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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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
030
本章字数: 60128

“黑仔”说:“他们在十五号房子工作。我知道他们去度银行假期时会把东西留在什么地方。”

“那样就好了,”T说:“我们九点整在这儿集合。”

“我必须上教堂,”迈克说。

“你到墙这边来,吹吹口哨,我们会让你进来。”

星期日早晨,大家都准时到达,除了“黑仔”。迈克虽然没有准时,但也到了。迈克很幸运,原来他的母亲生病,他的父亲过了星期六的夜晚后感觉很累,于是父亲叫他一个人上教堂,并且警告他:如果到处游荡,会有什么恶果发生。“黑仔”很难把锯子偷偷拿出来,然后又很费劲才在十五号房子的后面找到大锤。他从花园后的一条巷子走近房子,惟恐警察沿着大路巡逻。疲弱无力的常绿树挡住了凶猛的阳光:有人正在大西洋上方准备着另一个潮湿的银行假期,开始于树下的灰尘漩涡之中。“黑仔”爬上墙,进入“老可怜”的花园。

任何地方都看不到有人的迹象。厕所像是一处被人忽略的墓地中的一个墓碑。窗帘拉了下来,房子像是在睡眠中。“黑仔”拿着锯子和大锤摇摇晃晃地走近。可能,毕竟是没有人来吧:这个计划是一种疯狂的构想,他们清醒过来了。但是,当他走得更接近后门时,他却可以听到一阵混乱的声音,几乎不比成群蜜蜂的嗡嗡声高:一种卡嗒声,一种“碰碰”声,一种摩擦声,一种“吱吱”声,一种突如其来而令人痛苦的破裂声。他想:“是真的了。”于是他吹吹口哨。

他们为他打开后门,他走进去,立刻感觉到他们很有组织,不同于他当头子时那种随遇而安的样子。他上下楼梯,走了一会,要寻找T。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有一种很强烈的迫切感觉,并且他已经开始了解计划。他们正在小心地破坏房子的内部,没有去碰外面的墙壁。桑墨斯拿着铁锤和凿子,正在一楼的餐厅中拆壁脚板:他已经敲破了门的镶板。在同一间房间里,乔伊正在挖起木条镶花地板,暴露出地窖上方的柔软木头地板。缠绕的电线从受损的壁脚板上露了出来,而迈克愉快地坐在地板上,把电线剪短。

在弯曲的楼梯上,帮里的两个男孩正拿着一把力量不足的童用的锯子,努力锯着栏杆。他们看到了“黑仔”的大锯子,于是对他做出沉默的信号,表示要用他的锯子。他在第二次看到他们时,四分之一的栏杆已经掉进走廊。他终于在浴室中找到T——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房子里面最不为人喜欢的房间,倾听着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你们真的做了,”“黑仔”以敬畏的口吻说:“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们才刚开始,”T说。他看着大锤,指示“黑仔”说:“你留在这儿,负责破坏浴室和洗脸盆。不要去管水管,水管以后再解决。”

迈克在门口出现。“T,我已经做完电线的工作,”他说。

“好,你现在只要到处走走,厨房在地下室。把你所能拿到手的所有瓷器和杯子以及瓶子都打碎。不要转开水龙头——我们不要让大水泛滥——我们不要这样。然后你走进所有的房间,打开抽屉,如果抽屉锁着的话,叫另外一个人把它们敲开。把你所发现的所有文件全部撕毁,把所有装饰品全都打破。最好从厨房拿来一只餐刀。卧室是在这儿的对面,你把枕头剪开,把被单撕破。目前这样就够了。你,黑仔,你在这儿的工作完成后,就用你的大锤把走道的胶泥敲开。”

“你要做什么呢?”“黑仔”问。

“我正在寻找一些特别的东西。”T说。

几乎是午饭时间了,“黑仔”还没有做完他的工作,他去找T。混乱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厨房是一片破裂的玻璃和瓷器,惨不忍睹。餐厅的木条镶花地板已被拆除,壁脚板向上翻,门的铰链已经拆下,并且这些破坏者已经推进了一楼。亮光透过拉起来的窗帘照射进来,他们表现出创造者的严肃模样在拉起来的窗帘那儿工作——破坏毕竟是一种创造的形式。一种想像力已经使得他们预见到这间房子现在的模样。

迈克说:“我必须回家吃饭了。”

“还有谁?”T问,但其他人由于某种理由都随身带来了食物。

他们蹲在房间的残骸中,交换不想吃的三明治。吃了半小时的午餐后,他们又开始工作。迈克回来时,他们已经在顶楼,到了六点钟,表面的破坏已经完成。门全都拆下,所有壁脚板都被抬起来,家具都被劫掠、拆开、打碎——没有人能够睡在房了里,除非是睡在一张满是破裂胶泥的床上。T下达命令——第二天早晨八点再来。为了逃避别人的注意,他们一个一个爬到花园墙壁上方,进入停车场。只有“黑仔”和T留下来:灯光已经几乎熄灭,他们触碰开关时,开关都已失灵——迈克已经彻底完成他自己的工作。

“你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黑仔”问。

T点头。“你过来这儿,”他说,“看一看。”他从两个口袋中掏出几把英镑钞票。“是‘老可怜’的储蓄,”他说:“迈克割开席子,但他没有看到这些钞票。”

“你要怎么处理?大家分吗?”

“我们不是小偷,”T说:“任何人都不能从这间房子偷走任何东西。我为你和我自己保存这些钱——是一种庆祝活动。”他跪在地板上,把钞票算清楚——?一共有七十镑。“我们把它们烧毁,”他说,“一张一张烧毁,”他们轮流向上举起一张钞票,点燃钞票的顶端角落,使得火焰慢慢朝向手指燃烧。灰色的灰烬在他们上方飘扬,不断落在他们的头上。“当我们完成时,我想看看‘老可怜’的脸孔。”T说。

“你非常憎恨他吗?”“黑仔”问。

“当然我不憎恨他,”T说:“如果我憎恨他就不好玩了。”最后一张燃烧着的钞票照亮他沉思的脸孔。“这一切的恨与爱,”他说,“都是无聊的,都是胡扯。黑仔啊,只有东西存在。”他环顾房间,房间充满了半截的东西、破碎的东西以及往昔的东西所形成的不熟悉阴影。“黑仔,我们一起赛跑回家,”他说。

第二天早晨,严重的破坏开始了。有两个人不见了——迈克和另一个男孩,这个男孩的父母亲去了“南端”和布莱顿——尽管温暖的雨滴已开始缓缓落下,河口雷声隆隆,像是古老奇袭战的最初枪声。“我们必须快一点。”T说。

桑墨斯不听话。“我们还没有做够吗?”他说:“我已经有一先令可以玩吃角子老虎。我们的工作像是做完了。”

“我们几乎还没有开始,”T说:“嗯,所有的地板都还没有动,还有楼梯。我们还没有拆下一个窗子。你跟别人一样赞成这件事的。我们要‘毁掉’这间房子。我们做完后,不会有什么东西留下来的。”

他们又开始在第一楼掘起邻接外墙的顶端地板,使得托梁暴露出来。然后他们锯断托梁,退到走廊,因为地板剩下的部分都倾斜而下陷。他们已经在实际的经验中学习不少,于是第二楼就更轻易地倒塌了。到了晚上,他们向下看到房子是一大片空空的,不禁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他们冒了险,犯了错:当他们想到窗子时,已经太迟,无法接近窗子了。“天啊,”乔伊说,他把一个便士丢进充满碎片的“枯井”,那一个便士碰到什么东西,发出爆裂声,在破裂的玻璃之中旋转着。

