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国似乎在她这笑里得到肯定,差点手舞足蹈,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冷淡 的声音:“什么事儿定了?你们放火杀人的事?”
回头,顾倾淮就站在门口,手上还提着塑料袋装的早饭。
林振国脸色大变,冲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吼叫:“什么放火杀人!谁 在那里胡说八道?”
他轻描淡写:“是不是我胡言乱语,等警察找到证据不就知道了!”
周围人面面相觑,林深的堂哥虎子是其中长得最五大三粗的,往前一站, 嘴里骂骂咧咧伸手就去推顾倾淮的肩膀,想将他推出病房。
手还没碰到人,胳膊就被扭成了麻花,膝盖一重顿时脱力,惨叫着被仰面 放倒。
顾倾淮松了松袖口,冷笑:“一起上?”
林振国咬牙切齿:“哪里来的臭小子在这儿放屁!什么杀人放火,拿不出 证据,我可以告你的!”
病房里的气氛一点即燃,门口又匆匆走进来一个人。林振国愣了一下,微 微收了态度:“陈老板,你怎么来了?”
陈秀都顾不上回答他,气喘吁吁看着顾倾淮:“顾总,警察找你去做个 笔录。”
林振国有一瞬间没听清:“顾什么?你叫他什么?”
陈秀跺跺脚,声调提高好几倍:“顾总!我们老总!”
一时没人说话,顾倾淮透过人群看向病床上的林深,扬了扬手中的早饭: “深深,米粉喜欢吃吗?”
阳光折射进眼睛,她笑起来,眼里光芒万丈:“喜欢。”
昨夜的那场大火火势凶猛,将房前房后几棵柚子树都熏得焦枯。废墟之上 灰尘弥漫,一夜之间少了栋房子,这片区域看上去空荡荡的。
做笔录的警察就在现场,是个有些虚胖的中年警察,大概是从警以来没有 办过这么大的案子,神情绷得有些严肃。
“你是凌晨一点十分看见这里起火了对吗?那个时间点你怎么会还在外 面呢?”
顾倾淮靠着水泥筑的洗衣台点了根烟:“睡不着出来走走。”
“当时在周围没有看见其他人对吗?” “对。”
年轻警察合上笔录的本子:“那你为什么怀疑是人为纵火呢?”顾倾淮目 光看向斜对面林振国的家,警察意会,继续道:“我听你的秘书说了拆迁补偿 的事,我们也已经盘问过牵连此事的人,都暂无嫌疑。技术科的同志侦查过现 场,没有发现人为纵火的迹象。火势对现场破坏太大,基本上可以判定是电路 老化导致的起火。”
他拍了拍顾倾淮的肩,语重心长道:“老林一家我认识,都是老实人。那个叫林深的,是老林的侄女吧?这都是一家人,怎么可能对自己亲侄女下毒 手?这位同志,持有怀疑态度是好事,但有时候也不要太危言耸听了。”
顾倾淮吐了个烟圈,眯眼看着远处朝这里张望的林家夫妻,淡淡笑了 一声。
笔录做完,调查也差不多画上句号,警察收拾收拾回所里了。陈秀得了顾 倾淮的吩咐,一直在这里守着,不让外人破坏现场。
没多会儿,林振国扭扭捏捏走过来,腆着脸问:“陈老板,那个人,真是 你们老总啊?”
陈秀气不打一处来:“还能有假?就我这级别,能见到他这种地位的 BOSS,还真是托你的福啊。”
最后几个音咬得特别重,林振国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尴尬地笑了两声,摸 出一包中华烟递上去:“陈老板,你看这一开始也不知道这层关系,你能不能 帮个忙,替我跟你们老总说两句 … …”
陈秀打断他:“就我这级别,我上哪儿去跟他说两句?”他一想起在医院 顾倾淮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头皮都麻了,“我的直属上司只是个分公司的总经 理,那顾总可是总公司的老总,公司就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我不被他开除就 阿弥陀佛了,还跟他说两句?”
