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025
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
贺年
025
本章字数: 62315

有一天晚上在澡堂洗完澡穿衣服时,我发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归途我告诉母亲。

“一定是妈妈太漂亮吧。”母亲说。

这是我从母亲的口里听到的,几乎是惟一的自负之话。

母亲的另一个“朋友”是“月岛的阿姨”,现在的“胜哄桥”那时还是摆渡的时候,岛埋填于对岸的区城里,阿姨住在那外面临海的一栋名为“御殿”的大建筑物里。据说她“丈夫”是和歌山县选出的国会议员,我只看过他的照片,我跟母亲去的时候他都不在家。肥胖的大汉,从鬓角到下颚有像草丛一样的胡须,戴一顶高筒礼帽摄影的。

“御殿”是一个也是和歌山县出身的证券交易业者闲置的别墅。这个代议士在议会期间大概常住那里。在“御殿”让我惊讶的是放在客厅的电冰箱(很不协调的配合,不过那时的冰箱比现在有格调多了),假期中我去玩时,一个人睡在临海的一间榻榻米走廊,望着外面扩展开来的品川的泥海,听着风的声音。

月岛的阿姨很瘦,走路内八字脚。宽大的厨房料理台上安装着一具小的铁机器,阿姨用它来绞牛肉的血喝。

从这些母亲的“朋友”,读者对她结婚前的身分,或许已得到了暗示。当然我也可以明白地说“我母亲原是和歌山市的艺妓。”但模仿手法很巧妙的小说家,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些不确实的记忆,便可把幼年时我内心里“令人着急的”感觉分一些给读者。

姊姊给母亲的阿姨家做养女,她阿姨的职业带着神秘的气氛,偶然来信时其姓氏亦署笔“明月”二字代替,这两个字的意义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与和歌山同乡家同年龄的孩子吵架,我才知道“明月”是她经营的和歌山一家餐厅的店名。事后那母亲因孩子的失言来家里道歉。

那时候我是个文学少年,虽然知道了母亲结婚前的职业,但并没有受到打击,吵架时那孩子骂我:

“艺妓的孩子!”

我觉得这并不丢脸。

外祖母是和歌山市木材商的长女。家道中落,成为十一番町餐厅的女侍,生下我母亲。她妹妹友枝当了艺妓,以她巧妙冷静的历练开了一家应召站兼餐馆的“明月”,养她姊姊及比她小十岁的外甥女鹤子(即我母亲)。不久,我母亲以“明月”自家女儿的派头登场。

据说母亲在那游兴地被称为一美人。从留下的一张照片看来,落寞的瓜子脸姑娘面孔,水汪汪的大眼睛,拍摄得很美。但是让母亲下海的姨婆,以她自己给母亲的衣裳为傲。她的花柳哲学是:

“两个女人并排走,衣裳好的自然地脚步会先走。”

据说我母亲的照片还上了报纸,这当然是姨婆请新闻记者喝一杯的结果吧,如前述据我所记忆的,三十岁以后母亲的容颜说不上是美人,大概是小城艺妓年轻即是美吧。

大家都说我的脸和性情像母亲。在我思春期以后,这比较的说法,令我的虚荣心很快慰。有一次我回和歌山,见到当时认识父亲和母亲的老妓,她说:

“长得也许像鹤子小姐,但也很像贞三郎先生。”

我听了很失望。已去世的诗人中原中也常骂我:“投机客的儿子!”

父亲贞三郎是和歌山市郊地主的三儿子,那时候在市内经营棉法兰绒批发行,认识了母亲,给他生下一女。但不久父亲事业失败,跟母亲之间若即若离,外婆与姨婆都认为父亲妨碍母亲出名,大冈家也反对娶艺妓为媳妇。她阿姨见多识广,劝父亲离开母亲,女儿交给她抚养,只身上东京闯天下,同时也劝导我母亲,但她执意不肯听从。

母亲在和歌浦的片男波堤防彷徨,被警察带去保护。“假装的”,姨婆到后来还这样说。总之,母亲决心不当艺妓了。

父亲和母亲之间有没有恋爱?颇有疑问。父亲的血型是O型,一生喜欢投机冒险的老实人,看来不像会谈恋爱。

母亲当时未成年,性情温顺而羞怯,似乎也不会执著于什么,她大概只是不堪忍受艺妓那一行业。阻碍遂化解,婚事决定了,父亲得意,提议带母亲去大阪游玩,母亲却拒绝了。她对姨婆说:“他的皮肤那么黑难看,谁要跟他去大阪玩。”

没有留下结婚照片,父亲和母亲大概一切从简,于是两人到东京。父亲就在同乡经营的股票经纪行当营业员。起初租新小川町简陋的房子,生下了我。那时父亲三十三岁,母亲二十五岁。母亲有理由疼爱我。

但是,因为母亲这样自己愿意嫁给父亲,不仅要过着清苦的日子,一生在大冈家如小媳妇般地生活。

母亲对祖父母的情形,我当时还年幼,没有什么记忆,对叔叔伯伯,即使后来父亲生活富裕了,从种种意味来说,已处于优越的位置,母亲都一直很谦卑。

母亲对父亲也很顺从,我从没有见过她跟父亲顶嘴,而父亲对母亲则一点也不忠实。

一九三○年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在外已纳妾。而跟一些在外面有女人的丈夫一样,在家中对妻子动辄苛求。那时父亲的一个和歌山市知己的女儿寄寓我家求学。母亲在那女孩的面前被父亲大声斥责,而发怨言:

“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被那样地怒斥。”

那时母亲已经四十六岁了,这是我所听到的,最初也是最后母亲对父亲不服的话。翌年母亲就去世了。

不过,据阿姨说,父亲也因为娶了母亲而经历诸般辛苦。大抵娶亲,可以从妻子的娘家得到有形无形的后援,不但没有,而且母亲不善操持家计。“因为你妈妈不会持家。”这是母亲去世后,父亲惟一批评母亲的话。

母亲爱我,但无法像妇女杂志所说的那样来“教育”我,也不会好好地说童话故事给我听,现在想起来,睡觉之前常跟我讲的是一些歌舞伎或净琉璃(译注:净琉璃是一种以三弦琴伴奏的说唱故事)的情节。我还记得母亲给我看的,有插画的小型净琉璃本,其中有个主角跟母亲的名字一样叫阿鹤,我误以为母亲是说她自己,听到阿鹤遇难时,我反问:“什么,那不是妈妈吗?”父亲在一旁听了都哈哈笑。

那些故事情节,都是女人追男人的话,这些故事奇妙地烙在我的记忆里。后来,听到说母亲跟了父亲,反而使那时的记忆涂上色彩吧,或者是无意识的想像化,使母亲说的故事带着凑巧的真实性吧。

母亲说,她在小学时的成绩是第一名,又说,虽然她没有学问,但喜欢深奥的书。所谓“深奥的书”,是我进入初中以后读的夏目漱石或芥川龙之介的小说。但是由于母亲又生下小我七岁的二弟,再过五年又生下幺弟,母亲没有时间读喜欢的书。而母亲与我之间,男孩子成长的自然结果之外,由于我受教育的事实,便产生了距离。

一天在晚餐桌上,母亲说的什么无稽的话使我发笑,母亲真的生气了:

“你这么笑话妈妈,你也不想想,现在你能够去学校读书,是托谁的福?你应该认错!”

我家的家教,向父母认错,一种是犯错较轻的,诚心向父母说“对不起!”另一种是犯了不妙的错误,必须跪着,双手的掌心按住榻榻米,头低垂至手背向父母说对不起。那时我被命用第二种方法认错。父亲那时也有点为母亲当真发怒的气势所压倒,忘了跟她一起生气,只苦笑地说:“升平!向妈妈认错!”

