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会去找那本维米尔的书?不知道隔壁房间里的那些人,究竟在谈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昆恩伯父这么矮,而我父亲却这么高?我把身体探出窗外,看见下面的计程车,小得就像玩具车一样。
我父亲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别靠得太外面。”
我又向外移了几寸,深深吸了一口高空、冷洌的空气,里面还搀杂着远处街道上飘来的喧闹声。“看,那辆绿色的车子卡在黄色车的前面了,”我说,“他们可以在街上做U形回转啊!”
“在纽约可以。在这里,适者生存是惟一的法律。”
“那栋是不是克雷斯勒大厦?”
“对,它仍是那么优雅!它总是令我想起棋盘上的皇后。”
“隔壁那一栋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某个大墓碑吧。从这个窗外看出去,最后面的那一栋就是伍尔渥兹大厦,它曾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
我们并肩站在窗前,聊着聊着,我吃惊地发现父亲竟能够一一回答我的各种问题。在我出生前,父亲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时候,他曾到处旅行,找工作。这次并不是第一次到纽约来。我对自己的新发现感到兴奋,很想对那张重新塑过,平静而经历丰富的脸庞说些什么。
“你真的认为他希望我们待在这里吗?”我问道。
“昆恩是个积极能干的人。”他看着我的头顶上方说。“我崇拜他。任何他想得到的东西,不论大小,他都会想办法得到,而且只要他做,他就会得到。他的脑筋总是比我动得快——就像你妈妈也是。你可以感觉得到,他们超越你太多了。”他把双手合上再分开,就像两辆并行的车,左边那一辆突然很快地驶离右边那辆车。“你也和他们一样。”
“当然,当然。”虽然父亲如此称赞我,但我还是等得不耐烦。我很生气他认为昆恩伯父和我一样聪明。因为在我那个年纪,我坚信只有傻瓜才会对钱有兴趣。
当昆恩伯父终于走进卧室的时候,他说:“马丁,我希望你和这孩子出来加入我们。”
“算了,我不想打扰你们。你和那些人正在谈生意哪。”
“你是说路卡斯,罗巴克和我?马丁,没有什么事是我自己的兄弟不能听的。这些人都是好人。而且在他们自己的行业中都是位居要津的大人物。我很遗憾你不能见见其他人。相信我,我没有要你们躲在这里的意思。嗯,你想喝什么酒?”
“随便。我平常很少喝酒的。”
“威士忌加水,马丁?”
“好。”
“孩子呢?来杯荔汁汽水如何,年轻人?或者,你想喝杯牛奶?”
“荔汁汽水。”我说。
“你可知道,以前你爸爸可以把两个大男人灌醉,自己一点事也没有。”
随后,一个侍者把饮料端进房间。我们喝着饮料时,我开口问道,我们是否要在这房间耗上整个下午。昆恩伯父似乎没有听到我的问题,但是五分钟后,他建议,“也许这个孩子希望去看看这个城市”——他称呼纽约为“地下铁路上的巴格达”。我父亲说,这招待将是这孩子一生仅有的一次了。
每次我生病,或是迷惑于某事,或是生气的时候,他总爱喊我“孩子”——总之,当他觉得我很可怜的时候,他就那么喊我。
我们三个人搭电梯下楼,叫了部计程车朝南开到百老汇,或是朝北开到百老汇——我不记得了。“这就是他们说的白色大道”,这句话昆恩伯父说了好几遍。有一次,他道歉:“在白天看来,它只不过就是一条街嘛!”
我们跟着昆恩伯父到“摘果者俱乐部”。沿路上,风景都不怎么样。那是一家座落在街边,一栋建筑物地下室里的小餐馆。我记得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很黑。钢琴正弹着“一家小旅馆”那首歌。
“他不应该那样弹。”昆恩伯父说。接着,他向坐在钢琴后面的那个人挥挥手。“你好吗,佛雷第?孩子们都好吗?”
“好,奥格斯特先生,他们都很好。”佛雷第一边点着头,一边笑着回答,没有弹错一个音符。
我们绕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黑漆漆的座位,当我们围着圆桌坐下时,我父亲对我说:“那是昆恩的歌。”
我并没有说什么,但是昆恩伯父似乎从我的静默感觉到我的不以为然,他说:“佛雷第是第一流的,他有一个孩子今年秋天要去柯尔盖特了。”
我问道:“那真的是你的歌吗?”
昆恩伯父微微一笑,把他温暖宽大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在那个年纪,我憎恨别人碰触我。“我让他们以为那是我的歌。”他奇怪而高兴地低声说。“对我来说,歌曲就像年轻女孩子一样。她们都很漂亮。”
一个穿红色外套的侍者跑了过来。“奥格斯特先生!你从西部回来啦?你好吗,奥格斯特先生?”
“马马虎虎啦,杰洛姆,马马虎虎。杰洛姆,我想让你见见我的弟弟,马丁。”
“你好,马丁先生。你来纽约玩吗?还是你住在这儿?”
有点出乎杰洛姆的的意料之外,我父亲很快地伸出手和杰洛姆握手:“谢谢你,我只是来了一个下午而已。我住在宾州一个你大概从没听说过的小乡镇。”
“原来如此,半日游,是吗?先生。”
“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有机会来看我的哥哥。”
“对呀!过去这几年来,我们也很少见到他呢?他就是不常见的大忙人。您说对不对?”
昆恩伯父插嘴道,“这位是我的侄子,杰。”
“你喜欢这个大城市吗,杰?”
“还好。”我没有重蹈父亲的覆辙,和他握手。
“呃,杰洛姆。”昆恩伯父说,“我弟弟和我想要一杯威斯忌加冰块。那个孩子要一杯荔汁汽水。”
“不,等一下。”我说。“你们这里有什么冰淇淋?”
“香草和巧克力,先生。”
我犹豫着。我简直不敢相信,连我们家附近的小杂货铺里都有十五种口味的冰淇淋,这里居然只有两种。
“我想,是没有什么好选择的了。”杰洛姆说。
“香草的好了。”
我的冰淇淋送来了。像一粒盛在浅浅的银盘上的高尔夫球。我一用汤匙挖它,它就转个不停。昆恩伯父看着我,问道:“你有没有特别想去做的事呀?”
“这孩子想去书店,”我父亲说。
“书店?什么样的书,杰?”
