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高速上有一段路堵车,到达泽水时已经是傍晚。这个依山傍水的镇子前两 年刚修了柏油路,从镇上到祖屋还有十分钟的路程,车子过不去,只能步行。
所幸行李不多,林深跟司机道别后就下车了。记忆中的镇子如今已经模样 大变,马路两边起了不少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父母过世后,她差不多有十年没回来过了。街边上端着碗吃晚饭的街坊 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这张陌生面孔,有些眼尖的认出来,低头跟一旁的人窃窃私 语,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林深拖着行李箱走过泽水河上那条虹桥,碎石路尽头有一个三岔路口,祖 屋就坐落在路口左边。斜对面就是大伯林振国的房子,记忆中的瓦房如今已是 两层小楼,楼下是两扇卷帘门,竖了机车修理的牌子。
在周边楼房间,青瓦泥墙的祖屋格外显眼。门前开阔的坝子以前铺了水 泥,是用来晒稻谷打苞谷用的,多年不住人,水泥地已经开裂塌陷,缝隙间长 出繁杂野草,团团簇簇挤满了院坝。
红木门上的红漆片片剥落,房檐上结满蛛网,林深正掏出钥匙开门,身后 传来惊呼:“林深?是林深吗?”回头,林振国将摩托车停在路口,正跨步朝她走来。
她稳了稳心神,挤出一个笑:“大伯。”
“真的是你啊,深深,哎哟好多年不见了,成大闺女啦。”他显得很高 兴,走到她身边抬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深颤了一下,借开门的姿势拉开距离。房门打开, 一股潮湿和霉味迎面 扑来,灰尘呛得她一阵咳嗽。
林振国伸手在空中挥了挥:“这些年你没回来也没人进去过,电闸也关 了。”他侧身进去看了一圈,“这屋子哪还能住人,深深,晚上去我们那儿歇 着吧,我让你大伯母把腊肉煮上。”
“不用了。”她赶紧拒绝,“收拾一下就可以了。”
林振国一张褶子脸上全是笑:“也行也行, 一会儿啊我让你大伯母给你拿 几床新被子来。对了,你去一趟村委会,让他们把这个电给你通一下,就在虹 桥头,知道位置吧?”
“知道。”
“行行,你先收拾,一会儿过来吃夜饭啊。”
林深点点头,目送他离开才拖着行李进屋。房间每一处摆放、每一个角落 都有她和父母的回忆,柜子上的瓷瓶还装着当年她在后山采来的蜡梅,枝干已 经腐烂,轻轻一碰花叶就碎成了灰。
林深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趁着天还没黑,出门去找村委会解决用电的事。
泽水山清水秀又远离都市,去年刚考上公务员的小刘就被分配到这里,平 日里清闲惯了,趴在办公桌上玩手机,突见门口进来个清丽秀致的长发姑娘, 还有些愣。
林深说明来意,本来以为快到下班时间不太好处理,没想到小刘倒是很热 情,找出文件后亲自带她去了供电所,忙前忙后办下来,天已经暗了。
“林小姐,乡下路不好走,你看着点啊。”
小刘举着手机电筒走在前面,执意要送她回家,走到路口时林振国正站 在卷帘门外,看见她过来出声招呼: “深深你可算回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吃 饭。”转眼瞧见小刘,笑容更盛,“小刘也来了,一起吧?”
估计是平日熟悉惯了,小刘也没推托,应了一声就进去了。里面传来中年 妇女的笑声:“是小刘啊,哎,深深回来了吗?”