“我们为什么这样开始?”桑墨斯惊奇地问;T已经在地上挖掘着碎片,沿着外墙清理出一个空间。“把水龙头转开,”他说:“现在太暗了,没有人会看到,到了早晨就不要紧了。”水在楼梯的地方赶上他们,渗进没有了地板的房间。

这时他们在后面听到迈克的口哨。“有什么差错了,”“黑仔”说。他们打开门的锁时,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妖怪吗?”桑墨斯问。

“‘老可怜’,”迈克说:“他在回家途中。”他的头垂在两膝之中,呕吐着。“我一路上跑着。”他自傲地说。

“但是为什么?”T说:“他那天告诉我说……”他表现出孩童的怒气抗议着,他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是不公平的。”

“他在‘南端’,”迈克说:“他坐火车要回来了,说是太冷,太湿。”他停顿下来,注视着水。“天啊,你们这儿闹暴风雨了。屋顶在漏水吗?”

“他多久会到?”

“五分钟。我递给妈纸条就跑了。”

“我们最好溜走,”桑墨斯说:“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做够了。”

“哦,没有,我们还没有做够。任何人都能够做到像这样——”“这样”是指房子破碎且空空的,除了墙之外一无所有。然而墙可以保留。房子正面是很有价值的。他们能够再度建好房子的里面,建得比以前更美。这个房子可以再成为一个家。他生气地说:“我们必须完成工作。不要动,让我想想。”

“没有时间了,”一个男孩说。

“必须有一个方法,”T说:“我们不能进行到这个程度……”

“我们已经做了很多。”“黑仔”说。

“不,不,我们还没有做够。一个人去注意前面吧。”

“我们不能再做了。”

“他可能从后面来。”

“也注意后面,”T开始请求:“只要给我一分钟,我就会想好办法。我发誓我会想办法。”但他的权威已经随着自己的暧昧态度而崩溃。他只是帮中的一员,“请相信我。”他说。

“请相信我,”桑墨斯模仿他,然后忽然说出致命的名字,正中要害:“崔佛儿,跑回家吧。”

T站在那儿,背对着碎片,像一个拳击手被打得东倒西歪,靠在围索上。他没有说话,他的梦抖落而消失了。然后,在帮里的人还没有时间笑出来时,“黑仔”采取行动,把桑墨斯往后推。“T,我去注意前面,”他说,并且谨慎地打开走廊的窗帘。潮湿的灰色公有地在前面展开,灯在水坑中闪亮着。“T,有人来了。不,不是他。T,你有什么计划?”

“要迈克出去,到厕所,紧紧躲在旁边。他听到我的口哨声时,就数到十。然后开始叫。”

“叫什么?”

“哦,叫‘救命’,什么都可以。”

“迈克,你听到了,”“黑仔”说。他又成为头子了。他迅速看看窗帘之间的地方。“T,他来了。”

“迈克,快,到厕所那儿。黑仔,你们全部待在这儿,等到我喊叫。”

“T,你要到哪里?”

“不要担心,我会处理这件事的。我说我会处理这件事,不是吗?”

“老可怜”一拐一拐走离公有地。他的鞋子上有污泥;他停下来,在走道的边缘摩擦他的鞋子。他不想弄脏自己的房子;他的房子残缺而阴暗地立在炸弹落下的地方之间——他相信当初是幸免炸弹的一劫,甚至扇形窗也没有被炸破。什么地方有人在吹口哨。“老可怜”严密地环顾四周。他不信任口哨声。一个小孩在喊着:似乎是从他自己的花园那儿传来的声音。然后有一个男孩从停车场跑进道路。“汤玛斯先生,”他叫着:“汤玛斯先生。”

“什么事?”

“非常抱歉,汤玛斯先生,我们之中有一个男孩忽然想上厕所,我们认为你不会介意,现在他出不来了。”

“男孩啊,你是什么意思?”

“他被困在你的厕所里面。”

“他不应该……我以前不是见过你吗?”

“你曾让我看你的房子。”

“我是让你看我的房子,我是让你看我的房子。但是这样并不表示你们有权利……”

“汤玛斯先生,请快一点,他会窒息的。”

“胡说,他不会窒息。等我把袋子放进去。”

“我来帮你拿袋子。”

“哦,不,不用。我自己拿着。”

“汤玛斯先生,走这边。”

“我不能那样子走进花园,我必须穿过房子。”

“但是你‘能’这样子进入花园,汤玛斯先生。我们时常这样做。”

“你们时常这样做?”他跟着男孩走,虽表示愤慨,却为他所吸引。“什么时候?有什么权利?……”

“你看到吗?……墙很低。”

“我不要爬墙进入我自己的花园,这是很荒唐的。”

“我们是这样做的。一只脚放这儿,一只脚放那儿,就过去了。”男孩的脸孔低了下去,一只手臂迅速伸出来,汤玛斯先生发现自己的袋子被抢走,放在墙的另一边。

“把袋子还给我,”汤玛斯先生说。厕所那儿有一个男孩在喊叫。“我要叫警察。”

“你的袋子没有问题,汤玛斯先生。看啊,一只脚放那儿,在你的右边,现在只要移到上面,向着你的左边。”汤玛斯先生爬过自己花园的墙。“你的袋子在这儿,汤玛斯先生。”

“我要把墙建起来,”汤玛斯先生说:“我不要让你们男孩来这儿,来使用我的厕所。”他在小径上颠簸着身子,但男孩抓着他的手肘,支撑着他。“谢谢你,谢谢你,男孩。”他机械地喃喃着。有人又在黑暗中喊叫着。“我来了,我来了,”汤玛斯先生叫着。他对身旁的男孩说:“我并不是不讲理,我自己也曾是个男孩。只要是规规矩矩的。我并不介意你们在星期六早晨来这个地方玩。有时我还喜欢有伴呢。只是必须有规矩。你们中有一个男孩要我允许,我答应了。有时我会拒绝,我不喜欢嘛。你们从前门进来,从后门出去。花园没有围墙。”

“汤玛斯先生,请把他救出来。”

“他在我的厕所里面不会受到什么伤害的。”汤玛斯先生说,他颠颠簸簸慢慢走到花园。“哦,我的风湿症,”他说:“总是在银行休假日发作。我得小心点,这儿有石头松掉了。扶着我。你知道昨天占星的是怎么说的吗?‘前半个星期避免任何的交际关系,会遭受严重的撞击。’可能就在这条小径上,”汤玛斯先生说:“他们以寓言和双重意义的方式说出来。”他在厕所门口停下来。“里面是怎么回事?”他叫着。没有人回答。

“可能他昏过去了,”男孩说。

“在我的厕所里不会昏过去的。喂,出来,”汤玛斯先生说,他用力拉着门,结果门很容易就旋开,所以他几乎仰翻了。有一只手最先是支撑他,然后用力推他。他的头碰到对面的墙,重重地坐了下来。他的袋子打到自己的脚。有一只手从锁中攫去钥匙,门用力关起来。“放我出去,”他叫着,听到钥匙在锁中转动的声音。“严重的撞击。”他想,感觉自己身体在发抖,感觉到一团迷乱、年迈无力。