我说:“我想找一本维米尔的好书。”
“维米尔。”昆恩伯父慢慢地念着这个字,把r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佯装想了一下,“荷兰学校。”
“对,他是荷兰人。”
“根据我自己的想法,杰,法国人是最懂得音乐节奏的民族。在芝加哥,我们的起居室里,有一张迪迦斯书的四个芭蕾舞者的书像,我能够坐在那儿,盯着其中的一个,看上几个小时。我觉得,那种平衡的感觉真棒。”
“没错,但是,你不觉得迪迦斯的书总让人想起彩色图书吗?实际上,以绘画的视点来看,就以那清澄的眼睛来比好了,我认为维米尔就比迪迦斯高明多了。”
昆恩伯父没有说话,而我的父亲,飞快地瞥了一眼,说:“他和他母亲平常说话就是这个样子。我都听不懂。我一点都搞不懂他们说的事情。”
“你母亲鼓励你将来做一个画家,是不是,杰?”昆恩伯父笑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他的两颊向后拉得很开,仿佛夹了两块糖在那儿似的。
“当然,我想她是的。”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杰。”昆恩伯父说。
这是多么令人尴尬的一句话,尤其是看你是怎么对“了不起”这个字下定义。我挖着我的冰淇淋,父亲问候昆恩伯父的太太泰丝近来可好。我们离去时,昆恩伯父在支票上签上他的名字和一个公司名字。那时差不多快五点了。
我的伯父不大清楚纽约的书店大概在什么地方——最近十五年来,他都在芝加哥——但是他认为,如果我们去四十二街和第六大道的话。应该会有所收获。计程车司机让我们在一个公园旁下车。
这个公园景色和市立图书馆附近的景色很像,引人入胜,景色怡人,鸽子安详地在草地上漫步、长凳上打盹的人,还有穿着整齐夏衫的职业妇女。不假思索的,我领着两个大人带头走了进去。闪闪发光的大厦直入云霄,反射的太阳光透过树稍闪烁不定。这就是纽约,我暗忖:银色的城市。万丈雄心自我澄澈透明的内心升起。“如果站着这里。”我父亲说,“你就可以看到帝国大厦。”我走过去,站在父亲的手臂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突然,不知道什么尖而硬的东西跑进了我的右眼。我把头避开,不断霎眼,只觉得痛不可当。
“怎么啦?”昆恩伯父的声音。
父亲说:“这可怜的孩子眼睛里进了东西。他一向运气最坏。”
那玩意似乎还是活的,它在咬我。“噢!”我大喊,气得想哭。
“如果我们能把他弄到没有风的地方。”我父亲的声音,“也许我就可以看到脏东西了。”
“不,拜托,马丁,用用你的大脑。千万别拿眼睛或耳朵开玩笑。旅馆离这儿只有两条街。你能够走完这两条街吗,杰?”
“我是看不见,又不是跛了。”我很快地说。
“他很幽默嘛!”昆恩伯父说。
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一只手护着眼睛,我走回了旅馆。有时,他们其中之一会扶着我的另一只手,或是用他们的手扶着我的肩膀。但是只要我走得快一点,手就会滑开。
我希望我们进入旅馆大厅时,不会太引人注目,我把手从眼睛上拿开,挺直腰杆走了进去,一心只想赶快穿过大厅。除了一只眼睛睁不开、和我的脸上也许有点儿红之外,我想我看起来应该还过得去。可是,我的护卫们立刻出卖了我。他们不只是紧紧跟在我后面,似乎怕我随时会摔一跤,而且我的父亲还告诉坐在大厅的一位老流浪汉:“可怜的孩子,眼睛里跑进了东西。”而昆恩伯父,趴在柜台上大喊:“赶快找个医生到二十楼来。”
“你不应该那么做的,昆恩。”进电梯时,我父亲说。“我能够把它弄出来的,现在已经没有风了。这种小事常常发生的。这孩子的眼睛太凸了。”
“永远别拿眼睛开玩笑,马丁。他们是你一辈子最珍贵的工具。”
“它一会就会好了啦。”我说,虽然我不相信它会好。那玩意感觉起来好像是一片铁屑,插得颇深。
到了上面的房间,昆恩伯父让我躺在床上。我父亲用手包了一块干净的手帕,将突出的一角伸过来。但是要睁开眼很痛,我把他的手推开。“别弄痛我。”我说,并把头转开。“那样有什么用?医生马上就上来了。”
我父亲很后悔地把手帕收起来放进了口袋。
医生是个手掌柔软的人,不大爱说话。他并没假装自己是个家庭医生。他用一根细棒把我的下眼皮撑开,再用一支棉花棒截了一下,然后他拿给我看,在棉花棒尖上,有一根睫毛。他在我的眼睛里滴了三滴黄色的药水,以免受到感染。药水刺刺刺的,我把眼睛闭上,把头埋进枕头里,庆幸苦难终于过去了。我再睁开眼睛时,我父亲正将一张钞票递到医生的手里。医生谢过了他,向我眨眨眼,走了。这时,昆恩伯父从浴室走了出来。
“如何,小伙子,你现在感觉怎样?”他问道。
“很好。”
“只不过是一根睫毛罢了。”我父亲说。
“只是一根睫毛!我可是知道得很清楚,一根睫毛在眼睛里的感觉,就像一个剃刀刀片一样。不过,好在这会儿,这个小病人已经没事了,我们可以去吃晚饭了。”
“不了,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好意,昆恩,但是我们必须赶回乡下去。晚上八点,我还有个会要开,我必须在场。”
“听你这么说,我很难过。开什么会呀,马丁?”
“一个教堂集会。”
“原来你还在搞教会工作。好吧,上帝保佑你。”
“葛莉丝要我问问你,哪天是不是有空来玩?我们可以招待你过夜。对她来说,能再见你一面才算招待呢?”
昆恩伯父站起来,手臂环在他弟弟的肩膀上。“马丁,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值得盼望的了。不过,我的应酬太多了。这个星期四我还必须到西部去一趟。他们不让我有一分钟的喘息机会。什么事都比不上和你及葛莉丝在你家度过安静的一天更愉快了。请代我向她转达我的爱。并且告诉她,她有了一个好孩子。你们两个的好孩子。”
我父亲应诺着,“我会的。”然后,一番客套之后,我们离开了。
“这孩子好些没?”大厅里的那个老人在我们走出去时问我们。
“只是一根睫毛,谢谢你,先生。”我父亲回答。
当我们走出来以后,我问道是否还有书店没关门。
“我们没钱了。”
“一个子儿也不剩啦?”
“医生索价五块钱。在纽约,要从你的眼睛里把东西弄出来,就得花那么多钱。”
“我不是故意那样的。难道你以为是我自己把眼皮拉开,把那玩意塞进去的吗?我又没有要你找医生来。”
“我知道。”
“我们能不能找一家书店,只看一分钟?”
“我们没有时间,杰。”
可是,当我们到了宾州车站时,下一班火车还有三十多分钟才来。我们坐在椅子上,我的父亲陷入了回忆之中,笑着说:“好小子,他真够聪明的,不是吗?他的想法总是领先我六十光年。”
“谁的?”
