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第七章 霜降02
江湖奇女传(简小扇脑洞小说集)
简小扇
第七章 霜降02
本章字数: 32201

他回头去看,提着个塑料袋的沈沐就站在门口,惊奇道:“你没换密 码啊?”

宋潇寒僵硬的神色缓和下来,身子一松又瘫回沙发上,有气无力道:“你 怎么来了?”

沈沐走到身边打量他几眼,从塑料袋掏出个餐盒放到茶几上:“还没吃早饭吧?我听林深说这家的馄饨很好吃,专门买来给你尝尝的。”

其实她是昨晚去买的。因为那是夜市摊,她跟老板娘买了新鲜的馄饨,拿 回去放冰箱保鲜,早上下锅煮了,一路疾驰送过来。

刚到这里就看见有个中年男人神情沉重地从屋子里出来,她在桂花树下等 了会儿,才来敲门。

“快吃吧,都结成一团儿了。”

宋潇寒其实不想动,但看她一脸期望的样子,还是打起精神坐起来,握着 勺子舀起馄饨塞进嘴里。

味道并不好,他囫囵吞下,低声道:“还不错。”

沈沐笑逐颜开,托着下巴蹲在他面前:“多吃点多吃点。”

他点点头,吃完碗里所有馄饨,连汤汁都喝干净。吃完之后沈沐麻溜地将 空碗塞回塑料袋:“那我走啦,你好好休息。”

宋潇寒愣了一下,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沈沐:“喂。”

她回过身来,不解地眨眨眼。

他顿了顿:“你只是来送碗馄饨?”

“啊,那不然嘞?”沈沐笑嘻嘻地打量他,“你还想我陪你说话聊 天啊?”

没想到宋潇寒居然点了下头,看她有些呆住的神色,又补充一句:“嗯, 想你陪我说话。”

沈沐盯着他看了会儿,转身走回来,大咧咧地往沙发一坐:“真是太阳打 西边出来了,小结巴也有主动想跟人聊天的一天。”

宋潇寒气得想用抱枕砸她:“你……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沈沐转头冲他做鬼脸,做到一半神色突然僵在脸上,坐直身子皱眉盯着 他。这视线看得宋潇寒不太自在,他往旁边缩了缩,结结巴巴道:“你……又 在想……什么?”

沈沐突地抓住他手腕:“你有没有发现,只要不提结巴这件事,你说话很 流畅。但一提到,你又变成小结巴了。”

宋潇寒一下愣住。

回想这几日以来的场合,似乎的确如她所说,当他没有意识自己口吃这件 事时,除了语速较慢外,他与常人并无二致。

沈沐显得比他还激动:“是林深的治愈起作用了吗?” 他摇了下头,低声道:“不是……她还不知道。”

他抬眼看面前因兴奋而眉梢飞扬的沈沐。

他有没有跟她说过,她是这世上唯一他不介意在她面前暴露口吃缺陷的 人?哪怕操着结结巴巴的口音,他也愿意和她说话。

他千辛万苦掩藏的缺陷,在她面前似乎从来都不是缺陷。那是哪怕待在林 深身边能流畅说话都不能比拟的轻松感。

初遇之时,只觉她这颗太阳太过炽热,靠近时会被灼伤。可原来身处寒渊 之下,只有这颗太阳才能带给他温暖。

沈沐犹未察觉,比他还兴奋地跟那儿手舞足蹈:“你以后要多说多练,对 着镜子练,或者找我练也行,你这是潜意识在作祟 … …”

声音突地顿住,眼皮上翻看那双突然放在自己头顶的手。

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半晌,宋潇寒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在裤脚蹭 蹭,淡声道:“你太吵了。”

沈沐朝他咧了下嘴,脸颊却偷偷爬上一抹红,爬起身去倒水喝。宋潇寒盯 着她看了会儿,突然喊她:“沈沐。”

“嗯?”她端着水杯回过身来。

“上次的事,对不起!”他垂了垂眸,“把你一个人丢在伦敦,我很 抱歉!”