有一个声音透过门上的星形洞轻轻地说:“汤玛斯先生,不要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安静,我们就不会伤害你。”

汤玛斯先生头靠在两手之间沉思着。他注意到停车场中只有一辆货车,他确知司机早晨之前不会来开车。前面的道路没有人能够听到他,而后面的巷子很少为人使用。走过那儿的人都是匆匆赶回家,不会为了醉汉的叫声(他们确实会这样认为)而停下来。如果他真的叫“救命”,有谁会在一个凄清的银行假日傍晚鼓起勇气去探个究竟呢?汤玛斯先生坐在厕所上,以老年人的智慧沉思着。

过了一会,他认为沉默中传来声音——声音很微弱,从他房子的方向传过来。他站起来,透过气孔窥视着——在一个窗帘的缝隙之间,他看到了一线亮光,不是灯的亮光,而是一支蜡烛可能发出的摇曳亮光。然后他认为自己听到锤打、摩擦和切割的声音。他想到了夜贼——可能他们雇用这个男孩当探子。但是,夜贼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呢?——听起来越来越像是木匠在偷偷摸摸做活。汤玛斯发出试探性的叫喊,但是没有人回答。声音甚至无法传到他敌人的耳中。

迈克已经回家睡觉,但其余的人都留下来。这帮人不再关心谁当头子的问题。他们拿着钉子、凿子、螺丝起子,以及所有尖锐和有刺穿性的东西,走动于内墙四周,刮下砖与砖之间的灰泥。他们开始的地方太高了,结果黑仔碰到壁内防湿层,并且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他们削弱紧接在上方的接缝,那么工作就可以减少一半。工作所花的时间很长,令人筋疲力尽,并且没有趣味,但是最后终于完成了。这间内部已被破坏的房子立在那儿,平衡在壁内防湿层和砖头之间的几寸灰泥上。

剩下最危险的工作——是在炸弹落下地点的边缘的空旷处。桑墨斯被派去注意看道路上的行人。汤玛斯先生坐在厕所上,现在他清楚听到锯东西的声音。声音不再是从他的房子传来,使他有一点放心,他比较不那么担忧了。可能其他噪音也是没有意义的。

有一个声音透过门洞对他说:“汤玛斯先生。”

“放我出来,”汤玛斯先生严厉地说。

“这儿有一张毡子,”声音说,一条长长的灰色腊肠似东西穿过洞,卷成一围,掉在汤玛斯先生的头上方。

“此事与我个人无关。”声音说:“我们要你今晚舒服一点。”

“今晚,”汤玛斯先生重复这两个字,表示难以相信。

声音又说:“请接住小面包——我们已经加上牛油,还有腊肠卷。汤玛斯先生,我们不要你挨饿。”

汤玛斯先生拼命请求着:“玩笑归玩笑,男孩啊。放我出来,我一句话也不说。我患风湿症,我必须睡得舒服。”

“你不会舒服的;在你的房子里,你不会舒服的;你不会的,现在不会。”

“男孩子啊,你是什么意思?”但是脚步声退去了。只有夜晚的沉寂:听不到锯东西的声音。汤玛斯先生又试着叫一声,但是沉默惊吓他、斥责他——在很远的地方,一只猫头鹰嗥叫着,又迟钝地飞离开,穿过无声的世界。

第二天早晨七点,司机来开他的货车。他爬进车座,试图发动引擎。他隐约意识到有一个声音在喊叫,但他不去理会。最后,引擎发动,他把货车倒退,一直到车子触碰到那支撑着汤玛斯先生房子的木头大支柱。这样子,他可以把车直接开出去到街上,不用倒转。货车向前开,暂时顿住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拉住车子,然后货车继续前进,传来轰隆的坍塌声,持续很久的时间。司机很惊奇,他看到砖头在他前面跳动,同时有石头打在他的车顶。他把车刹住。当他爬出来时,整个情景已经忽然改变。停车场旁边没有房子了,只有一大堆碎片。他跑过去检视自己车子的后部,看看有没有受损,结果发现有一条绳子绑在那儿,另一端仍然卷缠在房子的一根木头支柱上。

司机又听到有一个人在喊叫,声音来自一间木头建造物,这座木头建造物是在那堆凄凉的破砖中最像一间房子的建造物。司机爬上破碎的墙,把门的锁打开。汤玛斯先生从厕所出来。他披着一张灰色的毡子,上面黏附有片片的面包屑。他发出啜泣的哭声。“我的房子,”他说:“我的房子在哪里呢?”

“谁知道?”司机说。他的眼光停留在一些残骸上,是一个浴池以及一个梳壮台的残骸,他开始笑出来。任何的地方都看不到任何的东西。

“你怎么敢笑,”汤玛斯先生说:“那是我的房子,我的房子。”

“我很抱歉。”司机说,努力要表现英勇的姿态,但是,他记起自己的货车曾忽然顿住,接着砖头轰然倒塌,于是他的身体又痉挛起来。曾几何时,那间房子很尊严地立在那儿,位于炸弹落下的地点之间,就像一个戴高帽的人,然后,“碰”一声倒下来,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什么东西都没有。他说:“我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汤玛斯先生。此事与我个人无关,但你必须承认:真是有趣。”古堡上的幽会

〔英国〕哈代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英国作家。生于没落的贵族家庭。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末开始文学活动,一生作品甚丰。《苔丝》和《无名的裘德》是其代表作。

它映衬在南方的天空,人每前进一步,它就升高一点,以一种迎面而来的气势刺激人的感官,迫使人去端详、去思索。目光可以转移方向,但照样感到它居高临下雄踞一方的厚重的、肩角高筑的存在,暴风扫过横在中间的平缓地带,从要塞笔直吹过来,仿佛是它向这边呼出的气息,随着云朵的飘移,悬崖峭臂面上的色彩和色调不断变换,刚才雾霭朦胧笼罩一切的地方一时阳光明媚,接着又演变成阴沉的灰色,在灿烂的壁立的山冈上扩散开来,使之一片晦黯。在这个认为是永恒的景观中一切都在变化。

从视野以外的靠海的那一面,一些鸟儿突然冲天而起,然后以一种因为早已熟悉这一切而漫不经心的神气高翔在崇山峻领之上,鸟的身躯映衬在黄褐色云朵的凹面上呈现出白色,它们飞翔时展示的轮廓表明它们是海鸥,它们长途跋涉飞到陆地来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恶劣气候,鸟群在要塞的后方往上飞,云朵又在鸟群的后方往上升腾,乍一看,云朵那鼓起的胸脯几乎触及飞得最高的鸟。

从东边一英里的地方看去,这个庞然大物的遗址轮廓分明,是用花岗岩砌筑而成,上面有一些突出部分使之略有变化,那些突出部分从这一带看起来像动物身上的赘疣、粉瘤、指节和臀部,的确,它可以比作一个上古时期的巨大的多肢的生物——其外形和多足纲动物有某些相似——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一块绿色的薄布覆盖其上,掩盖了它内在的东西,但呈现身躯的线条,这一暗绿色的草罩从上面一直延伸到平地,那里多少世纪以来犁铧向古堡的基部蚕食而进,但每次总留那么一点,这些围绕古堡垦殖的犁沟清晰可见,它们随着斜坡的坡度而弯曲,地势越高,曲度越大,到了坡度太陡,无法再上时,它们的平行线条就像旋涡的波纹悄然凝固在那里。这就是那个奇特地方的景观的一部分,那个地方叫做“麦顿”即“大山城堡”,据说是托勒密王朝①时杜洛特里基人的都城,后来被罗马人占领,罗马人从岛上撤退时终被遗弃。