两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跑出来,手里拿着水枪互相打闹。经过林深身边时撞 了她一下,好奇地抬头看她。
是因为夜晚的乡下太冷了吗?她竟然有些发抖,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挪不动脚。
林振国站在门外抽烟:“这是你两个侄子,你堂哥在上海打工,孩子交给 我们带。”他拉住两个小孩,指着林深,“叫姑姑。”
两个小孩打量她一会儿,腼腆喊了声:“姑姑好。”
林深有些无措。父母去世那会儿,林家堂哥还没结婚,也没人教过她该怎 么应对这种情况。
林振国似乎发现她的拘谨,拍了拍孩子头让他们继续去玩了,笑吟吟招呼 林深:“走,进去吃饭。”
穿过卷帘门后一条小通道,后面就是客厅,布置很简单,中间一张大圆 桌,摆满了大鱼大肉。周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说说笑笑的,看见林深进来, 有一瞬间的静寂,随后纷纷起身热情招呼。
一眼望过去,都挺面熟的,但林深想不起来都是哪家的亲戚,挤出一个笑 点点头算作问好。大伯母姜桂芝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哎哟,深深,真的 长成大姑娘了,瞧这模样,多好看啊。”
那双手长满了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厚茧,粗糙刺疼,林深挣扎了两下没挣 脱,竭力忍住异样,被她拉到小刘身边坐下。
姜桂芝一一介绍:“这是你二伯,这是你姑父,这是你堂哥 … …”
林深有点走神,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还在世。爸妈会在大年三十的那 天早上出门赶回泽水,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过年。
后来爷爷过世,将祖屋留给了林父,这导致林家兄弟间生了隔阂。过年他 们也就不怎么回去了,只是暑假时林父会带她回去小住,体验上山下河的愉快 童年。
后来便是父母过世,在那个下着小雨的葬礼上 … …
她闭了闭眼,阻止自己想下去。姜桂芝不知说了什么,大家都在笑,她伸 手夹面前的卤蛋,夹了两下没夹上,索性放弃。
小刘把卤蛋夹到她碗里,见林深看过来,腼腆地笑了一下。
这一幕被姜桂芝看见,立即笑道:“小刘对我们深深真贴心,哎,深深, 交男朋友了吗?”
林深顿时如坐针毡。
小刘有点不好意思:“姜婶你说什么呢!”
“这有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看深深今儿一回来就遇到你,这可不是 缘分?”
一桌人纷纷接话,看上去像是恨不得立即就把林深嫁出去。
林深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话,估计终身大事就要在这饭桌上拍板了:“我 有男朋友了。”周围静了一下,她捧着杯子,重复一次,“我已经有男朋友 了,谢谢大伯母关心!”
姜桂芝笑得跟自己女儿终于有人要了一样:“也是也是,深深这么漂亮, 哪能没人追啊。对方是哪儿的人,做什么的啊?”
林深硬着头皮往下编:“槐安人,是做 … …”
口袋里手机振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周围人都定定看着她 等她接下来的话,林深有点抱歉:“我接个电话。喂?”
“今天过得怎么样?”
林深愣了一下:“你 … …”
那头笑起来:“我看了宋潇寒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但好像没多大作用啊。 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让你见个人。”
“我回老家了。”她看了看四周,几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 气,“你在做什么?”
“我?在家,看新闻。” “好看吗?”
“你说新闻?没什么大事,播的最多的是你和宋潇寒的新闻。”
“哦,我还要过几天才回去,你 … …”她咬咬牙,“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没说话,反应过来后扑哧笑开:“林深,你是不是说话 不方便?”
“嗯……”
“在老家?不会是被七大姑八大姨逼婚了吧?” 他挺懂?看来以前经历得不少:“嗯。”
顾倾淮笑得更欢:“我要是没打这个电话过来,你打算怎么办?”不等林 深回答,叹了声气,“我就好人帮到底了,你开免提。”
林深警惕:“干什么?”