“我哥哥,注意到没?他一直躲在厕所里,直到医生走了才出来。那就是赚钱的方法。高人搜集钞票,就像集邮者搜集邮票一样。我知道他会这么做的。当他要柜台去召医生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得付这笔钱。”
“可是,为何是他得付账,你才是应该付账的人呀。”
“没错。为何是他?”我父亲往后靠了靠,眼睛盯着前方,两手交叉垂放在腿上。他颊下的皮肤松垮垮的,太阳穴的地方也都凹陷了进去。也许他还是不适合喝酒。“那就是为什么他会有今天,而我还是个穷光蛋。”
愤怒之火让我把他从回忆中唤醒,我叱责他又老又糊涂。“你看,为什么你就只带五块钱?你应该知道也许会发生什么事。”
“你说得对,杰。我是应该多带点钱的。”
“看,右边那里就有一家书店还开着。如果你带了十块钱,现在就可以——”
“店还开着?我不这么认为。有时他们只是在窗旁留盏灯。”
“如果它不是那样呢?又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五块钱,你能买到什么样的艺术书籍?彩页最花钱,你想一本维米尔的书得花多少钱?即使是脏兮兮,沾满了咖啡渍的二手货,卖十五块钱都算便宜的了。”在我们离开车站前,我不断地用尖锐的声音和愤怒的动作,对毫不抵抗的父亲咆哮着。
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以后,我的怒气渐渐消退;对我两个来说,这似乎变成一种仪式,我自满地尖叫,他则像个为新娘子接生的接生婆一样不断地点头称是。
后来,当我不得不再去纽约的时候,已经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草莓冰淇淋苏打
〔美国〕艾恩·萧艾恩·萧(lrwin shaw,1913~1984)生于美国纽约市布鲁克林区,并在当地接受教育。一生创作颇丰,作品以情节紧凑及社会写实见称。
艾迪·巴恩斯望着高大的艾德隆戴克山脉,在午后夏日下这座山脉略呈褐色。他边听弟弟劳伦斯在室内做钢琴手指练习,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边想着纽约。他这时俯躺在屋前草地上,小心剥着被晒得脱皮的鼻子。他忧闷地注视着一只看起来很笨拙的蚱蜢,在他鼻子前面的草叶上摆动着。出于无聊,他伸手抓住了昨蜢。
“吐出蜂蜜,”他无精打采地说,“吐出蜂蜜,否则我杀了你。”
但是蚱蜢不为所动,仍旧蹲缩着,似乎置生死于不顾。
艾迪觉得很烦,便将它抛开。蚱蜢旋转一下飞了出去,挂在草上,又再度在艾迪面前随风摆,艾迪翻过身子,望着蓝天。
乡下!为什么每个人都往乡下跑呢?现在纽约有多少事可做!在翻腾繁华的街上,有多少漂亮的事正在进行?在那卡车、电车、娃娃车中,有多少快乐、大胆、令人冒汗的冒险事件!多沙哑、幽默的哭叫声!在一大杯柠檬冰只卖三分钱的店外,有着多么轻巧的笑声!那柠檬冰真是十五岁少年郎必要的营养。
艾迪看看在他四周那些沉静、永恒、有花岗石岩层的山,除了树和鸟,什么都没有。他叹口气,想到远方愉悦的事心就痛起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内劳伦斯正努力敲着钢琴,一、二、三、四、五。
“劳伦——斯,”艾迪叫着,“伦”字的声音从鼻子里发出优美的卷舌音。“劳伦——斯,你真惹人烦。”
劳伦斯连头都没抬。他十三岁,像小孩子般胖胖的手指在钢琴上毫无差错地弹着,一、二、三、四、五。他有天赋,也专注于这份天赋。将来有一天,他们会在卡内基音乐厅的舞台上推出一架大钢琴,而劳伦斯会在如雷的掌声中出现,优雅地鞠躬,轻拂燕尾服,然后坐下开始演奏。当听众聆听之时,他们会又哭又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们的初恋。所以,他的手指上上下下奋力弹着,就是为了这一伟大日子的来临。
艾迪隔着窗户又看了一会儿,叹口气,走到屋前,却发现一只乌鸦正没精打采地吃他前天一时无聊所种的萝卜种子。艾迪朝它丢块石头,乌鸦静静地飞到橡树上,等艾迪走开。艾迪又丢一块石头,乌鸦移到另一枝干上。艾迪丢个曲线球,但乌鸦根本不在意。艾迪学卡洛·胡贝尔投球的样子抬起腿,嘶的一声又丢出一块石头,石头在离乌鸦不到三尺的地方飞过。它一点也不紧张地向上走了六寸。艾迪又学晕头迪恩的姿势,猛然投个快速球,球速很猛,但乌鸦连头都懒得抬。投这种快速球要粗野的动作配合才行。艾迪找到一颗很好的圆石,很职业性地在后口袋上擦了几下,转头看看跑垒手以免它盗垒,等待捕手的信号。然后艾迪·王贞治·巴恩斯抬起腿,投了个高飞猛球,乌鸦这才慢慢离开橡树枝懊恼地飞走。
艾迪走过去踢掉松土,看着他的萝卜种子。那些种子一点发芽的迹象都没有,只是躺在那儿,就像原先种下一样:干黑、了无生气。没有叶子,没有根,没有萝卜,什么都没有。他为自己做这些农事感到遗憾。那袋种子花了一毛钱,结果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是被乌鸦吃掉了不少。他本可善用这一毛钱的,因为晚上有个约会。
“我有约会了。”艾迪大声地说,细细品尝这句话。他走到葡萄架下的长凳旁,坐下来想着这件事。他从未有过约会。他现在有三十五分钱。三十五分钱应该够约个女孩子出来了,但如果没买那包种子的话,就有四十五分钱,更足够应付各种突发事件了。“该死的乌鸦!”边说边想着那颗黑头把他的十分钱当食物的情景。
他常想如何才能有次约会?现在他知道了,这种事完全是突然发生的。只要游到那个躺在竹筏上穿着紧身蓝泳衣的女孩子身旁,看着她,她便谨慎地回头看全身滴水、胸前没有胸毛的你。突然你就说:“我想你明天晚上没有事,是吗?”其实,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但她会知道的,她说:“没有事,艾迪。八点好吗?”你就点个头,潜回水里,这样子,就有个约会了。
但是这些种子,乌鸦的食物,还有那原可省下的十分钱……
劳伦斯走出来,弯着手指头。他身上穿着干净整齐的卡其衬衫和白长裤,走到葡萄架下坐在艾迪旁边。
“我好想吃草莓冰淇淋苏打,”他说。
“有钱吗?”艾迪满怀希望地问道。
劳伦斯摇摇头。
“那么就没有草莓冰淇淋苏打了。”
劳伦斯严肃地点点头。“你有没有钱?”
“一点,”艾迪小心地说。他拉下一片葡萄叶,将它撕开,仔细地看着两片破叶子。
劳伦斯没说话,但艾迪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氛在葡萄架下不断扩张。“我必须省下钱,”艾迪很严肃的说,“我有约会,而身上也只有三十五分。谁知道今晚她会不会要客香蕉船呢?”
劳伦斯再次点头表示了解,但悲伤突然像巨浪般冲到他脸上。
他们静静地坐着,不安地听着葡萄叶沙沙的声音。
“我在练琴时,”劳伦斯终于开口,“心理一直在想着我要吃草莓冰淇淋苏打,我要吃草莓冰淇淋苏打……”
艾迪突然站起来,“一起到湖边去,也许可以找些事情做。”
他们沉默地穿过田野,劳伦斯机械地扳着手指头。
“你别一直扳手指头,好吗?”艾迪用厌恶的口气问。“暂停一下,好吗?”
“这样对我有好处,手指可以放松。”
“但你让我觉得很痛苦。”
“好吧!”劳伦斯说,“我现在不做就是了!”
他们继续走,劳伦斯几乎还不到艾迪的下巴,看来脆弱多了,也比较干净。他的头发是红褐色的,平贴在高高的、粉红的、有点孩子气的额上。劳伦斯吹着口哨,艾迪假装钦佩的神情听着。
“不坏嘛!”艾迪说。“你吹得不算太差。”
“那是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劳伦斯停了一会,“很容易吹的。”
“你真的让我觉得很不舒服,”艾迪脱口说道,“真的很不舒服。”
当他们走到湖边时,看不到半个人影。平静无波的湖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的树林边,像个装满水的蓝杯子。
“没有人,”艾迪瞪着静静停泊在水上表面干干的木筏说,“很好,平常这儿人太多了。”他的目光徘徊在湖上,看看远处又看看深湾。
“喜不喜欢在湖上划船?”
“我们并没有船呀!”劳伦斯说。
“我不是问你这个,而是问你要不要划船?”
“我想划船,只要我们有条……”
“别说了!”艾迪拉着劳伦斯的手臂,穿过及膝的草地到达水边。湖边停着一条船,湖水拍打着船尾,船底有一对桨。
“我喊跳,你就跳进去。”艾迪说。
“但是这船不是我们的。”
“我们要划船,不是吗?”