林振国听得脸一阵阵白,咬牙切齿道:“林深这丫头,找了这么大个靠山 不说一声就算了,还占着这地不肯卖,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陈秀知道他一直以来打的什么心思,此刻也有些烦,摸出手机装模作样打 电话不再听他抱怨。林振国说了几句觉得没趣,悻悻地走了。
大概是输液的药水中注有安定的药物,林深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 快到中午了。意识和精神都恢复不少,这才想起昨天跟孟时雨约好今天派车来 接她回去。
手机掉在火灾现场,她举着液体瓶起身,打算去护士站借用座机给孟时雨 回电话。刚走到门口,房门从外面打开,提着一篮子水果的小刘就站在门外。
两人都有些无措,还是小刘先开口:“林小姐,听说你昨晚出事了,不要 紧吧?”
林深露出一个笑,摇摇头:“没事。”
小刘赶紧把果篮放下,接过她高举的液体瓶:“林小姐你去哪儿,我陪你 去吧?”
林深有点尴尬,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迟疑一下问:“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想打个电话。”
“行,行。”小刘随着她走回床边,把液体挂好,掏出手机解了锁递 过去。
林深记得孟时雨的电话,接通之后,听筒里女声显得有些清冷。 “你好。”
“孟孟,是我。”
“深深?”那头声音柔和下来,“你电话一直打不通,这是谁的号码?”
“一个朋友的,我手机没电了。”她顿了顿,“我这边还有点事,今天先 不回去了,跟你说一声。”
“行,”她像是在忙,也没有多问,林深就要挂电话,孟时雨叫住她, “对了,你认识周商吗?”
林深想了想:“你说那个国画大师?”
“对,资历特高那个,美协的前任主席。” “听说过,但不认识,怎么了?”
“今天早上他发表了一篇文章,解析你的作品风格,对你大为欣赏。他 上一篇博文还是三年前,辞去美协主席一职时发的离职声明。这位大师一出 声,媒体的风向立马就变了。”孟时雨笑着感叹一声, “深深,这下你是真 火了。”
周商老先生怎么会帮她说话?他们都不算一个圈子,周老先生是国画界的 大师,她充其量算个印象派。在这风口浪尖,他居然还专程写文章支持她?
“我这边还有事,先不跟你说了。风向已经变了,你安心在老家休息 几天。”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深有些沉默, 一是疑惑周商这种身份的人为何会无缘无故出 声帮她,二是担心这样一来会不会又引起新一轮的网络风波。经历过上一次, 她现在是对这网络媒体有些风声鹤唳了。
直到小刘出声:“林小姐,你没事吧?” 林深反应过来:“没事。”
小刘挠挠头发,转身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出来削,低着头道:“林小姐, 听说你那房子起火是因为电路老化。都怪我,当时只顾着通上电,忘了帮你检 查电路有没有问题。”
“不关你的事。”她赶紧安慰,“是我自己没注意,跟你没关系。”
小刘自责的神情缓和一些,抬头冲她一笑,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林深正 迟疑要不要接,房门突然被推开,门口暗影倾投,顾倾淮提着饭盒走进来,看 见屋内的两人眉梢挑了一下:“朋友?”
林深“嗯”了一声,小刘尴尬地收回手,将苹果放回篮子里。
顾倾淮朝他颔首算作招呼,转眼看林深:“饿了吗?”走到床边拧开 饭盒, 菜香伴着热气飘出来,“听说合家欢的厨子不错,找他们做的,你尝 尝看。”
林深沉默着接过饭盒,小刘双手在膝盖上擦擦,站起来:“那我就先走 了,林小姐,你好好养病。”
“好,谢谢!”
小刘挤出一个笑,走之前又看了顾倾淮一眼,笑里掩不住的落寞。直到房 门被掩上,顾倾淮在床边坐下:“追求者?”
林深差点被饭粒呛到:“……不是。”
他笑起来,伸手拿过床头柜的旧报纸翻看,林深瞟了他两眼:“你吃过 了吗?”