沈沐大大咧咧地挥手:“多大点儿事,我又不是小孩子。”

“下次再一起去吧。”他顿了一下,声音带着莫名的颤,“以后,不会再 丢下你了。”

不管是在伦敦,还是槐安。

林深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披着外套去开门时,才发现今天是个晴天。 阳光虽然稀薄,但笼在院内那棵老树新绽的枝丫上,也有了些春天的气息。

门外是顾倾淮,一如既往地拎着早餐。 “你不是会翻墙吗?”

“想翻来着,隔壁老大爷在巷子里打拳呢,盯了我好几眼,我怕他 报警。”

吃饭的时候小九去蹭他的脚踝,被他嫌弃地推开:“没良心的白眼猫,不 想理你。”

连猫的仇都记,林深在心里默默地鄙视他一番。吃完饭她正要洗碗收拾, 顾倾淮把她推到一边:“去把衣服换了,准备出门。”

“去哪儿?”

他拧开水龙头:“记者招待会。”

林深脚步一顿,惊讶地回过身来:“谁的记者招待会?” “你的。”

林深半天没动静,顾倾淮也没催她,不紧不慢地洗碗。半晌,听见她问: “我去了,说什么啊?”

“你抄袭了吗?” “没有。”

顾倾淮笑起来:“那就说这个就行了。”他擦干净手上的水,走到林深面 前摸摸她的头,“其他的交给我。”

黑色奥迪停在巷口,车身躺着几片枯叶。今年闰了一个月,这该是冬天最 后的气息了。枯枝已经绽了绿芽,今年过年大概会有明媚春光。

召开记者会的地方安排在艺术厅的演播厅,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时,透过车 窗已经能看见大批记者从门口涌入。这是抄袭曝光之后林深第一次露面,再加 上最近与宋潇寒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让话题的热度不减,几乎吸引了整个媒 体圈。

十点一刻,记者会正式开始。

林深跟在顾倾淮身后进场,白光喀嚓不断,她抬手挡了挡,走上台时才发 现周商也在。几分惊讶,随后朝周商投去感激的目光。

主持这场记者会的是槐大美术系的老师,也是她曾经的辅导员徐老师。照 例是一些官方话语,言明林深没有抄袭,强烈谴责抹黑她的行为。

林深其实没听进去他们在说什么,目光盯着桌上的某处纹雕,思绪不知怎 么突然就回到几个月前,槐大校庆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也像现在一样,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坐立难安,却又不得不小心掩 饰自己的拘谨不安。记忆里的画面是昏黄的,唯有一个人穿透昏黄,披一身光 芒,走到她面前。

手背突然覆上一抹温热。林深回过神,偏头去看,是顾倾淮握住她的手, 轻声提醒:“记者在提问了。”

她朝台下看去,问了句:“什么?”

提问的记者又重复问了一次:“林小姐,之前你一直避而不见,这次为什 么会突然主动召开记者会呢?”

思绪一点点回归,直至完全清醒。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她抿了抿唇, 终于开口:“因为我没有抄袭,那些诋毁和诽谤,我不接受。”

底下交头接耳, 一名模样儒雅的男记者和顾倾淮对视一眼,开口提问: “林小姐,能聊一下你对《花火》这幅作品的创作灵感吗?”

《花火》就是这次被质疑抄袭的作品,她给此幅画取名为《花火》,而宋 瑧取名为《燃烧的蔷薇》。

顾倾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吧,别怕。”

林深长长呼出一口气:“几个月前,我遭遇了一场火灾。当时是在深夜, 我醒来的时候整座屋子都已经烧起来了。”