黄昏过后夜晚来临,一轮看不见的月亮发出朦胧然而普照一切的光芒——既不辉煌,也不黑暗,从一英里之外我蜗居的小屋那里,要塞已经无法看见;然而,对任何一个心里被古堡及其表现出的往昔的粗犷雄风所占据的人来说,在夜的薄纱后面,古堡就如同在白天一样,顽强地使人强烈地感到它的存在,仿佛它能开口说话一般,何况西南风还不断地直接从它的几个侧面给其间可耕种的平地带来雾气。

事出有因而等待其到来的午夜时分终于来到了,我向古堡走去,因为白天答应了别人的请求,此事与一次约会有关,如今夜晚来临,我对自己决定赴约颇为后悔,去古堡的路旁没有灌木、没有树林,当然更用不着说是荒无人烟,道路在一片片颜色较暗的休闲地中间延伸,月色下能看见它那惨白的、缎带一般的路面,这条路虽然从要塞旁边经过,但并不直接通到它前面。古堡没有住人,所以也没有路,于是不久我就离开道路走在休闲地上,任凭那条碎石铺筑的路向别处伸展,自己磕磕绊绊地从休间地上走过去。夜幕中城堡阴森森地越来越大,仿佛那东西正醒过来,问我到那里去干什么,因为离得近,城堡已经很大,一眼看不到它的整个形状。这里地势遽然变陡,耕翻过的土地到此为止,长满杂草的城堡基部的坡面由此开头,我就从这里往上爬,去夜闯“麦顿”。

这个全国最大的古不列颠城堡在白天无疑就已经气势恢弘,现在才更感到它咄咄逼人,我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几分钟,从它的孤寂联想到它的体积,从它的体积联想到它的年岁,由于距离越来越近,它更其阴沉沉地令人骇然,一阵疾风迎面吹来,使人清楚地感到今晚空中的雾气压得很近,我吃力地往上爬的这面陡坡,风正嬉闹着蹦跳而下,上坡的道路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由于枯黄的荒草的起伏而依稀可辨,在这高地的顶上,除了苔藓,就只有这种枯草。爬了四分钟,来到一个也算得上是居高临下的地方,然而这只是城堡外墙的顶,紧靠外墙里面是一道壕沟,看不见底,但是它的外峭壁不是太陡,只要当心点,可以滑下去,就这样下到了阴暗湿冷的壕沟底部,发现它竟像是一条蜿蜒的小道,宽得可以通过一辆马车,地上长着深密的杂草,这条小道在两堵同圆心的弧形土墙中间左弯右拐向前伸展,看不到尽头,这两堵巍峨的墙如此逼近,如此厚实、如此笨重,使人感到一种有形的压力,现在沿着靠里边的壕沟壁往上爬,这一道沟壁比第一道更陡更高,像基督徒②的同伴一样,绕开这样一座“艰难山”应该是人之常情;但是深入城堡内部的路都是上坡路,当然要塞有一个入口,但在另一边,相距甚远,从那边更容易走的路进去也许是更明智之举。

但是,既然已经来了,我就只有爬这第二道坡,那无数的草茎山的灰色胡子——贴近我俯着的脸成片地摆动,这些各种各样的杂草——什么羊茅啦,狗尾巴啦,毒麦啦——枯死的穗上下急摆或猛地抽动,如同地下有人用线牵动一般。从几根蓟草那里发出了尖锐的哨声,就连苔藓在疾风的高压下也以它卑微的方式发出声响。

猛然间,一阵逆风从一个不同的方位,似瀑布的弧面横吹过来,于是知道已来到第二道沟壁的顶上,这阵阵新的劲风像弹奏竖琴一般以整个身躯去抚弄古堡,使整个营垒或城堡轰然鸣响。在风的猛吹下,要费点劲才能站稳脚跟,我抬头看了一下,发现天空更加阴云笼罩,刹那间,业已成为暴风的风势以几乎是超自然的突兀遽然停歇,从而呈现一片死寂,我利用这个时机侧着身子往第二道壕沟的沟底走去,等下到沟底时,才发现这次风势的暂歇只是一场暴风骤雨的先兆,风暴来临时,先是整个大气为之一抖,好像是疲惫的巨人一声叹息,准备重新开始它惊天动地之举,此时我正站在第二道壕堑里,从天空发出的,普照这一切的已经不是真正的光线,而是雾气的磷光。

风越来越迅疾,而且已离开在开阔的高地上所循的自然方向,开始沿城堡背面出入口的通道,载着一阵急雨,狼奔豕突地往前冲。急雨过后,一阵冰雹穿过狭缝,如千军万马从天而降,沿着沟壁的坡面一路翻滚、蹦跳、弹飞,劈里啪啦、乒乒乓乓地下来,只见一片混沌迷茫的雾障。壕堑两边的陡壁在这瓢泼大雨和冰雹的猛袭下微微颤抖,虽然这雨雹实际上对它们来说只不过雷神打在尤通国巨人③身上的拳头。在暴风雨稍微减弱以前继续行进已不可能,我于是躲到内沟壁的一堵扶墙后面——那里可能是两千年前安防栅的地方——等待着。

风暴沿着整个城堡的四周——据丈量有一英里——怒吼着,每隔一会儿来一次,好像一支步兵纵队在巡逻,毫无疑问,这地方从前是走过步兵纵队的,但近些年惟一进来过的纵队是有时可以在这里看到的成群结队的牛羊,而惟一可以和呐喊声相比的是牛羊的叫声以及阵阵穿过峡谷的风和呼啸。

预期的闪电终于光芒四射地来到,一阵阵隆隆的雷声从它地下的住所——如果真有这种住所的话——传来,在城堡中四处回响,闪电又亮了,由于刚才提到的有关军人的联想,使人觉得它奇特地酷似在战斗中挥舞的利剑,就连它的色调都是曾经在这里使用过的古兵器的黄铜色,这一金属般的光焰在这个场面突然出现,如同一个主宰一切的展览者突然来到,他展平地图,拉开图片的帘幕,打开珍品柜的锁,仅仅把他这门学科的宝物一亮出就使一切都变了样,这些宝物在此以前一直被遮盖着,神秘莫测。悬崖峭壁和土墩护堤的陡峭地形头一次暴露无遗——就在这些土墩护堤上,曾经常摆放着长矛和盾牌,它们的主人则在阳光下解松草鞋,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与此同时,头一次瞥见了往昔据守要塞的人使用过的真正的入口,就在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前方。

在那里,虽然通路似乎完全被一道几乎是直上直下的正面墙所阻断,仍发现那些堡垒像松松地交叉着的双手的手指一样互相重叠交错,中间有一条之字形的小道可通——这是一个迷惑而不明内情的人的机巧布局,然而它的机巧,即令没有因坍塌而消失,如今也是浪费在形影孤独的野獾、兔子和野兔身上了。士兵们一定曾经常在早上从这些门出征,去和韦斯巴芗④率领的罗马军团作战,其中有些一去不复返,另外一些在傍晚时分归来,大声喧嚷呼喊出他们的英雄业绩,然而没有一页书、没有一块石头记下他们的英名。