他抬头看看她手里的碗,无奈叹气:“我拿的就是两个人的量,谁知道你 胃口这么好,把我的那份也吃了。”
林深顿时惊呆,话都忘了说,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一脸的不知 所措。
顾倾淮扑哧笑出声:“逗你的,我吃过了。”
林深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但因性子素来就冷, 一向不善于表达 情绪, 一时竟然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才好。愣了半天, 最后低头狠狠刨了两 口饭。
顾倾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憋住笑翻了报纸的下一页。
下午林深又去做了脑部CT检查和肺部排查,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再留院 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做这些的时候,顾倾淮一直陪着。
他模样生得好,一米八往上的个子,往那一站就是这小镇医院的一道风景 线,走到哪儿都有小护士暗送秋波。林深恨不得戴个口罩把自己藏起来,末了 主治医生还打趣她:你男朋友对你可真好,寸步不离的。
“他不是我男朋友。”
医生笑:“那也快了。”
林深住的是单人病房,快到傍晚,护士抬了架钢丝床进来搭在旁边,铺好床后冲门口的顾倾淮说:“陪床一晚60元哦。”
他笑笑:“行,一会儿去交钱。” 林深腾地坐起来:“你做什么?”
他理所当然:“陪床。晚上你需要人守着。”
“我不用你守。”她忍无可忍,“顾倾淮,你不是来出差的吗?”
“对啊。”他拍拍铺好的床,试探着坐上去,神色几分满意,“我的公司 要在这里建信号基地,但是征地遇到阻挠,所以我亲自过来找屋主商谈。”
他笑得问心无愧:“你不就是屋主吗,我不守着你,跟谁谈?”
林深被他噎得没说话,组织了好半天语言,闷声道:“反正不管你开出什 么条件,我都不会卖掉那块地。”
看她有点小赌气的模样,顾倾淮一时兴起,逗她:“一千万。”
林深震惊地盯着他,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小脸此刻涨得有点红,像三月初四 月末,枝头将开将谢的桃花颜色。
盯了他好半天,林深迟疑着问:“征地其实只是你们的借口吧?祖屋下 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啊?”
他反问:“你觉得呢?”
她锁了锁眉,真的认真思索起来:“金矿?煤矿?还是底下有座古墓?”
顾倾淮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笑着喊她的名字:“深深。”那笑自唇畔延至 眼角,“你不应该当画家,想象力这么丰富,应该当作家的。”
气氛寂静,半晌,她意识到他的捉弄,眼里浮上薄薄的一层羞恼,瞪着他 道:“顾倾淮,你不准跟我说话了!”
他笑起来,手指作势在嘴边一拉,以手枕头朝床上靠过去。
钢丝床发出吱呀一声响,又转瞬归于寂静。头顶的白炽灯微微闪烁,灯罩 外扑满飞虫。林深盯着看了会儿,眼睛开始酸胀,她将被子扯到下颌处,闭上 眼平躺下去。
身旁翻报纸的声音一顿:“要睡觉了吗?”他坐起来,“我去关灯。”
啪的一声,病房暗下来,眼睛适应黑暗后,渐渐能看清周围的一切。她微
微偏头,看见顾倾淮侧躺在床上,朝着她的方向。 谁都没说话。
房间静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良久,黑暗里突然传来低低一句话:“深 深,你的声音,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
呼吸一滞,林深全身紧绷,牙齿都咬紧。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轻轻叹了声气:“无心冒犯,睡觉吧。”
又是吱呀一声响,是他翻身面朝了墙壁。
林深仍瞪着眼,望着迷蒙的夜色,半晌,突然开口问了一句:“顾倾淮, 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怪物?”他好笑似的将手枕在脑后,“你要是怪物,那怪物应该是个褒 义词。”
林深被他的话逗得无声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唇角却微微朝下抿住,好半 天才低低说了一句:“小时候,他们都说我是怪物,应该被关起来。”
小时候,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声音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甚至大家都喜欢听她 的声音,喜欢和她说话。
直到那一天,她的好朋友婷婷哭着来找她。婷婷的爸妈前段时间离婚了, 六七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离婚,只知道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爸爸。
婷婷为了这件事,连最喜欢的水果糖都不吃了。
妈妈总是说,等她长大了就可以见到爸爸了,可长大还要好久好久啊。于 是婷婷哭着去找林深,林深总是很聪明,大家都喜欢听她说话,她一定知道该 怎么办。
林深咬着水果糖,迟疑着建议:“每次我想爸爸了,妈妈都会带我去他上 班的地方找他。你也可以让你妈妈带你去你爸爸上班的地方找他呀。”
妈妈不会带她去找爸爸的,但她自己可以去啊。于是那一天,婷婷瞒着妈 妈独自去了隔壁城市,半路被人贩子拐卖,一周之后才被警察救回来。
邻居们扶着哭到晕厥的婷婷妈妈去派出所接婷婷时,林深一家也去了。
婷婷妈妈又哭又骂:“你这个死丫头,这死丫头,你看我回去了怎么收拾 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下去了啊。”
婷婷爸爸和爷爷奶奶也收到消息赶过来,责备她妈妈没有照看好孩子。 一 群人吵吵闹闹,劝架的劝架,指责的指责,几乎打起来。
婷婷似乎被这阵仗吓到,看到人群中的林深,突然说了一句:“是林深让 我去的。”众人一愣,她哭起来,“是林深让我去的,是她让我去找爸爸。我 不知道怎么就去了,不是我想去的,都怪她。”
有片刻沉默,众人面面相觑,婷婷爸爸更加暴跳如雷:“你看你把女儿教 成什么样了!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推卸责任,婷婷绝对不能再跟着你!”