台下一阵惊呼,摄像机齐刷刷地对准台上硕大的投影仪。林深好奇地回头 去看,才看见荧幕上放的居然是祖屋着火的照片。

“当天下午,我从山上摘了一束野蔷薇,放在柜子的花瓶里。我被浓烟迷 晕,晕倒时视线刚好对着柜子里那束蔷薇。我看见大火一寸寸舔舐朽木,火苗 将蔷薇包裹,连花瓣都在燃烧。”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唇角露出了个浅浅的 笑,“后来,这个场景就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泽水那场火灾是上了报纸的,当天夜里也有附近的人听闻动静跑出来拍照 摄像,投映上播的就是用手机拍摄的模糊画面,虽然模糊,却也可以看出那场 火灾火势之大,将夜幕都映红。

男记者笑了笑:“林小姐能从那场火灾中逃生,真是万幸。”

林深也笑笑:“有人不顾性命冲进来救了我,我很感谢他。”

手指被捏了一下,林深脸有点红,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去。记者向来很有八卦天性, 当即抓住这个点追问:“林小姐,请问救你的那个人是宋潇寒吗?”

林深还没开口,就听身边冷冷道:“不是,下一个。”

林深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林小姐,创作灵感并不能作为你没抄袭的证据,宋瑧小姐在时间线上早 你一月之久,请问你有能反驳此条时间线的证据吗?”

她神色一顿,不知如何回答。

顾倾淮伸手拿过她面前的话筒,试音之后笑吟吟地开口:“这个问题,我 来帮她回答。”

他朝台下操作投影仪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火灾图片隐去,出现一张 画纸。

简略的线条,劣质的水彩,在场但凡是长眼睛的,都能看出这幅画就是 《花火》抑或是《燃烧的蔷薇》的简约版。

落款签名是林深,日期是今年六月份。 赠:小侄子林子扬。

画纸边缘泛黄,中间折痕很重,无论线条还是水彩的脱落程度都可以看出这幅画存放时间已久。

“这幅画是火灾第二天,林深在医院送给她五岁侄子的礼物。”

话音落,台下通道的门突然打开,林子扬背着个小书包,迈着小短腿吭哧 吭哧跑上台来。林深还处于震惊中,顾倾淮把小不点拎起来放在腿上,接过助 手递上来的画纸。

“小家伙,这幅画是谁送给你的?” “小姑姑!”

“什么时候送给你的?”

“放暑假的时候,在医院。”林子扬伸手去抢他手上的画,奶声奶气的, “说好只借给你一天哦。”

林深还有点没回过神,看看顾倾淮,又看看林子扬,眼睛突然就有点泛 酸,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去泽水把他接来了?”

林子扬张开双手朝她扑过去,林深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小家伙搂住她脖 子,吧唧一口亲在她脸上:“小姑姑,我昨天就来了,哥哥说有人欺负你。”

他把书包拽到前面来,掏出了 一 个美国队长的塑胶盾牌:“我来保 护你!”

那一刻,她突然就湿了眼眶。

顾倾淮将话筒摆正:“我想,这幅画足以证明,林深的创作在前。”

台下的记者面面相觑,有人不死心地追问:“那宋瑧那幅画又该作何 解释?”

顾倾淮笑了一下:“虽然这个问题你们该去问她本人,但我也不介意在此 帮她回答,有段视频,我相信在场的各位应该会感兴趣。”

大厅的灯光突然暗下来,投影仪上开始播放一段无声的监控视频。

画面上是一间画室,半分钟后,画室的后门缓缓打开,有个人影蹑手蹑脚 走进来,此时画面拉近,能清晰地看见那是一个女生,走到某处画架前,掀开 画架上的画布,掏出手机对准画架开始拍照。

画面持续拉近放大,虽然不够高清,但仍能看出画架上的那幅画,就是林 深的作品《花火》。

最后女生还原画布,离开前朝窗外看了一眼。画面定格放大,底下有记者 认出来,那张脸是——

娱乐星闻的穆初南。

监控右上角有时间,巴黎美术展的前三天。

“这段监控,是从停在画室外面的一辆轿车的行车记录仪里调取的。偷画的人很聪明,清楚知道哪里没监控,以至于一开始我们调取监控录像时完全没 有头绪。”