“是啊!不过……”
“那么,当我喊跳,你就跳。”
当艾迪拉船下水时,劳伦斯有条不紊地脱下鞋袜。
“跳!”艾迪大叫。
劳伦斯跳上去,船便滑在湖上,当船穿过水草之后,艾迪便拼命地划桨。
“不坏吧!”他把桨靠回去,休息一下。
“很好,”劳伦斯说,“这儿很安静。”
“啊!”艾迪说。“你说话的样子像个钢琴家。”然后他继续划船,过一会,他累了,便停下让船随风漂着。艾迪躺下想着将到临的晚上,然后高兴地以手戏水。
“他们该看看我,住在一百七十三街那些家伙该看我如何操纵这条旧船。”
劳伦斯将脚从船底的水坑中抬起来,附和着说:“如果下船之后,还能吃客草莓冰淇淋苏打的话,那就一切太完美了。”
“你为什么不想想别的东西呢?只想这个,你不累啊!”
“不累。”劳伦斯想想之后说。
“拿去!”艾迪将桨递给他弟弟。“划吧!这样你就有别的事可想。”
劳伦斯小心地拿起桨。“这对我的手有害。”当他安份地拿起桨时解释着,“我的手指会因此而僵硬。”
“你要划到那儿去?”艾迪粗鲁地喊着。“搞什么鬼?船一直打转。”
“船就是要这样子嘛,我也没有办法。”劳伦斯很艰苦地拉着桨。
“钢琴家,一个平凡的钢琴家!你就只会做个平凡的钢琴家!桨给我!”
劳伦斯感激地放掉桨。
“船要打转又不是我的错,它就是要这个样子。”劳伦斯坚持。
“喔!住口!”艾迪很粗鲁地划着船。船突然往前冲,船头激起一股浪花。
“喂!船上的孩子!喂!”水边有个男人叫着。
“艾迪,”劳伦斯说,“有个男人对我们喊着。”
“回来,否则我打得你们裤子掉下来!离开我的船!”那男人喊道。
“他要我们下船。”劳伦斯解释着:“这一定是他的船。”
“你并不是真的要这样做的!”艾迪哼着鼻子说。他朝岸上正挥着手的男人喊道:“好啦!我们还你船就是啦!别发脾气了!”
那男子气得跳上跳下,“我要打掉你们的头。”他喊着。
劳伦斯不安地摸摸鼻子,“艾迪,把船划到对岸,我们再从那边走回家好吗?”
艾迪用轻蔑的眼光望着他弟弟,“怎么,害怕了?”
“才不是呢?”劳伦斯停了一下说,“但是我们何必跟人家吵呢?
艾迪用力划船作为回答,船急驶过水面。劳伦斯眯着眼睛看着在岸上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很高大,艾迪,”劳伦斯说,“恐怕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男人,而且他似乎很生气,也许我们不该上他的船,也许他不喜欢外人上他的船。艾迪,你听见了没?”
艾迪奋力一划,将船停在岸边,船和湖底的石头一磨擦,发出可怕的响声。
“我的船完了,”那男子叫道。
“先生,船没坏,只是声音大了一点,并没有造成任何损坏,”劳伦斯赶紧说。
那男子向前以单手抓住劳伦斯的颈背,将他放在地上。他相当高大,双下巴上长满胡须,长满汗毛的手臂上有着农夫般的肌肉,这些粗壮的肌肉正因愤怒而颤抖着。他身旁有个约十三岁的男孩,显然是他儿子,这孩子也非常愤怒。
“打他!爸!”孩子叫着。“用力打!”
那男子不停地摇着劳伦斯,他似乎生气得说不出话来。“没坏,啊?只有撞一下的声音,啊?”他对劳伦斯发白的脸猛吼。“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是损坏,什么是撞击音!”
艾迪说话了,他手上拿着一根桨跳出船,一副已做了最坏打算的样子:“不公平!你个子大他多少?为何不挑个身材相当的人呢?”
农夫的儿子生气地跳上跳下,就像他父亲一样,“我揍你,”他说:“爸,让我来揍他,我和他身材相当。来吧,小子,举起手来。”
农夫看看他儿子,再看看劳伦斯,然后慢慢放下劳伦斯。“好,纳森,给他点颜色看看。”
纳森猛推劳伦斯,“小子!到森林里,我们可以在那解决。”
“打他眼睛!”艾迪咬牙切齿地说,“劳伦斯,赏他眼睛一拳!”
但劳伦斯只是站着,低头看着他的手。
“怎样?”农夫问。
劳伦斯依旧低头看手,不断地把手张开又握上。
“他不想打架。”纳森嘲笑艾迪。“他只想白坐我们的船,不想打一架。”
“他会的。”艾迪低声说,“来!劳伦斯,对准他的嘴脸揍一拳。”
但劳伦斯仍然静静地站着,似乎正想着布拉姆斯或贝多芬,幻想着远方的音乐厅。
“他害怕了!”纳森咆哮道。“他是胆小鬼!所有城市孩子都是胆小鬼。”
“他不是!”艾迪坚持道,虽然他深知劳伦斯真的是胆小鬼。他用膝盖轻推劳伦斯。“给他一记左钩拳,拜托你,劳伦斯!”
劳伦斯不理会任何请求,双手仍垂放在身侧。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纳森大喊。
“好了!”农夫说,“他到底想不想打?”
“劳伦斯!”艾迪的声音充满了累积十五年来对他的绝望,但这对劳伦斯毫无影响。艾迪转身向家的方向。“他不想打了。”他平板地说,然后像一个人对邻家的狗丢根骨头的语气说,“走吧!你……”
劳伦斯慢慢弯下腰捡起鞋袜,跟着他哥哥走了一步。
“等一下!”农夫说。他走到艾迪身后,把艾迪的身子转过来。“我要跟你谈谈。”
“喔!”艾迪以些许轻蔑的口气说,“说什么?”
“看见那边的屋子没?”农夫边问边指。
“嗯!干嘛?”艾迪问。
“那是我家,别走近那房子,知道吗?”
“好的!好的!”艾迪疲倦地说,所有的骄傲一下子都不见了。
“看见这条船了吗?”农夫指着惹祸的船。
“看见了!”艾迪说。
“那是我的船,别碰它,否则我宰了你,知道吗?”
“知道了。”艾迪说,“我不会碰你的烂船。走吧!你……”再次对劳伦斯说。
“胆小鬼!胆小鬼!”纳森又跳上跳下地咆哮着,直到两兄弟穿过那片苜蓿田听不到他的叫声为止。艾迪走在前头,他的脸紧绷着,嘴因羞辱痛苦而皱着。他用力踏着苜蓿花,好像跟它们有仇,急欲摧毁它们的样子。
劳伦斯垂头丧气地拿着鞋子跟在十尺后。他的头发仍然棕红油亮。
“胆小鬼!”艾迪喃喃自语,声音却足够让身后的人听见。“胆小鬼!胆小鬼!跟花一样,而他却是我的亲弟弟。”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打死我我也不愿被叫做胆小鬼。我宁愿他们先把我的心挖出来算了。我的亲弟弟像朵花一样胆小!只要赏他一拳,给他点苦头就好了,而他却呆呆的站着,任由穿破裤子的孩子嘲笑。钢琴家劳伦斯!别跟我说话!你这一辈子永远别想再跟我说话!”
两兄弟在极度悲伤之下回到家,伤心得流不出眼泪。虽然身体只距离十尺,心却隔着十万八千里。
艾迪直接往葡萄架下的长凳躺下。劳伦斯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然后转身进屋子。
艾迪俯躺着,嘴咬着手指头以止住泪水。但终究止不住,眼泪顺着他的脸掉在土上。掉在葡萄扎根的黑色软土上。
“艾迪!”