今晚的听觉似乎敏锐了许多倍,我们几乎可以听见载着这些业绩远去了的岁月河流的流淌,从城门处仿佛传来了奇怪的话音,那里,在归来和出征的时刻,一定曾是热闹非凡、群情激昂之处,一种无法排除的幻觉油然而生,觉得那是人的话语声,若果真如此,那必定是至少一千五百年前发出的交谈声残留在空中的回响,这时注意力从有关远处城门的朦胧的想像被吸引到近在身边的一个实实在在的正在动着的什么东西上来。

我凭借着此时已变得不那么强烈的、白练一般的、几乎是不间断的闪电的光亮,看出是一个逐渐隆起的小土丘,开始只有拳头大,增大到一顶帽子的大小,然后沉下去一点,就静止了,那不过是一只鼹鼠在拱地,它选择这样的天气来干活是出于一种本能,觉得外面不会有人来妨害它。细土不断地隆起,又松散地落在旁边,从中滚出了一些陶片——那是要塞的据守者用过的杯子或其他器皿的残片。

风暴虽然猛烈,它的威力却被它的短暂所抵消,我原来完全沉浸在接近于固态的用闪电编织的云和雹的基质之中,现在突然发现自己去掉了这层潮湿的衣裳,暴露在月亮温和的凝视的目光之下,月光照耀着每一片湿草叶、每一片湿苔藓,闪闪发亮。

但是我还没有进到炮台里面,于是开始爬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面急陡坡,这一道比前面爬过的那两道斜坡更加陡峭,第一面坡可以走上去,第二面坡可以蹒跚而上,这第三面坡只能手足并用地爬上去,来到坡顶,突然呈现在眼前的是在整个地域内遇到的表明当今实际上已是十九世纪的头一个证据,这一证据是一块钉在柱子上的白色告示牌,上面的文字在即将下山的月亮的照耀下依稀可辨:

注意:凡发现从本遗址带走遗物、骨头、石头、陶器、瓦片或其他物品,以及在遗址范围内动土者,均将被依法起诉。

在这里,可以看到脚下的情况和刚才走过的地方不同:草丛里露出罗马式瓦的破片和銮下的碎石块,虽然不很多,但足以表明这里曾有过砖石建筑,在眼前,炮台的内部展现在月光下,这块地方地势开阔、范围很大,简直是一整块高原台地,然而又完全被围在可以称做是一整座建筑的墙内,这是一个早已被破坏的处所,甚至在中世纪的历史或近代史开始之前,它所有的隅石、柱脚和框缘都被盗走,去建造邻近村庄的房子,许多块曾经砌在这里棱堡上的石头如今躺在此处可见的天边某个牧羊人农舍的壁炉边,但石头已经残缺,没有原来那么大了,而这个异教徒的圣坛的许多隅石则可能用来造了某个邻近村子教堂的底层。

然而正是这些城堡内部的庭院、广场的空无一物,正是它们那种纯粹是牧场的样子,比任何防范措施更有效地保护了残留的一切,没有留下人可以拿走、风雨可以破坏的任何可见之物,这样起码保存了一个永久性的整体外形,这在其他情况下是无法确保的。

把城堡建在这座孤山上,标志着某个能够深广地、有远见地进行推理的古代智者所做的深思熟虑、具有战略眼光的选择,在将这个庞大的计划付诸实施以前,显然对周围地形、地物及其对城堡的影响进行了长时间的考虑和构思。是谁一锤定音地说出了“就建在这里!”——不是那边那座山,不是山后面的那道岭,而是在这个最佳地点?此人究竟是比利其人或是杜洛特里基人的某个大人物,还是不列颠联合部落的巡技师,这一点将永远是时间的秘密,他的身躯,他的面孔,他重重地一跺脚说:“就在这里!”时的腔调——这一切都已不可能再现。

在最靠里的一道城墙内,虽然地方很宽阔,人粗粗一看惟有置身一片和风吹拂的丘陵草原之感,然而那种孤独寂寞的感觉却更其增加,因为身居此处的夜行者知道自己和其所有的同类之间隔着那三道同心的圆形土墙,在这样一个夜晚,即令听到被幽灵追赶的人所能发出的最悲惨的叫声从此地传出,也不会有谁想到要爬越土墙进来。我来到一个中央的土丘和台子——这是整个工程构造的顶点和轴心,白天在这个地方一定是几乎一览无际。在这个台子、或平台、或讲坛上,竖琴很可能铮铮地弹响过大致成调的曲子,以赞美骁勇、力量和残酷、或赞美崇拜、迷信、爱情、诞生与死亡,但也许从未赞美过单纯的爱心的善良。从这里国王或首领犀利的目光一定无数次地越过开阔地带投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埃森宁古道,眺望前来救援或前来进攻的军队。

有人叫我的名字,使我一惊。由于这个地点引起的联想,过去和现在已完全交织在一起,因此一时没有想起这个土丘就是前面提到的约会的地点。我一转身,看到了我的朋友,他站在那里一手拿着一盏带黑罩的灯笼,肩上扛着一把锹和一把轻便的鹤嘴锄。他对我居然如约前来又喜又惊,我告诉他我是风雨到来之前动身的。

对他来说,风雨、黑暗、困难似乎都毫不相干、毫无意义,因为他的整个心思都被自己深远的打算所占据。他要我提着灯笼和他一起走。我接过灯笼,在他旁边走着,他是个六十岁左右的人,身材矮小,一脸灰白的老式连腮胡子,修剪成两把面包屑刷子的形状。他穿一身黑绒面呢衣服——在目前也可以说是黑棕相间,因为他从脚跟到帽顶都溅满了泥。他对此毫无觉察——除了自己的目的,他对任何事物都毫无意义,对这个目标的炽烈的热情使他的两眼像山猫一样闪闪发光,使他的动作像运动员一样灵活。

“晚上这个时候绝没有什么人来打搅我们!”他凶狠地、开心地嘻嘻一笑。

我们后退了一小段距离,发现一个类似方角的地方,那是地面高出的一块,表明在周围不规则的形状中间,这里是一个正方形,他告诉我,国王的行宫要有的话就在这里,三个月的丈量和计算使他坚信这一结论。

他要我打开灯笼的罩子,我照办了,灯光倾泻到湿草地上,我终于觉察到了他活动的意图,便对他说我前来赴约,丝毫没想到他在这样一个不寻常的时刻不只是发思古之幽情而邀我一道漫游古堡,而是另有所图。我问他既然有一个实际可行的目的,他为什么怕人家干扰,不选在白天来干,他平静地指了指铁锹,告诉我他的目的是要挖掘,然后又冷冷地用头点了点映在远处天空的凄凉的告示牌,我又问,他作为一个有头衔的、专门的知名文物专家,鉴于对这种事情的惩罚是那么严厉,为什么不去取得必要的许可?他又以一种强压下去的开心而凶狠地嘻嘻一笑,说:“因为他们不会给你许可!”

