修道会的女修道院,开始过她命中注定要过的修道院生活。她是呼吸着修道院里面的空气长大的,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直到有一回,她们大伙儿在幻想帆布上寻找自己未来的道路时,她以从来不知自己有权选择自己道路的一种冷冷的顺服之心,选择了要为基督披上白纱。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多娜伊莎贝尔当时并不明白她立的誓所代表的意义(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内心需要什么),但是她完全了解(因为她也为她的家世感到骄傲)她的天职会为她的姓氏带来荣耀,总而言之,她成为一名带着些骄傲但却没有明显的可以说得出的快乐的修女。

时光飞逝,伊莎贝尔修女已经长大了,带点佣懒而脆弱的气息,突然间显现了那种我们欣羡不已的丰嫩而非凡的美来,然而她外表的美丽比起内心与灵魂深处奔放开来的初春气息,却又显得微不足道了。从此,年轻的修女成为不只是自己修道院中,更是与修道院有来往的人士心目中的奇迹与偶父。人们纷纷把她比做是莉百嘉、莎拉,路得或是茱带。司琴的人称她圣女西莉亚;厨师叫她圣女宝琳;教会司事则喊她作圣女摩尼加。换句话说,她们都觉得她像极了其他的圣女,不管那圣女是独身、寡妇或是已婚妇女。

伊莎贝尔修女不只一次在圣经和其他有关圣人的典籍中,寻找那些她经常被拿来比拟的伟大女性、皇后、妻子和母亲的故事,阅读的结果是,她的内在很快地对外面世界的生活产生了虚荣心、野心和好奇心,以至于她的精神导师不得不严厉地警告她“她的理性和感性发展的方向,将会引她步入永咒里。”

听了这些话,伊莎贝尔修女就在刹那之间,彻彻底底地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因为开始迷恋家族的光荣历史而变得高傲而精神抖擞,也开始一心一意做个上帝名下的好处女,如此之虔诚、神秘、而几至于狂热的地步。她走到如此极端自修苦行的地步,又常为不安的情绪折磨着,以致修道院院长和听取她告解的神父,不得不常给予信心,而且他们也确实发现,她已到了无罪可赦的境界了。

这时,在她的内心和灵魂深处,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那曾经如此突兀而丰盛奔放的心灵与灵魂?我们并不知道。

我们只知道五年后(她的哥哥已婚,实有一子,然后失去他的妻子),伊莎贝尔修女比以前更标致了,但却像一朵欲凋的百合花一样底慵懒无力,经由医师的忠告和她母亲的影响力,她被送回家,呼吸达罗地区的健康空气,那是惟一可以治疗那几乎要她的命的神秘怪症的良方。有些人说她得的是宗教狂热症,有些说是黑色的忧郁症,但没有人能说得出确切的医学名词来,人们只是看到她无精打采的,眼泪流了又流。

回到家后,虽仍不见快乐,但是她的健康和体力渐有起色;又因为那时她哥哥已经去世,留下一个三岁的男孩,她被安排待在家里,视家如修道院,与她垂垂老矣的母亲作伴,同时照顾她的小外甥——桑德斯姓氏与财产的惟一继承人。

所以现在我们知道地毡上那个正在撕着书页的小男孩是谁了,而我们只须再加上一句——虽然这是很容易想到的——他是他祖母和姑姑的灵魂、生命、爱、荣耀与小暴君,她们在他身上看到的,不只是一个独立个体,更是他们家族延续不朽的一个希望。

在我们了解到这三位人物的内在与外表后,现在让我们再回到他们身上。

小男孩突然站了起来,抛开手里剩下的书页,走出房间,大声地唱着歌,很显然他是要去寻找另一个可供破坏的目标。两位女士继续她们刚才在做的事;老妇重回去看她的书,但修女却停止念数她的念珠。

修女究竟在想什么?

谁晓得?

春天早已经来了……

屋外阳台上挂着的鸟笼里的金丝雀和夜莺,正在和从阿兰布拉树林里飞来的、自由而快乐的雄鸟雌鸟们,进行某种对谈;也许笼里的鸟正在告诉它们,伴随着无趣生命而产生的悲哀与无聊……。

阳台上的紫萝兰、水堇和风信子都陆续开花了,显示大自然又到了孕育生机的时候。空气清香而温暖,好像要将情人们从城市里唤回迷人的田野与神秘的森林里独处似的,在那儿他们可以毫无忌惮地望着对方,吐露彼此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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