那时我十五岁。父亲也常要我用叩头式的认错,但我渐渐起了反抗心,表示不服,结果我便到好同学家过夜。

第二天,母亲一定会来接我。

“他知道我一定会来接他回家,所以才这样。”

母亲含泪对同学的家人这样说。当时我年纪小,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而母亲从自己不能不来接我回家的立场如此推想。

这跟以前“造坟墓咒死我吗?”不讲理的发怒一样,总之,因为母亲没有包容孩子的余裕。而她的心情又有一种下意识的,如果不把自己所生的孩子教育良好,无颜对大冈家人的旧式妇女的虚荣心。

母亲不善家计,家境宽裕以后,金钱乱放在衣橱的抽屉里。我从其中不显然地偷些钱买零食吃。

有一天我发觉这样拿来用剩,放在我自己抽屉里的钱不见了。我先有心理准备,会挨一顿严厉的责备。但那天的晚餐上,出乎意料之外,母亲看我的眼色,只是有点怪异而已,并没有说什么。我以为自己想错了,第二天要私开母亲的抽屉,却下了锁。那么还是被发现了,但我想不出为什么母亲不骂我?现在我明白了,母亲是怕父亲知道她生的孩子会偷钱,以致连对我也不敢说。我偷钱的对象,从母亲的抽屉,转移到父亲小衣橱抽屉里的钱包内的零钱。而这坏毛病,不久随着我的成长,我必需的费用,那少许不显著的零钱已不敷使用才痊愈。

我领略到了酒味,我选择京都的大学,在外面租房子住,生活自由自在,即使放假回东京,每天也很少在十二点前回家。但母亲总是等着未睡,亲自给我开门,使我没办法。

“小时候那么乖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母亲嘀咕。但我也渐渐地自己自由惯了,无法像母亲所希望的老老实实,凡事顺从。

我和女孩子交往,比喝酒更令母亲担心。一天晚上,我跟一个不良女学生玩到很晚才回家,母亲仍然给我开门,父亲在起居间也未睡。母亲眼睛含着泪:

“你刚才到那里去了?”

我随便说出一个同学的名字。

“瞎说,他刚才打电话来找你,有你这样的孩子,是妈妈的缘故,妈妈方才这样被爸爸数落了。你认错吧!”

由于我的反抗,很久前已废除的掌心按着榻榻米的认错方法,这天晚上又被命这样。从母亲的脸色与声音,父亲所说的“缘故”,令人感觉得出,不仅是说母亲的家庭教育而是包括一切,以浅近的话来说是指她的“肚子”。

母亲喜欢和穿学生服的我上街,两人去看歌舞伎,或我回学校时跟我一起回和歌山姨婆家时,我回想起母亲的脸上心满意足的表情。但我和母亲并坐观剧中,我说歌舞伎没什么好看啦、二等车的空气不好啦等等磨人的挑剔。这比我喝酒更确实地刺伤母亲的心,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住的房子渐渐大了,一直在和歌山姨婆家的外婆便来了。外婆常和父亲口角回和歌山,但结果又回来,一九二九年的秋天亡故。她不喜欢住院,直到最后都在家由母亲看护。母亲可能由于看护病人的劳累,迟外婆半年,因偶然的感冒并发肺炎去世。

“可怜在家时成为外婆的牺牲品,最后还被她带走。”父亲在母亲的守灵夜席上这样愤慨地说。

母亲去世前一两年的事,她身体不适,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因脑贫血昏倒,外婆惊慌极了:

“阿鹤!你醒醒!你要抛下我先走吗?”说着含水喷到母亲的脸上。父亲扶起母亲,合拢她的衣襟。

那时是正月底,外婆去世,又迁入下北泽的新居,母亲咳嗽,但仍然硬撑着,一病倒便起不来。医生诊断是肺炎。病情恐怕会拖一阵子。我回学校后,二月里,“病笃”的电报使我赶回来。

我到位于白金的传染病研究所附属医院去看母亲,一个月不见,我大吃一惊,母亲的模样完全改变了,解手时一瞥的腿,消瘦得完全无肉,骨的轮廓呈现出来的样子令人心酸。

“大意了,”母亲说。“我以为没什么要紧,一如往常的硬撑着,想不到这么严重。”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二弟十四岁、幺弟九岁,而且身体孱弱,离不开母亲的照顾。

母亲也像外婆不喜欢医院。因为那家传染病研究所附属医院的院长医师,是我们的远亲,大冈家的人生病,总是入这家医院。我小学五年级时,原因不明的病入院三个月也是这里。那里母亲每天都来看我,给我带一本书来。母亲说,她很不喜欢听医院里那些实验用的狗或兔子的哀鸣声。那些实验用的动物,虽然关在远离病房的一隅,夜里四周沉寂,还是会听得见那哀鸣声。

“一想到这时候那些人(母亲的确这样说)也像我一样受着痛苦,真受不了。”

医师的诊断是肺炎,还有年轻时的结核病并发加重,无论如何,尚无盘尼西林的时代,简直是令人绝望的。

“不去学校可以吗?”母亲问。

我为了安慰病人,说教授生病请假,去不去学校都无所谓,所以回家了。

“是吗?这样就好。”

不过大概也瞒不了母亲。于是我每天都到医院。带冰淇淋去给她吃,把那时候在报纸上连载的谷崎润一郎的“乱菊物语”,以我的文学教养,巧妙地读给她听,相信这是我惟一的孝心。但是母亲经常胸口难受似的,对我的话剧式的朗读法,好像心不在焉地听的样子。

“妈妈,没趣吗?”

“有趣,有趣,我从前就喜欢深奥的书。”

新宿的“中村屋”,是那时提供新奇的咖喱饭和西点的店。我问母亲,去给她买苹果派来好吗?

“不要啦,不想吃。”

第二天第又这样问,母亲便不耐烦地说:

“不用啦,吃不下嘛。不过你若那么爱吃就去买吧!”

我爱吃尽可自己去吃,母亲的说法,如同“造坟墓吗?”发怒时一样不合情理。但以往我想要什么,如果自己要求也得不到时,我便屡次利用母亲来达到目的。她病重时我怎么可能如此,母亲从以往的默然牺牲忍下,这样类推,我便无话可说。

“这么痛苦,倒不如早一点死!”母亲说。

病势遂陷入危笃。我与父亲轮流在医院里照顾,半夜里父亲打电话回家。我愤怒死神即将夺去我的母亲。

在涩谷站前我叫了出租汽车,坐在车内我的身子向前弯着。到了医院从正门的铁门进去,我飞奔到玄关。通往病房的暗淡走廊铺着油毡,我意识到我的快跑使两旁室内的器具摇晃,我的脚步声可能从前门一直传到病房。

父亲和伯父及远亲的医师都来了。主治医师判断已近临终,但远亲医师认为四十八小时内不要紧。母亲如一切结核患者一样意识清楚,她自己问医师。

“我现在不能死,有什么救治的方法吗?”