但她忽略了停在窗外的那辆车。美术系的画室为了光线良好一直都采用落 地窗,而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刚好对准了窗口。得庆幸画室在一楼,得庆幸那 天车主刚好有课,当在监控室一无所获的顾倾淮一脸沉重地从美术大楼走出来 时,注意到了正在停车的车主。

视频暂停,底下一片哗然,顾倾淮手指轻叩桌面,轻描淡写地开口:“至 于这位穆大记者跟宋瑧有什么交易,我们就不方便作答了。”

至此,真相算是彻底水落石出了。

记者会还没结束,手快的媒体已经写完新闻稿发回了工作室,以便抢得头 条热门。

最后是顾倾淮总结:“对于宋瑧小姐抄袭林深,诋毁他人名誉一事,我们 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下台的时候,林深还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台下记者散场,顾倾淮带着她 从侧门离开,突然有名记者拨开人群冲上前来,将话筒堵到她面前。

“林深小姐,最近你和宋潇寒的绯闻人尽皆知,宋氏的董事长宋威寅先生 之前接受采访时也表示不接受你的身份,对于现在广传你觊觎豪门这件事请你 回应一下。”

什么绯闻什么豪门?林深一脸茫然。

只是一瞬,手指突然被牵住。她不明所以地看身边的男子,他将她往 自己身边带一些,看着镜头:“让宋董事长放心,我们深深对他家的门毫无 兴趣。”

他垂眸看了林深一眼,抬头时,唇角勾着薄薄笑意, 一字一句:“她生不 进豪门,死后入顾祠。”

抄袭事件终于落下帷幕。这场年度大戏一波三折,数次反转,到最后令人 津津乐道的,居然是林深和宋潇寒以及那位神秘男子的感情纠葛。

那句“生不进豪门,死后入顾祠”一度接替宋威寅那句“不是随便什么人 都可以进我宋家的门”成为网络热句。

只是凡是有顾倾淮的镜头或画面,他的头像都打了马赛克,网友对他的身 份好奇不已,只可惜半点爆料都找不到,只得作罢。

大抵是带了同情因素,也为了加大华艺展比赛的热度,最后获得第一的就是这幅被置于风口浪尖的《花火》。

通过这次的事,那个深居简出低调神秘的画家林深,终于在人们脑中有了 一个清晰的形象。无论是不是真的欣赏她的作品,但她的人气和名声的的确确 上了一个大台阶。

至于网友和主办方会如何对待宋瑧和穆初南,已不在林深关心的范畴内。 颁奖典礼在香港,林深即将前往香港领奖。

想起之前从香港回来时答应过沈沐今后若是有出差的机会, 一定带上她, 于是给沈沐打了个电话。

那头忙得不可开交:“深啊,我正在网上帮你跟黑子撕呢。哎哟气死我 了,他们居然说你脚踏两条船,这群键盘侠,看我骂得他们妈都不认识!”

林深笑得不行:“看你这么闲,应该有时间跟我一起去香港了?” “香港?”单从声音就听出她的兴奋,“去去去,啥时候?”

“明早八点,机场见。”

“得嘞。”

挂了电话,转头就对上一双写满愤懑的眼睛。林深后退点,再后退一点, 然后就听到顾倾淮冷笑:“翅膀硬了,带别人都不要我。”

“你明天不是要送扬扬回泽水吗……”林深立马把矛头引向蹲在茶几旁啃 鸡腿的林子扬身上。

顾倾淮看了林子扬几眼,咬牙切齿:“累赘。”

林子扬一嘴的油,奶声奶气地反驳:“哥哥,你去接我的时候,可不是这 么说的。”

顾倾淮冲他挥了下拳头,林子扬飞奔着跑到林深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腿,眼 泪汪汪告状:“小姑姑,他凶我。”

“得,两个都长本事了。”

林深捂着肚子笑了半天,笑到一半发现顾倾淮要笑不笑地盯着她,干咳两 声收了笑意,小步移到冰箱前,自言自语:“看看有什么菜,要做晚饭了。”

身后脚步渐近,耳边响起他凉凉的声音:“装模作样。你会不会做饭自己 心里没数吗?”