“法院判给我就是我的!你还有脸想要婷婷?你跟那个狐狸精有了孩子之 后连婷婷生日都忘了 … …”
争吵愈烈,婷婷看着互相斥骂的父母,吓得边哭边喊:“我没说谎,就是林深让我去的!我乖的,我没说谎。林深每次说什么我都听她的,是她让我去 找爸爸的。”
吵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林深的声音是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了?
好像每次有什么烦心事,和她说上几句话,就会心平气和下来。 好像所有暴躁愤怒的情绪,在她面前都会瞬间烟消云散。
起初,他们都觉得是这姑娘性子温和,声音好听,总是不自觉地想跟她多 说说话。可如今听婷婷这么一说,众人目光相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 一丝畏惧。
矛头瞬间就对准了躲在父母身后那个怯怯的小姑娘。 他们让林深开口说话。
林母一把抱起林深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所有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 好像恨不得把她的舌头从嘴里揪出来。
林深埋在妈妈肩头,颤抖着说了句:“妈妈,我想回家。” 林父满身怒意将人群隔开,带着妻儿离开了这个地方。
那之后,林深的声音能迷惑人的传言开始四下流传。她成了众人口中的怪 物,大家远离她、讨厌她,更多的是怕她。
那天之后,她开始惧怕人群,甚少开口,逐渐变得沉默,甚至自闭。
“其实,搬家那天,婷婷来跟我道歉了,还送了我一朵花。白色的,花瓣 上还有露水。”病房里林深的声音空荡荡的,听得人心疼,“可我把花扔了。 顾倾淮,我不原谅她。我到现在都没原谅她,我从未让她独自去找过爸爸,但 她却让我成为了别人口中的怪物。”
旁边钢丝床响了一声,是顾倾淮起身走近,在她身边坐下。她闭着眼,将 被子往上拉一些,盖住眼角的泪。
“深深,你不是怪物。”他伸手在她眼角揩了揩,“不对的是他们。”
她眼睑微动,强忍着不哭出来:“搬家之后,爸爸妈妈带我去了好多医院 看病。他们也觉得我生病了,我的声音生病了。”
直到后来遇到一位声音学教授,才知道这不是什么病。她只是这世界上唯 一的声音频率为63Hz的人。正常人的声音频率是82~1200Hz,她的声音频率 却远远低于最低数值。就像世界上最孤独的那头鲸鱼,在深海里游啊游啊,却 永远得不到同伴的回应。
她只能带着这与生俱来的“声音”,在这人世孤独地活下去。
黑夜里,他背影挺得笔直,手掌却在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那头最孤单 的鲸鱼已经找到同伴了,深深,你也会的。”
半晌,她低沉的声音传出来:“睡觉吧。”
他笑笑:“好,睡觉。”他重新躺回床上,似乎为了缓解她悲伤的情绪, 提起另一个话题:“那天在美术系楼下看到的那幅画,是你在桃泉写生时画的 那幅吧?”