我留在医院照顾到早上,父亲和伯父送走医师后回家。

这时候关于弟弟们的情形,我的记忆模糊,大概为了避免见到临终的场面,已预先让他们见了“最后的一面。”母亲不断地说:“我要活着,一想到保儿(幺弟的名字),我无论如何不能死!”生存的意志戴着义务感的面具。然后母亲睡了。早上七点父亲来替换我回家。让我睡一觉,下午二时再去医院。

从下北泽到白金,可利用那时候开通的井之头线交通工具到涩谷较近。但既然有四十八小时的余裕,我想临终前给她买中村屋的苹果派,便转车到新宿。包苹果派的当儿,我喝了一杯咖啡,搭电车去医院。

到了病房,阿姨红着眼睛出来:

“你去那里?耽搁了时间,我打电话回家问,回答说你已经来医院了。临终安静。”

三十分钟前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据说:

母亲最后的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把那盒苹果派摔到地上,苹果派和盒子并没有摔坏,盒子用包装带绑着,只在地上滚了两三下而已。

“完了!完了!”我伤心地嘟喃。

父亲和伯父脸色还算平静,临终时激动的心情大致已过去了。我后悔绕去新宿。

母亲咽气后,当时的样子,我的记忆里完全模糊。

照医院的规定,遗体应即放入太平间,然后才能搬回家,因为特别处理,允许可立刻运回家。父亲和我同乘着医院的车子,父亲坐在她枕边,我坐在母亲脚边。车子启动,我眼泪静静地溢出来。我的反应迟钝,总是比人家后哭。父亲看我无声地哭着,过了一会儿,说道:“这次你孝顺地悔改了,妈妈死而无憾了。”

“悔改”、“无憾”的形容词并非正确,父亲面对这种事情,不知道其他的说法,他只在歌舞伎和新派悲剧看过这种场面而已。

父亲向下北泽的葬仪社,订做了最高级的葬仪装饰,棺木是那时新流行镶有玻璃的型式,可以看见周围堆着鲜花的死者的脸。我不赞成这种装置,不得不一直看着亡者的脸,对我而言是痛苦的。

守灵夜的晚上,伯父、叔叔几次揭开母亲脸上蒙着的白布,看她的遗容。父亲站起来走到纸门边:

“我要对阿鹤说话,你们听着吗!”他说到这里又从纸门边折回来;“阿鹤!你怎么就死了呢?”父亲坐在尸体旁边说:“你走得多快,至少应该让你再安乐十年。我让你吃了很多苦,我几次面临困境时想死,多亏有你的帮助。你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在家时成为外婆的牺牲品,跟着我又过着穷苦的日子,好不容易生活宽裕了,轻松了还不到十年,至少应该让你再活十年。”

父亲哭了,伯父、叔叔也都落泪。伯父对着亡者的遗容欠身说:

“弟妹,你听到贞三郎的话了吧?请满意地成佛吧!”

叔叔出身农夫,他也哭了。

“我每次出差都来这里过夜,三嫂从没有一次不高兴。”

“真是去得太快了。”父亲叹息。但翌日葬礼完毕:

“不过妈妈也许死得正是好时候。爸爸的运气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姊姊对我说,我们两人在盥洗室。

父亲在一九二○年,股价暴落时的“抛售”,三个月中从一百元的本钱赚了一百万元。这是被夸大的说法,事实上最多也就是筹集到股票经纪行的三十万元保证金。由于父亲喜欢购屋建房子,那时连妾宅,他一共拥有五栋房子。现钱有限。母亲去世翌年的一九三一年,为了弥补每月的不敷支出,又从事久已洗手不干的投机冒险,一举失去房产。即使是在父亲的全盛时代,母亲在亲戚面前都那么谦卑,这些亲戚都变成债权人后,母亲将如何?

姊姊跟我说的话被父亲听到了,父亲失败后说:

“那时文子说,妈妈也许死得正是时候,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父亲这时也感到自己的全盛时代已经过去了。母亲在大家惋惜她的时候去世,也许是幸福的。

母亲去世后,我因为不必顾忌深夜回家母亲还等着未睡,悠悠两三晚不回家。父亲完全不指望我“悔改”。

两年后,幺弟的上嘴唇生面疔,父亲住在小公馆,我因为前晚深夜喝醉了,熟睡着,女佣粗心,没有注意到他的上嘴面疔,送他出门去一夜两天的修学施行,回来一周后幺弟便死了。父亲在小儿子的灵前默然垂着良久。

七年后,父亲在同一医院逝世。

我由于对母亲的爱慕之情,以自己是艺妓之子而自豪。

今天我四十二岁了,对二十年前去世的母亲爱慕之情仍然历久弥深。即使是现在当我处于感情的困境时,心里不禁会求母亲:“妈妈,帮助我!”明知这样说也没有什么用,但还是产生使心情平静下来的效用。刺绣

〔日本〕岛崎藤村岛崎藤村(1872-1943),日本诗人、小说家。本名春树,长野县人。明治学院毕业。1893年,与北村透谷等创刊《文学界》杂志。发表诗、随笔。1897年刊行处女诗集《嫩菜集》,继而推出《一叶舟》、《夏草》、《落梅集》等诗集,在日本的近代诗史上留下辉煌的业绩。以长篇小说《破戒》确立小说家地位,成为自然主义文学的先驱。

大忽然醒了。

快要天亮了。他躺着,听着雨打木板套窗的声音。初春的雨使他醒过来。他独自在被窝里听着柔柔的雨声。一夜蜷曲在被子和薄薄的棉睡衣里,他把身体伸直,舒畅地躺着。醒来躺在被窝里感觉很舒服的时刻。觉得手脚懒懒,把已伸直的脚,还想再伸直些。像泥土里的虫一样,他的生命从睡眠中爬出来。

大已过了五十岁。但器宇轩昂,无逊于壮年人,看不出此后将越显得年轻,或将迈入老境。他没有足以托靠的儿子,分配财产的乐趣也付诸阙如。这年纪了,常人难免会容易想到未来就这般下去而死吗?但正如他常说的,“还没有衰老”,他精力旺盛,经营过种种行业,甚至现在还梦想来新创些什么。他静静地躺在被窝里,等着佣人和住宿在家的工读生醒来。

不过醒得早,只有这点大觉得还是年纪大了,他这样想着,雨声停歇时,他已经起床了。

不一会儿,他从自己的房间,走到雨后静静的院子。他把气味柔和的好空气深呼吸入宽广的肺里,长而浓密的头发变成灰色了,染发麻烦,但他经常修整头发,每当把垂到额际的头发拢上时,便觉得与年轻时一样的快感。青草冒出坚硬的地面,绿芽抬起头,春回大地。他感到自己的心里涌了一股暖暖的舒服的感觉。

大照例去公司巡视,他从在根岸的家里到京桥,在公司里处理一些事情后,要出去办事,走出银座街上时,身体舒畅,腰痛也忘了。手脚轻快,浴着暖洋洋的阳光,在商店的橱窗前走着,走到了尾张町。街上,穿着流行服装的三三两两的女人、年轻的夫妇、外国妇人、行人来来往往。忽然他看见一个梳着丸(已婚妇女的一种发型)的妇人在店头购物。

大看了那妇人蓦然一惊,那是三年前分手的妻子。

要闪避也没有地方。她回头看看以前的丈夫。大吃惊,装作像看见又像没有看见的样子,快步走过去,全身像触了电似的。

“阿璇——”

他的嘴里叫着她的名字,走了约五十公尺,回头看,柳荫路上垂着悦目的黄绿花,两个女人走向对面的电车路……其中之一大概是她吧……

她看来还是年轻。那当然,跟大结婚时年方二十岁,分手时她二十五岁。后来她嫁给一个医生,也住在东京,这些大都听说了。分手三年来,一向所不知道的她的消息,这时闪现他的头脑里。她披着流行的浅颜色的披肩,他想像着她跟着怎么样的人生活,家庭如何?