“相信我,不想接下来几天都被烦就按我说的话做。”
林深默默拿下手机,点开了免提。听筒传出顾倾淮含笑的声音。
“各位叔叔婶婶,我由于工作原因这次没能陪深深一起回去给各位问好, 下次一定当面赔罪。我家深深有些内向,希望叔叔婶婶们这几天能代替我照顾 好她,有机会来槐安,我请大家吃饭。”
饭桌上的人面面相觑,还是姜桂芝最先反应过来,尖着嗓门笑道:“哎 哟,这小伙子真会说话,瞧你说的, 一家人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有机会来泽水玩儿啊。”
顾倾淮笑得很是讨长辈欢心:“一定,一定。”说完话,放轻了嗓音,温 柔的跟什么似的,“那深深你先和大家玩,不过别太晚,前几天感冒刚好,早 点回去休息。”
挂了电话,身旁小刘笑得有些失落。不过万幸他们总算不讨论她的终身 大事了。姜桂芝把顾倾淮夸得跟花儿一样,嘱咐林深下次一定要带回来让大家 瞧瞧。
她松了口气,回想刚才的举动,有点想笑。可除了顾倾淮,还真找不出第 二个人能这么配合她,还主动给自己加戏。
吃完饭林深抱着姜桂芝找出来的两床棉被回了祖屋,屋子已经通上电,只 是灯泡的光线有些弱。她打水清理了沙发,铺好棉被躺上去。
所幸是夏夜,这样睡不至于感冒。她关了灯,四周暗下来,远远还能听见 姜桂芝呵斥两个孙子的声音。祖屋后面是一块稻田,这个季节水稻刚栽上,田 蛙跳跃时,水声和蛙鸣都听得真切。
她睁大眼睛看着如墨化开的黑暗,良久,摸起一旁的手机,点开通讯 录看了看,回拨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悠悠含笑的声音:“摆脱七大姑八大 姨了?”
“嗯……刚才谢谢你!”顿了顿,“你怎么有我电话?” 顾倾淮停了几秒钟:“那天帮你找回手机时存的。”
林深有些奇怪:“我手机不是有密码吗?”
“ ……可能摔了之后暂时失灵了吧。你回老家做什么,避风头?”
林深被他带转了话题:“嗯,有这个原因。”顺便将老家征地的事简单说 了一遍。黑夜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
“所以你要卖掉祖屋?补偿款应该不少,你一个人能应付那群亲戚吗?”
“我不会卖的。”她闭上眼睛,手指划过无形的黑暗,“爷爷当初把房子 留给我爸,就是因为我爸答应过永远不会卖掉这块地。而且,这里有我和家人 的回忆。”
他沉思片刻:“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亲戚可就不好交代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她低低笑了一下,收起情绪,“你刚才打电话有什 么事吗?”
“小事,等你回来再说也行。”就要挂电话,想起什么,“乡下虫蚊多, 买蚊香了吗?
“忘了。”
他叹气:“这么晚商店估计也关门了,明天记得去买。” “嗯。”
他笑起来:“晚安,林深!” 她没回答,挂了电话。
那头,顾倾淮看着暗下来的屏幕出了会儿神,半晌,拿着手机走到电脑 旁。文件夹里有一个命名《我希望》的文档,点开之后,朗读着诗歌的声音响 在耳边。
听完一遍,他又点开手机里刚才的通话录音。
起先还不确定教堂那个声音到底是不是她,毕竟为时已久,他担心记忆出 现偏差。可此时以电子设备记录下来的两份录音,摆在一起播放时,声线语调 都一模一样。
顾倾淮看向窗外浓浓的夜色。或许,他该亲自去确认一趟了。
乡下的天色似乎亮得比城里要早,但却比城里安静很多,九点多的时候有 人来拍门,门外传来稚嫩的声音:“小姑姑,小姑姑。”
林深爬起来开门,她那两个小侄儿站在门口:“小姑姑,奶奶叫你过去吃 早饭。”
说话的是年龄大点儿的林子扬,那个小一点儿的林子枫正探着脑袋好奇地 往屋里瞅。林深已经很久没跟小孩接触过,迟疑地问:“要不要进来玩?”