艾迪连忙翻身,擦掉眼泪。劳伦斯站在他身旁,手戴着鹿皮手套。“艾迪!”劳伦斯无视于艾迪的泪水,继续说,“你跟我来好吗?”
艾迪悄悄地站起来,但他内心深处有个愉悦的声音使他泪水又再度滑下来。他赶上劳斯伦,并肩穿过苜蓿田。当他们轻快的脚步走过时,苜蓿花毫发无伤。
艾迪敲着农夫家门,猛敲三下,战鼓已响。
纳森开门,满腹狐疑地问道,“要干嘛?”
“不久前,”艾迪以正式的口气说,“你向我弟弟挑战,现在他已经可以打了。”
纳森看着劳斯伦,他挺直地站着,双唇紧闭成一直线,两手紧握成拳。纳森准备关门并说,“他原先是有这机会的。”
艾迪坚持不让他关门,“是你提出挑战的!”他礼貌地提醒纳森。
“那么,他那时候就该接受了啊!”纳森坚持着。
“来吧!”艾迪几乎是请求他了,“原先你想打一架的。”
“那是从前,现在我想关门了。”
“你不能这样子,”艾迪绝望地大叫:“是你先提议的。”
纳森的爸爸出现了,他冷冷地打量外头,“发生什么事?”他问。
“不久之前,”艾迪说得很急,“这个男孩提出要求想跟这个男孩打一架。”他的手指先指纳森,再指向劳伦斯。“现在,我们接受挑战。”
农夫看着他儿子,“怎样?”
“他原本有机会的。”纳森不满地抱怨着。
“纳森现在不想打架了!”农夫对艾迪说,“离开这儿!”
劳伦斯走向纳森,直望入他的眼睛说:“胆小鬼!”
农夫立刻将纳森推出门外,命令道:“打他!”
“我们可以到森林里较量一下,”劳伦斯说。
“把他打扁,劳伦斯。”劳伦斯和纳森开始往森林走,他们礼貌地保持五码的距离。艾迪静静地看他们俩消失在森林中。
农夫重重地坐在玄关上,背靠着柱子,很悠闲的样子。
“坐呀!”农夫说。“你永远无法预测孩子要打多久的。”
两人静悄悄地看着那片遮住战场的树林,微风轻拂树梢,棕树干在午后投下无数的影子。一只小鹰懒散地在田野中滑行,农夫毫无敌意地看着小鹰。
“将来有一天,”农夫说,“我要送把枪给我儿子。”
“那是什么?”艾迪问。
“小鹰。你从都市来的,是吗?”
“是的。”
“你在都市里看过这种东西吗?”
“没有。”
农夫反射性地吐了一口气。“将来我要搬到城里住,这年头住在乡下很没意思。”
“嗯!我不知道,”艾迪说,“乡下很不错,有很多可以说的。”
农夫点点头,在心里考虑着这件事。“你认为你弟弟可以摆平我儿子吗?”
“可能。”艾迪说,“我弟弟很凶,每个月起码要打十几次架,孩子们都吓得哭着回家。”艾迪幻想着,“记得有一次,劳伦斯一下对付三个小孩,半个小时之内,把那些孩子的鼻子都打破了。只用半个小时!使出精彩的左匀拳,一、二、碰!就像这样,打中了他们的鼻子。”
“喔!不过,他无法打伤纳森的,”农夫大笑,“他的鼻子再怎么打也打不坏。”
“我弟弟很有天分,”艾迪骄傲地说,“他弹钢琴,你该听听看,他是个相当好的钢琴家。”
“那么小的孩子!”农夫很赞叹地说,“纳森什么也不会。”
远处树影朦胧出现了两个靠得很近的身影,慢慢地走出了树林,走进阳光。农夫和艾迪双双站起来。两名战士很虚弱地走近了,双手垂挂在身侧。
艾迪先看看纳森,他的嘴唇流血,额头肿了一大块,耳朵是血红色的。艾迪满意地笑了。他慢慢走向劳伦斯。劳伦斯头抬得高高的,却伤痕累累,头发全纠缠在一起,一只眼睛半闭,鼻青脸肿。劳伦斯不时用舌头舔着流下来的鼻血。他的衣领破了,裤上沾满了林子里的泥土,膝盖上都是淤血和破皮,但他另外一只眼睛却闪着光荣、毫不屈服的亮光。
“可以回家了吗?艾迪。”劳伦斯说。
“当然。”艾迪轻拍劳伦斯的背,然后转身对农夫说:“再见!”
“再见。”农夫叫着,“要划船,随时都可以跳上船。”
“谢谢。”
艾迪等着和纳森握手的劳伦斯。
“晚安,”劳伦斯说,“这一架真有意思。”
“是啊!”纳森说。
两兄弟并肩走,穿过苜蓿田,苜蓿花香气沁人。途中两人默默无语,强壮的人都是用比言语更富表现力的语言沟通。此时惟一的声音就是艾迪口袋中三十五分钱互相碰撞的声音。
突然,艾迪扯住劳伦斯。“走这条路。”他指着右边的路。
“但回家要走这条路呀!”
“我知道。我们进城去吃冰淇淋苏打。”艾迪说,“草莓冰淇淋苏打。”阿芒地拉多酒桶
〔美国〕爱伦·坡爱·伦坡(1809~1849)美国短篇小说作家、诗人,也是评论家。以描写神秘与恐惧的故事著称于世,“殓房谋杀案”The Murders in Rue Morgue(1841)和“被窃的信”Porloined Letter(1844)是侦探小说的典范。
弗多拿托伤害我已不止一千次了,我已忍无可忍,他竟然又敢对我无礼,我发誓要报复。
你既然了解我的个性,总不会以为我只是摆摆架势而已。我一定报复,这主意绝对打定了——但另一个决定也非常绝对,那就是我绝不轻易冒险。我不能只顾惩罚他而使自己反受惩罚。做坏事要免罚,报复要彻底,要把对方一举打垮。另外,就是设法别让对方觉得你做的是坏事。
你必须了解,无论是言语或行动,我一直尽量不让弗多拿托怀疑我的友善。我像以前一样,对他笑脸相迎,他不知我现在的微笑,是起因于想到宰他作祭品的大限快到了。
这个弗多拿托虽然其他方面是个值得尊敬甚至敬畏的人,但却有个弱点:一谈起品酒功夫,他就非常自傲。本来意大利人就很少具有鉴赏家的精神,他们的热情多半跟着时机走——遇到英国及澳洲富豪就敲两下竹杠。对于绘画艺术,弗多拿托一如他的同胞,不过对于陈年老酒,他是真的内行。在这方面,我与他是不相上下;我对意大利葡萄酒功夫尤其独到,只要听到有这种酒,我总是尽量收购。
嘉年华会的狂欢达到高潮的某日黄昏,我遇到了我的朋友。他向我打招呼,亲热得有点过分,因为他酒喝多了。他一身嘉年华的杂彩打扮:紧身双条纹衣裤,圆锥形的帽子,顶上系着铃铛。看到他我是那样的高兴,跟他握手握得难分难舍。
“我亲爱的弗多拿托,碰见你真巧,你今天的气色好极啦!我刚刚弄到一大桶据说是阿芒地拉多酒,但我却品尝不出真假。”
“怎么可能?”他说,“阿芒地拉多酒?一大桶?不可能吧!尤其在这嘉年华会期间。”
“我品尝不出来,却又傻得照阿芒地拉多酒的价格付清了酒钱,也没向你讨教讨教,我想找你并不容易,又怕失掉这笔好交易。”
“阿芒地拉多酒!”
“我品尝不出真假。”
“阿芒地拉多酒!”