她现在幸福吧……无邪的小鸟……

她走后像火熄了的家庭……暗淡寂寞的日子……这样想着,大怪自己为什么让那样可爱的小鸟逃了……为什么不懂得珍惜她……大看到成为别人的妻子的阿璇,到了现在才这样想着。

下午大回到公司,车夫已拉车子来等着他了,他已经没有心情坐车各处跑,原想去银行也懒得去了,要走访一家公司的人接洽一些事情也打消了。草草处理完毕,便让车夫送他回家。

大当初要跟她结婚时,曾遭长辈亲戚激烈反对,关心他的朋友也劝他多考虑。然而他还是选了比自己年轻一倍以上的女人,没有什么比得上快乐的结婚。两人从这样开始的结合,到不幸分手的结束,三年前的悲哀,和八年前的快乐,一起浮现坐在车上的大心里。

大娶阿璇是再婚,年龄便是佐证。但八年前他娶阿璇为妻时,看来并不显得年龄悬殊,活气、精力与无穷的欲望,如今他仍然如壮年人一般,何况是八年前呢。两人走在一起,没有人用年龄不相配的目光看他们,而阿璇不但不穿着较朴素的服装来显得较成熟些,就连现在还是很时髦。拥有年轻美丽的妻子,却不如他所想像的只有快乐。结婚不到六十天他已经疲惫了。不行,不行,要稍微理解男性,要稍微穿戴不惹人注目的服装,要稍微像个有毅力的女性,与她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他没有一天不在心里责备她——

三年后,再看到已分手的妻,大把素来相信的话——对啦,他常常跟她说,某某虽然是女子,却是很有作为的人,这样称赞别人给她听,而现在他的心情却颠倒过来,嘀咕着自己,“为什么很有作为”,回到家里,他在自己的家里寻找着已不在身边的阿璇,走进几间室内看看。

向着内庭的走廊那里,白长毛狗丸儿看到主人便跑过来。是阿璇在的时候养的巴狗。体型小,但很聪明,喜欢亲近人。以前每当两人从外面回来,最先听到阿璇脚步声的是丸儿。它缠着她的衣裙。仿佛现在阿璇还抱着这只小狗站在那走廊似的。

他走到饭厅,那里跟阿璇在的时候一样,放着一张大榉木餐桌。一样也挂着黑色六角形柱镇。大坐在餐桌一侧,吩咐那乡下小姑娘泡咖啡。隔着走廊看厨房,勤劳的老女管家正忙着,小姑娘是她的孙女,阿璇走后,从乡下把她叫来,家里还有了两个工读生。但是知道阿璇的事情的,只有这个对主人忠心耿耿的老女管家。她工作很久了,连主人的食物嗜好也都清清楚楚。

小姑娘端咖啡来,老女管家也从厨房端牛奶来,丸儿也随后跟着来。

“丸儿年纪大了,最近老是感冒,打喷嚏。”

老女管家这样说。大没有提起这天遇到分手了的妻子。

丸儿摇着尾巴,走近主人身边。大摸它的头,它抬起白长毛掩额的头,用巴狗眼神看他,高兴地鼻子哼哼出声。

大这样地环视家中,觉得阿璇好像就在静静的餐桌周围似的。阿璇不是能帮忙丈夫的女性,尤其是有客人的场合,他常希望她稍微有女主人的威严些。“太太对谁都过分和气,对谁都过分的好。”连管家老太婆都这样说。不过餐桌周围气氛快乐,阿璇常拿出磨咖啡的用具,在饭厅一隅磨着自己炒的咖啡豆。

很香的咖啡味儿,把大的心带回到过去。她让丸儿坐在膝盖上,两人在餐桌相对地坐着,她的轻笑声,大现在的回忆里还听得出来。她擅长打毛线,餐桌上铺着蓝白两色编织的圆形花瓶垫,插着香香的蔷薇。她什么花都喜欢,特别喜欢黄蔷薇,不仅是自己眯着眼嗅闻那香气,也给家里的人闻,连丸儿也给它闻。大现在仿佛还看见她伸在餐桌上的白嫩的手,她把蔷薇连花瓶拿给丈夫闻时,她的呼吸他现在仍然感觉得出来。

大走到院子里。从饭厅通到里面的客厅有廊,廓外是庭前栽植的花草树木。面积很大的庭院种着许多的树木,接连到这庭前栽植,环绕着客厅庭木扶疏。庭院里有一口古老的小井,靠近庭井旁的那株幼樱树每年都开花,那细树干比其他的庭木长得迅速,已经垂着含苞的红蓓蕾,今晨拂晓的一场暖雨,有的蓓蕾已绽开了。大在映着春日阳光的庭土上走着,想起阿璇撩起和服下把它塞入腰带内,只露出花色鲜艳的长襦袢(长衫衣),素脚穿着庭院木屐在那里拔草,孩子般的脸显得神情愉快的样子。

不错,她有柔柔的前发,苗条的身材,但还像孩子,她刚嫁来时,大在汤岛有一户更大的宅邸,但因为经常往来的一家银行破产,把汤岛的房子出租了,搬到这根岸的房子。那时阿璇不知道要怎么料理,连自己的梳子盒都由丈夫替她收拾,她抱丸儿看着。就是这样像孩子。那时大已叹息了。搬来根岸安顿好了后,到了初春,她穿着轻便的服装,愉快地去摘着艾芽,归途从花店买了紫色堇,那天真无邪的模样,令人无法恼怒。

阿璇一直是这样的孩子气,有时大觉得非常可爱可爱,但渐渐地大看着变得很厌烦。跟她分手的前一年,大已什么都随她去,家里的事情一切不管,一句怨言不说……只是避开着她……自己忙于公司的事情……否则便是藉口公司的业务,出去旅行……以这样来忘记无可名状的悲哀……

与阿璇过了五年日子,那时候大只是等着跟她分手的机会,而机会来了,以难堪的形式来临了……大想着。

大走进以前她的起居间。现在这间只当做接待较熟识的客人的特别客厅。只有这里放置着西洋式的桌子,有弹簧的安乐椅子。大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残留着令人痛苦的回忆的,也是这一个房间吧。放下年轻貌美的妻子,常常独自寂寞地去旅行,尽管亲戚友人那样反对,却不听谁的劝告,迎娶了阿璇,最后却成为等待分手的机会,这一切事后想来,恍若一梦,然而这是事实,别无他策。没有何物足以代替的快乐的结婚褥子,从那褥子里爬出可怕的虫子,咀嚼着未来将老迈下去的生命的况味……

大想起对她置之不理的日子。想起夫妻之间一切的亲密快乐都过去了。阿璇不只喜欢编织毛线,其他的手工、刺绣也喜欢。大想到最后她在这间屋子里做着手工来打发日子。

悲哀的帷幕拉开了。大在那刺绣台旁,发现了难以饶恕的两个年轻人。不过只是看见他们亲近的交谈,以前在家里的工读生,出入于她的起居室,并没有加以责备……但种种蛛丝马迹值得怀疑,他想一刀切开她的白胸口来看个究竟,嫉妒得发抖。

想到这里,不只是对阿璇的事情,大对自己也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了。把她逼到悲哀的幕帷那边,究竟是谁?如同她自己所说的,她是无辜的——因为丈夫的冷落,才使她喜欢那名穷工读生。是谁使她这样的?给她这样的机会来分手,等待着她离去的,究竟是谁?