林深不服气地反驳:“我怎么不会做饭?我昨天还做西红柿鸡蛋面了。” “你说的是垃圾桶里黑不溜秋的那一坨?”

“ ” ……

顾倾淮哼笑一声,抱着食材去了厨房。林深杵在门口看了会儿,觉得自己 好像帮不上什么忙,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她。

“深深,你没有什么事情要问我的吗?”

她回头:“什么?”

“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是一个女孩子接的。” 她一下愣住,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顾倾淮掸掸指尖的水,走近:“那天小禾的车坏在路上了,我过去给她修 车,手机落在车里,回家后才看见有你的来电。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但 是深深,不管今后还会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你不能闷在心里胡思乱想。有什么 事情,你一定要问我,我会告诉你真相。”

林深低着头不吭声,他双手捧着她脸颊让她不得不跟他对视:“知道 了吗?”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闷声闷气道:“知道了。”

顾倾淮满意地搓了搓她的刘海儿。林子扬在外面喊小姑姑,她像是得了赦 令,转头就跑了出去。

屋内传出菜香时,院门被人敲响。林子扬自告奋勇去开门,但人个头小, 踮着脚也够不到门闩,只能眼巴巴看着林深打开门。

门外是李岁,那个娃娃脸助理。

“林小姐。”他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打算,只是将一小袋药递到她手里, “这是顾总的安眠药,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休息了,麻烦你一定让他吃完药睡 一觉。”

两天一夜? 一边是回泽水接林子扬拿回初稿, 一边是通过各种途径调取监 控,最后却只让她看到风轻云淡的一面。那一天,他隔着一扇房门说,那些让 你难过的事,我都会解决好。

他果然说到做到。

林深垂眸接过,声音突然有点涩:“知道了。”

屋内传来顾倾淮的喊声:“深深,准备吃饭了。”

李岁冲她笑笑:“那林小姐,顾总就拜托你了,再见!”

她点点头,关上院门牵着林子扬回屋,经过院内的垃圾桶时,将手中的药 袋扔了进去。

晚饭是番茄鸡蛋面,再配两个小菜,映着餐桌暖黄的吊灯,香气扑鼻。 他把林子扬拎到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深:“看见没?这才叫番茄鸡 蛋面。”

“ ” ……

吃完饭林子扬满院子追着小九玩,顾倾淮杵在门口看了会儿,回头跟林深 说:“以后我儿子要这么皮,我得打死他。”

“你那是嫉妒。”林深随口接茬,“你小时候想这么皮都没机会。”

顾倾淮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我?嫉妒他?”顿了顿,眼睛突然微微眯 起,唇角勾了个要笑不笑的弧度,“你说得对,我还真挺嫉妒他的。”

林深正把剩菜往冰箱里放,听这语气不对,将将转身, 一道黑影兜头罩 下,她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冰箱门,被顾倾淮双手兜在里面。

“今天白天,那小鬼是不是……”他低下头来, 唇畔若即若离贴着她脸 颊,“就亲在这个位置?”

话刚落,林深身子一矮,从他手臂下钻出去,扭头就跑了。

顾倾淮摸了摸唇畔,失笑摇头。这丫头,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身手这么 敏捷。

冬季的天色暗得快,林深把林子扬哄上床睡觉,掩门出来时,顾倾淮正坐 在沙发上随意换着电视频道。

他放下遥控器起身穿外套:“我明早来接他,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林深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半天才鼓起勇气说:“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顾倾淮穿衣服的手一顿,偏头看她。

她目光移到电视上:“我很早就得出门,你那么早过来不方便。客房的床 我已经铺好了 … …”

他唇角缓缓扬起笑意,等她没了声音才笑吟吟道:“我们深深,终于知道 心疼我了。”

“谁心疼你了?”她东看西看,耳朵却渐渐爬上绯红,“我就是嫌 麻烦。”

穿了一半的外套被他脱下来搭在沙发上,他朝她招招手:“来。” “做什么?”