他立即动手去挖开地面,然后抡起鹤嘴锄接着挖,一边干一边安慰我说,有惩罚也好,没有惩罚也好,是正当的也好,是盗挖也好,反正有一点他心里有底,那就是在天亮以前不会有人来干扰我们的工作。

我记起曾听说有些人由于热衷于某一学科、艺术或嗜好,而完全失去了约束他们,使他们不致沉溺其中而触犯法律的道德意识;我想这里终于有了一个这种人的例子,他很可能猜到了我的心思,因为此时他站起身,严肃地声明说他干此事有一个明显的无可非议的目的,那就是挖开来查究一下,以便证实或否定一种推测,然后重新盖上,他不打算拿走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粒沙子,他说他认为这样做不是什么可怕的罪恶。我追问这是否实际上是给我的许诺?他回答说是一个许诺,然后又挖开了。我对这件活计所出的力是让灯光始终照着洞口,当挖到大约一英尺多深时,他挖起来更加小心翼翼,说不管遗物是多是少,都不会埋得离地面很深,因为这种东西总是埋得比较浅,几分钟以后,鹤嘴锄的尖端的一声碰到了什么石头。他轻轻摸摸地拔出鹤嘴锄,宛如它挖进了一个人的身体一般,他抓过铁锹小心地铲着,很快就暴露出一个像圣坛一样平坦的表面。他的双眼又闪闪发亮了,扯了几把草把表面擦干净,又用自己的手帕擦着;接着一把从我手里拿过灯笼,把它贴近地面照看,照见一幅完整的拼花图案——用五颜六色的细小的镶嵌物铺成精巧图案的地面,一件十分费时、费工的艺术品,他惊喜地叫道他早就知道——知道这不仅仅是个凯尔特人城堡,同时也是个罗马人城堡;前者很可能除了那富于独创性的整体构造之外贡献甚少,后者则把它接过去加以改造,使之成为目前这一令人瞠目的建筑。

我问:是罗马人城堡又怎么样?

据他说是关系重大,说这一点证明在这场大辩论中所有的人都错了,惟独他是对的!他说他要再挖一挖,问我能不能等一等。

我答应了,尽管有点勉强。他并没有注意到我勉强的口气。在相邻的一个地方,他这样一个有头衔的、年高德劭的学者,居然以一个工人的熟练重新抡开了锹和镐,有时他双膝着地,用两只手像野兔一样刨掘着,他那旧式的绒面呢衣服和洞穴内侧接触的地方糊满了湿泥巴,他不停地喃喃自语,说这个发现实在重要,实在太重要了!他从土里取出一件东西,我们用刚才同样的原始方法在湿草上把它擦干净,原来是一个彩虹般美丽的半透明的瓶子,发掘者一见就发出一连串极度快乐的赞叹声。探究逐步深入,又挖出了一件武器的一部分,令人惊异不置的是,仅仅剥掉了一层近代堆积物的封皮,我们就使自己下沉到了古代社会,最后挖出了一副相当完整的骷髅,他全身俯在上面,身体对身体地把它在草地上摆好。

我的朋友说这个人一定是在此阵亡的,因为这里通常不是葬人的处所。他又回到沟里掏着,触摸着,从一个角落拿起一块沉重的东西——?一个四五英寸高的小偶像,我们照以前一样把它擦净,那是一尊小塑像,看起来像是金的,或者更可能是青铜镀金。显然是墨丘利⑤的像,因为它头上戴着一顶阔边帽或者说是有翼帽,那是该神祗通常的头饰,再仔细一看,发现做工光洁精细,而且由于埋在含石灰的土里,保存得每一根线条都像工匠完成当初那样鲜明清晰。

我们仿佛置身于古罗马的城镇广场而不是站在韦塞克斯的一座小山上,我们全部心思都在那个古老帝国——这个僻远的地方都是它的版图——的这一格外珍贵的文物上,而忘了现实世界的一切,直到暴风雨突然卷土重来,才猛然醒悟,我抬头一望,只见宽阔的云罩又降临到要塞城堡的上空,仿佛就搁在内城墙上,把月光全部遮蔽,我转过身去背对着暴风雨,一边继续用灯照着洞穴,我的伙伴毫不在乎地继续挖着,他完全置身于两千年以前,认为眼下的事情虚幻如梦不屑一顾,然而他终于累倒了,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看看自己的成绩,灯笼的光从沟这边照到摊在沟那边草地上的高个头的骷髅上,急骤的雨点已经把一块块骨头冲刷得干干净净、光光溜溜,头颅的额骨、颧骨和三十二颗牙齿摆在那里在烛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和第一次一样,这次暴风雨也是一阵夹有雪雹的风暴,也和前次一样来得猛去得急。我们停止了挖掘。我的朋友说已经够了,他已经证实了自己的观点,他动手把骨头放回沟里,以便重新盖上土,但是他一碰,那些骨头就散了架,因为它们一遇空气就风化了。他只得把这堆骨头一把扫进去。他的行动的下一步做起来可说非常困难,但还是完成了。那些珍宝又重新分别埋进各自的洞穴,因为它们非我们所有,每埋藏一件似乎都引起他一阵心痛,有一瞬间我觉得仿佛看到他偷偷地把手伸进外衣口袋里。

“我们必须把所有的东西归原,”我说。

“哦那是,”他满脸正经地说。“我刚才是擦了一下手。”

总督府美不胜收的镶嵌成图案的地面又重被投入黑暗之中,沟被填起,草皮被平整地铺上。他用揩净过骷髅和镶嵌片的同一条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然后我们向要塞的东门走去。

到达大门时天突然破晓,拂晓来临时,东边的云彩散开、变薄,使我们沐浴在一片玫瑰色中,他回家的路和我的不同,我们在外城墙下分了手。

我快步走着想暖和一下身子,一边琢磨着我那个古怪的朋友,我情不自禁地问自己:他真的把那个墨丘利神的镀金像连同其他宝物一起放回去了吗?他好像是这样做了,但我没法证实,不过,很可能他是言行一致的。

那是我当时的心理活动,总之,这次探险就此结束。但是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一下,不过这已经是七年以后的事了,在刚刚去世的我那个朋友的遗物里,发现一尊仔细保存着的墨丘利的镀金小塑像,贴的标签上有“古罗马时期低成色”等字样,没有附任何记载说明塑像是怎样到他手里的,这尊塑像后来捐赠给了卡斯特桥市博物馆。

注:

①古埃及王朝(公元前三二三年—公元前三十年)

②基督徒(Christian)是班扬(John Bunyan)所著《天路历程》(The Prilgrim's Progress)中的主人公。下文“艰难山”(Hill of Difficulty)是去天国途中经过的一座山。

③尤通(Jotun),北欧神话中的巨人。

④即Vespasian,古罗马皇帝(公元九—七十九年,公元六十九—七十九年在位。)