大的心里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悔恨之情。她在这屋里刺绣着紫色堇,把有花型的纸放在布料上,从那上面用白粉描着,然后用淡紫色的丝线,一针针来刺绣的光景,而她又爱掉眼泪,想来更加觉得楚楚可怜,大坐在安乐椅上,想着种种事情。想起年轻的妻子无端地用畏惧的眼神看着丈夫,想起常常从这起居室里听见她擤鼻涕的声音。

现在住在家里的一个工读生进来报告,有客人来访,打破大的沉思,他说不顾意会客,吩咐工读生问明原委,又交代说:

“你对客人说,改天派公司的人去拜访,届时再用电话联络。”

大不会客,简直是稀奇的事儿。

工读生出去后,大在那屋里走着,那里放着柜子,这里放着屏风,隔了一层纸门的藏衣室也进去看看。阿璇在这里对镜梳头发的小房间,常常挂着她的长和服和长襦袢。

也许还留着她的什么东西,大这样想着连壁橱也拉开来看看。

对啦,阿璇哭着说,她没有做亏心事,但最后领悟到辩解也没有用,她抬起哭红肿的脸,依从丈夫的话回娘家。连这种时候,她也不知道怎样收拾自己身边的东西,几乎是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没有丈夫的帮忙,连一件行李也不会打包。大看不过去,连她包的包袱都重新给她包好。并送她上车。宛如送走自己的女儿似的。她是这样天真无邪的人。

大从藏衣室,经过房间,看见了庭院。脑海里浮现出阿璇出入这里时的屋子里的光景。庭院里也有老杜鹃干,那细枝上开着紫色的花儿,映着阳光,连屋子里的纸门都是明亮的淡紫色。有时那暖色映照到她假寐的榻榻米上。

忽然庭院里传来:

“丸儿——来!来!”工读生的呼狗声。

丸儿从走廊跑出去,但并不走下院子,只是发出欢闹似的叫声。

阿璇疼爱如子的巴狗的叫声,更加使他想着她。她没有生育。大走出藏衣室,绕过安乐椅,出去走廊,含苞待放的樱树的嫩叶就在眼前,明媚的春光映着花色。

丸儿发出呻吟似的声音,悄悄走到主人身边,于是脚趴着摇尾巴。养了长久的狗,会读出人的表情。丸儿看不到女主人的当初,它在家里寻索着走动,露出枯涩无趣的沮丧之情。

大让丸儿坐在膝盖上,抱紧似的靠近脸,白而柔软的狗毛,宛如触及阿璇的脸颊似的。

分手反而对彼此都有好处,他这样说给阿璇听,让她回娘家。大回想着。

分手有什么好处?毫无好处。后来大反而把没有亲眼看见的两个年轻人交谈的话,或书信或幽会的光景,历历如绘地想像着。这样想着,以致没有精神好好料理事情,有时甚至想抓住两人在一起的证据,有时嘲笑自己简直白活这一把岁数,有时卑视美丽而没有节操的女人的心,有时觉得亲戚朋友虽然没有说出来,心里嘲笑他。大寂寞地过着日子,她走后留下的长长的悲哀,使大发白的头发平添华发。

听说阿璇嫁给了一个医生,大感到如释重负,不再萦绕于心,曾经是他的妻子,如今已是陌路人,他实际地看到了。

大凡事置之度外了。他对于女人的看法改变了。不理解男性的心情也无所谓,不能助理工作也无所谓。何必要能干的女人,爱掉眼泪,柔软感的人反而好,性情快活更好。像阿璇那样的女人,好好照顾她,耐心地注意她,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许会成为一个好主妇。多情成熟了也更增美丽。

他对人的价值观,完全颠倒了。对于和阿璇除了分手没有别的办法感到遗憾。为什么当初不好好地珍惜她。

他抚着丸儿的毛,这样沉思着,忠实的老女管家从厨房经廓下走到主人面前。

说是大的亲戚赠送的礼物,青青的竹叶上有几尾还活着似的新鲜鲽鱼,放在大盘子上端给大看,她望着主人的脸说:

“先生,做加盐烤鱼好吗?现在鱼很少的时候,这些鲽鱼很难得。鲣鱼和鱼之类才刚上市。”这样说着,想使主人高兴些。

大若无其事地问她,阿璇的衣服有没有留下的?

“太太的衣服吗?没有一件留下,所有的衣服都送到她娘家了……先生吩咐什么都不要留下……连睡衣后来都由我洗干净了,与棉被一起送去了。”她这样回答着,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先生今天怎么啦……太太的衣服有没有留下,以前从来没有问起过这些……”说着又把鲜鱼带回厨房。

院子里小鸟的鸣声,听进大的耳朵里,仿佛春天又回来的私语。一切的记忆如嫩草般更生过来。暖和的身体奇异地眷恋已分手的妻子。

晚餐的时候,来做针线活儿的妇人也回去了。工读生在电话里嗦嗦地说个不休。点了电灯的饭厅,大坐在餐桌前,想起与阿璇一起进餐时的情景。想起她映着灯光的脸,尤其是浴后双颊发红的笑着。

“加盐烤的,味道如何?要不要加点海胆酱?——”

老女管家从厨房出来这样说,她的孙女在主人的一旁伺候,丸儿也在旁边,望着主人,不时发出馋嘴的声音,做出恳求的动作。

大的心里霎时浮显了杳无信息的儿子。他并不是没有儿子。有一个。然而如今已成为音信不通的人。这儿子是他年轻时候的前妻生的,体格如父亲,块头大,背脊如父亲。大把儿子介绍给阿璇时,年轻的继母比他年纪还小。

他想起住在汤岛的房子,一家人吃饭的情景,饭厅里同样放着这张桌,点着蓝灯罩的洋灯。刚嫁进门的阿璇,儿子叫她“阿璇姨,阿璇姨”,不叫她“妈妈”;从那时候起儿子逐渐不回家了。

吃过晚餐,老女管家泡了芳香的茶,并端上一小碟葡萄干,劝主人吃,于是说起做针线活的妇人提及的事情。

“她说,先生挑选太太,正好有一个适当的人,是寺院住持的小姐,家世不错,反而耽误了婚期,教养好,有学问,年纪四十了,还是单身,公卿华族的小姐,也常有迟迟未找到合意对象的情形……总之,是缘分……”

大每次听到这些话,总想掩住耳朵。

和阿璇那样的妻子共同生活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大这样想着,在银座遇到的人越发仿佛如在眼前,透过黄柳花所看见的她,虽然只瞥了一眼,却比仔细地看到她,更能想起她那沉着的神情,自然而然的动作,以及全身的女人韵味。

这天晚上,大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那里寻找着。从壁橱到衣橱,连旧的信件中也找遍了,她很少写信给丈夫,而且也散失了。

他找到一块刺绣,她用来做缝纫的。很好的纪念。红蔷薇的花瓣儿使他想起她的嘴唇。大把它在脸上细看着。

温暖的晚上。这样的令人感到温暖愉快,几乎就像庭院里花盛开时给人的感觉,又令人想到黎明后的阳光。光和热——这是一切生物的愿望。虽说如此,老女管家和丸儿则事实上以光与热为乐的情景,已渐渐淡薄了。周围的人都渐渐老了,只有大一个人越来越年轻……肉体之门

〔日本〕田村泰次郎田村泰次郎(1911~1983),日本小说家,生于三重县,早稻田大学毕业。一九四七年发表《肉体之门》,立即成为流行作家,发表了许多风俗小说,著有《春妇传》等,及基于战争体验的《黄土之人》、《有裸女的队伍》、《战场上的脸》、《蝗》等。《肉体之门》发表于一九四七年三月号《群像》。

自称小政仙子的浅田仙子,一裸露,乳房还不十分隆起,她十九岁,看来皮肤却没有光泽,肌肉的脂肪稀薄,苍白的身体,显得有一点儿不健康。

她每隔一天早上,去矢之仓的刺青师雕留那里一次。雕留还未四十岁,但从战前在黑社会的流氓之间已是颇知名的雕师,战争期间被征用去操纵车床,回来后他的手腕不变,针眼的漂亮和完成的出色,在这一行里他正红得发紫。他为浅草某头目的情人,出身柳桥的女人背上刺青的牡丹,据说蝴蝶飞来停下,传说那牡丹水滴滴,是战后雕物界的第一等杰作。