“刚才看见电视柜下面有几张老碟,都是黎姿的。你什么时候喜欢上黎姿 的电影了?”他走到电视柜前面换上影碟机,画面闪了一下,老旧的电影画面 伴着极具年代气息的音乐蹦出来。

“终于可以坐在一起看电影了。”

林深恍然想起,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的那部电影是《魂断蓝桥》,那时候隔 着屏幕,连对面是谁都不知道。

那时候的事,他都还记得。

关了壁灯,屋内只有电视的光,窗外夜雨淅沥,空气却温暖。 林深挨着他坐下。

沙发轻微陷下去,他脑袋枕着双手靠在沙发上,林深时不时瞟他两眼,然后就听到他问:“是不是觉得我比电影好看?”

鬼使神差的,她居然“嗯”了一声。

“嗯”完之后反应过来,脸都臊红了。但见顾倾淮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画 面,估计他应该没听见,于是小心翼翼坐直身子,也专心致志看起电影来。

看到一半,黑暗中突然传来他含笑的声音:“我也觉得。”

“什么?”

“你比电影好看。”

电影播完已经快十点,林深留下一句“还不错”就起身跑了,全程没敢看 他。客房打扫得很干净,被子有淡淡皂香,顾倾淮刚躺上床没两分钟,房门突 然被敲响。

“进。”

林深拿着一本书推门而入,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面不改色地说:“我给 你读篇文章吧。”

顾倾淮挑眉。

她看他一眼,又赶紧收回视线:“你躺好。”

他依言将枕头放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下去。

她翻开书页,将滑落的长发别到耳后,轻声读道:“我要在这里说的是我 对一种文字的理解。这种文字就像潇水上的一只只水鸟。她最早只是在潇水上 空零零散散地飞翔,将一片片纯净的羽毛飘落到潇水河畔和潇水那些深深浅浅 的漩涡里 … …”

“这是谁写的?”

“你不要打断我。”她瞪了他一眼,“闭上眼睛听就是了。”

顾倾淮无声地笑了一下,果然闭上眼:“行,你读吧。”

“这是一篇关于女书的文章,女书是一种即将失传的文字,我接着读。应 该说,在潇水放排撑船的水手中,是有一些人见识过这种文字水鸟的 … …”

林深翻页的动作很轻,只有忽略不计的轻响, 一篇文章读到末处,床上的 男子已经呼吸沉重,进入熟睡了。

这样细看,果然眼眶有疲惫的黑,但轮廓还是很好看,像刀裁墨画似的。 上天造他时,一定心情很好,一笔一描,半点瑕疵都没有。

她轻手轻脚起身,走到门口关了灯,对着黑暗轻轻说了声“晚安”。

翌日林深起得很早,打开卧室门时,厨房已有昏黄的光。

睡眼蒙眬,看着那束光线,仿若梦中。像回到父母还在时,她起床上学,推开门总能看见厨房忙碌的身影。

顾倾淮从门口走出来:“鸡蛋羹冷了就不好吃了,快去洗脸。” 林深站着没动,轻轻喊了声:“顾倾淮。”

“嗯?”

她抹了下眼睛,没说话,好半天,唇角牵起一个笑:“我马上就来。” 不放心林子扬一个人在家,林深不让他送,自己拖着行李打车去机场。

顾倾淮把她送到巷口,亲眼见着她上了车,隔着车窗跟她挥手,还不忘交代: “领了奖就回来,没我的香港没意思。”

车子起步,司机打趣她:“小两口刚结婚吧?看这依依不舍的。” 林深抿嘴笑了一下。

到机场的时候沈沐已经搓着手等在门口了,她穿得少,冷得直跺脚,林深 把围巾取下来递给她:“怎么不多穿点?”