林深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当时帮你搬画架时瞟了两眼,记忆深刻。”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 记得那时候桃花已经谢了,但是你的画上,桃花开得正好。”
红的花,蓝的江,绿的叶,上方却乌云密布,雷电滚滚,色彩斑驳得刺 眼,组合在一起却意外和谐,实在是令人难忘的一幅画。
提到画,她的情绪果然缓解,轻声解释:“那段时间很热,但是陀江边上 很凉快,就像三月桃花开的天气。陀江到了雨季水势凶猛,如果那个时候桃花 开了,花瓣落在水面就不会是人们常见的落花随流水,浑浊的江水会瞬间吞噬 娇嫩的花瓣 … …”
她想,顾倾淮应该是喜欢那幅画的。那天在美术系楼下遇到时,他正拿着 手机在拍照,她很开心有人喜欢她的画,所以忍不住跟他解释这幅画的灵感和 思路。
“所以我画了下方汹涌的江水,上方狰狞的雷电,而中间就是那片与世无 争的桃林。”
落了话音,房间重归寂静,旁边的人没有回应,她转头看他。夜色里,他 睡姿安静,胸膛随呼吸缓缓起伏,气息绵长。
林深轻轻翻身,闭上了眼。
半夜下了小雨,早晨空气格外清新,林深在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朝她脸上吹 气,睁眼时,看见林子枫和林子扬一左一右趴在她枕头边上。
见她醒来,他们高兴地喊了声:“小姑姑。”
她揉揉眼坐起来,林子扬用他胖乎乎的小短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背上的留置 针:“小姑姑,疼吗?”
她笑着摇头:“不疼。”
林子枫有些皮,瞧见旁边床上还睡了个人,转头就扑上去。顾倾淮被惊 醒,缓缓睁眼。林深跟他介绍:“他们是我侄子。”
顾倾淮保持平躺的姿势,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只是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天花板,几分出神。林深皱眉,下床走过去,摇摇他的手臂:“你怎 么了?”
他眉眼蹙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视线落在她脸上,片刻,笑了笑:“没 什么,只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话音落,将扑在被子上的林子枫拎起来:“小家伙还挺皮。”
来了两个活泼好动的小孩,病房里顿时热闹起来。林子扬背了个装果冻 的书包,书包里装了水彩笔和图画本,倒出来认认真真放到林深怀里:“小姑 姑,奶奶说你是画家,你能教我画画吗?”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呀。”
图书本上画着小朋友胡乱图画的笔迹,她挑了橘色的水彩笔, 一笔一画地 教他们画向日葵。
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长发未绾,清清瘦瘦的模样,笑容却清澈,眼眸干 净得像泉水,盈满林间晨起的雾气,笑起来时,如孩子般天真。
顾倾淮回想前几次见到她时,那个眼神戒备犹如全身裹刺的林深。原来这 才是她真实的样子,她只是将她真实的一面,都留给了她亲密的人。
纸上的向日葵饱满鲜艳,林子扬小脸上满满的惊叹:“小姑姑,你画得真 好看。”他歪着小脑袋想了会儿,“小姑姑,你可不可以画幅画送给我啊?”
林深点点头:“可以呀。”
顾倾淮在一旁插嘴:“可不可以也画幅画送给我啊?” 她握着笔瞪了他一眼。
纸面渐有色彩呈现,红橘色勾出炽热火焰将壁柜包裹,火焰中有一朵暗色 蔷薇,火苗舔舐花瓣,犹如涅槃之势。水彩笔有些失真,但大火吞噬之感扑面 而来,连倒塌在壁柜旁的焦木都显得真实。
顾倾淮盯着看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地看她:“这是……火灾那晚?” 林深手上没停,点了下头。
他皱眉盯着她,半晌,低声问:“去回忆当时的情景不会怕吗?那场大 火,差点要了你的命。”
笔尖一顿,她低着头没动静,隔了一会儿才说:“总要面对的。”
越逃避越恐惧,就像当年那样,成为她心底最深的结,至今仍未解开 … …
顾倾淮没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画上栩栩如生的火焰。倏而,火苗似 从纸上蹿起,在空中蔓延开来。
眼前开始出现焦土、炮火,还有耳边乍响的阵阵枪鸣。硝烟四起的战场 上,他就伏在黄沙沟壑间,鲜血从路面漫过来,顺着枯叶往下, 一滴滴打在他脸上。
突然听见 一 个轻柔又急切的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顾倾淮,你怎 么了?”