“我急着要确定一下。”
“阿芒地拉多酒!”
“我想你没有空,所以要去找鲁曲希。除了他以外没有人会辨别酒的真假。他会帮我品……”
“鲁曲希品尝不出阿芒地拉多酒和雪梨酒的区别。”
“但有些笨蛋说他的舌头比得上你的。”
“来吧,我们走!”
“去哪儿?”
“你家的地窖。”
“朋友,那不行;不能因为你脾气好,我就勉强你,我看你还有事,鲁曲希……”
“我没事,走吧。”
“还是不行,朋友,你虽没事,但我看你伤风很厉害,地窖里又寒又湿,石壁上都长了一层硝石苔。”
“没关系,走,伤风不算什么,阿芒地拉多酒!你一定被他们当傻瓜吃了。至于鲁曲希,他分不出阿芒地拉多酒与雪梨酒。”
弗多拿托说着就来扶我的手臂,我慢慢戴上黑丝面具,把身上的短斗篷仔细拉拢扣好,使得他频频催促,急着要到我家里。
家里仆人都不在,他们也溜去狂欢了。我说过要到天亮才回来,要他们守在家里。我当然明白,有这么一道命令,只要我一转身,准是一个接一个溜得精光。
我拿了两支火炬,一支给弗多拿托,带他穿过几个套房,到达通往地窖的拱道,再走下一座螺旋长梯,并叫他小心跟着,我们终于到了长梯底下,一同站在潮湿的地面上,这就是孟德利梭家族的墓窖。
我的朋友脚步有点摇晃,帽顶的铃铛一步一响。
“大酒桶呢?”他问。
“还在里面。你看墙上那些白光闪闪像蜘蛛网的东西。”我说。
他转身向我凝视,两颗湿润的眼球醉的。
他终于问道:“硝石?”
“不错,硝石。”我回答道:“你害咳嗽多久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可怜的朋友好一阵子答不出话来。
“没关系。”他总算能说话了。
“算了,”我断然说,“我们回去吧!你的健康要紧。你是财富、敬重、钦羡、关爱、快乐样样具备的人,就像我以前一样。你要是有个差错,别人会惦念你,我就无所谓了。我们回去吧!你要是病倒了,我负不起责任。而且,反正鲁曲希……”
“够了,够了,这一点咳嗽算什么;死不了的,哪里就这么不中用了。”
“也对,也对,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但应该小心的地方还是小心点好。喝口美杜克酒吧,可以挡挡湿气。”
我就地从一长排美杜克酒中抽出一瓶,敲掉瓶头。
“喝吧。”我把酒递过去。
他向酒瓶瞄了一眼就接过去举向唇边,但又停下来热情地向我点点头,帽顶上的铃铛跟着响了两下。
“为四周在地下安息的干一杯。”他说。
“为你的长生不老干一杯。”
他又扶着我的手臂,继续向前走去。
“这地窖重重叠叠,深得很嘛。”他说。
“孟德利梭家族过去是望门豪室。”我回答道。
“我不记得你家的纹章是什么样的花饰。”
“蓝田上一只巨脚踩扁了一条蛇,蛇头翻起来把毒牙刺进脚后跟里。”
“纹章的铭辞写些什么?”
“害我者必受报复。”
“棒极了!”他说。
酒意在他眼中闪烁,铃儿在叮。我的身体也因美杜克的酒力而发热,我们经过一道道石墙,墙边白骨累累,大小酒桶杂置其间。我们一直走向最深的地方,我又停了下来,现在我胆子已壮,一把抓住弗多拿托的胳臂。
“硝石!看,越来越多了,像野苔似的挂在洞壁上。我们现在是在河床下面,湿气聚成水珠,滴向白骨堆里。算了,趁现在还来得及,回去吧,你的咳嗽——”
“没关系,继续走,不过,再来口美杜克酒。”
我敲开一瓶大肚子的杜贵酒给他,他一口气灌完。他的眼睛闪射着利光、大笑着,用一种我不了解的特别姿势,把酒瓶向上抛弄。
我惊奇地望着他,他重复一遍这个怪异的动作。
“你不懂?”他问。
“不懂。”我回答道。
“那么你不是兄弟帮了。”
“为什么?”
“你不属于共济会——那个泥水匠的黑帮组织。”
“哦,我是,我是。”我说。
“你是?不可能!你是泥水匠?”
“我是泥水匠。”我说。
“有没有信物?”他问
“在这儿。”我从斗篷的内层掏出一把镘刀。
“你开玩笑。”他后退了几步说,“我们还是快去看看阿芒地拉多酒吧。”
“就这么办。”我把镘刀收回斗篷里,把手臂伸给弗多拿托扶着,他的身体沉沉地靠在上面。我们继续去寻找阿芒地拉多酒,经过一排低矮的拱道,降下一层,又经过一排拱道,再降下一层,我们到达一个深窖,里面空气非常混浊,我们的火炬焰苗大减,只剩下一点黯弱的红光而已。
在这深窖的尽头又有一个更小的窖,窖壁按照巴黎大墓窖的风格,白骨一直累叠到壁顶。但只有三面窖壁还完整,第四面的白骨已倒塌散落满地,其中一处白骨聚成一座不大不小的骨丘。就在这面白骨塌落露出的窖壁里,我们看到又有一个内窖,窖深约四尺,宽约三尺,高六、七尺。这个密窖看来并不是为特定用途而造的,它只是墓窖的两个大巨柱间的空隙而已,而内壁则为厚实的花岗岩的墓窖界墙。
弗多拿托高举昏黄的火炬,极目探视密窖深处但却徒然无功,微弱的火光无法让我们看到密窖尽头。
“走进去啊,阿芒地拉多酒就在里面。说起鲁曲希……”
“他懂个屁。”我的朋友打断了我的话,摇摇晃晃走了进去,我紧随他的脚后。转眼到了密窖尽处,他发现前面竟是无路可走的石壁,一时糊涂了。再一转眼我已把他用铁链锁在花岗岩上,石壁上本来就有两个平行铁环,相距约二尺,一个环挂着一条短铁链,另一个挂一把铁锁。我把铁链拉过他的腰,只几秒钟就把它锁住了。他惊吓过度已忘了反抗,我拔出钥匙,退出密窖。
“伸手摸摸墙壁,你一定会摸到硝石苔,真是湿得很哦!我再一次请你回头,你都不要,那我只好让你留下。但我要就我的能力所及,先给你一些小小的照顾。”
“阿芒地拉多酒!”我的朋友突然尖叫,他还没从惊愕中醒来。
“对啦,阿芒地拉多酒。”我回答道。
我一面说着话,一面在刚才提过的那堆骨丘中忙着,拨开表面的白骨,里面藏着砌墙用的石块及洋灰。有了这些材料,加上镘刀帮忙,我兴致勃勃地在密窖进口处砌起石墙来了。
第一层还未砌完,我就发现弗多拿托的酒意已醒了大半,我会这样觉得是因为窖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哀叫,那不是醉鬼的叫声。接着是一长段打不破的寂静。我砌完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这才听到铁链猛烈的刮擦声持续了好几分钟,我听这声音觉得特别过瘾,干脆放下工作,坐在白骨堆上倾听起来。直到铁链的哗啦声消失,我又拾起镘刀,砌完做到一半的第五层,随后第六层,第七层,石墙高度已到了胸口。我又停下,把火炬举过石墙,让微光投向里面的人影。
一连串尖刺的叫声从黑色人影的嘴里爆出来,我像被人猛推一把似的向后踉跄了几步,一瞬间我既犹豫又颤悚,拔出身上的轻剑,在小窖里踯躅着;但一转念我又恢复信心。摸摸墓穴的厚实结构,觉得大可以放心。于是我走近石墙,以尖叫对付他的尖叫,他叫,我也叫,而且叫得更尖,更久,更有劲,这么一来,里面的人渐渐安静了。
现在已是午夜,我的工作已接近尾声,第八、第九、第十层均已砌完,最后的十一层也已大致完成,剩下一个洞,只要塞进一块石头封住即可。我吃力地举起那块石头,先把它搁在洞口边。但就在这时,墙内传来一声阴笑,使我毛发悚立,接着是哀伤的语音,竟很难听出那是高贵的弗多拿托在说话……
“哈!哈!哈!——嘿!嘿!——真会开玩笑——真漂亮的玩笑,这下回家有得大笑特笑了——嘿!嘿!嘿——?一边儿喝酒——嘿!嘿!嘿”
“喝阿芒地拉多酒!”我说。
“嘿!嘿!嘿!——嘿!嘿!嘿!——不错,喝阿芒地拉多酒,不过现在不是很晚了吗?家里不是在等我们回去吗?弗多拿托夫人,还有其他的人,我们回去吧。”
“是的,我们回去。”我说。
“看在上帝分上,孟德利梭!”