⑤即Mercury,罗马神话中诸神的使神,工匠、盗贼等的保护神。葛莱斯顿家的人

〔英国〕赫胥黎在公地住宅的小屋子里,葛莱斯顿一家人生活得多美好,多精神化!甚至连家里的小猫都吃素——至少在公开场合它不沾荤。连小猫都不沾荤,因此,小施菲亚的行为真不可原谅了。何况小猫波西是动物,只有四岁;而小施菲亚六岁了,且是人。如果波西,一只流着老虎血液的猫,能够吃蔬菜,吃马铃薯,吃牛奶,最多偶然来一顿核桃酱就心满意足了,那么施菲亚当然能够克制偷吃肉食的馋嘴习惯。尤其是在别人家里。使葛莱斯顿家人特别难受的那件事是发生在茱蒂丝家里,那是结婚后第一次到茱蒂丝那里小住。美珊·葛莱斯顿太太很怕她姐姐,怕她的尖舌头,怕她的笑声,怕她的冷言冷语。拿自己丈夫和茱蒂丝的丈夫比,她不免有点嫉妒。杰克·朋勃路的书不仅受人激赏,而且赚了不少钱。而可怜的海钵……“海钵的艺术太内在,”他妻子总是这样解释,“太精神化,所以大部分令人看不懂。”她恨杰克·朋勃路的成功,因为他成功得太彻底了。如果他赚了钱,但作品评价低;或者,作品评价高但赚不到一毛钱,美珊就会心平气和一点。但是既赢得赞赏又是每年一千镑的收入——这实在太多了。像海钵这样有天才的人,竟然既赚不到钱又没有人提他的名字,世界上就不该再出现如此左右逢源的人。尽管如此,她最后还是接受了茱蒂丝的频频邀请。何况,一个人应该爱自己的姐姐和姐夫。而且,正好公地住宅的所有烟囱要清扫,屋顶漏雨的地方要修补。茱蒂丝的邀请正好可以行个方便。美珊于是决定去小住几天。然后就是施菲亚去到那里做了那件不可原谅的事。她下楼吃早餐趁别人还没到时偷了一片熏肉,那盆熏肉摆得整整齐齐是她姨妈姨丈准备的第一道佳肴。妈妈来了,她无法当场把那片肉解决掉,只好将它藏起来。当茱蒂丝数周后在嵌花的意大利柜子里找东西,其中一个抽屉里留下了一小滩干油渍的有力罪证。那一整天过去,施菲亚一直找不到机会消受她的战利品。直到晚上,她的小弟弟保尔在洗澡时,她才得找回已经冷硬的肉片。以心虚的小偷的速度慌忙上楼把它藏在枕头底下。熄灯以后才将它解决掉。第二天早晨枕头下的油渍和一片有齿痕的碎块败露了她的秘密。茱蒂丝爆出了阵阵抑制不住的大笑。

“这像伊甸园的夏娃,”她在爆笑间歇的喘息中说。“偷吃知善恶的猪肉。但你若以禁食熏肉作绝对的神圣戒命,我的好美珊,你还能期望她遵守么?”

美珊保持着她那习惯性的笑容——甜甜的、宽恕的、和蔼的笑容。心里却气得发抖,这孩子竟在茱蒂丝和杰克面前丢大人的脸。她应该好好给这孩子一顿修理,但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大人不应该对孩子凶暴,一个人不应该被人看出自己被触怒了。与施菲亚讲大道理,她解释,她恳求,哀伤多于愤怒地,企图激起施菲亚善良的本性。

“你爹爹和我不认为杀动物吃是对的,因为动物有感觉会难过;我们可以吃蔬菜,因蔬菜不会流泪。”

“你怎么知道蔬菜不会?”施菲亚不怀好意地射出一箭,并板着一张坏脾气的臭脸。

“我们不认为是对的,亲亲,”葛莱斯顿太太不理她的插嘴继续说。“而且我相信你也不会愿意杀害动物,如果你想得通的话。想想看,我的小宝贝,为了做那熏肉,必须杀死一只可怜的小猪。要杀死它,施菲亚。你想想看,一只可怜无辜的小猪从来没有害过人。”

“但是我讨厌猪,”施菲臣喊着。她的脸色由愠怒突然转成凶狠,她的眼神呆呆凝视且含着愤恨地眨着。“我讨厌它们,讨厌它们,讨——厌——它——们。”

“不错,”茱蒂丝姨妈说,她真不是时机地在训话之间出现。“不错,猪是讨厌。那就是为什么人把它们叫做猪。”

美珊喜欢回到公地住宅的小屋子和那里的美好生活,喜欢逃离茱蒂丝缺乏敬意的笑声,再不愿忍受看杰克成功的羞辱。在公地住宅她大权在握,她是家庭命运的统治者。对来拜访他们的朋友,她喜欢带着笑容说:“我觉得,以我们自己的方法,小小规模的,我将耶路撒冷建在英国这片绿色乐土上。”

美珊家的酿酒事业是从她的太祖父开始,宝世杰酒厂在赤夏和德贝家喻户晓。美珊分得每年约七百镑的家产。葛莱斯顿家人的精神化生活是一棵经济树开出来的花朵,这棵经济树的根吸的是啤酒,但如果为英国工人解渴着想,海钵会将他的时间和精力用来做酒而不是过美好的日子。啤酒配上和美珊结婚的事实(啤酒带来经济支援,美珊则和他气味相投),才使他能培养艺术和宗教的倾向,使他成为一个理想主义的传道者。

“这就叫做分工合作,”茱蒂丝会嘲笑地说。“别人喝酒,美珊和我思想。或者至少说我们想我们所想的。”

海钵是个那种背上老是背着背包的人,甚至在闹市,在他偶尔去伦敦的时候,海钵看起来也好像刚从白郎峰下来的样子。背包成为他表现灵性的标志。当海钵走过的时候,可以看到他那长长的腿,穿着登山裤,他的漂亮胡子像开花一样环着他的脸飘动。背上的背包满溢出绿色的韭菜和白菜,好像要那么多才够供应一个吃素菜的家庭,野孩子围着他叫嚷,轻浮的少女指着他大笑。海钵不理他们,或是从他长满胡子的脸上摆出一副宽恕和幽默的笑容。我们都有我们各人的背包要背。海钵不仅是容忍地背他的背包,而且是勇敢地,积极地,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地背;配合背包还有别的记号表示他的不同常人,超出平凡俗人——那是他的胡子,一身宽大的登山装束,和拜伦式的衬衫。他以自己的与众不同而洋洋自得。

“哦,我知道你们认为我们可笑,”他会对生活在粗俗的物质世界的朋友这样说。“我知道你们笑我们惊世骇俗,行动古怪。”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这些朋友回答——礼貌的谎言。

“如果你们不笑我们古怪,”海钵追击着,“那么你们在那里做什么呢?你们在打小孩,折磨动物,吊死人,只因为他偷了一先令,你们做一切旧时代人做的可怕事情。”

他很自傲,很自傲,他确认自己优越。美珊也是这样。除了表示宽恕的美丽笑容,她还确信自己优越。她那笑容——是对她灵性品质的保证商标。一个比蒙娜丽莎更慈祥的微笑,因此她那贫血的薄嘴唇曲成一弯甜甜的、宽恕的、慈祥的新月形,天性沉郁不乐的脸渗入了不相配的和悦。这种笑容的产生全因为常年的任性自我牺牲,固执地追求最高境界,自觉对人类和敌人的爱。(对美珊而言,人类和敌人实在是异词同义;人类就是她的敌人,虽然她也不会承认。她感觉到敌意,因此她爱,诚意地,小心地;她爱因为她实实在在是恨。)

结果习惯成自然,这笑容就固着在她脸上,日日不停地亮着。像忘记关掉的汽车灯,在大白天里,不必要地亮着。甚至在她沮丧或生气的时候,甚至在她为贯彻自己的意志与人斗铁公鸡的时候,笑容依然如旧。鼠褐色前拉斐尔派的发环下面,一张沉郁苍白的脸时时不相称地亮着宽恕慈爱的神色——那是对所有可厌可恨的人类的宽恕慈爱;只是在她灰色的眼睛里依然可以看出她各种情绪变化的踪迹,尽管美珊有多小心地将其藏在宽恕慈爱的表情里面。