发颤的手指被人握住,他缓缓抬头,林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正 皱眉看着他。他齿间缓缓溢出一口气,扯了扯唇角:“我没事。”
“你出了好多汗,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不用。”他抬手擦了一下,晦涩的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脸上,良久,他低 低说了一句,“深深,你很勇敢。”
画作完成,末尾还签了她的名字和日期,写着“赠林子杨”,小家伙高兴 坏了,捧着图画本亲了好几口。
没多会儿,房里来了个不速之客——姜桂芝。看见顾倾淮时,脸上的笑分 明带着讨好的意味,将手里的两个大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医院的饭菜怕你们 吃不惯,我给深深做了点补身子的。”双手有些紧张地在裤缝擦了擦,转身把 趴在林深旁边的林子扬拎下来,“别打扰小姑姑养病!”
林深向来不擅长客套话,说了句“没关系”就没下文了。好在有顾倾淮, 大大方方冲姜桂芝一笑:“伯母坐吧。”
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拧开饭盒的盖子看了看,笑道:“今天有口 福了。”
“都是农家菜,你们不要嫌弃才好。”见顾倾淮很好说话的样子,紧绷的 神情终于松了松,“你就是那天电话里那个小伙子吧?哎哟,长得真帅。”她 转头看林深,“听你大伯说,小顾就是这次征地公司的老总呀?你瞧,这要早 知道,都是一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谈就好了嘛,也不至于出那么多乱子。”
林深低着头没说话。
顾倾淮将盒子里的饭菜分拣出来装在小碗里,笑吟吟地说:“手下人办事 不利落,早知道那块地是深深常跟我提起的祖屋,公司是不会征用的。”
姜桂芝一愣:“这话……是怎么说来的?”
他抬头笑笑:“深深以前跟我提起祖屋时我就很感兴趣,打算今后退休 了,把祖屋重装一遍,带着她来这儿养老。乡下风景好、空气好,比槐安舒服 多了。”
姜桂芝终于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又不敢发作,挤出 一个生硬的笑:“这里养老……是挺好的。你们都考虑到那么久远的事了,看 来是打算结婚了吧?”
顾倾淮把分好的饭菜放到病床的小饭桌上,语气坦然:“是啊。” 林深抬头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端着碗开始吃饭。
“那真是要恭喜你们了。”姜桂芝喝了口热水,慢腾腾地站起来,“到时 候可一定要通知我们呀。那深深,你们先吃饭,我下午地里还有点活,就先走 了。对了,晚饭你们别出去买了,到时候我送过来。”
林深赶紧开口:“不用麻烦了,大伯母 … …”
“没事没事,反正也要做饭,就多两双筷子。”她伸手抓住两个小孩, “走了走了,别打扰姑姑养病。”
林子扬噘着嘴不情不愿地背起小书包,林深将图画本递过去。林子扬瞬间 高兴,如宝贝一样放进了书包里。
顾倾淮随着起身:“伯母,我送你吧。”
住院部楼下停了辆救护车,四周冷冷清清的。
“小顾,晚上没什么事来我们家坐坐吧,你大伯那儿藏的有两三年前酿的 高粱酒,可地道了。”
顾倾淮抱起腿短的林子枫下台阶:“你们家就在祖屋对面吧?” “对对对,两扇卷帘门那个,很好找的。”
他点点头:“是该去拜访你们。”像是想到什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两家挨得这么近,那晚起火你们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吗?”
姜桂芝神色一僵:“这话从哪儿说起?”
顾倾淮轻描淡写地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电路起火的话,这火未免也 燃得太快了。不过人为纵火也实在是危言耸听,您说是吧?”
“是……是啊。”
他俯身把林子枫放下来:“好在无人死亡,就算是人为纵火,自首的话也 判不了多久。”他笑吟吟地看着她,“您说是吗?”
“这……”姜桂芝被他笑得心惊肉跳,嘴里敷衍两声,拉着两个孙子匆匆 走了。
午后蝉鸣,风卷起几片翠绿的树叶,打着旋儿从头顶飘落。他站在树荫下 点燃一根烟,拿手机拨了个电话。
讲电话时不经意抬头,看见三楼窗边,林深就靠在那里,拢在胸前的长发 被风吹得微微荡起。
“就这样,天黑之前过来,挂了。”他掐了烟头,回身上楼。
病房里林深正在翻林子扬留在这儿的连环画,看见他进来,迟疑着问: “你刚才跟大伯母说什么了?我看她好像走得很急。”
“给她科普了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也不管她听懂没,端起剩 下的饭菜就吃,“你大伯母厨艺不错。”
她果然没有再问:“那你多吃点。”
吃完饭顾倾淮陪林深下楼散步。昨晚下过雨的缘故,天气不错。镇医院已 经有些年头,听说抗战时期这里就是红十字会接纳伤员的地方,楼下的树木都 长得葱郁高大,撑起了一片林荫道。
林深偏头看了他几眼,突然开口:“顾倾淮,这两天谢谢你!”