“是的,看在上帝分上!”我说。
说完这些话我侧耳倾听却未见回答,我渐渐不耐,高声叫道:
“弗多拿托!”
没有反应,我又叫:
“弗多拿托!
依然没有回答。我把火炬从仅有的窄孔塞进去,任其掉落里面,只有叮一阵铃响。我的心脏开始难受——墓穴湿气太重,我的工作必须赶紧结束,于是把这最后一块石头用力扶正,抹上洋灰,再沿着这道新墙,照原来的样子,把地上的白骨重新累叠上去,这些白骨已有半个世纪不曾受到活人骚扰——愿他在此安息——好人难找
〔美国〕奥康诺奥康诺(Flannery O'Connor,1925~1964)美国女作家作品曾经多次被列入“美国最佳短篇小短”的名单中,而且一度在“奥·亨利纪念奖”的短篇小说比赛中荣获第一奖。
祖母不想去佛罗里达,她想去看看东田纳西的老亲友,于是,她千方百计要转变贝利的心意。贝利是她惟一的儿子,她一直跟着他住在一起。贝利此刻坐在餐椅上,埋首猛啃报纸上的运动版。“贝利,你看这里,看这里,你读这一段。”她站在贝利身边,一只手放在自己干瘪的臀腰上,另一只手拿报纸在贝利的秃头顶上哗啦哗啦摇,她说,“这上面写那个浑号叫‘不平’的煞星从联邦监狱脱逃,正朝佛罗里达的方向逃窜,你看看他如何对待那些无辜的人,看看这上面怎么写的。我可不愿把孩子带去那种地方,免得和那种亡命之徒撞在一起。我若那样做,良心会交代不过去。”
贝利未加理会,继续读自己的运动版,她只好原地转身,面向孩子的母亲,孩子的母亲正在沙发上喂婴儿吃杏仁。她是个年轻少妇,宽宽的脸,保有着孩子般的天真,头上包着一块绿巾,头巾两角在顶上打个结,竖起的结尾真像兔子的两只长耳朵。老太太对她说:“佛罗里达,孩子们去过了。你们应该另外换个地方,给孩子们新鲜感,多走个地方,多增点见闻。他们从没去过东田纳西。”
孩子的母亲似乎没有听见她说什么,那个矮矮胖胖,戴副眼镜的八岁男孩倒发表意见了,他说:“你不想去佛罗里达,为什么不待在家里?”这个叫约翰·威斯礼的男孩,正跟妹妹琼·思黛在地板上看漫画。
“她才不肯留在家里呢,即使叫她做女王她也不干。”琼·思黛头也不抬地说。
“对,不过叫‘不平’的煞星如果抓到你们,你们怎么办?”祖母问。
“我就给他一巴掌。”约翰·威斯礼说。
“给她一百万她也不会待在家里,她会挂念这个挂念那个。不管我们去哪里,她一定会跟去。”琼·思黛说。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你给我记得,下次别想叫我给你卷头发。”
琼说她的头发是自然卷的。
第二天清早,祖母第一个上车,坐着等出发。她把她那只河马脑袋般的黑色大箱塞在一个角上。箱子底下藏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她的小乖猫,名叫巧欣。她不肯让猫在家孤守三天,她太舍不得丢开它了,怕它误触开关,放出煤气把自己闷死。她儿子贝利不喜欢弄一只猫同住汽车旅馆。
她坐在后座中央,约翰和琼分坐两边。贝利和孩子的母亲带小贝比坐在前座,他们八点四十五分离开亚特兰大,里程表的数字是55890,祖母记下这个数字,因为她觉得这样回来以后可以知道确实走了多少路,这样才有意思。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穿过市区。老太太舒舒坦坦地靠在座椅上,她脱下白棉手套,与皮包一起放在后窗前的架子上。孩子的母亲依然穿着宽松裤,头上还是那条绿头巾。但是祖母的服饰可讲究了,她戴上一顶海蓝色水手草帽,帽边有一束浅色紫罗兰,身上是海蓝色小白点洋装,领口和袖口是白色细棉布并镶有花边,沿着领边还插上一束布质紫罗兰,其中包藏一个香囊。即使在公路上发生车祸,别人光看她的衣服,就可立即判断出她是一名贵妇。
她说她觉得这是个开车的好天气,既不太热,也不太冷,她提醒贝利速度的限制是每小时五十五里,公路巡逻车常躲在广告板和树丛后面,等你发现,不及减速就已被逮上了。她巨细靡遗地指出各种有趣的景致:“岩岭”,路边偶而出现的蓝石、路堤上紫色斑纹的鲜艳红土,以及田园里形同花纹的各种作物。此刻路旁的树撒满了银白的阳光,对准角度的叶片更反射出火花般的闪烁。孩子们在读卡通书册,孩子的母亲已沉入梦乡了。
“让我们快点走完乔治亚,这样就不必在这里老看个没完的。”约翰说。
“如果我是小孩,我就不会对自己的家乡说那种话。田纳西有高山,乔治亚有小丘,各有它们的特色。”祖母说。
“田纳西不过是一片烂石头堆,乔治亚也是个龌龊地方。”约翰说。
“听你胡扯。”琼说。
祖母交叠起干瘦的手指说:
“在我们那时代,小孩子对家乡,对父母,无论对什么都比较尊敬。那时候大家都规规矩矩的。哦,看那个可爱的小黑仔!”她指着一个站在一间陋屋门口的黑人小孩说,“这个情景岂不值得画下来?”其余的人听了这话全都回头向后窗张望,那个黑人小孩向他们挥手。
“他连裤子都不穿。”琼说。
“他可能根本没有裤子,乡下小黑仔不像我们,什么都有。”祖母解释道,“如果我会画,我会把那幅景象画下来。”
两个孩子交换卡通画册。
祖母要求抱小贝比,孩子的母亲就把婴儿从前座递过来。她把贝比放在膝头上颠摇,告诉他窗外经过的东西。并向他挤眉弄眼,撅嘴扮鬼脸,或用干皱的粗脸去贴孩子光嫩的小脸蛋。偶尔孩子向她回报一个憨痴的微笑。他们经过一片很大的棉花田,棉田里有五六个围着篱墙的坟堆,凸在中间像几个海中小岛。“看那边有墓园!”祖母说,“那是祖宗的墓地,这块农地的人家的。”
“那农人在哪里?”约翰问。
“被风带走啦,哈!哈!”祖母说。
孩子们带来的画册都看完了,他们就打开餐盒吃午餐。祖母吃了一个花生酱三明治、一个橄榄,她阻止孩子把盒子和纸餐巾向窗外丢。因为闲得无聊,他们开始玩游戏,由祖母指定一片云,让两个孩子分别想它像什么。约翰说那块云是母牛,琼也猜是母牛,约翰就说不对,是汽车,琼说他赖皮,他们就开始在祖母身上打来打去。
祖母说如果他们肯安静,她就讲一个故事。她一讲故事就挤眉弄眼,摇头晃脑,样子十分夸张。她说她还是黄花闺女的时候,有一个从乔治亚的嘉士保来的青年,名叫艾迪哥·亚金·逖加登先生,非常倾慕她。她说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是一个绅士。他每个星期六下午带一个西瓜给她,西瓜上面刻他名字的缩写:E·A·T。然后啊,有一个星期六,逖加登先生带了西瓜来,因为家里没有人在,他把西瓜放在前门的门廊上,就坐驾来的马车回嘉士保去了。她说她根本没有收到西瓜,因为一个黑人小孩看到西瓜上写EAT(吃)就把它吃掉了!这个故事触发了约翰的笑神经,竟吱吱咯咯笑个不停,但琼却认为一点都不好笑。她说她才不会嫁给一个每星期六只带一个西瓜来的男人。祖母说她当年若嫁给逖加登先生就好了,因为他是个绅士,可口可乐刚出来他就买了股,前几年他死的时候已成大富翁了。
他们在“塔园”停车吃烤面包。“塔园”是个一半灰泥一半木料建成的加油站兼舞厅,位置在提摩太城外的一块空地上。老板是一个名叫赖德·山米·巴次的大胖子。各处高楼及公路前后数里内都有他钉的广告牌,上面写着:“请尝赖德·山米名家烤味。赖德·山米名店独此一家!”“赖德·山米!”“老牌胖子开口笑!”“赖德·山米服务周到!”