沈沐冷得说话都打哆嗦:“我查了香港的天气,十几度呢!” 林深无奈:“那你可以带一套春装过去了再换啊。”

沈沐一瞪眼:“对哦,我怎么没想到!”拽着林深开始飞奔,“快快快, 登机就不冷了。”

一上飞机沈沐就找空姐要了条小毯子,捧着手机手指动得飞快,林深俯过 去看,屏幕上果然是有关她的八卦,沈沐正跟人进行激烈辩解。

林深看她打出那句“比林深长得好看的画画没她好,画画比她好的长得没 她好看”,差点笑晕过去。

“这些键盘侠,就得碾压,全方位碾压!让他们知道你粉丝的厉害!” “粉丝?我哪儿来的粉丝?”

“我啊。”沈沐指了指自己的微博头像,“你的画,看到没?”

林深笑得肚子疼,直到空姐走过来提示关机,沈沐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战争”。

到香港时云层散开,光芒丝缕分割,隔着飞机都能感受到温度。颁奖典礼 是晚上,两人先去酒店放了行李,然后开始香港一日游。

跟顾倾淮那次不一样,有沈沐这个活宝在旁边,生活真是处处充满惊喜和 惊吓。免税店的奢侈品她一买就停不下来,要不是林深拦着,她信用卡都快刷 爆了。

有了上次腹泻的教训,再去庙街林深就不敢放开吃了,小东小西的杂耍倒 是买了不少。临近傍晚两人才精疲力竭地回酒店。

刚进门就跟匆匆而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两人互相道歉,对方却先她开口:“林深小姐?”

抬眼看去,对面的姑娘模样精致,说一口吴侬软语的普通话,是上次跟顾 倾淮一起来香港时,那个给她送内衣的助理。

“你好。”

漂亮助理好奇地看了四周一圈:“你一个人?顾总没和你一起来吗?” “嗯,我来……出差。”

“上次顾总还说你要是再来香港, 一定是和他一起呢。”她微笑着,递了 张名片,“刚好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林深不好拒绝,接过道谢,道别之后跟沈沐上了电梯。

“我觉得她没安好心。”电梯门一关沈沐就开口,“笑得像个狐狸精。” “你是在夸她漂亮。”

沈沐气得翻了个白眼:“她口中的那个顾总,就是这次视频上打马赛克的 男人吧?”

“嗯……”

“真想看看他长啥样,哎,你有照片吗?” 林深摇头。

沈沐一脸鄙夷:“你们还是不是情侣了?连张合照都没有。” 林深辩驳:“我们本来就不是情侣。”

“得了吧。”沈沐继续翻个白眼,干咳两声掐着嗓子,“她生不进豪门, 死后入顾祠。都要入他家祖祠了,你还扭捏个啥?”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郑重其事地拍拍林深的肩:“这次回去了,我一定 要见见这位神秘先生。”

颁奖典礼其实就是走个过场,都是圈内人,林深领奖后说了句“谢谢大家 支持”就下台了。后台准备了不少点心酒水,捧着奖杯去找沈沐时,她正吃得 不亦乐乎,还错把洋酒当饮料,被林深扶着离开时脚步都踉跄了。

气温不低,夜风温和,林深带她去江边吹风醒酒。

去的还是顾倾淮带她去的那个位置,连说过的话都一模一样:“这是黎姿 拍戏时坐过的椅子。”

“真的啊?”跟她不一样,沈沐知道黎姿是谁,而且还是她的影迷,“那 我得多坐会儿,蹭蹭她的仙气。”

她坐在长椅上屁股左一下右一下地蹭,像条可爱的毛毛虫,蹭了半天,突 然抬头问她:“林深,你喜欢宋潇寒吗?”

林深正看夜景,被她冷不丁一句问得没反应过来。转头看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她抿抿唇,摇头:“不喜欢。” “你喜欢那个姓顾的男人是不是?”