谢谢他的救命之恩,谢谢他替她挡住她无法应付的亲戚,也谢谢他恰到好 处的照顾。
他脚步一顿,笑了笑:“接下来是不是要赶我走了?” 林深沉默着,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深,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他低下头来,“和你待在一起时,会让 人感觉特别宁静,就好像无论死亡或痛苦,都永远不会到来。”
她摇了下头。
他伸手接住飘落的树叶,打量几眼,笑了一下:“我很渴望这种宁静。所 以这几天不要赶我走,就当作是你对我的报答。”
她缓缓抬头看他。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突然似海深沉,满满都是她 看不懂的情绪。半晌,她点了下头:“行。”
他笑起来,将手指搭在眉骨上,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因为还要往医院送饭,姜桂芝只挖了两垄水田就回家了。林振国说了,那 个叫顾倾淮的大有来头,就算祖屋不拆,跟他搞好关系今后也有利无害。回去 的路上她还买了条三斤重的鲫鱼,打算给林深熬汤。
还没到家,五辆拉着警笛的警车从身边开过,跟镇上的警车不一样,车牌 打头是红色,车子也是越野型,看上去就很威风,最后停在了被烧成废墟的祖 屋前。
姜桂芝小跑着回去,远远就看见林振国抽着烟脸色铁青地望着对面的警 车。车上下来十几个刑警,搬东西的、抬仪器的,动静不小。
“这……这干吗的啊?”
林振国声音冷硬:“看不懂车牌号啊,省里来的。” “他们这是要干吗啊?不是说已经结案了吗?”
“谁知道……”话没说完, 看见陈秀笑着迎上去,带着警察往废墟那里 走,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
姜桂芝甚至来不及把买的鱼放回屋里, 一把拽住林振国的胳膊:“老林, 我看这事儿不得了。中午小顾跟我说了,火灾没有造成人死亡,不会重判的, 你赶紧去医院把这事儿跟林深说清楚了。这要让这群警察查出什么来,我们可 就全完了啊!”
林振国拳头捏得紧紧的,好半天,猛地吸了口烟:“我去找虎子,你回屋 待着。”
天还没黑,病房的门突然被撞开,林深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只觉两道人影 风一样扑到床边,她吓得往后一缩,面前已经哭天抢地起来。
是林振国和虎子,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痛哭流涕得跟个小媳妇似的,林 深根本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直到一旁的顾倾淮把报纸一放,拎着虎子到一 旁,轻描淡写地看着林振国说:“你来说。”
这语气不算严肃,却听得人心里七上八下,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一样。
林振国抖了一下,转头看着林深:“深深……大伯向你赔罪,是大伯做得 不对,财迷心窍才做出这种事,还好你没事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来去 了地下怎么跟你爸交代啊!”
说着又开始抹眼泪,林深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像是有点明白他说的是什 么,却又不敢相信,轻声问:“怎么回事?”