两个小子顿时高兴起来,一溜烟儿跑进屋。
祖屋很大,分上下两层,在小孩眼中正是追逐游戏的好场所,林深由着他 们去玩,自己打水洗漱,收拾的时候在行李箱里翻出一盒巧克力,是昨天走之 前孟时雨在楼下超市买的。
她对小侄子招招手,蹲下来将巧克力递过去:“给你们吃。” “谢谢小姑姑!”林子扬高兴地抱住她的脸亲了一口。
林深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小孩已经呼啦跑出去了。她抬手摸了摸脸,还 有一丝口水的印记。
早饭做了小米粥和炸馒头,姜桂芝端上她自己腌的咸菜,下饭很爽口。林 振国吃饭很快,吃完后坐在一旁点燃一根烟,咂摸了两口,转头看林深。
“深深啊,这次喊你回来,你也知道是因为祖屋拆迁的事儿。工厂的负责 人已经找我谈了好几次,补偿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吃完饭你跟我去镇上的招待 所,见见负责人?”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语气平缓:“我不同意祖屋拆迁。”
姜桂芝和林振国同时变了脸色,林振国拔高语调:“深深,那可是几十万
啊。房子早就不住人了,放在那儿也是摆设。”
“爸爸答应过爷爷不会卖掉祖屋,我也不会。”
林振国连连点头,语气又缓和下来:“是是是,当初你爸是答应过老爷 子,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就剩下你一个人。我给你打这电话之前,你得有 十年没回来过了吧?这房子再过几年就成危房了。”他两手一摊,“说不定哪 天再地震一下,倒了,你说,这不白白浪费嘛。”
“倒了,我就再把它修起来。哪怕让它空着,也不能卖。”
姜桂芝听她话语里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顿时苦下一张脸,长吁短叹地抱 怨:“深深啊,你不知道,这两年你堂哥堂嫂在外面打工,钱也没赚多少,家 里这两个小子让我们养着,上学吃穿哪样不花钱?日子不好过啊。”说着话还 红了眼眶,抬头抹泪,“深深,你这么多年没回来过,祖屋都是我们照看着, 也一句怨言都没有啊。当初你爸妈过世,我们大老远的来帮忙,葬礼都是我们 帮着操办的 … …”
提到葬礼,林深脑子顿时嗡嗡一阵响。她猛地起身,撞倒了身后的凳子, 姜桂芝吓了一跳,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抓着桌沿:“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同意卖掉 祖屋。”
林振国赶紧过来安抚她:“深深,有话好好说嘛,你看你发什么火 … …”
她躲开就要落在她肩上的手,后退两步:“我先回去了,工厂负责人想 谈,让他来找我。”
话音落,林深匆匆转身走了。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小孩绕着圈追逐,半晌,林振国猛地拽住林子 扬大吼:“不准在这里玩!给我出去!”
姜桂芝一拍桌子,尖着嗓子骂:“你现在对着孙子凶什么凶?刚才怎么不 敢对着那丫头喊啊?”
林振国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哆哆嗦嗦摸出一根烟点上:“这丫头从 小就古怪,跟她说话就像被迷了心神儿似的, 被她牵着走, 一肚子火都发不 出来。”
“哼,这没良心的丫头,我看就是想独占拆迁费!”