赖德·山米正躺在“塔园”外面的空地上,脑袋钻在一辆卡车底下,旁边有只一尺高的灰猴子,用链条锁在一棵树上,听得见铁链子的声音在哗啦啦乱响。猴子一看见两个孩子跳下车向它跑来,就纵身跳回,爬到最高的树枝上躲着去了。
“塔园”内部是长条形暗暗的大厅,大厅一头是柜台,另外一头是桌椅,中间做舞池。他们全家选了一张宽桌坐下,旁边正好有一台自动点唱机。赖德·山米的妻子过来侍候,她是个高个子,皮肤暗棕色,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竟比皮肤还浅。孩子的母亲塞一角硬币进点唱机,点了一支“田纳西华尔滋”,祖母说听到这支曲子就想跳舞。她问贝利想不想跳,但贝利只愣愣地望着她。他生性不若母亲开朗,而且旅行使他神经紧张。做祖母的反倒两只棕眼炯炯有光。她把脑袋左晃右晃,算是坐在椅子上跳舞。琼·思黛说要点一支踢舞的,于是孩子的母亲又丢一角点一支快节奏的曲子,琼就跨进舞池,操练起她那踢踢的舞步。
“真乖巧啊!”赖德·山米的妻子在对面柜台里说,“愿不愿意做我的宝贝女儿?”
“不要,当然不要。给我一百万也不住这么破的地方。”琼说。
“真是乖巧!”那女人又说,样子很委婉地。
“你好不好意思?”祖母嗔责地说。
赖德·山米一进来,就叫妻子别在柜台晃荡,快去把这些人点的食物弄来。赖德的卡其裤只穿到胯骨上,他的圆肚皮像撑饱的袋子般从裤腰挂下来,并在衬衣里晃来晃去。他走过来在附近的一张餐桌坐下,连连唉声叹气说:“搞不过。”同时用一条灰手帕抹掉红脸上的汗水。“这年头你真搞不懂什么人可以相信。”他说,“可不是我胡说吧?”
“现在的人当然比不上以前的好。”祖母说。
赖德说:“上礼拜两个家伙来这里,驾的是一辆克雷斯莱。虽然那部车已经老爷,但总算是高级车,而且两个年轻人看起来相貌堂堂,说他们是在面粉厂里做事的,你知道,我就给他们加满油,让他们欠账,结果呢?为什么我那么傻?”
“因为你是好人呀!”祖母马上应说。
“是啊,老太太,我也这样想。”赖德·山米好像碰到知心人似的说。
赖德的妻子把食物端来,她一次拿五个盆子,却不用托盘,只空手左右各端两盆,另一盆搁在手臂上。她说:“神造天地,天地间却没有一个你可信赖的人。”她望着赖德·山米又补了一句,“一个都找不到,一个都没有。”
“你有没有看过报上写的那个煞星,叫‘不平’的那个脱逃犯?”祖母问。
那女人说:“我一点也不奇怪,假使他不来这地方耍狠。假使他知道这里的情况,我见了他也没啥好惊怕。假使他知道现金箱里装的是两分钱,我根本不奇怪,假使他……”
“够了,够了,”赖德·山米说,“去把他们要的可乐拿来。”那女人就去端其余剩下的东西。
“好人难找,世风日下啊。我还记得以前出门连纱门都不必拴,而现在可不行了。”赖德·山米说。
他与祖母大谈古是今非。老太太说,依她看来,这种坏风气完全要怪欧洲。她说欧洲人那种作风让你以为我们都是财神爷。赖德·山米说这还用讲,她说的完全正确。孩子们已跑到大太阳底下去看猴子。猴正在自己身上抓虱子,抓到一只就小心放进牙缝里,就像尝什么美味精品似地咬嚼着。
他们顶着炙热的午阳再度驾车起程。祖母在车上假寐,却不时被自己的鼾声吵醒。过了腾斯波诺城,她午睡醒来,想起这附近有个农庄,小姐时代曾来玩过。她说住宅前廊有六根圆柱,橡树林荫大道一直伸展到门前,两边还各有一个蔓藤格子架式的凉亭,跟求婚者逛完花园,正好可以到凉亭前坐下休息。她完全记得该从哪条转进去,可以通到那个庄园。她知道贝利不会愿意浪费时间去看一幢老房子,但她越讲越想再去看一次,看看那对小凉亭是否尚未倒塌。“那幢房子里有个秘密机关。”她技巧地说,目的在增加神秘感,“传说全家的银子从薛尔曼传交下来就藏在那个机关里,且一直没有找到……”
“嘿!”约翰说,“我们去看看!我们可以找到银子。我们把所有有木头的地方撬开来找,一定可以找到!现在什么人住那边?从哪里弯进去?嗨,爸爸,可不可以转到那边去一下?”
“从来没看过有机关的房子!”琼尖叫说,“我们去看有机关的房子!嗨,爸爸,我们可不可以去看那幢有秘密机关的房子!”
“离这里不远,我知道。花不了二十分钟。”祖母说。
贝利直直地望着前方,绷着铁板似的脸说:“不行!”
孩子们开始叫着嚷着要看有秘密机关的房子。约翰用脚踢前面的座椅,琼吊着母亲的肩膀,在她耳根边呜咽说连度假都不能随意玩玩,无论要什么都从来不准。小贝比哭了起来。约翰在后面踢椅子踢得很凶,坐在前面的父亲可以感觉一下又一下撞在自己的腰上。
“够啦!够啦!”他大吼一声,把车子拐到路旁停下。“能不能都闭嘴?能不能都闭嘴一秒钟?如果不闭嘴,哪里都别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