林振国转头瞪了虎子一眼,一把把他扯过来:“都是这小子出的馊主意, 深深,我们真的没想伤害你 … …”
他们是真的没想过烧死林深。杀人这种事,再怎么财迷心窍也非这些种了 一辈子地的农民能干得出来的。但又舍不得那笔拆迁费,于是几个人关在屋子 里商量了大半天,商量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烧了祖屋,起火后让躲在洗衣台后面的虎子冲进去把林深救出来,这样一 来祖屋烧没了,林深也就没有理由再固执己见,二来,承了他们的救命恩情, 她也不好意思再坚持。
只是没想到祖屋那么不禁烧,这油刚浇上,火势瞬间蹿大,再加上那时起 了风,瞬息之间就烧断了横梁。虎子当时就被吓愣了,迟疑着不敢冲进去,直 到躲在家里二楼窗户后观察情况的林振国发现不对劲,提着水桶和湿帕子跑下 来,扇了虎子一巴掌。
两人合计着火再大也得进去,还没动呢,就看见夜色里有人奋不顾身冲进 大火,将林深救了出来。两人担心计划败露,从另一头悄悄溜了,绕了个大圈 才绕回家。
“深深,你打我吧,给我这老脸几巴掌也没关系。是大伯对不起你,但是 求你看在你爸的分儿上,不要追究大伯啊。子枫、子杨还那么小,你大伯母一 身的病,我要是有个什么事,这一家老小可就全倒了啊。”
告知来龙去脉,两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跟受害者似的。
林深笔直地坐在床上,有那么几秒钟,脑子嗡嗡地响,不能思考。直到一 双手落在肩上,带着轻柔的力道按了按。目光一点点上移,看见顾倾淮担忧的 神情,她的神思才回归。
第一反应,是想笑。
原来不是什么无妄之灾,是跟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为了所谓的拆迁费 而故意放火。其实早在十年前,父母过世,她拒绝所有收养独自生活,那个时 候,她就将自己定义为了孤儿。
无父无母,既无亲人,也无朋友。
所以此刻,她并没有因为所谓亲人做出这种事而感到寒心。只是仍无法理 解,是对钱执着到什么地步,才会出此下策。
姜桂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还带着林子扬和林子枫,几个人团团将 病床围住,两个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爷爷奶奶在哭,也跟着哭起来。
一时间病房乱作一团。
林深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很低:“别哭了。”几个人仿佛没听见,她提 高音调,“都别哭了,我不会追究的。”
哭声一顿。
她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我不会追究的,我会去警局销案的。” 顾倾淮皱了皱眉:“深深 … …”
她抿起唇角,扬起极淡一个笑:“反正我也没出什么事,祖屋没了就没 了吧,反正也住不了人。大伯,大伯母,堂哥,拆迁这件事我有我的原则,所 以真的对不起。就算作为我不追究的交换吧,希望你们今后不要再动祖屋那块 地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林振国最先反应过来:“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深深, 我就知道你是我们林家的好姑娘。”
姜桂芝眼泪又出来了,哽咽着:“深深,大伯母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才 好,谢谢你啊!我替你大哥、大嫂谢谢你!替子枫、子杨谢谢你!”
她摇摇头,一一安抚,轻柔平缓的嗓音像晨起之初第一抹阳光,平复了所 有人的情绪。做这些时,顾倾淮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病床上那个模样清瘦 的姑娘。那真是他见过的这世上最温柔、最善良的模样。
送走林家一家,窗外已是一轮夕阳,天际重云烟霞漫漫,美得祥和。顾倾 淮掏出手机打电话:“不用演了,回去吧,这边都招了。”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哼笑:“我让你们借公安的车,可没让你们开军 区的车。也就是在这乡下没人知道, 哪有警察办案开红牌照的,还有脸跟我 邀功。”
挂了电话,林深站在窗边看着夕阳出神。他走过去,良久,听见她轻声问 他:“顾倾淮,公安那边你能帮我处理一下吗?”
“好。”他低头看她,“深深,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她想了想,“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林深怕他担心,转头冲他笑笑:“面对之后就该放下,你说是吗?”
顾倾淮盯着那双含笑的眼眸。她的勇敢,她的善良,她的温柔,她的释 然,都在刷新他对她的认知,甚至令他——
怦然心动。
第二天林深出院,去林振国家告别时,林家夫妻俩都不在,只有林子枫、 林子扬在坝子里玩,看见林深时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
向来抵触肢体接触的她对这两个侄儿的亲近倒不反感,蹲下来摸摸他们的 头:“小姑姑要走了,你们要听话。”
“小姑姑要常回来看我们哦。” 她笑起来:“好,一定。”
车子驶出泽水,上了高速,山清水秀在身后远去,又将回到那个忙忙碌碌 的繁华都市。回了一趟阔别十年的老家,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而身边 … …
她偏头,看向专心开车的顾倾淮。目光顿了顿,落在车座旁的储物盒里, 那里放了一盒还没开封的电蚊香。
她心头微动,只是一瞬,闭上了眼睛。
有些回忆,就该永远留在那座山村,也只能,永远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