林振国长叹几口气,好半天,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得把老三、虎子他 们叫过来一起商量商量这事儿该怎么弄。林深那丫头油盐不进的,打小跟我们就不亲近,得好好想个办法。”
他嗍了口烟屁股,匆匆出门了。
担心林振国会追上来,林深没有回祖屋,而是沿着石子路往下去了虹河。 说是河,其实就是条一米多宽的小溪。小时候还能看见鱼,林父带她下河抓过 鱼,也有人户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洗衣服。可现在溪水已经变得浑浊了。
林深找了个偏僻安静的角落坐下,戴着耳机听歌发呆。快到午饭时间时接 到林振国打来的电话,她迟疑一下还是接起。
“深深,一会儿到镇上的合家欢酒楼来吃饭啊。那个,你不是要跟负责人 谈吗,我通知他了。”
“好。”
她起身掸掸衣角的灰,朝镇子方向走去。
合家欢是泽水镇最大的酒楼,有小三层高,镇上若是有人家结婚、过寿 都在这里举办。所以门口的牌匾上一直挂着喜庆的红绸,但久经风吹日晒有些 褪色。
林深上到二楼时,大堂内的饭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放眼看去,有昨晚 一起吃饭的,也有两个眼生的,林振国正抽着烟和身边的人说什么,看见她上 来,收了话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掉头就走。不用想也知道今天这顿饭她将要面对什 么,而那恰恰是她最害怕面对的。
可她没有。
她已经逃避了很多年了,她的人生,不能总一直逃避。 林振国先起身招呼她:“深深来了啊,快过来坐。”
大概是听林振国说了早上的事,在场的其余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她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垂眸看桌布碎花,不说话。
不多时工厂负责人也来了,西装革履,公事公办的模样。林振国作为中间 人互相介绍了一番,菜还没上,负责人将拟的合同递给林深。
“林小姐可以先看看我们开出的条件,公司绝对不会占你们的便宜,拆迁 费以及后续补偿合同里都写得很清楚。可以说,最近几年的拆迁补偿,没有比 我们更高的了。”
她没有迟疑,伸手将合同推回去,顶着四周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不管贵 公司开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同意。”
负责人诧异她态度的坚决,笑了一下,温声劝道:“林小姐,事无绝对。“
我也听林先生说过,你定居槐安,老家的房子已空置多年,如今有两全其美的 办法,何必执拗呢?”
她摇了摇头:“我爸承诺过爷爷,我不能这样做。”
林振国都快哭出来了:“深深啊,你说你,干吗这么固执啊?老爷子和你 爸早就过世了,难道不应该先考虑活着的人吗?”
“是啊是啊,林深,你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祖屋早就没法儿住了,你何必 死守着什么承诺为难我们呢?”
林振国起头,其他人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好像就等着这拆迁费买米下锅 一样。林深坐得笔直,等他们都说完了,才一字一句道:“合同我不会签,祖 屋我也不会卖。”
她看向负责人:“很抱歉!麻烦你们重新选址吧。”
负责人无奈地笑笑:“既然林小姐态度这么坚决,那我也不强求。”
一桌人顿时急得不行,林振国赶紧道:“陈先生,这事儿我们再商量 商量 … …”
“先吃饭吧。”林深出声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情绪,“菜端上来了。”
这头,服务员正上菜。林振国愣了一下,点头说:“对对对,先吃饭, 吃饭。”
吃到一半,林深借口上厕所,下楼后没有再上去。她的态度工厂负责人已 经很明白,估计不会再来打扰她,这事儿算是解决了。至于林振国他们……随 他们折腾了,反正她明天就走。
下午她给孟时雨打电话说了一下这边的进展,顺便询问新闻热度有没有降 下去。
“比前两天要好点,但是还在热门话题上。而且宋潇寒根本就没出席记者 招待会,他那秘书解释了一大通,跟念新闻稿似的,媒体不买账啊。”
林深叹了声气:“我明天就要回来了。” “不多待几天?”