“师父的牡丹,比屋根熊先生的更出色,老一辈的人都这样说,”客人这样奉承。“那里,不过是随兴所至罢了。”他嘴里谦虚,除了效法屋根熊的绚烂,显然也采用雕友、雕金、宇之等以前名手的手法。他在技术上专心一意,没有名人自以为技艺高超的古怪脾气,待人直爽而亲切,因此门庭若市,有人从横滨、水户慕名而来。

建在废墟上的克难木板房子,四席半的一间是工作室,六席半的一间是客人的等候室,从早到晚等候的客人很多,雕留的太太一面照顾婴儿,一面接待客人茶水。客人不仅是一些赌徒、走江湖的,还有复员后做黑市生意者、流氓、阿飞,以及像仙子这一行的姑娘也有。今日的社会,内行人和外行人的区别并不分明,在这里等候刺青的人也一样。主人对客人不发牢骚,黑市商人或阿飞讲话肆无忌惮:以多少钱买入汽油,多少钱卖出啦,如何以冒充的糖精赚了多少钱啦,“用恐吓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啦,小流氓们这样自吹自擂。赌徒或走江湖者比较沉默。跟如今的世间一样,在这里等候刺青者也是外行人压倒内行人。刺青的进度,一天定为一寸四方大小,但客人多,有两个助手。客人都准备了钱,有耐性地照预定时间继续来刺青,有人忽然不见了,无疑的是被人检举,露脸危险溜走。

“关东小政”,一字二寸见方的勘亭流书体字,仙子要刺青在她的上胳膊。一字三百元,她已经来过三十几天了,还剩下才刺了个轮廓的“政”字,完成以后要花掉一千二百元。做街头买卖的姑娘,一千二百元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她无论如何希望看见自己的皮肤上有刺青。她出卖身体,可是还完全不感到肉体的快乐,有点儿像过早开了的花似的,身体上、精神上也许都还未成熟。她觉得在人的皮肤上刺青各种图画或字颇感新奇。来找雕留的这些男人大概也都出于这种心情。恰如原始人在自己的身体刺青做装饰一样,就像智能低的儿童般有一种单纯的喜悦。同时还有如原始人的与老虎、鳄鱼、大熊格斗时,必须化为具有超人的能力以上的生物的愿望,她每天的战斗生活,本能的希冀自己有更强的、更坚韧的神秘力量。把侵入她们的地盘的山之手地区一带良家妇女面孔般的野妓,拖进巷道突然卷起袖子,“关东小政”四字在月光下或霓虹灯下亮出时,想像对方大惊失色的样子,斗志陡然加倍。

“你呀,不要看走眼了,我是这派人物。”是这样吓唬人呢,还是“你看错了,哼,我这个大姐,和随处可见的大姐不同。”这样来个当头棒喝呢——她咬紧牙关忍受着三根一束含着墨的绢针不断咬着皮肤的痛苦,心里这样想着亮出刺青的情形,不知不觉忘了痛苦而愉快起来。“嘿,顽固的丫头。”隔着一层纸门,里面静悄悄的,流氓们面面相觑地吐舌。

小政仙子只有像少年的肌肉一样的肉体,但她的精神对于看不惯的事情,全部洋溢着反叛的气魄。她什么事都不怕,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姊妹淘,除了二十三岁的菊间町子之外,婆罗洲玛雅即菅玛雅、疯癫阿六即安井花江、吉普车阿美乃即干美乃,与其说她们全是人间少女,不如说有点像兽类,而且都像山猫或豹子般的小个子,敏捷利落的猛兽。她们像这些猛兽窥伺、突袭猎获物,在夜晚的丛林里徘徊无异,她们被一股拼命的生存欲望驱使着,在黄昏后黑暗的街头徘徊,不管是穿西装的上班族、穿复员服的黑市生意人,或发黑市财的中年工厂主,都是这些猛兽们的猎获物。

她们的生意不要由鸨母或应召站经手。渔会指定的鲜鱼直销所,在旧报纸上以拙劣的毛笔字写着:“生产地与消费者的直接结合”,她们的生意正是如此,自己找客人,自己销售自己。没有一个精明的商人想得出比这个更合理的直销法。在银河或星星闪烁的夜空下,或闷热的雨云笼罩下、烧毁的大楼中,建了一半的市场中、未填埋的潮湿的防空壕中,她们不费事地仰面倒下。就这样展开露天的交易。客人看见她们水汪汪的眸子出乎意外的漂亮,难免会感到困惑。她们还不懂得情欲的神秘,完全是为了生存打进这门拼命行业。客人有点儿畏缩。她们不安,不明白客人为什么畏怯,一直到客人的眼里恢复了好奇之光,一动不动地抱着客人不放。这便是她们的战斗——为了生存的战斗。

她们没有法律观念,也没有世人所说的道德观念。这些东西,在日本未战败时,她们在军需工厂中汗水沾染机械油的最后,与炸弹一起——而也与她们的家和骨肉亲人一起化为乌有了。无家可归什么都没有了,她们便回归为野兽。她们实在是废都之兽。她们在地下洞窟里睡卧、饮食,在露天里性交。那还像青巴旦杏般的肉体,什么也不怕。只洋溢着凄惨的、强烈的战斗意欲。被炸弹粉碎,经过战火洗劫的都市。到了夜晚,便回到原始的情形。她们极欲捕捉男人,狩猎以旺盛的意欲,机敏地进行,有一天晚上,相反的她们成为被猎捕的对象,在省线电车站,高架线下的十字路,为了要捉她们张了几重绳索。粗心大意的,愚笨有间的姑娘绊到绳子哭丧着脸时,她们迅速逃回巢穴,然后相视而笑。

但是,她们也有规矩。那是为了确保自由的规矩。像原始人的戒律一样,或如野兽的世界中“群”的意识一样,是为了自卫和生存的连带的秩序。例如从有乐町到胜哄桥的区域是她们的地盘,如果看到不认识的姑娘在路上拉男人,她们便同心协力共同袭击那外来的敌人。为了这种时刻或她们被警察捉到时,男伙伴会以丈夫或兄长的身分来领她们回去,不过这些青年绝对不是她们的情人,只不过是生活的协同者。对外部有这样的规矩,而伙伴同志之间也有“群”的规矩。例如,不取正当的代价,而把自己的肉体给对方者,此人便是她们的协同生活体的破坏者。因为这种行为会威胁到她们的生意。对这种人的制裁很残酷的执行。一个加入她们之间做了三个月同伙的姑娘,因为跟一个在有乐町的高架线下卖彩票的学生坠入恋爱中,破坏了“群”的规矩,被剃光了头,驱逐出同伙之外。

沿着散发出腐泥味水渠的大楼废墟地下室,是她们的巢穴。她们住在这样的地下洞窟似的地方,任何人——连在外面协力工作的青年也不知道,恐怕连大楼的屋主也不知道。有时路过的流浪儿、失业者窥视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她们看到了便奋力赶走流浪者。这里不是带客人来的地方,这里是她们的安息所,是战斗疲倦了的野兽睡觉、吃饭的地方。

洞窟的入口有切断的水管,像蛇般扬起了镶刀形的脖子似的,从早到晚喷出水。水由倾斜的水泥壁流入水渠。她们用这水淘米,用印有蟹行字的两磅装奶油空罐头盒当锅子煮饭,煮出极好的粒粒如银舍利十分特别的饭。

断壁处的前面有粪尿船或砂石船经过。有时附近的岸边停着平底船,船和岸之间架着富有柔软性的厚木板,载运废墟上的碎砖头或废铁。有时天还未亮装载了许多货物吃水很深的船进入这水渠来。