由于她的太祖父和祖父手上赚的大笔钱,她父亲已是天生富贵和命中注定的地主绅士。酿造业是低级卑下的行业,但也是供他父亲做高级活动的有利背景;他因此成为一个打猎钓鱼者,农场经营者,马和杜鹃鸟的畜养者,国会议员和伦敦各俱乐部的会员。

第四代显然已足以发展到艺术和高等思想的境地。青春年代的美珊及时地发现了威帘·毛礼斯①和贝森夫人②,发现了托尔斯泰和罗丹③,民族舞蹈和老子。固执地,以她全部的意志力,她忙于灵性的争战,忙于猎获最高境界。而她的姐姐也在那时发现了法国文学以及马奈和多米哀,甚至,有一段时间,对马蒂斯和塞尚有着一股淡淡的狂热(因为她的本性就是淡淡的、乐观的)。一个酒坊世家出身的人必然会走向这种印象主义或精神神学或共产主义的路上去。然而另外还有一条通往这种精神高原的道路:那就是海钵所走的路。海钵的祖先不是酿酒商。他来自较低的阶级,至少可说是较贫穷的基层社会。他父亲在兰威奇开一家布店。葛莱斯顿先生是一个瘦弱的人,生性好辩,并爱吃腌洋葱。因消化不良使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因为时时意识到自己出身卑微使他变成具有反叛性的家老虎。在工作之余他读社会主义文学,他的妻子则寄生于一种非教会的虔诚,而他不相信那一套,因此常唠叨不休地烦他的妻子。海钵在学生时代时是一个懂得应付考试的聪明孩子。在学校成绩很好。家里人因他而感到非常骄傲,因为他是惟一的孩子。

“你记住我的话,”他父亲说,他父亲在午餐后到开始消化不良的中间那一刻钟情绪总是很好,“这孩子将来必定会有惊人的成就。”

几分钟以后,只要消化不良的迹象一出现,他就会向儿子怒吼,请他吃巴掌,赶他出门。

在运动场上吃不开的海钵以读书向他的运动对手挑战,以公共图书馆代替足球场,那许多个下午,总是躲在家里读他父亲的革命书籍,这是他与众不同和优越感的起点。美珊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他那种政治的与众不同和反基督教的优越感,就是从这里开始。美珊的优越感是在艺术和心灵方面,是一种好强的结果。有一阵子海钵对社会主义的兴趣完全排在艺术的后面,他的反教权思想带有东方宗教意识。这是可想而知的。

令人想不到的是他们俩竟会结婚,竟会碰头。地主兼造酒商的孩子和布商的孩子碰在一起而结婚,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这奇迹是由化妆舞会所促成的。他们同时来到一个花园,在兰威奇郊区,主人是讲师文罗先生,他经营这花园以便让赤夏郡所有才子佳人能在此踏青散步。于是美珊驾着车从乡下来到花园,而海钵正好从闹市钻出来。他们相遇,然后爱情带他们走上了以后的道路。

美珊那时二十四岁,带着忧郁而气色苍白的脸,不能说不漂亮。海钵大一岁,高而瘦得出奇的少年,有一张老鹰般刚毅的脸相,却可看出骨子里极为柔顺(“一只绵羊穿着老鹰的外衣”茱蒂丝有一次这样描述他),另外他有一头漂亮的头发。胡子倒是一根也没有,那时经济压力使他还不能排上与众不同和优越的招牌。在拍卖人办事处,海钵做一个小职员,如果留个长胡子,穿上开扣衬衫,再背上那个象征洒脱的背包,不被老板开革叫滚蛋才怪。这些东西到海钵和美珊结婚以后才变成了可能,而美珊每年七百镑收入为他解除了不得不为赚钱而屈身工作的枷锁。在兰威奇的那些日子,他能力所及的只是戴上一条红领带和发表些个人妙论。

他们这段罗曼史多半是美珊写成的。默默地,以一种激情,一种几乎是冷酷的激情,她崇拜他——他弱不禁风的身体,他纤细的手,他的脸,那老鹰般的相貌,那别人看起来有点装腔作势的特别气质,他的一切,所有一切。“他读过威帘·毛礼斯和托尔斯泰,”她的日记上写着,“他是我遇到过的极少数有责任感的人。所有其他人都是那么轻浮,那么自我中心和漠不关心。就像尼禄王在罗马全城大火的时候还在拉他的小提琴。他不是那种人。”这就是为什么她觉得喜欢他。但她的激情实际上是因为海钵的相貌。像一片带着雷电的沉重乌云,她压临他的头顶,准备以激情的闪电击破他,以强势的意志攻陷他。海钵被她唤起了激情的电流。因为她爱,他就以爱相报。他的虚荣心也得到了安慰,只是理论上他仍蔑视阶级差距和财富。

地主兼酿酒世家听美珊说要和布店老板的儿子结婚可吓坏了,但是他们的反对只有增强她固执的决心,决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纵然她不爱他,她也要为了自己的原则和他结婚,就为了海钵的父亲是布商,就因为所有这些阶级问题是不相干的胡说八道。此外,海钵有才干,至于是那一种才干则颇难辨别。但是无论是哪一种才干,如只待在拍卖办事处里无疑会窒息而死。她每年七百镑的收入可为他的才干提供活动的天地。因此与他结婚是一种责任,并有实用的意义。

“不管怎样人就是人。”她对父亲说,为了希望说动他父亲,特意引用了这句他父亲最喜欢的诗句;她自己倒觉得这位诗人布恩斯既粗俗又乏灵性。

“但是羊就是羊,”宝世杰先生反击说,“鳖就是鳖——不管怎样又怎样。”

美珊的脸气得发黑,立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三星期后她就和几乎是被动的海钵结了婚。

至今,施菲亚已六岁多一点了,而小保尔,患了喉腺肿,并喜欢拉警报地哭哼,也已五岁了,而海钵,在妻子的影响下,已发现他的才能是在艺术方面的,现今已是一个画家,以缺乏生气的笨拙风格闻名。随着每一次的失败,他越挑战般地昂视阔步,穿着登山装,背着背包,留着长长的胡子。同时,美珊就大谈海钵的艺术的“内向性”。他们设法使自己相信因他们的优越阻挡了他们应得的赞誉。海钵的不成功正是那种优越的明证(虽然可能不是最令人满意的证明)。

“但海钵的时运一定会到来,”美珊坚信地预言。“以他的天才,时运不得不到来。”

同时萨里郡公地住宅的小屋子里却堆满了卖不出去的画。它们全都是寓言式的画题,风格平板具有古印度人气质,上面的东方土著夸示着大胸脯,蜂腰和肥臀。

“我建议你,海钵,”——离别的时候,在月台上,在等火车带他们回公地住宅的时候,茱蒂丝临别的劝言——“我建议你,试着在你的画上加一点性的刺激。不要这么平板。这样你会使我高兴,如果你试一次看看。真的加上性的刺激。”

避开那种人真是件令人快慰的事,美珊想。茱蒂丝实在太……她的嘴唇笑着,她的手挥着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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