“不想待了。”
“行吧,明天我叫人来接你,回来了还是暂时住我家吧。”
挂了电话,林深沿着小路上山,去了爸爸曾经常带她去的山头。那片山头 长满了竹子,山壁上有带刺的藤蔓,藤蔓结了红色的小果子,当地话叫“遮目 儿”,酸酸甜甜很好吃,后来偶然在书中看到,才知道那种果子学名叫刺莓。
林深走遍整座山头,也没能再找到这种果子。无论是当年给她摘果子的人,还是摘的果子,都已经不在了。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经过林振国家时,两扇卷帘门都拉下来,只有二 楼的窗户还亮着一丝光。林深开门时,那缕光也熄了。
屋内的霉味散了很多,她将从山上采下来的野蔷薇插到瓷瓶里。鲜艳的花 簇衬着老旧的壁柜,有种物是人非的衰败感。
夜色已沉,远处狗吠蛙鸣,声声催人眠。
一丝火苗蹿起来时,林深正在做梦。梦里面,她孤零零地站在长满竹子的 山头,遍地红彤彤的刺莓,无处下脚。
下一刻,刺莓突然蹿起大火,呼啸着将她包围,弥漫的烟雾模糊了视线, 她什么也看不见,捂着嘴拼命咳嗽起来。
林深骤然清醒,从沙发上滚下来。
满屋浓烟,火势冲天,熊熊大火已经燃到沙发脚。睡梦中她呼吸了太多烟 雾,此时脑袋晕沉沉的,挣扎着爬起来往屋外冲。
刚走两步,头顶的横梁骤然断裂砸下来挡住去路。这屋子年久失修,所有 东西都不禁烧,不过瞬息之间,噼里啪啦全部开始坍塌。
有一截断木砸在她头上,当即将她砸倒在地,透过倒下的角度,她的视线 刚刚落在壁柜里,瓷瓶里那束蔷薇裹了火,花瓣似在燃烧盛放。
意识逐渐模糊,她缓缓闭上眼,前方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开。浑 浑噩噩间,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那声音是熟悉的,但又不那么熟悉。因为她 熟悉的那个声音总是从容不迫,此时却惊慌失措。
紧接着,脸上被蒙上来一块湿布,窒息的鼻腔终于有所缓和,她吃力地抬 头,待看清眼前那张面孔时,眼泪几乎瞬间流出来:“顾倾淮 … …”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都坚硬,听见她喊他的名字,唇角却牵起一 个安慰的笑。下一刻,身子腾空,他双臂搂她很紧,用一件外套将她罩住,猛 地朝出口冲过去。
今夜月色很好。
打上点滴,戴上呼吸器,林深的情况总算稳定了。她在睡梦中吸入了太多 浓烟,咳嗽不断,医生给她用了安定,呼吸才终于平缓。
顾倾淮就站在床头,线条冷硬的脸上覆了一层冰霜。陈秀哆哆嗦嗦地站在 一边:“顾总 … …”
“报警了吗?”
“报了报了,消防队已经在灭火了。”
“起火原因?”
“估计是电路老化引发的起火,毕竟那房子已经十多年不住人了 … …”
顾倾淮转身看着他:“你说今天中午在饭桌上,林深走了之后,他们怎么 说的?”
“他们说……他们让我不要终止征地计划,一定会想办法让合同生效。”
顾倾淮目光移向床上的林深,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他们想的办法?”陈 秀被这声笑吓得一抖,冷汗都出来了。
“你去现场守着,跟处理的公安说,不排除人为纵火的可能性,让他们调 查清楚。”
“好的好的,顾总,那我就先去了。”
他挥了挥手,房门被轻掩上,夜里的医院,里里外外都显得安静。他扯了 张椅子在病床边上坐下,默不作声地看着病床上的女孩。
一夜无梦。林深醒得很早,睁眼时看见床边翻旧报纸的顾倾淮,以为在做 梦。闭了闭眼,感官开始回归,闻见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才想起昨晚发生 的一切。
林深抬手取下呼吸器,动作惊动了他,他抬头看过来时, 一夜未眠的眼睛 泛着红血丝,眼角却挑着笑意。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撑着手肘坐起来,动了动嘴想道谢,又觉得救命之恩这种恩情 嘴上一句谢谢未免太轻浮。
顾倾淮抄手打量她半天:“看你这纠结的样子,不会是在打算怎么报答救 命之恩吧?”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说完有些懊恼,生硬地转了话题,“你怎 么会来这里?”
“出差。”他起身伸了个懒腰,问她,“有点饿了,早饭想吃什么?” 林深有点尴尬:“都可以。”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走到门口时回身喊她:“林深。”她茫然回头,对上 他调笑的眼睛,“不会让你以身相许的,别有压力。”
没多会儿护士过来换药,她被断木砸到头,有轻微脑震荡,暂时不能出 院。她询问护士:“虹桥那边的火灾控制住了吗?”
“昨晚消防队就灭火了,只是听说房子太老不禁烧,已经成废墟了。” 她沉默片刻:“起火原因呢?”