“叔叔,这里是关口,不过并不是要白拿,算便宜些吧,或者以身体来交换也可以。”她们这样逗弄黑市船贩卖米的人,夜出的船从木更津一带而来。

废大楼岸边有一艘一半浸水,几乎快下沉的小蒸气船,闷热的,难以入睡的晚上,她们工作回来后,躺在有水垢味的船室,或坐在油漆剥落的船舷,歌唱“长崎物语”或“妇系图”。望着银河映在水面微波汤漾,她们哼歌的脑袋里觉得刚刚与男人的拥抱宛若遥远的世界的事。

“我母亲和弟弟死在河里,是在代地河岸。弟弟七岁,逃不了。”小政仙子这时会活生生的想起自己的命运。她家在本所横网町开小糖果店。母亲和弟弟渡过桥,逃到了柳桥。

“那时你在哪里呢?”吉普车阿美乃问。

“我在大崎的工厂里所以幸免于难。跳入大河,或乘船的全死了。也有抓着船舷死了的角力。露出水上的手腕被烧得焦黑,水都燃烧沸腾起来了——无法呼吸。”“你不要再说了。”婆罗洲玛雅说。“我们全都是遭受到战祸的人。”玛雅虽然没有去过婆罗洲,但玛雅的哥哥在婆罗洲作战阵亡。从此她老是说到婆罗洲,因此有了这样的名字,她大眼睛,身体丰满,皮肤浅黑,凸显出了这名字。不过平常谁都不提起彼此的过去,因为没有闲情逸致说起这种感伤的事情。首先要填饱肚子。因此,首先这是可诅咒的。除了自己以外,一切都是可诅咒的。流浪儿、失业者、婴儿、劳动者、少妇,全是可诅咒的。父母、伟人也是可诅咒的。大楼、电车、卡车全是可诅咒的。没有一个人会保护她们已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对自己的心情加上断句的标点。于是明白只能靠自己,大家互相帮忙。她们猛然全身涌起一股斗志。因此团结更加坚强。不是有人强迫她们团结,也不是有人教她们如此。是求生存的本能,自然而然地使她们团结起来。

街上有人多势众的良家女子派头的暧昧姑娘,她们似乎也结帮派,但她们只是对肉体的兴趣,相当随便,不是这一行明确的党徒。就像天天随风飘落路上聚集一处,又四散的柳叶一样,碰了头,一起玩玩,第二天又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玛雅她们则不同,她们结成一个帮、一个党。是战火自然地在废都的残迹上产下的自然发生的党。什么党?没有名字,没有麻烦的纲领,是受饥饿与孤独折磨的姑娘们,土生的根深蒂固的团结,以及具有斗争力的秘密的党。

一听说浅草的艺妓在大腿上刺青蜘蛛,是白粉雕,很销魂,当她喝了酒,一振奋,白蜘蛛便浮现出来——成为“护符。”仙子说起在雕留家听来的话。“令人不快,什么护符。”她们不清洁皮肤,几天都不去澡堂洗澡。把黑市一瓶八元的假香水洒在胸口。脸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白粉,又把化妆用粉扑拍拍白粉。头发有一股汗酸味,和体臭混合,从她们的身上散发出像到动物园的兽槛前时,那种野兽特有的青草臭、尿臭、生活的气味。她们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的大购物袋或手提篮里,总是装着红色的赛璐珞肥皂盒,里面黏糊糊地从没有干过。肉体的交易一完毕,她们便洗、洗、洗……像偏执狂一般只热心地洗一部分,这是本能的出于害怕妊娠和染病的自卫吧。

当她们看见结婚了的女人清洁的皮肤,谦虚有礼的样子,简直憎恶得想作呕。一种说不出的不洁感使她们心里不舒服。像不共戴天的仇敌似的想啐口唾液。让菊间町子加入以后,她们不知为什么讨厌她,便是由于这缘故。只有二十三岁的町子是结过婚的,她丈夫死在硫黄岛的未亡人,两个月前加入了她们的一伙。町子在土桥地方拉客的现场被小政仙子看见了,恐吓她以后不可再到那里拉客,结果町子哭起来,诉说自己的境遇,而把她带回来。但是现在町子那已婚女人的样子,成为她们厌恶的对象。从她的修饰仪容到保守的步法,都使她们恼火。

“町子有点奇怪噢,最近——?一点也不接近我们,偶尔回来,坐立不安的样子,可能是有了男人。“小政仙子对町子的举动敏感。“哪,玛雅,你不觉得吗?实在不同寻常。卖淫就卖淫,瞧她那一副神情。”她们无惧世人看她们的眼色,但町子顾忌世人的眼光,虽然骨子里卖淫,她却希望被人看做良家妇女。她这种外表假撇清的样子,令她们觉得不纯,讨厌不快。

闷热的晚上,身子不动,额头或胸前也会冒汗珠。町子依然还未回来。玛雅她们在岸上乘凉。今天仙子的刺青完成了,她喜气洋洋。她的左臂用湿毛巾冷敷着针痕的肿胀。“从明天起,我就以小政大姐头来跟山之手地区的那些姑娘致敬。”她将刺青轻轻地用右手怜恤的捂一下,感到全身洋溢着斗志。这时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有人进来,一步一步小心注意的走法。“谁?”仙子问。人影站在她们的后面,却不回答。“究竟是谁?警方的人吗?”“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这里是我们住宿的地方。警方的人吗?”于是,嗯一声,他自己点点头,靠近来,挤进她们之间。黑暗中看不清楚,是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仙子的眼睛尖看出他的脚一瘸一瘸地走,而盘问他。“嗯,刚刚被警察追赶中了一弹,只不过擦伤而已,没什么大碍,让我休息一下吧,警察来的时候替我掩护掩护。”“这里谁也不会来。”

他安心似的一声不响,坐在她们的中间。“畜生,像针扎一样的痛楚。”他哼说伤口痛。“——谁帮我去买烧酒好吗?到外面的流动摊子去买,不管什么酒都行。”“我去给你买。”玛雅站起来,他便从长裤口袋里掏出皮夹给她。玛雅拎着啤酒瓶出去。玛雅出去后,下起了骤雨,水面上白色的水花四溅,仙子她们请那男人到里面,点了蜡烛,迫不及待的看着那男人的脸。肌肉结实精悍的脸,与刚才在黑暗中任意想像的无异,大家反而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尽管如此,不知怎么又很满意似的舒了一口气。雨停后,玛雅回来。“你运气好,地面上落的血被雨冲掉了,警察在外面骚动。”这个人对厄运的坚强,给她们一种神秘感。他从刚才便不大开口,眼睛只是机敏地观察。他仅是这样,她们也觉得到他旺盛而敏捷的自卫本能的闪烁,大家的眼睛愉快地看不厌的注视着他。

于是伊吹新太郎,暂时要跟她们住在这暗淡的地下室一段日子。他受的枪伤,虽然只是擦伤,但右腿的肉像被锐利的刀或什么凶器如探囊取物似的剜掉一样。但是在大陆的战场,他的胸部和右上胳膊曾受过子弹贯穿的创伤,这点皮肉之伤对他来说简直不当回屁事。他知道只要躺二十天,便会自然地长出肉来而痊愈。从在前线的患者收容所土壁房子里躺着养伤的经验,他相信某一段期间这样静养,人的身体便有自然的治愈力。这经验使他对于自己的肉体的坚韧的自信,几乎成为他的信念。从经验而来的信念是不简单的。伊吹自己清楚地感觉得出,自己的肉体中存在着顽强的生命力。他不绝望,总是随自己的身内发出的使命的气息和冲动而活着。像他这样明朗的、乐观的人十分难得。玛雅她们议论伊吹是干什么的?仙子说他是强盗,花江她们说他一定是扒手。也有人说他是最近流行的自行车窃盗。有一次仙子不客气地问他,“什么都干,临机应变。”他说着笑了。一笑便露出酒窝,显得像孩子似的脸。玛雅认为伊吹是强盗——不如说,她希望他是强盗。她一想到伊吹那肌肉结实的、俊敏的身体恐吓发黑市财的或有闲夫人的场面时,便感到心情舒畅。像她们那样为了生存的目的而聚集在一起的一伙人,那为了生存具备着极大的斗争力的伊吹新太郎,对她们来说是可依靠的,大家以敬畏的眼光看着他,与原始人的社会殊无不同,最强的人当酋长,在她们之中,伊吹不知不觉被置于中心的位置。