她沉默半晌,点点头。

“挺好的。”沈沐拍拍她的手,扭头望着波光荡漾的江面,举高手中林深 给她买的醒酒茶,“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因为宿醉,翌日林深起床时沈沐还在睡,她没叫醒她,收拾一番独自出门 了。手机里存了一个名字,几番打听都没消息,最后实在没办法,给漂亮助理 打了电话询问。

“陈家荣?你稍等,我帮你打听一下。”

林深跟她道谢,找了家早茶店吃早饭,吃到一半收到回复:“是位老艺术 家吧?他现在在春山疗养院。”

林深结了早餐钱,打车前往。

疗养院在山顶,空气很好,护士登记了她的拜访信息,领着她往里走: “小姐你今天很幸运,陈老师平时不见人的,今天他的女儿刚好前来探望,就 在花园里。”

走近时,看见一位中年妇女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正散步,护士说明来意,妇 女朝林深笑着点头,用不算标准的普通话问好:“你有心了。”

轮椅上的老人目光仍有神,只是四肢萎缩,那双曾经拿着画笔挥斥方遒的 手再也拿不了笔了。

林深从包里掏出那只画笔:“这次专程来拜访陈老先生,很感激他将这支 画笔赠予我。”

看到自己曾经最心爱的画笔,老人果然目光闪烁出泪意,张嘴说了几个 词,妇女蹲下身去听,点点头,看着林深道:“林小姐,这支画笔的确是我父 亲之物,但并不是赠予你的。”

林深疑惑地眨眨眼。

“这支笔,是以三百六十万的价格,拍卖出去的。”

拿笔的手一紧,林深有些不可思议:“三百六十万?”

“是的,当时是我亲自参与的拍卖会,我记得拍下此笔的那位先生 姓宋。”

那时候,他将这支笔送给她,只说是先生赠予。他没有告诉她这支笔的来 源,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

宋潇寒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离开疗养院,林深都没回过神。几次拿出电话想要拨过去询问,又沉默地放回包里。

刚踏出门没几步,身旁鸣了几声喇叭。红色宝马从身后驶来,驾驶位坐的 是那位漂亮助理:“林小姐,这里不好打车,我来接你。”

林深受宠若惊,上车之后连连道谢。

漂亮助理显得很亲和:“林小姐,你不用如此客气,叫我Allison就好。” 林深点了下头。

Allison很健谈,聊了几句衣服、包包、化妆品,见林深不感兴趣,很快 换到艺术这个话题:“陈家荣先生是香港很著名的艺术家,林小姐专程前来拜 访,与他是旧识吗?”

林深敷衍道:“有几分渊源。”

Allison也不追问,聊到近来香港几个画展,车子开到山脚时,她不经意询 问:“林小姐和顾总交往多久了?”

林深偏头看她一眼,笑笑:“我和他只是朋友。”

Allison也笑:“我很少见到顾总对谁这么好,林小姐,你可要抓住 机会。”

林深敷衍地点了下头,不再接话。

快到酒店时接到沈沐的电话,大惊小怪地问是不是把她一个人丢在香港 了,林深哭笑不得,给她买了份小吃一起带上楼。Allison一直将她送到房 门口。

“林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

林深点头,又跟她道了谢,关上门之后,沈沐还穿着睡衣,顶着鸡窝样的 爆炸头直愣愣地盯着门口。

“怎么了?”

“不对劲。”她一脸严肃,“这女人不对劲,你不觉得她太殷勤了吗?”

林深想了一下:“或许人家只是热情好客。”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还是小心点。”转瞬看到餐盒里的小吃,欢呼一声 就扑上去了。

两人在香港玩了两天,沈沐才意犹未尽地订了返程机票。到机场时林深给 顾倾淮发了飞机到达的时间,直到上飞机也没收到他的回信。

槐安又是阴天。

一出机场沈沐就像从三月天走入寒冬里,跟林深说了句“回见”就飞奔上 了出租车。她倒是不急,左右瞧了一圈,又拿出手机看了看,仍旧没有回信。

想了想,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打了两遍才接通,是李岁慌慌张张的声音:“林小姐。” 心头爬上不安:“顾倾淮呢?”

“顾总在手术室,在抢救。”

那一瞬间,像汹涌海浪铺天盖地迎头砸下,顷刻将她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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