“好像是电路老化,我一早就来上班,也是早上听我妈说了点,不是很清楚。”护士换好药,目光关切,“林小姐,你能从那场大火里逃生,实在太幸 运了。我看了他们拍的视频,烧得可厉害了。”
还想说什么,见林深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护士抿着唇退出去了。
早上的医院人来人往,楼梯间突然涌上来一群人。为首的中年男人目光 急切地问护士:“昨晚被人从大火里救出来的那个林深在哪间病房啊?我是她 大伯。”
“408。”
“谢谢!”林振国掉头要走,又想到什么,“她没什么事吧?” 护士宽慰:“放心吧,没什么大碍。”
林振国看样子松了口气,快到病房门口时,将跟在身边的四五个人叫到 面前,低声道:“别让这丫头说话,她一张嘴跟放迷魂药似的,保不准被她牵 着走。”
“知道知道。”
“都机灵点,成不成就看今天了。”
林振国敲了门,不等里面回应,推门就进去了。
林深正在翻顾倾淮之前看的那份报纸,抬眼看见林振国,神色僵了僵。 “深深,你没事吧?收到消息可把我们吓坏了。”
林深还没反应过来, 一群人已经呼啦一下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吵得 她脑袋疼。她正要说话,林振国眼疾手快:“你人没事就好,房子烧了就烧了 吧,刚好工厂重建都不用拆房了。”
林深一下就明白了林振国的意图。
姜桂芝提着饭盒坐过来:“深深,这是大伯母给你熬的鸡汤,炖了好几个 小时呢,你趁热喝啊。”
她伸手接过,正要道谢,林振国又说:“深深,工厂征地这事儿已经有大 半个月了,之前你不愿意拆掉祖屋也情有可原,但是你看现在,这房子都烧没 了,再守着那块焦地,也没必要了啊。”
——是啊深深,你是没看见现在那里都成什么样了。就今早,村委会的人 还过来说影响镇容镇貌,让赶快把垃圾清理了。
——以后你回来想住哪里都行,深深你放心,有我们一间房,就有你的。
——听说你在槐安还住在你爸妈以前的老房子里? 槐安这几年发展可快 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拿了补偿款,你刚好换个电梯房嘛。
阳光穿透百叶窗,覆了尘埃的光线盈盈落在枕边。耳边吵吵嚷嚷,林深眯 了眯眼,突然就有点想笑。
她向来是不愿意回忆起父母过世那一年的。
那一年,也是如今年这般炽热的夏季,不过五月份的光景,妈妈就在冰箱 里镇了绿豆汤以备消暑用。
六月初,蔷薇花开的季节,林深正在院子里给新买的盆栽蔷薇浇水,接到 了父母车祸过世的消息。那几天过得浑浑噩噩的,已不能记起更多。唯一的印 象是在那个下着小雨的葬礼上,那群亲戚为她的监护权而争辩不休。
起初,她以为他们是在争夺她的抚养监护权,还为之感动。可待细听,才 发现他们的目的不过是自己家那套可能会拆迁的房子。
——我家囡囡马上就考初中了,刚好可以考到槐安来跟深深住一起,我带 两个小孩也方便。
——你囡囡那成绩哪考得上槐中,我看还是把深深转学回泽水去,城里的 房子就卖了。
——现在卖太不划算了,我听市委的朋友说,那地段将来要开发拆迁的。
……
那天的雨,可真冷啊。现在想起来,还冷得瑟瑟发抖。
后来林家大伯拿到了监护权,如意算盘却因为自己的坚决态度落了空。他 们拿她没办法,数次劝说都在她“邪门”的声音里铩羽而归,于是他们将她一 个人留在了槐安,留在了那座他们得不到的房子里。
头两年,逢年过节还会打个电话询问几句,再后来,便彻底从她的生活里 消失。
“那深深,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一会儿就让陈先生把合同拿过来,你放 心,我们多一分都不会占你的。”
林深回过神,林振国一张褶子脸上堆满了笑。环顾四周,每个人都笑得心 满意足,印象中,他们从来没对她笑得这么和蔼过。
她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一下。