伊吹每天在洞窟中感到很无聊。伤口渐渐痊愈的情形也像野兽一样快速。现在走路虽然还会疼痛,但他已经不耐躺着了。他焦躁,不悦,常大声训斥姑娘们。简直分不清谁是食客。可是姑娘们被他骂,并不颓丧,也不生气。他一激怒,小政仙子便嘲弄他。大家都把他当兄长一样,对伊吹有一种亲密感、毫不见外。而伊吹对她们有时是真的发怒。首先伊吹不喜欢她们得意地使用内行人的暗语。对于她们自以为是特别的人的想法,更觉得没有道理。才十八、九岁的姑娘,却装出已经懂得社会表里的口吻,对走过几年人类互相残杀的激烈战争场面的伊吹来说,是卖弄小聪明的作法。是对生存的玩世不恭。伊吹并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人,不管是强盗或小偷,他觉得并不那么坏,对他而言那是极自然的适合他的生活方式,不需要使用特别的隐语。动物的世界弱肉强食的观念栖宿在他的脑海里。他对自己身处的危险,有令她们赞叹不已的敏感,这是他从战地带回来的习性,是动物的本能,而她们的生活方式则跟他截然不同,好像开玩笑似的,有趣似的样子使他生气。伊吹新太郎这样憎恶她们的生活方式,却不离开这地下室回到他的伙伴那里,是因为他的枪伤还未十分痊愈。肉体未恢复原来的强健,则不利于应付正在那里等候着他的危机。

菊间町子破坏了她们之间的规矩,花江和美乃听说她跟一个中年人,每天在乌森的简易旅馆幽会,却没有收他的钱。花江自称疯癫阿六,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太简单。她和吉普车阿美乃性情投合,这两人总是结伴在一起。把两人的嗅觉合而为一,善于嗅出街上的种种事情。两人是伙伴之间的天线,也是触手。得到了花江和美乃的情报,仙子和玛雅加以判断。小政仙子趋向意气强,容易依感情判断,婆罗洲玛雅最能冷静地深思。她站在心脏与脑髓的立场。玛雅十八岁,比仙子小一岁,但因为她冷静的头脑,自然地成为伙伴们的知觉和运动的中枢。

町子勾搭的那中年人,据说在一家电机制作公司上班。“我前几天就已经觉得町子违背了规矩。既然有证据,她赖不掉。”小政仙子最先冒火。“玛雅,终于到应给町子惩戒的时候了,你也赞成吧?”“大家好好修理她一顿。”玛雅她们现在断然要给町子加以制裁的心情一致,是恰巧这时候大家都想要加强她们的团结。因为这时候不知怎么大家都觉得她们的团结有点儿松懈,这是由于伊吹新太郎来了以后,不知不觉产生出的一种气氛——她们自身虽然并不清楚地感觉出来,但谁都模糊地觉得已制造了以伊吹为中心的看不见的一种气氛。照这样下去,一定有人会破坏团结。团结一破坏,关系到她们的生存问题。违背的人将遭受到怎样可怕的制裁,在这种情形下有必要让其他的人知道,同时也让自己知道。这时发觉了町子的犯规。町子可当做绝好的牺牲。此外,另一点,彼此在心底都为了除自己之外,不让谁触及伊吹,为了把接触到他将遭受到怎样可怕的制裁,让自己以外的人知道,町子是绝好的牺牲。牺牲町子,保护自己,同时使自己的情况良好,几个人在这一点上,默默中,心情正好一致。

菊间町子很晚才回来,看来刚刚离开那男人高高兴兴的样子。“阿町姐,把衣服脱下,要给你惩戒。”小政仙子沉着地说。町子的脸眼看着变青了。

“什么,我,没什么——”她含糊不清地要辩解,仙子盛气凌人地打断她的话:“闭嘴,不要狡辩,你不快一点脱掉,只能自讨苦头吃。”仙子说,玛雅、花江、美乃三个人围着町子,不让她逃开。

于是町子没办法不得不解下腰带,脱掉和服成为全裸。町子的裸体用她的腰带和腰带扣被绑在地下室废墟大房间的水泥柱子上。町子那没有生育过的少妇,白脂肪适度的全身一露现大家的面前,几个人一瞬间都默然。玛雅感到自己的背脊起了战栗。微微的光线下,刚刚离开了男人的官能的火热,使她的全身像萤火似的非常耀目。这具肉体过着她们未领会的不可思议的生活,如同原始人对超过自己的理解界限的事,抱着恐怖和崇拜的复杂心情一样,波罗洲玛雅甚至觉得菊间町子的肉体是神秘的。那是很可怕的神秘。“呸,龌龊,畜生!你死了也没关系,要打一顿。”小政仙子咬牙切齿憎恶地说,她连看町子烂熟的肉体都觉得痛苦的、压迫的。从废墟上捡来的扫把竹柄当做晒衣竿,仙子取下它,左手抓着,把衬衣的袖子卷到上臂。她是左撇子。亮出了“关东小政”的刺青,很够看,咻地打到菊间町子的大腿。“不,打屁股声音才响。”疯癫阿六的花江恨恨地说。“阿町,你那么喜欢抱男人,就抱它吧!呀,它很坚固。”把带子稍松绑,让町子转过身抱住水泥柱,那肉鼓鼓的翘屁股便展现在她们面前,显得很贪婪的屁股。仙子的眼睛向上吊,青着脸,打那屁股。被打的部分像涂上红颜料似的条痕十分清楚,眼看着肿了起来。町子发出悲鸣,每打下去,身体便弓起来,屁股前后左右不停挣扎着,在被绑的带子中极力要躲避竹竿。因为整面被打,红条痕消失,整个屁股都红了,成为比原型肿了几成的大屁股,那屁股看来像喝醉了的饮酒童子的脸。每被打,虽然不是眼睛看见的,从町子屁股的肌肉却像发出火花般劈里啪啦爆裂。那火花使她们感到目眩。“竿子也给我吧。”婆罗洲玛雅突然夺取仙子手上的竿子,连续打了五、六下,手腕都疲乏了,她仍然一个劲儿地打。她现在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憎恶这屁股。这与其说是对不洁的东西的憎恶,不如说是她渐渐明白那是嫉妒比自己幸福的人的憎恶。“阿町,你想过死去的丈夫吗?如果你想过死在硫黄岛的丈夫,为什么能做出如此讨厌的事?”小政仙子逼问,玛雅灼热的头脑听着。她们还不懂得官能的感觉,认为出卖肉体不是罪,只不过是一种交易,沉浸在不拿钱的肉体的秘密喜悦之中才是罪愆。这种事情对寡妇来说,是意志不坚的不贞。菊间町子发出呼吸快要断绝的痛苦的喊声,披头散发,像一只蝉似的抓住柱子,伊吹新太郎站着走,腿伤还有点痛,他从刚才就忍着痛身子靠在墙壁望着这一幕。町子痛苦得欲死欲狂的肉体的妖异,使他瞠目而视。畜生,——好一副身体——他在嘴里喃喃自语,啊,希望伤口早日痊愈,——他的心里焦躁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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